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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浪漫

作者:冰灵莲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所以说……这样做,不就可以了吗?腰背挺直,核心收紧,手臂伸展的角度要精确,就像这样!”


    丹尼尔站在清晨略显清冷的训练场边缘,一边说着,一边亲自示范了一个极其标准、甚至带点严苛意味的复合拉伸动作,他的黑发在晨风中微微拂动,眼神专注。


    “别把你自己才能轻松做到的事情,强加给我们这些‘普通人’啊!”


    塔娜气喘吁吁地维持着一个扭曲的平衡姿势,金色的马尾都有些散乱,碧蓝的眼眸里写满了控诉和疲惫。


    “对啊!这根本不是人类能坚持的长度!我们……我们罢练了!”


    伊芙同样香汗淋漓,深蓝色的长发黏在额角,圆框眼镜滑到了鼻尖,她干脆一屁股坐倒在草地上,抱着膝盖,发出带着哭腔的抗议。


    这熟悉的一幕几乎成了近日晨练的固定节目。


    自从丹尼尔“接管”了塔娜和伊芙的清晨特训,类似的抱怨和反抗就层出不穷。


    实际上,就在上周,这两位“受压迫者”甚至举着用硬纸板临时制作的、歪歪扭扭写着“反对丹尼尔暴政!还我睡眠!”的标语牌,在训练场边进行了一场长达十分钟的声势微弱但态度坚决的“二人静坐抗议”。


    当时丹尼尔勉强退让了一步,减少了部分训练量。


    结果就是她们现在似乎摸准了他的“底线”,一觉得辛苦或不满,就开始嚷嚷“罢练”、“耍脾气”,试图讨价还价。


    “真是的…一个个就知道偷懒耍滑。”


    丹尼尔揉了揉眉心,感觉有点心累...他这么做又不是为了自己。


    看着她们在实战测试和体能考核中那勉强及格甚至垫底的成绩,他完全是出于“同窗之谊”才决定拉她们一把的...这全是为了她们自己好。


    “你们看看你们自己!”


    丹尼尔指着她们因为运动而泛红、却依旧带着明显倦怠和不满的脸抱怨道:“我明明是为了提升你们的实力,让你们以后在学院、甚至离开学院后能更有底气!怎么你们的表情,跟刚被我抢了糖果的小孩一模一样?”


    “前天您没来监督,您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吗?”


    塔娜立刻反驳道,气鼓鼓地站起来。


    “整整一天。伊芙就在我旁边,不停地、见缝插针地念叨什么‘塔娜我们得加练了’、‘丹尼尔说的那个动作我们再练练’、‘不然下次又要被他加训了’!这简直是精神压迫!您难道不记得了?”


    “……”


    丹尼尔一时语塞...他那天确实因为调查“黑蕨”香烟的后续线索而没来晨练...但伊芙会这么“自觉”地督促塔娜?这倒是有点出乎意料...不过,跟别人一起训练,互相督促,确实比一个人闷头练更有趣,也能尝试一些单人难以完成的配合动作…从这个角度想,似乎也不错?


    “总之,先把我刚才说的那个组合动作完成。标准的,五组。”


    丹尼尔挥去杂念,重新板起脸,用不容商量的语气说道:“只要这个做完,并且动作达标,明天…我考虑让你们练点相对‘轻松’的,比如…对战练习?”


    “真的吗,教练?”


    伊芙的眼镜后闪过一丝微弱的光,她有些迟疑地看向丹尼尔,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欺骗的痕迹。


    “别上当!伊芙!”


    塔娜立刻像护崽的母鸡一样搂住伊芙的肩膀,碧蓝的眼睛里充满了警惕说道:“这是经典的‘丹尼尔式陷阱’!上周他也是这么说的,‘明天练点轻松的’,结果呢?


    第二天让我们背着负重,绕着后山那个该死的‘绝望坡’慢跑了整整五个小时!地狱般的五个小时!”


    “啊!”


    伊芙仿佛被唤醒了恐怖的记忆,双手抱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道:“别提那个!我差点就要把那天的记忆从大脑里永久删除了!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


    丹尼尔移开视线,摸了摸鼻子。


    关于那次“地狱慢跑”,他其实也有点…辩解的理由?一开始真的只是想带她们进行一下耐力训练,熟悉后山地形,计划是“轻松地走一走”。


    但不知怎么的,看着她们最初还算轻松的样子,又想到她们平时的懒散,一时“训练之魂”燃烧,气氛到位了,不知不觉就变成了高强度越野跑……


    等他回过神来,看着两个女孩瘫倒在终点、几乎要口吐白沫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没有一丝丝的愧疚。


    “你们真该学学人家。”


    丹尼尔决定转移话题,微微抬起下巴,示意向训练场另一侧角落。


    那里,河允正独自一人,进行着每日不辍的剑术练习。


    她穿着便于活动的深色劲装,深绀色的长发束成高马尾,手中那柄训练细剑在她手中划出一道道简洁、凌厉、充满力量的轨迹。


    劈、刺、撩、格……每一个动作都标准而稳定,带着一种沉静专注的美感。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晨光下闪闪发光,但她呼吸平稳,眼神锐利,显然已经完全沉浸在剑术的世界里。


    贝尔隆商会的混混窝点被端掉,已经过去一周了。


    那晚的经历,似乎给河允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几天后,她主动找到丹尼尔,询问是否可以加入他的晨练。


    她的理由很直接:目睹了丹尼尔的战斗方式后,她觉得自己还有很多需要学习和提升的地方,希望能有机会互相切磋、学习。


    丹尼尔想了想,觉得多一个实力不错的对练伙伴对自己也有好处,还能观察她的剑路,便答应了下来。


    “河允学姐本来基础就比我们好,也一直有坚持锻炼的习惯啊!”塔娜立刻找到了反驳点,说道。


    “就是!她那是‘保持’,我们是‘从零开始被迫拔高’!这能一样吗?”伊芙也小声附和道。


    “那你们从现在开始,不也变成‘保持’了吗?”


    丹尼尔试图讲道理。


    “根本说不通啊……感觉像是在跟我那古板又固执的老爹对话。”塔娜叹了口气,用只有她和伊芙能听到的音量嘀咕道。


    “老古董!训练狂魔!”


    伊芙则鼓起勇气,对着丹尼尔做了个鬼脸,大声“控诉”。


    丹尼尔:“……”


    是啊,如果当初我那场稀里糊涂的“初恋”能有个正常点的结果,我现在说不定真有个比你们年纪还小的女儿了。


    所以,被叫“老爹”好像也不算错?被叫“老古董”…似乎也…有点道理?


    不过,一想到“初恋对象是琳”这个前提,丹尼尔就觉得胸口有点发闷。


    这个“事实”本身,就充满了各种复杂难言的问题...装作没受到打击的样子,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刚刚结束一组练习、正用毛巾擦拭脸颊和脖颈汗水的河允。


    “河允,快来帮我说说话!这家伙简直是台不知疲倦的‘训练永动机’!根本停不下来!”塔娜抢先喊道。


    “人类的身体怎么可能跟那些传说中的魔兽相比?稍微用常识想一想就能明白了吧?这种训练强度简直是暴行!是虐待!”


    伊芙的用词越来越激烈。


    河允停下擦汗的动作,稍微侧头,用那双沉静的深蓝色眼眸看了看一脸无奈的丹尼尔,又看了看气鼓鼓的塔娜和伊芙,然后,轻轻地耸了耸肩,用她一贯平稳的语调回答道:“但是,只要按照丹尼尔说的去做,坚持下去,你们确实能很明显地感觉到自己变强了,不是吗?


    你们的实战测试成绩,还有体能考核,本来就不算理想。为了提升这些,现在稍微忍耐、辛苦一点,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果然如此...丹尼尔心中几乎要喝彩出来,脸上忍不住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甚至下意识地轻轻鼓了鼓掌。


    看看...什么叫明白人...什么叫有追求...河允这话说得太到位了...哎哟,我们河允真懂事...真可爱啊...丹尼尔心里美滋滋地想。


    然而,塔娜和伊芙却同时撅起了嘴,用混合着幽怨和“叛徒”眼神的目光看着河允。


    那眼神仿佛在说:比起动手逼迫的“恶婆婆”,在旁边温言劝诫、实则站队对方的“小姑子”更让人讨厌!


    塔娜眼珠一转,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狡黠的、意味深长的笑容,她凑近河允,用甜得发腻的声音说道:“说起来,河允学姐~我上次在王都商业街看到一件特别好看的裙子,就是觉得腰线那里有点空,想加点精致的刺绣点缀一下。


    大概需要多少钱呀?还有,我也想买几条搭配用的手帕或者小丝巾……”


    脑子转得飞快的伊芙立刻领会了塔娜的意图,也凑了上来,小脸上写满了“求知欲”附和说道:“那个,我也想!我想给我房间那张小书桌铺一块漂亮的桌布,您能抽空过来帮我看看尺寸,给点建议吗?布料和花样我完全没头绪呢……”


    “快请吧,各位顾客。”


    最近因为家族断了经济来源,不得不重拾裁缝手艺、在学院女生中小有名气的“隐藏裁缝”河允,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是一种看到“潜在订单”和“生计来源”的明亮光芒,她甚至暂时忘记了刚才关于训练的话题,表情都变得专业和热情了几分。


    “喂!等一下!你们去哪儿?!”


    丹尼尔看着突然达成共识、转身就朝宿舍楼方向走去的三人,有点慌了神。


    但河允只是回头,用眼神瞪了丹尼尔一下,那意思很明显:“别拦着我做生意!”,而塔娜和伊芙则趁机回头,对着丹尼尔笑嘻嘻地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然后加快脚步,簇拥着河允离开了训练场。


    ‘这群家伙…真是把河允的“弱点”利用得恰到好处啊。’


    丹尼尔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原本那个沉默寡言、气质清冷的“冰美人”河允,在断了经济来源后,似乎正在飞速“进化”。


    为了生存,河允迅速掌握了“顾客就是上帝”这一核心原则,只要涉及裁缝业务,立刻就能切换成专业模式。


    “唉…看来今天又只能我一个人练了。”


    丹尼尔叹了口气,认命地重新摆开架势,准备独自完成剩下的训练项目。


    清晨的训练场重归宁静,只剩下他一个人挥洒汗水的声音,以及远处早起的鸟儿清脆的鸣叫。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但在他耳中却异常清晰的“窸窸窣窣”声,从训练场边缘靠近围墙的方向传来。


    丹尼尔动作一顿,敏锐地侧耳倾听,声音来自学院那堵高大、爬满藤蔓的围墙之外,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用眼角的余光向声音来源处瞥去……


    只见几个人影,正动作略显狼狈地从围墙外翻越进来,他们身上还挂着用来攀爬的绳索,绳索的一端依旧搭在墙头。


    显然,他们是“非法”入校。


    一瞬间,丹尼尔还以为又是“斗犬”或者别的什么组织的人潜入了。


    但定睛一看,那几个翻墙而入的人身上穿的,分明是埃俄斯学院的制服,而且是几张他有些熟悉的面孔。


    正是前几天因为偷偷抽烟,被他狠狠教训过一顿的、梅伊手下的那几个跟班男生。


    然而,他们的样子却有些不对劲。


    平时虽然流里流气,但总带着点虚张声势的活力,此刻却一个个垂头丧气,表情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更重要的是,他们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明显带着不少新鲜的淤青和擦伤,有人眼角乌青,有人嘴角破裂,走路的姿势也有些别扭,显然经历过一番不甚愉快的“交流”。


    ‘梅伊一伙?他们这是……去别的地方打架了?还打输了?’丹尼尔心中疑惑。


    但随即他注意到,这群人里,并没有那个总是叼着棒棒糖、气场嚣张的赤褐色短发身影,他们的头目,梅伊,不在其中。


    ‘回头得好好查一下怎么回事。’丹尼尔心想。


    自从上次赛恩那番尖锐的言辞后,梅伊似乎就刻意避开了他。


    丹尼尔能感觉到她内心的混乱和挣扎,也明白她需要时间去消化和面对,所以他也一直保持着距离,没有主动去找她,想给她足够的空间。


    但眼前这一幕,让他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梅伊不在,她手下的“精锐”们却带着伤、偷偷摸摸翻墙回校……


    ‘可别又给我整出什么麻烦事来啊……’


    丹尼尔感到一阵头痛。


    但如果梅伊真的因为情绪不稳或别的什么原因,又卷入了新的麻烦,甚至引发了骚乱,那最后收拾烂摊子的,多半还是他。


    看来,不能再等她自己调整了...丹尼尔决定,今天就去找梅伊一趟,看看她到底在搞什么鬼,状态如何。


    “什么?她没来学校?”


    午休时间,丹尼尔来到了梅伊所在的A班教室门口。


    教室里有些喧闹,他拦住一个正准备出去的男生询问,却得到了一个让他意外的答案:梅伊今天根本没来上学。


    琳原本正在和几个女生聊天,看到丹尼尔出现在A班门口,立刻像只嗅到花蜜的蝴蝶般轻盈地“飘”了过来,黑眸中闪烁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追问他为什么来找梅伊。


    丹尼尔只好含糊其辞,说是关于“学院风纪”的一点小事,好不容易才从琳那看似甜美、实则步步紧逼的追问和A班学生们好奇的目光中脱身。


    离开A班,走在略显嘈杂的走廊里,丹尼尔的眉头越皱越紧。


    ‘有点不对劲……’丹尼尔心中的疑虑更深了。


    梅伊虽然是不良团体的头目,但逃课这种事并不常见,尤其是在刚刚经历过打击、手下又明显出了问题的时候,她不是那种会丢下烂摊子自己躲起来的人。


    虽然可以直接去揪住她手下那几个跟班,逼问出梅伊的下落,但丹尼尔觉得还有更直接、或许也更有效的办法。


    丹尼尔脚步一转,径直朝着学院主楼五层的院长办公室走去。


    …………


    “我记得已经跟你说过几十遍了,丹尼尔·克莱恩,进来之前,要、敲、门。”


    院长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凝重。


    看到丹尼尔连门都没敲就径直推门而入,她先是吓了一跳,随即有些恼火地强调着基本礼仪。


    丹尼尔此刻没心情计较这些,反手关上门,快步走到办公桌前,目光直视着院长,开门见山地问道:“校长,现在不是讲究您那点‘隐私’的时候。梅伊·芙洛芙去哪儿了?她今天没来学校。”


    好不容易借着夏莱事件和后续整顿,让学院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势力稍微消停了一点,维持了表面上的秩序...结果梅伊这个他暗中默许的“后巷女帝”一消失,才不过一天功夫,底下那些牛鬼蛇神就又按捺不住了。


    来五楼的路上,至少撞见了三起高年级学生欺负低年级、或者不同团体之间因为地盘小事争执的场面。


    尤其是食堂里,新冒出来的一伙四年级混混,吵吵嚷嚷,霸占座位,对低年级学生呼来喝去,那乌烟瘴气的景象,简直让人倒胃口。


    丹尼尔就是因为不想整天面对这些令人不快的破事,才在一定程度上“纵容”甚至“利用”了梅伊,让她用她的方式和势力,去压制那些更过分的家伙,换取学院内部相对安稳的环境...结果这才清静了几天?


    “我也不知道。”


    院长的回答让丹尼尔愣住了。


    “啊?”


    “我说,我、也、不、知、道。”


    院长抬起头,直视着丹尼尔,又深深地、无奈地叹了口气,那表情不似作伪,是真的在为她那个行事出格、但终究是表亲的梅伊感到担忧。


    面对还没搞清楚状况的丹尼尔,院长揉了揉眉心,开始解释道:“三天前……有几个‘贝尔隆商会’的残党混混,跑到市中心那家教会附属医院,去找还在住院的德马利科·雷罗斯。”


    “什么?”


    丹尼尔这次是真的吃了一惊问道:“可那家医院就在王都最繁华的街道之一啊?他们疯了?”


    这伙人难道不怕被巡逻的警卫当场逮捕吗?


    “你是说,我之前不是已经把那个什么‘贝尔隆商会’连锅端了吗?难道还有漏网之鱼?”


    丹尼尔皱眉。


    一周前,丹尼尔亲自捣毁了那个窝点,拷问了首领贾巴兰科,甚至还问出了些关于“斗犬”的线索...以为自己做得够干净了。


    院长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混合着愤慨和无力感的苦笑说道:“贝尔隆商会,还有那个贾巴兰科,交了笔不菲的罚款,五天前就被从看守所里放出来了。”


    “什么?!”


    丹尼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太荒唐了...他们贩卖的可是能让人身体木质化、濒临崩溃的毒品“黑蕨”...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违禁品了,是足以致命的毒药...就算他对王国的法律条文再不了解,也清楚这种罪行绝不是交点罚款就能了事的。


    院长仿佛看穿了丹尼尔的想法,握紧了拳头,指节有些发白,声音里压抑着怒火说道:“丹尼尔,看清楚了,这就是埃尔格里德,乃至许多地方赤裸裸的现实。


    那些人,本该在监狱里待上好几年的,但只要他们背后的人肯打点,塞够了钱,打通了关系,他们就能大摇大摆地走出来,继续在他们的地盘上作威作福。


    德马利科遭到报复?那不过是他们重新立威、发泄怨气的手段罢了。


    就算他们明天就重新开始卖‘黑蕨’,警卫队那边,恐怕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提前收到‘打点’。”


    丹尼尔沉默了...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现实感,如同污水般漫过心头。


    这是他离开遵循“弱肉强食、力量为尊”的魔界森林,踏入人类社会后,一次又一次被刷新认知的领域。


    在那里,只要你足够强,击败或杀死对手,就能解决大部分问题,确立秩序。


    但在这里,规则要复杂、晦暗得多。金钱、权势、人情、灰色的交易……


    这些看不见的线编织成巨大的网,往往比刀剑更难以斩断。


    丹尼尔突然想起了那天在楼顶,赛恩听到他打算将混混窝点交给警备队处理时,脸上露出的那种奇特的、混合着讥诮和“果然如此”的表情。


    那个清算团的少女,恐怕早就料到会是这种结果了吧?


    所以赛恩才会那么干脆地把情报给丹尼尔,因为她知道,这种“普通”的解决方式,对“贝尔隆商会”这种有背景的混混组织,效果有限。


    “梅伊。”


    丹尼尔喃喃地念出这个名字,仿佛在混乱的线索中试图抓住什么。


    “梅伊她……”院长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


    有什么地方,彻底不对劲了。


    …………


    ‘那些孩子们…应该顺利逃掉了吧?’


    这是被粗糙的麻绳捆住手脚、眼睛也被脏布条蒙住的梅伊·芙洛芙,此刻脑海中盘旋的唯一念头。


    即使身陷囹圄,嘴巴被破布堵着,呼吸间满是灰尘和铁锈的腥气,梅伊最担心的,仍然是她那些抛下她逃走的“朋友们”。


    三天前,那伙袭击了医院病房、将本就奄奄一息的德马利科再次打得半死不活的“贝尔隆商会”混混,如同附骨之蛆,阴魂不散。


    梅伊看着病床上那个因为“黑蕨”副作用而皮肤不断木质化脱落、又遭此毒打、几乎只剩下半口气的德马利科,看着他那对虽然身为偏远小贵族、却无权无势、此刻只能抓着儿子变形的手无声痛哭的父母,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德马利科,她那个不成器的朋友。


    在学校里就是个小混混,抽烟打架,成绩垫底,甚至染上了不该碰的毒品...但他是她的朋友。


    从一年级开始,就跟在她身后,虽然性格差劲,嘴巴也臭,但关键时候还算讲义气,是她这个“后巷女帝”最初的、也是少数几个能称得上“伙伴”的人之一。


    面对警卫队的推诿和无能,梅伊做出了决定:自己来守护,自己来复仇。


    梅伊的其他朋友们,那些同样被德马利科的惨状激怒、又信赖着她这个“大姐头”的跟班们,也没有犹豫,纷纷表示要一起干。


    于是,针对“贝尔隆商会”残余分子的报复行动开始了...他们利用对旧城区的熟悉,埋伏、偷袭,一个接一个地找那些落单的混混麻烦。


    然而,尾巴拖得太长,终究会被踩到,他们的行动很快引起了贾巴兰科的注意。


    这个刚刚从看守所里出来、正憋着一肚子邪火、也想借此机会向“学院派”找回场子的独眼壮汉,亲自带着商会里最精锐的一批打手出马了。


    贾巴兰科比他们想象中要强得多。


    那是在海上经历过真正厮杀、从底层一步步砍杀上来的狠厉,不是学院里小打小闹的混混能比的。


    眼看着同伴们一个接一个被放倒,自己这边就要全军覆没,梅伊做出了选择:她主动吸引了大部分火力,拼命制造混乱,给其他受伤较轻的同伴创造了逃跑的机会。


    然后,她自己被贾巴兰科亲自抓住,像扔垃圾一样丢进了这间废弃仓库。


    ‘他们…一定是逃回学院,去找院长求助了吧?’


    梅伊在心中猜测,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她那个总是板着脸、讲究规矩的表姨,虽然平时对她严厉,但关键时刻,应该不会对她见死不救吧?


    梅伊猜得很准...那些侥幸逃脱的跟班们,天刚蒙蒙亮就狼狈地翻墙回校,第一时间冲向了院长办公室,哭着将事情和盘托出,恳求副校长想办法救回梅伊。


    这些平日里在同龄人面前死要面子、宁可挨打也不愿丢脸的少年们,此刻涕泪横流、惊慌失措的模样,反倒更显真实,也更让人揪心。


    ‘已经过去多久了?’


    梅伊试图估算时间。


    眼睛被蒙着,无法判断光线变化,只能依靠身体的疲惫感和几次短暂昏睡又醒来的间隔来模糊感知,似乎已经过了不短的时间。


    ‘他们到底想把我怎么样?’


    各种糟糕的想象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殴打、侮辱、更可怕的折磨……甚至被卖到某些更黑暗的地方。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梅伊只能拼命将这些可怕的念头压下去,努力往好的方面想。


    一定会有人来救我的。


    比如…阿雷斯怎么样?


    那个有着灿烂金发、湛蓝眼眸、总是带着温和笑容、如同太阳般耀眼的特招生。


    在眼睛是被蒙着还是闭着都分不清的混沌黑暗中,梅伊开始放任自己沉入短暂的幻想。


    阿雷斯握着闪耀的骑士剑,如同传说中的英雄,站在自己面前,将那些凶神恶煞的混混轻易击倒,对着她伸出手,脸上是令人安心的笑容……


    ‘金发……’


    等等等等等等!


    阿雷斯是金发...是那种仿佛凝聚了阳光、灿烂到极致、美丽到让人移不开视线的金发...明明没见他怎么特意保养,头发却总是那么光泽柔顺,梅伊甚至私下里偷偷羡慕嫉妒过。


    那黑发……


    ‘黑发?’


    梅伊的幻想画面骤然卡住。


    站在她面前,对着混混们露出冰冷笑容的,是一个黑发黑瞳、身形挺拔而熟悉的少年。


    黑发是丹尼尔·克莱恩的。


    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


    梅伊至今仍对丹尼尔当初利用她和副校长的事情感到介怀、不满。


    但她也清楚,当时的自己确实越界了,做了很多过分的事。


    如果不是丹尼尔手段足够强硬、应对足够果决,恐怕早就被她逼得退学了。


    ‘他其实……没多少选择的余地。’一个声音在心底小声说道。


    ‘我真是个笨蛋。’另一个声音响起。


    其实,她早就明白了。


    与其说是在生丹尼尔的气,不如说,她更生自己的气。


    气自己当初的愚蠢、狭隘和咄咄逼人,气自己竟然恶劣到让丹尼尔不得不采用那样激烈、甚至可能伤害到关心自己之人的方式来反击。


    “……”


    刚才还幻想着如同王子拯救公主的浪漫戏码,但可惜,王子只会去拯救真正的公主。


    而她梅伊·芙洛芙,算什么公主?不过是一个领着群不成器的混混,沉溺在名为“友情”和“义气”的自我满足里,实际上心胸狭隘、眼光短浅的、糟糕的女人罢了。


    就像赛恩那个毒舌女人一针见血指出的那样。


    “丹尼尔……”


    梅伊无意识地、近乎呢喃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仿佛只要呼唤那个名字。


    那个仿佛一夜之间觉醒,变得深不可测、能若无其事做出惊人举动、让她感到陌生又隐隐被吸引的少年的名字。


    梅伊自己也能从中汲取到一丝虚幻的力量,变得像他一样冷静、强大、无所畏惧。


    然而,出乎意料地,她竟然真的听到了回应。


    一个带着明显不耐烦、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穿透仓库的寂静和蒙眼的黑暗,传入了她的耳中:“唉,知道不良少年们……或者说,你们这种自诩‘讲义气’的小团体……最大的通病是什么吗?”


    “!”


    梅伊的身体猛地一僵,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严重的幻听。


    是丹尼尔的声音?在这种地方?这个时间?


    “丹、丹尼尔?”


    梅伊试着发出声音,但因为嘴被堵着,只变成含糊的呜咽。


    是幻觉吗?还是绝望中的臆想?


    但那带着熟悉的、略带嘲讽和无奈语调的声音,继续在黑暗中响起,近在咫尺:“他们最大的问题,就是这种莫名其妙的、所谓的‘深厚友情’。所以啊,本来一个人犯了蠢,栽了跟头,付出代价也就完了。偏偏要讲义气,一个拉一个,最后闹得所有人一起完蛋,一起掉进坑里爬不出来。”


    “……”


    是丹尼尔...真的是他...梅伊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


    但与此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委屈和酸涩猛地涌上鼻尖,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瞬间浸湿了蒙眼的布条。


    幸好,眼睛被蒙着。她此刻无比庆幸这一点。


    “所以才会有人,为了一个自己都站不稳的、软弱的朋友,脑子一热就冲上去帮忙,结果就是被打得满地找牙,或者像这样被人抓回来,捆成个粽子。”


    那声音继续说着,语气轻佻,甚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点评意味,但梅伊能听出其中一丝不易察觉的别的什么。


    “你也是,外面那些哭哭啼啼跑回学院求救的笨蛋们也是。一样的配方,一样的味道。”


    束缚着手腕和脚踝的粗糙麻绳,被利落地割断。


    久违的血液流通带来的刺痛感,让梅伊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接着,蒙眼的布条被解开。


    骤然接触光线,让梅伊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模糊的视线中,渐渐勾勒出丹尼尔那张没什么特别表情、却在此刻显得无比清晰真实的脸。


    正蹲在她面前,手里把玩着一把看起来就很锋利的小刀,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看到这张脸的瞬间,梅伊一直紧绷的神经,仿佛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种混杂着劫后余生、委屈、释然和莫名安心的复杂情绪席卷了她,让她几乎要瘫软下去。


    但她强行撑住了,只是怔怔地看着丹尼尔。


    丹尼尔也看着她,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凌乱的赤褐色短发、以及那双因为哭泣和光线刺激而微微发红的、此刻写满了茫然和依赖的碧绿眼眸。


    丹尼尔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说不上是微笑还是别的什么的表情,用那种依旧带着点嘲讽、却又似乎少了些尖锐的语气,低声说道:“都十八岁的人了……还活得这么,嗯……‘浪漫’?”


    原本似乎想用别的词,但临时改了口。


    梅伊愣愣地看着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仓库外隐约传来打斗声和惨叫声,渐渐平息。


    夕阳最后的光线,从破败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丹尼尔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也将他平静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模糊的金边。


    他来了。


    他真的来了。


    不是王子,也不是英雄。


    是这个总是让她感到挫败、无奈、又隐隐被吸引的,麻烦的、强大的、嘴有点毒的黑发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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