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到伤心处,王萤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卫泾幻出了影子,凑在王萤身侧,二人像在依偎共读,她耳鬓的碎发拂过卫泾的身影,虚虚的绕在他的脸上,不知怎的,王萤竟生出一种交颈而卧,耳鬓厮磨,要呆在一处天长地久般的感觉来。
“你不看书,看我做什么”卫泾将头往后移了移,看进了王萤的眼睛里。
王萤只能装作无事发生,又把目光移回到书上。
突逢大难,李母悲痛过度,药石难医,撒手人寰,李父心力耗尽,缠绵病榻,也失去了供养家庭的能力。
李家原本就不算富裕,李鸿进京赶考,打点关系的钱,大半是借的。
李鸿一死,先是有人念李鸿大义,上门委婉地提了提,后来就变成了直接坐在堂屋里等,再后来,言辞就一天比一天难听了。
能变卖的都卖了,包括那方端砚和那只簪子,到最后,李燕开始卖自己的字画。
她从小就跟着李鸿学书法,又跟父亲学丹青,一手行书写得清隽秀丽,画山水花鸟也颇有灵气。
起初还能卖个不错的价格,镇上有些体面人家还愿意买来装点厅堂,可日子久了,新鲜劲过了,加上世道不好,买字画的人越来越少,城南旧货铺的掌柜收是还收,但价钱压得越来越低,一幅画从五百文压到三百文,再压到二百文。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捱着。
就在这个时候,她遇到了一个人。
孔方。
“这名字……啧啧,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卫泾咂嘴。
王萤挑了挑眉。
“钱之为体,有乾坤之象,内则其方,外则其圆,亲之如兄,字曰孔方。”
卫泾摇头晃脑,拿出了老夫子为他开蒙时的做派。
“你会给自己取名叫铜钱吗?”
王萤冷笑:“你们夫子,没教过你,莫得罪自己的衣食父母吗?”
卫泾识趣地闭了嘴。
书里的那天是腊月十九 ,李燕一早起来给父亲熬了粥,服侍他喝了,又把粥碗洗干净,出门去街上买药。
从药铺出来,她沿街往南走,想去城南问问旧货铺的掌柜最近还收不收画,走到十字街口的时候,她看见前面围了一群人,李燕本不想凑热闹,但人群里三层外三层的,把路都堵了大半,她只能挤过去。
挤到近前,她才发现是施粥的摊子。
一口大锅架在临时搭的棚子下面,热气腾腾的米粥翻滚着,香气飘出去老远,棚子上挂着一面旗,写着一个“孔”字。
孔家每年冬天都要在镇上设粥棚,荒年还会开仓放粮,前年闹旱灾,镇上饿死了人,孔家一口气拿出三百石粮食,救了不知多少条命,平日里谁家有个急难,求到孔家门口,只要不是太过分,孔家都肯帮。
镇上的人提起孔方,没有不竖大拇指的,都说孔老爷是菩萨心肠,比那些当官的强多了。
李燕看了一眼粥棚,正要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李燕回头,看见一个穿青绸直裰的中年人从粥棚后面走出来,这人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眉目温和,颌下蓄着短须,头上戴着东坡巾,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儒雅。
那人认真地看着她。
“在下孔方,有个不情之请,听闻姑娘最擅长作话本,不知有没有想过,将这些刊印成册?”
李燕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了。
“在下认识几位刻书匠人,手艺极精。”孔方的语气不疾不徐,“若是姑娘愿意,在下可以出资刊刻,版面、纸张、装帧,都按最好的来,印成之后,销路也不成问题,在下的铺子里都可以代售。”
刊印成册。
这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而现在,有一个人对她说,要用最好的版面最好的纸张,把她写的东西印成一本像模像样的书。
“孔老爷……我与您素不相识,为何要这样帮我?”
那人的目光落在李燕的手上,又移到她的脸上,最后停在她眼角那一点还没来得及完全隐去的泪痕上。
“姑娘才二十岁不到吧?”他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李燕点了点头。
“我今年十九。”
他突然笑了笑:“大好时候啊。”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李燕,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屋檐上。
“不知姑娘的手稿,能不能给我看看?”
他看着李燕因为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
“在下帮姑娘,不是施舍,也不是怜悯,在下只是觉得,姑娘的才华应该被更多的人看见,仅此而已。”
李燕再从家里出来时,已经酉时末了,她喂着父亲喝了药,又将晚饭做好,拿了手稿出门时,天已经擦黑了。
邻居大娘看着她出门,招呼道:“燕子,这么晚了还出门呐?”
李燕点点头,手里攥着自己的手稿,北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贴在脸上。
她边跑,边想起了孔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清澈,像一潭平静的湖水,湖面上倒映着她自己的影子,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绾起,脸上还有没来得及擦干泪痕的年轻女子。
她忽然想起兄长生前对她说过的话。
燕子,你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大家,你的名字会被刻在书版上,流传百年。
她心里那个被压在最底层的小小的几乎快要熄灭的火星,好像要重新升腾起火花。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然后几乎跑了起来,直到白日施粥的地方,可是粥棚下已经没有了人。
李燕站在原地茫然四顾,然后她听见巷子深处有人说了一句。
“是带手稿来了吗?”
李燕紧张的点了点头,向着那黑黢黢的巷子走了过去。
然后,她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她醒来时,天已经大黑了,她躺在冰冷的地上,月色从窗棂里透进来,把整间房间切成两半。
她睁开眼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直到她呆愣着看了许久,眼睛适应了这茫茫地黑,才慢慢看清。
这是一间陌生的卧房。
她手摸索着,扶着身侧的拔步床站了起来,这张床上铺着薄薄的褥子,正对床的墙上挂着一幅画,她盯着画看了许久,隐约觉得,那是《瑞鹤图》,仙鹤的翅膀在月光里泛着惨白的光。
她的冷汗浸湿了里衣,摸索着到了正厅,门是从外面锁上的,窗户也从外面钉死了。
她疯狂的拽着门,失声尖叫:“救命,救命。”
门锁在门上碰撞,铁链子哗哗作响。
有人从外面走了进来,那人身量高大,一拳打在了她的肚子上,李燕弓起身子,疼的起不了身,然后那人扯住了她的头发,将她甩在了地上。
李燕蜷缩在地上,她又疼又怕,连哭都忘了哭。
那团黑色的人影立在她面前,嗓中发出了呵呵呵的声响。
“我求你,你放我出去,我家还有生病在床的老父。”
那人影用手指了指耳朵,又指了指嘴巴,然后摇了摇手。
“嗬嗬嗬。”他嗓中发出声响。
他的肢体动作在说,他听不见,也不能说话。
黑暗让李燕的恐惧不断的蔓延,蔓延到了这个屋子的角角落落,将她缠缚捆绑,牢牢的按在地上。
她想起了她爹,那个等她回家的爹,她出门时只和她爹说过,她去去就回。
她又想起了邻居大娘,她想她有没有和大娘说过她要去哪里?想起来了,没有。
她想起了与她擦肩而过的行人,个个形色匆匆往家去,没人注意到她。
但是有一人,他知道她去了哪里,孔老爷,那个有清澈眼神,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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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和善的孔老爷。
对,她失踪的消息如果传出去,那么,只有一个人知道她在哪里。
“阿萤。”耳边突然传出卫泾幽幽的声音。
“你切记以后不要和陌生人搭话,你记住,人心难测,哪日把你绑了去,我怎么办?”
王萤嗤笑:“你自是跟着我去了。”
“那万一我不在了呢?以我现在的状态,我终究会魂飞魄散吧。”
他怅然若失地看着屋里那一豆烛火。
“你说什么傻话?”
“有我日日供养你,你怎么会魂飞魄散,快些安静地看书吧。”
王萤的目光又投回到的书稿上,她的呼吸绵长,一呼一吸间的生气拂在卫泾脸上。
对啊,他还要和阿萤在一起很久很久呢。
等李燕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起来,李燕不敢动,腹部的疼痛稍减,她想解手。
她挣扎着起身,这屋子的布局正中是堂屋,左右各辟一间卧房,房门紧闭,外头落了锁,她到处翻看,没有恭桶。
她在门前摇着门,却没人答应。
腹部的重创让她不敢再呼叫。
只能摸索到了东厢房,她解开腰带,然后,就地解了手。
提起裙子的时候,她看着地上的秽物,突然哭出了声。
直到入夜,她依然蜷缩在堂屋的一角,才听到门口有脚步声传来,然后从门缝中塞进了一个馒头,那个馒头在地上滚了两圈,正好滚到了她的脸前。
馒头上沾着灰,她鬼使神差的伸出了手,将馒头握在手里,然后放进了嘴里。
她太饿了,她胃里空空,好像连灵魂也空了起来。
之后每日,那个黑影都在同一个时间给她一个馒头,无论她怎么央求,都没有同她说过一个字。
第二日的时候,她躺到了床上,无论白日还是夜里,她想过无数逃出去的方法,但这屋子牢固地像一个铁笼,没有任何办法。
她躺在床上,看着对面墙上的《瑞鹤图》。
鹤是十八只。
她没日没夜一遍遍地数那些鹤,数来数去都是十八只。
画上的云是石青色,夜里看着发黑,像是暴风雨前的天。
那些鹤有的昂首,有的俯身,有一只歪着脖子,像是在看她。
她想,这画之前挂在谁的屋里?是不是也曾有人像她一样,在这月光里看这些鹤,看着看着天就亮了?
云聚了又散,日光消散月光又挤了进来,鹤还是那些鹤,十八只,一只不少,鼻子里传来东厢房里秽物的臭味,她躺在床上,浸润在这一室的肮脏气味里。
她又想起了孔老爷。
从这日起,她日日都想着孔老爷,想着他的脸,他的轮廓,他和善的眼神,他此时一定也在着急的寻找她,他想必已经和官差说过,他们约在哪里,他要同她讨要她的手稿。
他欣赏他,他能看到她。
她开始满心的全是一个男人,她日日在回忆中描摹那个男人的轮廓。
直到第七日,门竟然开了。
她胆怯的挪向门口,发现院中空无一人,连那个黑影都看不到,但是她看到院中的大门也是敞开着的。
她不敢挪动脚步,许久才敢伸脚,等她探出门时,她突然像是撤了全身的枷锁,撒开腿狂奔了起来,她跑出了堂屋,又跑出了院门。
这是一条小巷,只有这个院子一扇黑色的不起眼的大门,小巷细长,她往外跑着,直到远处的街上有人声传来。
她不停的跑着,然后面前豁然开朗。
街上的人流攒动,叫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她胸膛擂鼓般的震颤着,她停下了脚步。
她想看看囚了她这么久的地方是哪里,她回过了头,她看到了那个朱红大门上一块醒目的牌匾。
苍劲有力的两个大字。
孔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