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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破戏台

作者:陌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林辉是被一股陈旧的霉味呛醒的。


    那味道实在算不上好闻,像是在水缸里泡了三年的烂木头,又被捞出来捂在不透风的阁楼里,熏得人鼻腔发酸。


    林辉睁开眼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感叹自己竟然没死透,第一反应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


    腰间那个能塞进一个拳头的贯穿伤没了,皮肉平整,摸上去甚至有点久违的温热。


    “行啊。”林辉自言自语,嗓音里带着点刚醒的沙哑,“这回连医药费都省了。”


    他撑着地想站起来,结果右手刚一用力,指尖就戳进了一团冷冰冰、黏糊糊的东西里。低头一看,满地的黑泥颜色深得出奇,像是一滩沤烂了的死水,拔出手时,指缝间还挂着几道黑色的丝状物,像是某种腐烂的植物根茎,又像是……人的头发。


    林辉面无表情地在衣服上蹭掉了那团烂泥。这种程度的视觉冲击对他这种“二刷”的选手来说,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这地方他太熟悉了。这是他第一次进入“副本”时的初始点。


    前方不远处,一座破破烂烂的木戏台矗立在浓雾中。台柱上的红漆剥落殆尽,露出底下发乌的木纹,每一道裂痕都像是某种痛苦的表情。台角挂着两盏白纸灯笼,里头那点火苗绿幽幽的,被阴风吹得乱晃。


    周围全是灰蒙蒙的大雾,三步之外人畜不分,连头顶的天光都被压得死死的,分不清现在是正午还是子夜。


    “救命啊!有没有人啊!我这是在哪儿啊!”


    一嗓子破音的干嚎打破了死寂。


    林辉抬眼扫了一圈。戏台下面聚了十几号人,大多脸生叫不上名字,但看着都挺眼熟——毕竟前世,这些人里的一大半都死在他面前,死法千奇百怪,有的被塞进了井里,有的被勒死在戏台的幕布后面。


    那个穿西装的胖子正蹲在地上抹眼泪,一边抹一边念叨:“我有钱,我有的是钱,别杀我……”


    林辉心想:兄弟,在这儿,钱还没这地上的烂泥值钱,烂泥好歹还能糊墙。


    就在这一堆乱哄哄的“准尸体”里,林辉看到了一个极不和谐的存在。


    那人站在人群最边缘,个子极高,一件纯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顶,半张脸都藏在领子里。他没像别人那样哭爹喊娘,也没到处乱撞,而是正借着戏台那点惨白的光,极其专注地……在石头上蹭鞋底的泥。


    那动作慢条斯理,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什么剪彩仪式。


    林辉盯着那人的背影,心头猛地跳了一下。


    沈煜。


    在这个新手村看见谁都不奇怪,唯独沈煜不行。


    前世他见到沈煜的时候,沈煜已经是“门内”传说级的怪物了。那人曾当着林辉的面,单手拧断了一个高阶怨灵的脖子,然后一边擦手一边问林辉:“有烟吗?”


    那种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大佬,这会儿怎么混进新手局里蹭泥玩了?


    蝴蝶效应?还是说,这位大佬也跟自己一样,玩了一把重生?


    沈煜似乎察觉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他蹭泥的动作顿了顿,抬起眼,隔着几米远的灰雾,漫不经心地扫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林辉没躲,他甚至对着沈煜露出了一个极其细微、带着点“幸会”意味的笑容。


    沈煜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异样。他似乎觉得这个在恐惧人群中表现得过于淡定的年轻人有点意思,原本死水一样的眸子里,浮起了一丝细微的兴味。


    就在这时,伴随着一阵仿佛老旧收音机漏电的“嗞啦”声,一道冰冷且毫无起伏的机械音,毫无预兆地在所有人脑海中炸开:


    【检测到新批次玩家载入完毕……】


    【欢迎来到“诡异轮回空间”。】


    【当前位置:新手试炼副本——《囍》】


    【危险评级:D级】


    【副本背景:封门村的李员外今日嫁女】


    【主线任务:加入送亲队伍,在封门村存活至天亮。】


    【系统忠告:在这里,死人比活人重规矩。请谨言慎行,切勿惊扰死者。】


    机械音消失的瞬间,空地上死寂了一秒。


    “咚——”


    一声巨响突兀地爆裂开来。


    像是有人拿沉重的木槌,狠狠砸在了一张泡烂的湿牛皮鼓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极其诡异的穿透力,顺着烂泥地传过来,震得在场所有人心口猛地一酸。


    空地上的吵闹声瞬间消失了。胖子张着嘴,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咚。”


    第二声响。比刚才更沉,更闷。


    戏台后面那张破破烂烂的帘子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阴风猛地掀开,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儿折断了。


    台上的白灯笼“噗”地灭了,四周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死黑。


    几秒钟的死寂后,黑暗中燃起了两点惨绿色的烛火。


    借着这两点青幽幽的光,一个身影直挺挺地杵在了戏台正中央。


    那是个人形。


    它穿着一身白惨惨的纸扎丧服,袖子宽大得出奇,腰间用一根刺眼的红绳死死扎着。脸上糊着一层厚厚的白粉,脸颊两边画着两坨像猴屁股一样的红晕,眼珠子是两点用墨汁重重戳上去的死墨。


    那张纸糊的嘴往两边一咧,笑出了一道漆黑的缝隙。


    “吉时已到——”


    这声音又尖又细,像是指甲用力划过生锈的铁皮,刺得人天灵盖发紧。


    纸人司仪手里捧着一卷发黄的纸,那对死墨眼珠子微微转动,盯着台下这群抖得像鹌鹑一样的活人。


    “请诸位贵客,送新娘上路。”


    台下一片死寂。黄毛的牙关打架,发出的“咯咯”声在安静的环境里格外响亮。


    纸人司仪似乎很满意这种恐惧,它慢慢抖开手里的黄纸,腥红的长指甲在纸面上划过,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既入此地,便请守规。”


    纸人开始念字,每念一个字,脸上的白粉就扑簌簌往下掉一点,掉在台面上,竟然发出了像石头落地的细响。


    “其一,送葬途中,不得回头。”“其二,不准触碰棺木。”“其三,不准直视棺中人。”“其四,子时之后,不得发声。”“其五,纸钱落地,不得拾取。”“其六,抬棺人数,不得为单数。”“其七,送葬未成前,不得离队。”


    规矩一条接一条砸下来。


    人群里有个留着板寸头的中年男人,虽然脸色煞白,但还算稳得住。他盯着纸人,压着嗓子问:“要是……要是坏了规矩,会怎么样?”


    纸人司仪的脑袋“咔啦”一声,转了一百八十度,死鱼眼盯着板寸头。


    “死。”


    简单的音节,像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寒气。


    几乎同一时间,那道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在众人脑海中响起,像是在盖章定论:


    【滴!触发场景核心规则(丧葬篇)。】


    【警告:规则即为本位面的绝对法则。凡违背者,将触发即死判定,被强行剥夺生命体征。】


    胖子听完,“嗷”地一声又想哭,却被板寸头一把捂住了嘴:“想活命就闭嘴!”


    林辉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纸人,又看了看已经重新低头研究鞋底的沈煜,突然觉得这一幕荒诞得有些好笑。


    前世他就是被这几条破规矩吓得半死,一路上提心吊胆,连个响屁都不敢放。甚至为了守那条“抬棺人数不得为单数”,眼睁睁看着一个队友在面前断了气,却因为怕变成单数,不得不拖着尸体走了一路。


    可现在……


    他叹了口气,把沾了泥的鞋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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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边的石头上随便蹭了两下,然后极其随意地抬起了一只手。


    这个动作在此时此刻,突兀得像是在葬礼上突然有人举手问能不能开香槟。


    沈煜也抬起了头,那双幽深的眼睛跨越人群,准确地落在了林辉身上。


    纸人司仪的脖子再次发出那种让人牙酸的脆响,整个脑袋硬生生转了回来,死死盯住了林辉。


    “贵客……有事?”纸人开口,声音阴恻恻的。


    “那个,我有疑问。”林辉懒洋洋地开口,声音清朗,在一片阴风阵阵里显得特别不合群。


    他往前走了两步,指了指它手里的黄纸,语气诚恳得像是学校里最爱找茬的学生会主席。


    “你刚才说,其六,抬棺人数不得为单数,对吧?”


    纸人阴恻恻地点头。


    林辉笑了,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指了指旁边那群吓傻了的人:“那万一抬到一半,正好死了一个,变单数了,你是打算让我们现场再造一个出来补位,还是你亲自下来凑个数?”


    纸人:“……”


    沈煜在一旁,没忍住,轻轻扯了扯嘴角。


    林辉继续火上浇油:“还有啊,其四说子时之后不得发声。请问你这个‘子时’是按北京时间算,还是按咱们这儿的时差算?你不给发个表,我们很难办啊。”


    台下的玩家们都傻了,黄毛甚至在心里给林辉点了根香。


    纸人司仪那张画出来的脸,竟然诡异地抽动了一下。


    “规矩不可废。”纸人声音沉了下去,周围的雾气似乎更浓了,“违者……死。”


    “别动不动就死不死的,多不吉利。”林辉浑不在意地拍了拍手上的泥,然后斜着眼看了一眼一直没说话的沈煜,故意大声问了一句,“这位兄弟,你觉得呢?这规则是不是漏洞百出?”


    沈煜终于开口了。


    他的嗓音出奇地好听,清冷里带着点磁性,就像是冬日里落在刀刃上的雪。


    “嗯。”沈煜看着林辉,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优雅,“确实挺乱的。”


    林辉心里嘿了一声:成了。


    前世他跟沈煜说话,中间隔着十几个高阶副本的距离。这辈子,他打算先从“一起吐槽系统规矩”开始。


    “听见没?”林辉对着纸人摊了摊手,“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这业务水平不行啊,要不咱们商量商量,把这规矩改得人性化一点?”


    纸人司仪显然没见过这种死到临头还搞职业测评的货色,它那张纸糊的脸剧烈抖动,手里那卷黄纸竟然“呲”的一声,自燃了。


    惨绿色的火光映在林辉脸上,他心里其实也打着鼓。


    但他知道,这个副本的门槛,就是看你敢不敢在那个“鬼东西”面前开口。你越怂,它越凶;你把它当残次品,它反而拿你没办法。


    就在这时,林辉感觉自己的肩膀被拍了一下。


    力道不重,却冷得像冰块。


    他回头,看见沈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后,微微低头,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胆子挺大。”


    林辉笑眯眯地回:“不大,也就比那胖子多一个胆囊。”


    “有趣。”沈煜直起身子,看向戏台上已经气得冒烟的纸人,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不过,既然规矩有漏洞,那咱们……就不守了吧?”


    林辉一愣。


    不守规矩?


    前世他为了活命,把那些规则背得滚瓜烂熟,连呼吸都要掐着点。


    可现在,这个站在金字塔尖的男人告诉他,不守了?


    戏台上的两根红烛,在这一刻,诡异地熄灭了。


    大雾中,隐约传来了沉重的、指甲抓挠棺材板的声音。


    林辉看着沈煜,沈煜也看着他。


    林辉心想:卧槽,这重生的剧本,好像真的从一开始就彻底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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