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家是本镇的富户,杜家老太爷是致仕吏部王侍郎之表兄,家中田产众多,又养着一批打手,甚是有名望。今年年初刚刚过了他八十岁的寿辰,算是十分的高寿,寿辰过后没几日,便派人来定寿材,刚好杨掌柜手里确是有一副上好的椴木寿材。
付了定金,着手准备最后一道漆,今日便是约定取货的日子。
今日王萤刚开店门便有人已经在门外候着。
是来送木头的老魏,他儿子傻七在前拉车,老魏在后扶把,两根“丈二筒”并排放在独轮车两侧,用麻绳缠的紧紧的,父子二人喘着粗气,想来一路上没少费力气。
老魏四十上下的年纪,却长了六十上下的脸,佝偻着身子,面皮是常年被日光晒出的泛着油光的古铜色,额上眼角的皱纹像用小刀一刀刀刻着,眼睛不大却还有神,将车停在门前等着掌柜的出来点货。
王萤在台上拨拉算盘珠子,抬眼看他。老魏围着门口的纸扎转了几圈,嘴里喃喃自语:“扎的真……真好,真好哇。”
说话有些结巴,“像活过来似的。”
王萤扑哧一声笑了,打趣道:“您老是白日里吓唬人呢?这纸人活了还了得?”
老魏呵呵傻笑着摸摸头,王萤高声招呼店里的学徒帮忙卸车,将木头滚到后院棚下,又去验货,看看这木头的成色。
院子正中央停着杜家定好的寿材。
这具寿材通身呈暗金色,棺盖与棺身严丝合缝,木纹如流云舒卷,棺身打磨得光润如玉,四角雕着缠枝莲纹,隐隐透着一股幽香。
实在是上佳。
老魏看的两眼发光,上前细细端详,不住地赞叹,正想伸手摸一把就听有人喝了一声。
“老东西,你想干吗?小心你的手爪子。”
是杜家来人了,发话的是一个矮胖矮胖的中年男人,是杜家大管事,跟着杜老爷子多年,算是杜家的半个儿子。
杜管事身后窜出一人,两步跨过去冲老魏小腿便是一脚,老魏闷哼一声,退了几步,扶着小腿半天疼的说不出话。
旁边的傻七看见了,扑了过来,他双手宽大,布满了粗茧和细小的口子,又因常年伐木,有的是力气。
他一把将杜管事推了个趔趄,“不能欺负我爹!”
杜管事将将稳住身子,一张脸涨得通红,冲身后叫到:“你们都是死人吗?”
伙计们一哄而上,三下五除二按住了傻七,虽说傻七高壮,可到底也只是十二三岁的孩子,被按着脖子,脸扎进了地上的碎石里,糊了满嘴的灰渣。
老魏顾不得腿疼,跪在地上,朝着杜管事磕头,央求放过他这个傻儿子。
王萤看见,从柜台后小跑出来,伸手拉老魏,边拉边冲杜管事笑:“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甭和他一般见识。”
杜管事冷哼一声,抬腿一脚正踢到老魏胸口,老魏瘦小,哪禁得住这一记窝心脚,当即便飞出一身远,呕了两口血,王萤也被牵连,跟着甩出去老远。
旁边杜家人不解气,有个看起来只有十来岁的小伙计冲过来,揪着老魏的头发,左右开弓便是十来个嘴巴,王萤伸手要拦,那个伙计回手便朝她脸上也来了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王萤低着头,手却摸到了腰间的短刀,刀柄缠着布条,手放在上面,使了使力,到底没有掏出来。
再看老魏,趴在地上,半天起不了身,但他看着傻七呜呜的哭,又挣扎着跪起来,断断续续的叫着爷,爷,那个年龄可以做他孙子的小伙计哈哈大笑,应了声,:“乖孙。”
众人也笑作一团。
杨掌柜从铺堂后门出来,看这院中的情景,递给王萤一个眼神,王萤忙起身,上前不动声色扶了老魏一把,将老魏挡在身后,抬头看向杜家人,杨掌柜堆着笑迎向杜管事,献宝似的指着棺材。
“杜管事,您瞅,这口棺材,选料到成棺,足足耗了五年功夫。”
“深山里伐木,都是这老头儿扛出来的,您大人大量,看在这口寿材的份儿上,饶他一次。”
“您看那雕刻那缠枝莲,师傅们眼瞅着油灯熬了半个月,眼都熬红了。”
“我天天守在作坊里,饭都顾不上吃,瘦了足足十斤!别家的棺木哪有这份匠心,也就小老儿我,肯为了主顾的体面,下这份苦功夫!”
扶着杜管事走近了些,边夸着,边朝王萤悄悄挥手,王萤赶紧将老魏父子扶到了铺堂里。
杜管事满意的点了点头,爽利地付了剩下的银子,也没再为难老魏父子俩,招呼伙计抬了棺浩浩荡荡的回去了。
剩下哭的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的傻七和喘着粗气的老魏。
老魏没有看傻七,只是愣愣的看着杜家人离开的方向,满眼的艳羡。
“是口好棺材,真好,真好。”
王萤拿着一块灰色手巾沾了水在给傻七擦脸。
傻七还在哭。
“爹……爹……爹你疼不?”
“爹,爹,你吐血了。”
“爹,爹,你会不会死?”
“爹,爹,他们为什么打你?我要去报官。”
“爹,爹,你疼不?”
他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王萤帮他拍背顺着气儿。
老魏又吐了一口血沫子,把他扶起来,拍着他身上的灰渣子,用手给他擦脸。
那手的皮肤,干的像木头上没褪净的树皮。
“爹不疼,他们跟爹闹着玩儿,你看,爹不是好好的。”
傻七看着他爹的脸,红成一片,牙缝里是洇出的血,混着唾沫挤在嘴角。
“爹,你的脸又红又胀。”
老魏好像满不在乎的笑笑,说道:“爹在给他们扮红脸儿,过年戏台子上那个红脸,你没看到逗的他们大笑吗?”
“可是,爹,我不喜欢你扮红脸,我不想让人笑你。”
“他们踢你胸口,还抽你耳刮子。我心里难受,我替你难受。”
说完他扯着老魏的肿脸,又把老魏强撑的嘴角往下按。
“爹,你不要笑了,你哭吧,你想哭就和我一起哭,你哭出来就不疼了。”
老魏抱着傻七,摸他的头:“你真是个傻子,傻子。”
傻七又说:“爹,你不是说你小时候挨了打你娘就抱着你让你哭一场。”
说完,他一把搂过他爹的脖子将老魏的头往怀里按。
老魏呜呜的哭出了声。
边哭边安慰道:“爹的傻儿子,爹不疼,别哭了啊。”
王萤过去把老魏扶了起来,又从袖口摸出几块铜板递给傻七。
“傻七,去,去街角买肉包子吃。”
傻七得了钱,瞬间忘了他爹的脸,也忘了他爹的疼,高兴的去买包子吃了,不再给他爹当娘了。
留下了没娘的老魏还在抹着眼泪,杨掌柜让人从柜台取出半吊铜钱,递给了老魏,王萤看着,知道掌柜的看人可怜,给多结了一些,不然这个成色,给不了这么多。
老魏感恩戴德的接过了钱,又从怀间摸出一个钱袋子,一并递了过来,拘谨的挠了挠头。
“杨掌柜,您给看看,够买先前看得那副吗?”
杨掌柜数了数,有些犯难,“老魏,我给你按最便宜的价,也是看你老魏可靠,你这一共加起来,还差一两二钱。”
说罢,又看着老魏:“我老早就想问你,你一辈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的,临了了是想给自己备个好归处?这个可不便宜,你确定不给傻七留点儿?”
老魏没接话,笑了笑,将钱又揣回了兜里。
“我再攒攒,攒攒。”
说罢推了车,将绳子往肩上一搭,跛着腿去寻傻七了。
隔了约有三个月的时间。
空气中有股淡淡的肉香,王萤从睡梦中睁开了眼,又用力嗅了嗅,那股味道从后院传来。
烤过得肉的香味。
穿过铺堂后门,便来到后院。
这是一片方正的天井院子,东厢房平日里用来制作棺材,靠墙堆放着各类板材,散发着浓郁的木头气味,角落里放着一个小火炉,用来加热鱼鳔胶,晚间王萤检查过,确定小炉子是熄了的,所以不会是这边。
南边的棚子里堆放着生漆、桐油并两口还未上漆的棺材,一眼望去也不见半分火星。
那就只剩下西厢房了,西厢房是用来存放扎纸的地方,苇杆、竹篾成堆,还有彩纸、香烛和冥钱,这里烧起来可不是开玩笑的。
她往前走了走,对,味道就是从那儿飘出来的。
王萤轻手轻脚靠近,今日月亮正圆,月色铺洒,她透过半开的窗户往里看。
首先是墙角的童男童女,煞白的脸,鲜红的嘴,穿红挂绿,再往旁边,是一个佝偻的背影。
十分眼熟。
细看,才知道这烤肉味儿从何而来,那佝偻着的人身上的皮肉被火烧的焦黑,形容尽毁,看不清本来面目。
他伸出烧焦的手,抚摸过童男童女,再摸向墙角的大屋子、马车和牛。
没有影子。
因死前被焚烧的惨状,他的手指痉挛蜷曲,这个背影,很熟悉,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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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是谁,那人便转过了头。
声音像是拉响的风箱。
“要马……战马……对……战马,又高又大,跑起来……像闪电……还要长枪……对……长枪。”
这语调,王萤想起来是谁了,是老魏!
老魏的上唇已经烧没了,露出白森森的牙根,含糊不清的吐着字。
然后转过了身。
胸前吊着一个人。
傻七双手勾着老魏的脖子,双腿缠着老魏的腰,因为身形比老魏高出不少,蜷缩着身子,显得越发诡异。憨傻的面容,头发全湿,裹在惨白的脸上,抬起头天真的看着老魏。
像林子里的母猴子脖子上吊着的小猴子,又像一个撒娇的挂在母亲怀里的孩子。
“爹,爹,你累不。”声音好像含在嗓子里。
老魏还在屋里摩挲。
“爹不累,要长枪……红缨……长枪……”
傻七的脸比童男童女的更白。
“爹,爹,你疼不?”
“爹不疼,还要甲衣……对,要三套……将军可以换着穿。”
傻七哭了。
“爹,爹,我也想穿新衣服,换着穿。”
“爹,爹,你也穿新衣服,你冬天的衣服太破了,你的被子也太破了,你整晚都在发抖,我半夜摸你,想给你捂脚,怎么也捂不热。”
鬼没有眼泪,傻七只是干嚎。
老魏生气了,拽着傻七要扔下来。
“钱……钱要买棺材……好棺材……”
傻七不敢说话,只是伸手把他爹搂的更紧了些。
清风骤起,吹进来了一股活人的气息。
老魏清亮的眼睛看了过来,傻七也看了过来。
“爹,有人,有人看见你了。”
老魏摇了摇头:“看不见,看不见。”
傻七仍在看着王萤,然后,他森然一笑,耳朵,鼻子,嘴巴,眼睛,不住的源源不断的渗出水。
淹死的人,和那时候的小旭一样。
王萤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松动。
傻七抬手指着她呵呵笑了起来:“爹,爹,她能看见我们,她能看见。”
老魏又看了过来。
他脸上皮肉炸开,可以隐隐看到皮下浅粉色的肉,一笑,裂口更多了。
急切的想靠过来。
“姑娘,姑娘,你能看见?能看见。太好了……太好了。”
跛着腿凑近,来到窗前。
“姑娘,姑娘……你心善……心善好,你是大善人……好哇。我有个事,不知托付谁,见了你,见了你……只能和你说。”
“镇外……往西……对……三里坡,坡上有座孤坟,坟头有棵哭杖……柳木的……坟后有棵杨树……高,很高的杨树……”
他摸着自己的胸口。
“银子……我的银子。唔,在药罐子里,对,我家灶房的药罐子……你去拿……。”
前言不搭后语,鸡爪似的手指了指东厢房。
“买那口棺材……那个贵的……椴木棺身,柏木棺盖……我的钱攒够了……够了。”
“那坟里,是将军,对……是将军,我没钱……用草席裹得……你替我……用好棺材……将军要用好棺材……”
“天理昭昭……天理昭昭……朝廷……总有替他平反的时候,总有替他平反的时候……”
又拐过身。
“要纸扎的战马……长枪……唔……还有甲衣……要多……三件,让他换着穿。”
止住了话头,低头看了看挂在胸前的傻七。
傻七的衣服,补了又补,缝了又缝,鞋子上大拇指处还破着一个洞。
“我的傻儿子……跟了我一辈子……苦了,苦了他了……你替我找两张草席……就埋在将军……将军旁边。”
王萤皱眉:“你何不买三口薄棺,你们都有安身之处。”
老魏大叫起来:“不行!不行!将军……好的……最好的棺。”
“让他体面……体面的走……等那一日来了,来了……总会来,总会。开棺的那日……所有人都会看见……”
“那坟里究竟是谁。”王萤问。
老魏突然变成了锯了嘴的葫芦,支支吾吾,不说话。
“你让我替你做事,却不告诉我坟里是谁,这是什么道理。”
老魏还是不说话。
王萤作势要走,老魏才急了起来。
“是将军……卫将军……卫泾将军。”
卫泾。这是王萤没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