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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番外宇智波的诞生[番外]

作者:空岚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雪是子时开始落的。


    起初只是细碎的霰,敲打在服部家古宅年久失修的瓦片上,沙沙作响,像春蚕在啃食桑叶。渐渐地,雪粒变成了雪花,片片簇簇,从漆黑夜空深处静静飘落,将这座日渐沉寂的宅邸温柔地包裹进一片纯白而寂静的茧中。


    椿的咳嗽声,是雪落半寸时响起的。


    那声音很轻,压抑在喉咙深处,像春日薄冰下第一道小心翼翼的裂痕。但跪坐在病榻前的宗介,却在近乎凝滞的寂静中,听得一清二楚。十一岁少年的背脊倏然绷紧,如一张被无形之手悄然拉满的弓。


    “椿?” 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没有回应。只有那咳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深,终于冲破桎梏,化作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昏黄的烛光下,椿小小的身子在被褥里蜷缩成更小的一团,剧烈地颤抖着。然后,是“噗”的一声轻响——暗红的、带着细小泡沫的血沫,溅在她苍白的唇角,溅在素白寝衣的前襟,也溅在宗介慌忙伸过去接的手心里。


    温热。粘稠。带着生命流逝时特有的、铁锈般的甜腥。


    “哥哥……冷……”


    咳完这一阵,椿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瘫软下去,只有那双遗传自母亲、过于大而黑的眼睛,还湿漉漉地、努力地睁着,望向宗介。睫毛上挂着咳出的泪,和血沫混在一起,在烛光下闪着细碎而无助的光。她的声音细得像风中蛛丝,一触即断。


    “不冷,椿,哥哥在这儿,不冷。” 宗介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带着变声期少年特有的沙哑。他几乎是慌乱地扯过另一床熏暖的锦被,密密地、一层又一层,裹住妹妹单薄如纸片的身子,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一个雪做的梦。他的手还摊开着,掌心那片温热的猩红,在烛光下刺得他眼睛发痛,心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他不敢擦,仿佛这一擦,就会连同妹妹所剩无几的体温与生气一同抹去。


    药炉在屋角咕嘟咕嘟地响着,散发出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苦涩。那是葛叶先生新换的方子,用了价比黄金的雪山参和百年茯苓。可再珍贵的药材,灌进椿那副破败的身子里,也不过是让那令人心碎的咳嗽,暂时平顺那么一刻半刻。


    “少爷,您去歇会儿吧。” 守在一旁的老嬷嬷哑着嗓子劝道,眼圈红肿,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与忧惧,“小姐这儿有老奴守着,您都熬了三宿了……”


    宗介只是摇头,没说话。他轻轻握住椿露在被子外、冰冷得吓人的小手,用自己尚且温热却已生出薄茧的指腹,一遍遍,极缓、极轻地摩挲着妹妹的手背,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生命力渡过去。窗外雪落无声,屋内只有药沸声、妹妹艰难的呼吸,和他自己压抑的心跳,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湿冷的网,将他牢牢捆缚在这方寸之地,动弹不得。


    他知道家族正在衰败。白日里,他在父亲榻前,聆听那些令人窒息的数字——家计如何亏损,田庄如何歉收,债台如何高筑。父亲服部清正的声音低沉而疲惫,曾经挺拔的脊梁,似乎也在那次“意外”坠马摔伤后,被无形的重担一点点压弯。宗介能看到父亲眼中深藏的无力,与看向他时,那种混合着期望与歉疚的复杂光芒。


    他也听得到那些飘进耳朵的、压低的议论。关于北方“灰骨”家如何步步紧逼,蚕食边境山林;关于东边“内岛”家如何态度暧昧,似在观望;关于某些长老,如何暗中接触其他势力,为家族可能的倾覆寻找退路。母亲藤原氏,那位出身更高贵门第却日渐憔悴的美妇,在他面前总是强作镇定,可眼底的灰败与眉宇间锁不住的哀愁,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告诉他:这个家,这个名为“服部”的古老家族,正像一艘驶入浓雾与暗礁的旧船,缓缓下沉,而他们,皆是船上无处可逃的乘客。


    只有在妹妹这里,在这间药香与病气经年不散的和室里,在椿纯粹依赖的目光中,宗介才能允许自己暂时卸下“少主”的沉重冠冕,流露出一丝属于十一岁少年应有的惶恐、脆弱,以及对这冰冷命运无声的愤怒与不甘。


    椿是他灰暗世界里,唯一一点羸弱却固执的光。是他被“服部”这个姓氏、被那些他尚且无法完全理解却又必须背负的责任,压得喘不过气时,唯一可以放心展现疲惫、汲取些许暖意的角落。妹妹的每一次咳嗽,都像在他心上划一刀;妹妹每一声喊“冷”,都让他觉得这屋子、这世界,也跟着冰冷彻骨。


    谁也不能夺走她。谁也不能。


    少年在心中无声地嘶吼,握紧妹妹的手,指尖冰凉。


    夜渐深,雪愈浓。


    就在宗介以为这个雪夜将如同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在煎熬与守候中缓慢流逝时,异样的声响,穿透了厚重的雪幕与宅邸的寂静,隐约传来。


    起初是拖沓的、粘滞的脚步声,混在风雪里,不甚分明。接着,是金属甲片摩擦的细碎声响,还有……几声模糊的、短促的呜咽,不像是人类痛苦时的呻吟,倒更像野兽被扼住喉咙时的闷哼。


    宗介摩挲妹妹手背的动作,微微一顿。


    老嬷嬷也抬起头,侧耳倾听,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不安:“什么声响?这大雪夜的……”


    话音未落。


    “咻——啪!”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突兀地撕裂雪夜的宁静!紧接着,是瓦片破碎的清脆炸响!一支尾部绑着浸油麻布、燃烧得并不旺盛的箭矢,竟以一种歪歪斜斜、略显笨拙的弧度和力道,穿过漫天飞舞的雪花,“夺”一声,不偏不倚,钉在了主屋回廊一根显眼的朱漆廊柱上!


    火焰不大,却在瞬间点燃了干燥的漆木与廊柱上堆积的薄雪,爆开一团在纯白与深黑背景中格外刺目的、跳跃的橘红色光团,像一只骤然睁开的、狰狞的鬼眼。


    “敌袭——!!!”


    凄厉到变调的警哨声,几乎在箭矢钉入的下一瞬,从前庭方向炸响!短促,惊恐,随即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硬生生掐断。


    死寂了一瞬。


    然后,混乱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爆发!


    更多的、混乱的声响从四面八方涌来:沉重的、仓惶奔跑的脚步声,兵刃仓促出鞘时刺耳的摩擦声,仆役女眷惊恐的尖叫与哭喊,重物倒地的闷响,以及……那种令人牙酸的、仿佛湿重木头被巨力碾碎、或皮革被强行撕裂的、沉闷的“咔嚓”声与“噗嗤”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近。


    这不是寻常的盗匪或仇家袭击。这种声音……这种粘稠的、带着非人感的声响,让宗介浑身的寒毛瞬间倒竖。


    “保护小姐!” 他猛地甩开脑中不祥的预感,厉声对吓呆的老嬷嬷喝道,声音因极度紧绷而显得尖利。不等回应,他已然起身,常年随身携带的短刀(父亲卧床后私下所赠)瞬间出鞘,冰凉的刀柄紧贴掌心,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力量感。他最后看了一眼榻上似乎被外界喧嚣惊动、眉头蹙得更紧、呼吸愈发急促的椿,一咬牙,踢开拉门,投身于门外漫天风雪与骤然降临的混乱黑暗之中。


    寒气与声浪扑面而来,几乎让他窒息。走廊昏暗,只有尽头庭院石灯笼透出的一点凄迷青光,在风雪中摇曳不定。那令人极度不安的声音更清晰了,混合着金属碰撞的钝响,以及——他强迫自己凝神细听——几声极力压抑的、属于人类的、短促而痛苦的闷哼与惨嚎。


    不对。今夜不该有任何外客。巡夜的武士也远未到换岗时辰。这袭击来得太过突兀,太过诡异。


    他握紧短刀,冰凉的触感让狂跳的心脏稍稍压下。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硝烟与某种陌生甜腥气的空气,宗介像林间最警觉的幼鹿,放轻脚步,身形紧贴廊柱阴影,朝着喧嚣最盛的前庭方向,快速而无声地移动。


    越靠近前庭,那声音便越清晰,那甜腥混杂铁锈的气味也越发浓烈。他的心不断下沉。转过最后一道回廊拐角,他闪身贴住一根粗大的木柱,小心翼翼地,只探出半只眼睛。


    前庭的景象,如同最荒诞恐怖的噩梦,骤然撞入他的视野,让他的血液在瞬间冻结成冰,又在下一刻轰然冲上头顶,烧灼着每一根神经。


    雪白的砂砾庭院,此刻已是一片修罗场。


    几处火把歪斜地插在雪地里或滚落一旁,火光在风雪中疯狂跳跃,将幢幢鬼影投射在建筑、树木和地面上那些扭曲倒伏的人体上。约莫有十来个身影正在庭院中缠斗——不,那根本不是对等的厮杀,而是一场单方面的、诡异而高效的屠戮。


    进攻的一方,约五六人,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带有骨白家纹的胴甲,外罩阵笠,正是与服部家素有宿怨、近年来摩擦不断的边境小族——“灰骨家”武士的标准装束。他们的动作迅猛、精准、沉默得可怕,彼此间配合无间,刀光在雪夜中划出一道道凄冷致命的弧线。防守的一方,是今夜值守的服部家武士和闻讯赶来的健壮仆役,他们人数稍占优,此刻却如同陷入蛛网的飞虫,阵型散乱,怒吼与惊叫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惶与……恐惧。


    真正让宗介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是那些“灰骨家武士”的样子,以及战斗的细节。


    他们的脸笼罩在阵笠的阴影下,看不清具体面容,但动作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滞涩与不协调。不是笨拙,而是一种……仿佛关节构造与常人不同、或提线木偶被不甚熟练的操纵者操控着的、奇异的僵硬与扭曲。一名服部家武士怒吼着,全力挥刀劈向其中一人的肩颈连接处,那里是胴甲防护的相对薄弱点。刀锋狠狠劈入,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与某种坚韧物质摩擦的闷响。


    那“灰骨武士”的身体被劈得晃了晃,却没有发出丝毫痛哼,没有做出任何格挡或闪避的后继动作,只是极其缓慢地、以一种近乎漫不经心的姿态,转过头。阵笠阴影下,两点深不见底的黑暗,“看” 了攻击者一眼。


    然后,在宗介惊恐的注视下,他伸出了那只没有握刀的手——五指异样地细长,肤色在跳跃的火光下,泛着一种不似活人的、尸骨般的青白——就这么直接地、稳稳地,抓住了深深嵌在自己肩胛处的刀身。


    “咔嚓。”


    令人头皮瞬间炸开的、清晰的脆响。那柄精铁打制的武士刀,竟被他用那青白的手指,如同折断一根枯枝般,生生捏断了前半截刀身!紧接着,他手腕一翻,动作快得几乎生出残影,捏着那截闪烁着寒光的断刃,反手便轻松地、精准地刺入了攻击者因震惊而门户大开的咽喉。


    “嗬……” 那服部武士双目圆睁,喉间发出漏气般的嗬嗬声,温热的鲜血从创口喷溅而出,在雪地上泼洒出大团触目惊心的红梅。他踉跄倒地,眼中最后的影像,是那“灰骨武士”收回手时,断刃边缘淋漓的、属于他自己的鲜血,以及那青白手指上,沾染的些许粘稠的、正从胴甲破损处缓缓渗出的、乳白色的、类似脓液或树脂的诡异液体。


    “怪……怪物!他们不是人!” 不远处,一名年轻的服部家仆役目睹这超乎常理的一幕,精神彻底崩溃,嘶声尖叫,转身就跑。附近一名“灰骨武士”似乎听到了,他并未追击,只是看似随意地抬脚一踢,地上一截碗口粗、被战斗打断的廊柱残木,便如同被劲弩发射般呼啸飞出,“噗”地一声,贯穿了那仆役的小腿,将他死死钉在冰冷的雪地上,发出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嚎。


    杀戮在沉默与尖叫中进行。那些“灰骨武士”如同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对同伴的“伤亡”毫不在意,对自身的“受伤”似乎也毫无所觉。刀剑砍在他们身上,有时能切开胴甲,在下面青白的“皮肤”上留下深深的伤口,涌出更多乳白色粘液;有时却像砍中了浸透水的坚韧老牛皮,只能留下浅痕。而他们的反击简单、直接、致命,力量大得惊人,往往一击便能让人骨断筋折,或直接毙命。


    乳白色的粘液从他们的伤口渗出,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并不凝结,反而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像是带着腐蚀性,将积雪融出一个个浅坑,空气中那股甜腥混合草木腐烂的气息越发浓烈。


    是谁?究竟是谁要如此处心积虑地毁灭服部家?这背后的恶意,冰冷、深邃,让他骨髓发寒。


    无边的寒意顺着脊椎窜升。但他来不及细想,更强烈的危机感骤然攫住了他。


    一名刚刚拧断了一名服部家武士脖子的“灰骨武士”,似乎察觉到了回廊下那束惊恐窥视的目光。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阵笠阴影下,那两点深潭般的黑暗,毫无情绪地、却无比精准地,“锁定了”廊柱阴影后的宗介。


    紧接着,更让宗介魂飞魄散的一幕发生了。


    那“武士”并未立刻向他冲来,而是抬起那只沾满鲜血和乳白粘液的手,指向了宗介,更准确地说,是指向了宗介身后回廊的深处,那间亮着昏黄灯火、药味隐约飘出的和室。


    无声的指令,仿佛在剩余的“灰骨武士”间瞬间传递。立刻,有两道灰色的、沉默的身影脱离了前庭的战团,舍弃了眼前的对手,以一种古怪的、步幅均匀却速度不慢的步态,径直朝着回廊,朝着宗介,朝着他身后妹妹所在的和室,笔直而来。


    他们的目标,是椿。


    这个认知,像烧红的烙铁,烫穿了宗介所有的恐惧、疑惑、冰冷与理智。白日里父亲沉重的叹息,母亲眼底的灰败,长老们闪烁的言辞,家族日薄西山的暮气,外界虎视眈眈的恶意……这一切,他都可以强迫自己承受,去思考,去面对。


    但椿不行。


    椿是他的逆鳞,是他在这冰冷沉重的世间,仅存的、不容触碰的柔软与温暖。是他被“服部”这个姓氏压得喘不过气时,唯一可以卸下所有伪装,短暂回归为一个会害怕、会无措的哥哥的角落。妹妹咳出的每一口血,都像是从他心口剜出的肉;妹妹每一声喊“冷”,都让他觉得这世间所有的炉火都已熄灭。


    而现在,这些穿着仇家皮囊的怪物,这些散发着非人恶意的存在,竟然将他们冰冷的手指,指向了椿!


    指向了他病重咳血、奄奄一息的妹妹!


    “滚开——!!!”


    野兽般的、混杂着无尽惊怒与绝望的嘶吼,从少年瘦削的胸腔中炸裂而出,甚至压过了风雪与厮杀声。所有的隐忍、谋划、冷静,在这一刻被最原始、最狂暴的守护本能碾得粉碎!他再不隐藏,从廊柱后猛地冲出,手中短刀在雪光与火光中反射出凄冷的寒芒,如同扑向猎鹰的幼隼,决绝地迎向那两名逼近的、沉默的“灰骨武士”!


    他的刀法得自家传,虽因年龄所限未达精熟,更未经历真正血火淬炼,但此刻在极致的情绪催动下,竟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狠厉。刀光直取当先一人毫无阵笠防护的咽喉要害,快、准、狠!


    那“武士”的反应,却再次超出了宗介的认知。他不闪不避,甚至没有格挡的动作,只是在刀锋及体的前一瞬,以一种超越常人关节极限的微小幅度,极其僵硬地侧了侧头。


    “嗤啦!”


    短刀擦着他青白的颈侧皮肤掠过,带起一溜细碎的火星和几片破碎的胴甲碎片,露出了下面同样青白、毫无血色的“皮肤”,以及一道浅浅的、正缓缓渗出乳白色粘液的划痕。没有鲜血。


    宗介瞳孔骤缩成针尖!这根本不是人类的身体构造!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未及他变招或后撤,另一名“武士”的刀已挟着沉闷的风声,横扫而至,力道之大,远超同等体型的寻常武士!宗介本能地举刀格挡——


    “铛——!!!”


    金铁交击的巨响在回廊炸开!宗介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从刀身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迸出,短刀再也握持不住,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远处的廊柱上,又弹落在地。他整个人也被这股巨力带得踉跄向后,“砰”地一声,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木柱上,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喉头一甜,一股腥气涌上。


    两名“灰骨武士”一左一右,沉默地、步伐均匀地逼近。他们手中的刀还在滴落着不知是鲜血还是乳白粘液的混合物,阵笠下的阴影深不见底。左边的武士缓缓举起了刀,刀尖在摇曳的火光下闪烁着寒芒,对准了宗介的心口。右边的武士,则微微侧身,那只青白的、沾着污秽的手,伸向了咫尺之遥的、画着萩花的和室纸门——那扇薄薄的纸门后,是他气息微弱、正在死亡边缘挣扎的妹妹。


    时间,在这一刹那,被无限拉长、凝固。


    前庭同伴濒死的惨嚎,风雪呼啸,火焰噼啪,乳白粘液滴落的“滋滋”声,怪物逼近的、拖沓的脚步声……所有的声音都潮水般退去,变得遥远而模糊。


    世界,仿佛只剩下眼前:那两点阵笠下毫无生气的黑暗凝视,那对准心口的、冰冷的刀尖,那只伸向妹妹房门的、非人的手。


    以及,更清晰、更尖锐地刺入他灵魂的——身后纸门内,妹妹那压抑不住的、越来越痛苦急促的咳嗽声,和那一声细弱游丝、却仿佛用尽全部力气挤出的:


    “哥……哥……”


    那声音里,是纯粹的信赖,是无助的恐惧,是濒死前对他最后的、本能的呼唤。


    父亲坠马时惊愕定格的脸。母亲背对他时无声耸动、压抑哭泣的肩。长老们议事时飘过来的、关于“以女联姻换取喘息之机”的低语。椿咳血后,抓着他衣角说“冷”时,眼中那片纯粹依赖的、小小的、即将被病痛和这冰冷世道彻底吞噬熄灭的光……


    还有眼前:穿着仇家皮囊的怪物,非人的注视,指向妹妹的杀意,自己虎口崩裂的疼痛,背后柱子冰冷的触感,以及那深不见底的、即将失去一切的绝望……


    所有画面,所有声音,所有沉积已久的沉重与此刻爆发的剧痛——家族的、父母的、妹妹的、敌人的、怪物的、绝望的、愤怒的、恐惧的、最后一丝守护本能燃烧到极致后产生的、近乎毁灭的疯狂——如同亿万颗冰冷的星辰在他颅内、在他心间,同时轰然爆裂!释放出无法形容的、纯粹的、足以将灵魂也一并撕裂焚毁的能量洪流!


    “呃啊啊啊啊——!!!”


    不是嘶吼,是灵魂被硬生生从内部撕开、某种沉眠之物被这极致痛苦与暴怒强行唤醒时,漏出的、破碎的悲鸣与尖啸!


    与此同时——


    “噗!”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仿佛深冬冻湖最厚冰面下第一道决定性裂痕绽开、冰晶迸溅的声响,在他双目的最深处、灵魂的最核心,骤然响起!


    视野,骤然变化。


    飘落的雪花,每一片的轮廓、旋转时微不可查的震颤、下坠轨迹的细微偏移,都变得无比缓慢、无比清晰,纤毫毕现。


    跳跃的火苗,焰心的青蓝,外焰的橘红与金黄,明暗交界的柔和渐变,每一次爆裂时火星飞溅的弧线与最终落点,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两名“灰骨武士”,他们举刀时肌肉的细微牵动,伸向房门时指尖的颤抖幅度,下一次动作前关节将如何弯曲、重心将如何转移的轨迹预测,甚至他们胴甲下那非人躯体内部能量流动的微弱晦涩之感,都如同被无形的光点亮,清晰无比地呈现在他“眼前”。


    而在这一切缓慢、高清、洞悉一切细节的世界的绝对中心,在少年视野的正中央,两团炽烈、粘稠、仿佛由最深绝望与最疯魔守护欲共同熬煮凝结而成的猩红,骤然燃烧、迸发!如同从地狱最深处被强行挤压迸射而出的、滚烫的岩浆,带着毁灭与新生的剧痛,狠狠地、永久地,烙入了他的眼眶!


    猩红的光芒中心,深邃的墨点急剧旋转、凝聚、拉伸——化作一枚边缘锐利、缓缓逆向转动的漆黑勾玉。


    紧接着,是第二枚,在第一枚旁同步浮现、旋转,轨迹完美。


    最后,第三枚悄然凝结,三点墨玉形成一个稳定、冰冷、散发着不祥与极致美感的三角图案,在无边的猩红底色上,缓缓、同步地轮转。


    三勾玉写轮眼。


    于至亲将殇的绝崖,于家族将倾的末路,于真实与虚伪、人与非人交织的血腥诡谲迷雾中,在服部宗介年仅十一岁的眼眸深处,带着灵魂撕裂般的剧痛与某种古老血脉的轰鸣,彻底、完整、无可逆转地绽放。


    时间,恢复了流动。


    左边的刀,已劈至面门,刀锋的寒气刺得他皮肤生疼。


    右边的指尖,已触及单薄的纸门,只需轻轻一推,或一划——


    宗介动了。


    在刀锋及体的前一瞬,在那指尖发力的前一刻。他的身体,以一种超越了肌肉记忆与后天训练的、写轮眼精准计算出的、微小到极致的幅度,侧了侧头。冰冷的刀锋,贴着他飞扬的鬓发与耳廓掠过,斩断几缕漆黑的发丝。


    同时,他曲起未受伤的右膝,脚后跟如同蓄满力的机簧,绷紧的肌肉线条在单薄衣衫下清晰可见,精准无比地、狠狠地蹬在左边武士胴甲与腿甲连接处、一个因举刀动作而微微暴露的、极细微的缝隙!


    “咔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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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令人牙酸的、与人类骨骼断裂声截然不同的闷响。那“武士”身体一歪,挥刀的动作瞬间变形、失衡。宗介已如鬼魅般拧身滑步,瞬息贴近,左手五指并拢如刀,手臂灌注了全身残余的气力与瞳力觉醒带来的、某种冰冷而汹涌的新生力量,沿着那胴甲缝隙、顺着写轮眼看穿的“脉络”,狠狠刺入!


    触手不是温热的血肉与骨骼,而是某种粘腻、湿滑、富有诡异弹性又异常坚韧的、类似浸饱水的老树根或被厚厚菌丝包裹的腐木般的质感。指尖传来被反震的刺痛,但也清晰地“感觉”到,刺破了某种内在的、维系其活动的核心。


    “噗嗤——!”


    大股大股粘稠、乳白、散发浓烈草木腐烂与甜腥气的浆液,从他刺入的缝隙中狂喷而出,溅了他满头满脸,温热,甜腥,令人作呕。那“武士”身体剧震,挥刀的手臂无力垂下,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砸在回廊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那身灰骨家的胴甲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软化、塌陷、分解,只有乳白色的浆液不断汩汩涌出,浸透木质地板,渗入缝隙,留下一滩不断扩大、散发刺鼻气味的污浊。


    宗介看也没看这倒下的怪物。他的身体在写轮眼的本能驱动下,已拧腰转向右侧,猩红的、旋转着三勾玉的眼眸,冰冷地锁定了第二名武士。


    那武士的手指,刚刚刺破纸门,留下一个指头大小的窟窿。他似乎被同伴的骤然“死亡”惊动,或者说,某种联系被切断,动作有了极其细微、不足常人十分之一息的迟滞,正要转头查看。


    就在他转头的这一刹那,颈侧与阵笠边缘、胴甲领口之间的连接处,一个因转头动作而产生的、不到半寸宽的、稍纵即逝的破绽,在宗介那双猩红的、洞察一切的眼中,被瞬间放大、标红、锁定为“绝对致命点”。


    地上,那柄先前被击飞的短刀,就在宗介脚边三步之外。


    来不及弯腰去捡。


    宗介甚至没有经过思考。求生的本能、守护妹妹的疯狂、与新觉醒的、冰冷而高效的瞳力,在万分之一息内融为一体。他右脚尖猛地踢出,动作简洁凌厉,精准无比地踢在短刀的护手上沿。


    “咻——!”


    短刀打着疾旋,化作一道模糊却轨迹清晰的银亮弧光,穿过飘落的雪花与跳跃火光的缝隙,撕裂空气,分毫不差地、从那个转瞬即逝的颈侧破绽中,贯入!


    “嚓!”


    利刃切入某种韧腻物质的闷响。短刀齐柄没入,直至刀镡卡在胴甲边缘。


    那“武士”身体骤然僵直,刺破纸门的手颓然垂下。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阵笠阴影下,两点深潭般的黑暗“看向”宗介,依旧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空洞的死寂,与一丝……仿佛任务失败的茫然?然后,他晃了晃,如同被抽掉所有支撑的皮囊,背靠着纸门,缓缓滑坐在地。更多的乳白浆液从脖颈创口和身上其他伤口狂涌而出,迅速将他身下染成一滩粘稠的污浊。他的身体也开始肉眼可见地软化、塌陷,灰骨家的胴甲下,仿佛包裹的不是人体,而是一团正在阳光下融化的、惨白的蜡,正迅速失去形状。


    危险暂时解除。但宗介没有停下,也没有去查看妹妹。猩红的眼眸冰冷地扫过前庭。剩余的几名“灰骨武士”似乎接收到了某种无形的指令,又或者单纯因为“清除核心目标”的任务失败,他们开始且战且退,动作依旧沉默迅捷,毫不恋战,如同退潮的黑色潮水,迅速没入前庭更深的黑暗、建筑阴影与茫茫雪幕之中,消失不见。只留下几具正在“融化”的同伴尸体,满地狼藉、鲜血、以及那些刺目的、正在腐蚀积雪的乳白浆液。


    战斗,突兀地开始,又突兀地结束。


    前庭还活着的服部家武士与仆役,已不足五人,且个个带伤,衣衫褴褛,惊魂未定。他们看着满地同伴与“敌人”奇诡的死状,看着那些“敌人”尸体诡异的融化消失,看着回廊下孑然独立、满身红白污秽、眼中猩红光芒尚未褪去、静静“注视”着夜空的少年少主,如同仰望从血池与烈焰深渊中爬出的修罗,敬畏与恐惧如同冰水,扼住了他们的喉咙,冻结了他们的声带。


    宗介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眼中那妖异的猩红与缓缓旋转的三枚勾玉,如同潮水般,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退去,重新露出原本幽深的黑色。只是那黑色深处,已沉淀下万年寒冰都难以比拟的冷寂,与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巨大的虚无与空洞。


    他缓缓转过身,动作有些滞涩,仿佛这具身体刚刚经历了某种超负荷的运转。他走到妹妹门前,看着那被刺破一个窟窿的纸门,看着门边那滩正在迅速渗入地板、只留下几片焦黑皮革碎片和一枚滚落在地、沾满污渍的灰骨家纹令牌的污迹。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个窟窿的边缘。纸的毛刺,粗糙地刮过指腹。


    然后,他拉开了门。


    和室内,药香与血腥气混合。椿依旧昏睡着,小脸苍白得透明,眉头紧紧蹙着,似乎在梦中也在忍受痛苦,但呼吸虽弱,尚算平稳。老嬷嬷瘫坐在榻边,吓得面无人色,看到他进来,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用极度恐惧与一丝茫然庆幸的眼神,望着他,望着他眼中尚未散尽的猩红余烬。


    宗介走到妹妹榻前,缓缓跪下。他伸出手,用尚且干净的手背,极轻、极轻地,碰了碰椿冰凉的脸颊。然后,他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妹妹单薄的、随着微弱呼吸艰难起伏的胸口。


    那里,有心跳。


    很慢,很轻,像风中残烛,但确实还在跳动。


    一下。又一下。


    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冲出少年干涩的眼眶,滚落,混入他脸上、发间已经半凝固的红白污迹。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几不可查的、剧烈的颤抖,和抵在妹妹心口处,那无声的、濒临崩溃的喘息。


    许久,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他才抬起头,用染血的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将最后一丝软弱与温热,连同那些污迹,一同狠狠擦去。再站起身时,脸上已是一片令人心悸的、冰雪般的平静。只有那眼底深处,那被厚重冰层封住的黑色湖泊最底下,仿佛有猩红的火星,在永不熄灭地、冰冷地、沉默地阴燃。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昏睡的椿,仿佛要将妹妹此刻尚存生息的容颜,刻进灵魂最深处。然后,他决然转身,拉开纸门,走入外面血腥未散的寒夜,反手轻轻拉好门,将那个破了的窟窿,也关在了身后,关在了他与妹妹之间。


    庭院的幸存者,和闻讯踉跄赶来、衣衫不整、面带极致惊惶的寥寥几位家族长老、管事,此刻都已聚集在回廊下,无人说话,只有压抑的抽泣与粗重的喘息。他们看着从和室中走出的少年,看着他身上可怖的污迹,看着他平静到令人心寒的面容,看着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残留着一丝猩红影子的漆黑,如同仰望一尊刚刚从神龛中步出、染满血与火的神祇——或是妖魔。


    雪不知何时变小了,细碎的雪粉静静飘落,试图温柔地覆盖庭中的血迹与污浊,却只是让那红与白交织的惨状,在雪光映照下,愈发触目惊心。


    宗介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惊魂未定的脸,扫过庭院中倒伏的族人尸体,扫过那些正在雪中“融化”的灰色胴甲残骸,扫过那几片沾着乳白粘液的焦黑皮革,和那枚刺眼的灰骨令牌。最后,他的目光越过众人,投向远处深沉无边的、依旧飘雪的黑夜,也投向廊檐下,那几株在风雪与血腥中瑟瑟颤抖、却依旧顽固绽放着的晚樱。


    “今夜,”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奇异地压过了风声与残余火把的噼啪,清晰地、一个字一个字,敲打在每个人冰冷的心上,“灰骨家,勾结妖人,以邪术傀儡,冒充武士,夜袭本家,意欲灭门。”


    他抬起手,指向地上那些正在消失的残骸与“证据”。


    “此仇——”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咽下翻涌的血气与更深的什么,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落,带着血与铁的寒意,“不共戴天。”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那双漆黑的眼中,最后一丝属于“宗介”的温软与彷徨,彻底封存、湮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生的、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理”,与沉重的威压。


    “自今日起,再无委曲求全,再无苟且偷安。” 他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某种誓言般的力量,在这血腥的雪夜中回荡,“我族,以血中开眼之力为凭,洞悉虚妄,执掌真实。”


    他再次顿了顿,最后的、深沉的目光,落回身后那扇紧闭的、门上有个破洞的和室纸门。仿佛能穿透门扉,看到里面昏睡的妹妹。然后,他收回视线,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寂灭。


    “吾等,即为——”


    “宇智、波。”


    最后三个字,很轻,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和一丝新生的、冰冷而决绝的“理”,如同最深刻的烙印,狠狠烙在这血腥未散的春夜,烙在每一片飘落的雪花上,烙在每一个幸存者的灵魂与血脉深处。


    从此,服部成尘,往事皆休。


    宇智波新生,血火肇始。


    以妹病为引,以诡谲阴谋为幕,以鲜血与非人之战为薪柴,最终,以一双在极致绝望与守护欲中睁开、从此便注定要映照更多黑暗、鲜血与战火的猩红之眼,拉开其漫长、残酷、偏执而又无比辉煌的战国序幕。


    夜风穿庭而过,卷起几片染血的樱瓣,和尚未被雪覆盖的灰烬,飘向深不可测的黑暗。


    而在那黑暗的最深处,远超凡人感知的维度,一点比夜色更沉、更冷、更古老的“存在”,静静“注视”着这一切。当“宇智波”之名被少年以冰冷的决绝宣之于口时,那存在似乎几不可查地,漾开一丝无机质般的、达成阶段性目的的平静涟漪。


    种子已埋下,血泪浇灌。


    棋局已布设,棋子入场。


    接下来,只需静待,那名为“因陀罗”的花,在仇恨、力量与偏执的荆棘丛中,绽放出它应有的、耀眼而危险的姿态。


    月华清冷,穿过渐渐稀薄的雪云,静静照在宇智波新立的宅邸,照在血痕未干、一片狼藉的庭院,也照在独立于回廊下的少年家主那双幽深眼底——那冰冷瞳孔深处,永不熄灭的、猩红余烬之上。


    樱瓣,犹在风雪中挣扎绽放。


    而有些东西,一旦于血火中破碎、重塑,便从此,永无回圜之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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