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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自白

作者:Alp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我叫柳红,我娘说,我出生时院中柳树日日敲打着窗棂,墙下那不知名的花开得正红,我在襁褓中小小一个,惹人怜爱,便取了这个应景的名字。


    我娘去世的早,我那时候才八岁,我娘生下我弟弟之后,不知怎么的,下半身便不能动了,我爹给请了大夫,又请了神,什么方法都用尽了,她就是好不了,时间长了,便不再管她了。


    从那时起,我手上的皴裂再也没有好过,我再没穿过合身的衣裳,我的指甲总是又黑又长,我再也没缩在娘怀里闻着她的味道睡觉,也再没人问过我今日发生了什么,是开心还是难过。


    我每日把我弟抱过去让我娘喂奶,后来,她的奶水也没了,她像一口枯了的井,再不产水了。


    我奶奶将我娘锁在屋子里,我日日听见她在屋里哭喊,想吃东西,想喝水,我从她门外走过,那门缝中总能飘出一种恶臭,我娘哭着问:“是小红吗?给娘找点吃的来。娘快死了,再不吃饭就要死了。”


    晚上,我藏了半块饼,趁他们都睡着时,我从窗户里翻了进去。


    那晚的月亮很大,很亮,窗户大开着,月光正好洒在我娘的脸上,她看着我,眼睛瞪得大大的,早已没了气息。


    我上前想推她,可碰到了她身下那层薄薄的褥子,那褥子恶臭难闻,我手扶在上头,才发现已经被秽物浸透了,她躺在自己的一滩秽物里,就这么死了。


    从那日我就发誓,我这辈子绝不会落到这个地步,我绝对不会找我爹这种男人,也绝不会找有婆母的男人。


    我见段永的第一眼,我便知道他同我爹不一样,他长得十分秀气,说话声音温和有礼,看人的眼神懵懂羞涩,家中只有他一个,他在我们这边学做醋,一呆便是半年,后来他说要走,我便舍了所有跟着他回到了段家村。


    我曾经觉得我过的比我娘幸福,可没想到,竟也落得一样的下场。


    当时,我刚失了孩子,身下出血不止,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总能想起段永铁青着脸进来一脚踹我肚子上时候的场景。


    那个孩子,小小一团,蜷缩着,眉眼未开,却已能依稀辨出那纤细绵软的轮廓。


    旁人或许只当是一团血肉,我却一眼便认了出来,那是个女胎。


    小小的身子尚不足一掌长,四肢纤细,虽未长开,却有着女孩儿特有的柔和轮廓,我的孩儿,不满三月,便这样落了下来。”


    王萤手扶着地上的青砖,用力从坑里往上爬,头发垂在脸前,爬上来便坐在了原地,紧挨着段慧的裙角。


    段慧看着她,泪水簌簌流下。


    “村里人的话是真多呀,句句不重样,我躺在屋里,门外那故意拔高音调说给我听得话,我一句都没落下。


    他们将我围在祠堂门前时,我的血还在不停地往外溢,但我没有哭,我看着人群里的段永,他却不敢看我,躲避着我的眼神,那一瞬间,我好像看到了我刚认识他的时候,眼神懵懂羞涩不敢与人对视,原来,原来。


    他本就是这样的人。


    我一个一个,看清了当时围在我周围的每一个,每一个人,那男人们脸上的麻木冷漠,女人们脸上的讥讽鄙夷,孩子们脸上的兴奋,只当是看了一场热闹。


    我发誓,会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我也的确做到了,那场火里他们最后的模样我都记着,缩紧的皮肤,焦香的肉味,焚烧时的滋滋响声,如此美妙,那些场景,我都记得。


    可段永和他娘子在那场火烧起来的时候,却不在段家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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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慧挣脱开杨承昌,朝着王萤,或许说是朝着柳红,跪了下去。


    “我替家父向您赎罪。”


    她伏在地上,右手抱着那个雪白的头骨,顶上是一个洞,镇魂钉穿骨而过。


    边哭边道出实情。


    段永在柳红被沉塘后,火速娶了里长的女儿,又凭着酿醋的手艺,也算过得不错,只是在那之后,他夜夜梦魇缠身,婚后不足一月便带着新妇搬到了镇上。


    等到柳红头七刚过,有日夜里,他再次被梦魇惊醒时,他听到床下有动静,他摸过床头的火折子,刚低头便看到床下有什么东西。


    那是一双浅粉色的绣鞋,只露着一双鞋的鞋尖儿,那双绣鞋十分眼熟,是他从集上买来给柳红的,鞋尖儿朝着外,后半部分都藏在床下,他还未反应过来,那鞋尖儿便迅速地收回了床下。


    像床下有人娇羞的收回了脚。


    身侧的人呼吸声均匀绵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确实,困在这场面梦魇里的,只有他,段永一个人。


    段慧从记事起,她阿爹便是一副形销骨立的模样。


    身形瘦得撑不起衣裳,面色苍白泛灰,眼下青黑浓重,白日里常常走神,话极少,声也轻,独来独往,不与人亲近,总一个人静静坐着。


    直到段永去世的那日。


    白日里她便在院中闻到了一种死亡的气息,段永已缠绵病榻多日,屋里整日都拉着帘子,药味儿和病味儿沉沉的压在屋里,段慧不敢进去,直到娘让她进去再看看她的阿爹。


    阿爹身后垫得很多枕头和褥子,将他的整个身子都包了起来,他更瘦了,躺在那里可以看清楚他原本的颅骨模样,只包着外面一层薄薄的皮。


    阿娘坐在他身侧,不住地垂泪。


    “永郎,我去普宁寺请玉清大师,让他来,你不要怕。”


    段永摇了摇头,他的声音像风箱一样破败。


    “我是罪大恶极之人,死后该怎样便怎样吧,总不过下地狱,油烹火煎也比现在好受些。”


    别人看不到,段永身上趴着一个女人,她的长发掩住眉眼,匍匐在他胸前,像趴在母亲身上吃奶的孩童,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种情况,日日都发生。


    吊在他胸前,跨在他肩上,背在他身后。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无休无止。


    可除了段永,没人能看到。


    段永让段慧留下,帘子没完全拉上,留着一道缝隙,正午的艳阳透过这条缝隙洒进来,她可以看到阳光里是翻滚的纷飞的灰尘。


    “慧娘。”垂死挣扎的声音,让人恐慌。


    “去,找到她,帮为父找到她,不要让她待在那黑黢黢的地方,放她出来。”


    段慧瘦瘦小小的模样,说出来的话却像冰刀子:“你总是这样,总是这副模样,一辈子自私懦弱,活着的时候缩着,什么苦都让我娘跟着你熬,如今你撒手走了,又要把这枷锁扔给我,你做的孽让我去背,你心里只有你自己,你对我娘不好,对我也一样,到死都没替我们母女着想过半分,你就是个懦夫,从根子上就是,这一辈子都是。”


    段永面不改色的看着她,他就要死了,要死之人,总能任性。


    段慧深吸一口气。


    “我答应你,但我不是为你。”说完便转身出了屋子,屋外阳光大好,树上的玉兰花开的正热闹,风一过便有花瓣窸窸窣窣的落下来。


    段永就那么咽了气。


    直到她娘也去世,去世前段慧才从她娘嘴里听到了完整的故事。


    彼时,她已成婚,夫君待她极好,可越好,她心里越不安。


    她想到那个被埋在庙里的女人。


    有日她去普宁寺,下山前她问师傅:“因果循环,是不是自有天定。”


    老和尚没有立即回答,他望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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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轻抬枯瘦的手指,指向庭院中那棵苍翠的柏树,他的嗓音沉静如古井,“你可听说过,庭前柏树子?”


    “因果不在前尘,也不在来世。”


    段慧怔怔望向窗外,柏树在风里微微晃动,枝叶间漏下的光点在地上晃动着跳跃着。


    下山的时候,她一路都在想师傅对她说的话,直到天上飘起了细雨,山间拢起了白雾,雾汽之后露出了一条羊肠小路。


    别纠结因果是不是早就注定了,你眼前的心里的这件事,此刻该做的这个选择,才是你该看的因,也是你该承受的果。


    “所以,我回去后,放了丫鬟的身契,来到了段家村。”


    段慧伸手指了指神像:“我推翻了这石头,我掘开了地,我挖出了柳红的头,拔出了她头上的镇魂钉。”


    杨承昌看着段慧的模样,他目露疑惑,又有茫然。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段慧吗?杨承昌的目光看向段慧的手腕,她的手腕纤细白皙,像葱根像白玉,她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一个人来这鬼村荒庙,又怎么一个人挖出这个头,拔出这个钉子。


    钉子拔出的一瞬间,庙里便响起了密密麻麻的蠕动声,无数的头发从头骨里生长蔓延,包裹住了神像,缠住了柱子,攀上了房梁,像手一样绕在了段慧的脖子上。


    冰凉,光滑,像潮湿的灌木里爬过的毒蛇。


    杀意一瞬间便激荡了起来,耳边的女声幽怨凄凉。


    “你身上有那个人的味道。”


    段慧喘不过气,嘴中溢出只言片语。


    “抱歉……我阿爹已经死了……他让我……放你出来……还你自由……”


    “自由?你竟对我说还我自由?”女声不可思议,随即大笑出声:“我头颅之上的镇魂钉虽被你拔去,可四肢筋骨仍被这庙底霸道法阵死死镇住,魂魄更是被牢牢困在这方寸庙宇之中,寸步难行,永世不得超生,早已断了轮回之路,这般境地,哪来的自由?”


    “你父亲早已身死,可他当年造下的罪孽,从未有半分消解。即便将他挫骨扬灰,也难平我这滔天怨气,你既流着他的血,承袭了他的孽债,便该替他受过,从今往后,你便埋身这庙底,代我承受这永世禁锢不得轮回的苦楚,偿还他欠我的一切!”


    头发缠住了她的身体,她感觉自己像蚕蛹中的蚕,即将被吞没的时候,那密密麻麻的黑发却突然退了回去,只留着一缕贴在她的腹部,细细摩挲。


    “你有孕了?”女声发问。


    段慧茫然四顾,伸手贴在腹部,她的腹部平平,摸不出任何生命形成的细节。


    “应该还不足一月,我有经验,三月时候肚子会微微有些凸起。”女声退回了神像底座后的坑洞里。


    一室静默。


    段慧跌坐在原地,那日,庙外的蝉鸣,林间的轻风,偶尔惊起的鸟雀她都听得清清楚楚,还有她的心跳声,砰砰砰,段慧想,这或许是她死前听到的最后的声音。


    她很快就要死了。


    “三月前胎像不稳……需静养……你回去吧。”


    段慧愣在了原地。


    她是段永的女儿,段永害她身死异乡,让她永世不得轮回,日日镇在这永不见天日的地方。


    腹中这个孩子,和柳红一丝关系也没有。


    段慧想起了阿娘和她说的,柳红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死在了那唾沫飞溅的流言蜚语里,化成一摊血水。


    说到此处,段慧的眼泪,像盛夏的雨水,簌簌不要钱般往下落,阿桃也在一侧发出了啜泣声,就连眼前的王萤都红了眼眶。


    不知是王萤,还是柳红。


    或许二者都有。


    为柳红的不幸,为段慧的勇敢,为她们天生就有共情他人的能力,无论是以什么形态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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