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帐内,油灯将颜无双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诸葛元元站在地图前,手指划过长江的曲线,停在吴军水寨的位置——那里现在只剩一片焦黑的残骸。
“默语传回消息,”诸葛元元的声音很轻,“黎黑大的妻儿,三日前已离开成都。去向不明。”
颜无双没有回头。她看着桌上那盏灯,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映亮她眼中冰冷的寒意。
“找到他们。”她说。
“还有,”诸葛元元顿了顿,“伯符将军醒了。军医说,他左手的伤……以后握不住刀了。”
帐外传来伤兵的**声,夜风带着血腥味从帐帘缝隙钻进来。颜无双终于转身,她的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
“我去见他。”
***
伤员营帐里弥漫着草药和腐肉混合的气味。二十几张简易床铺上躺满了人,有的在低声**,有的已经昏死过去。军医和助手在床铺间穿梭,手里端着药碗和绷带。
伯符躺在最里面的床铺上,左臂被厚厚的绷带包裹,从肩膀一直缠到手腕。绷带外渗着暗红色的血迹。他的脸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颜无双走到床边。
伯符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她,挣扎着要起身。
“躺着。”颜无双按住他的右肩。
“主公……”伯符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末将……有罪。”
“水军全军覆没,你有罪。”颜无双的声音平静,“但黎黑大叛变,你事先不知情,这罪不全在你。”
伯符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滑下来。
“五百兄弟……三十条船……”他的声音颤抖,“末将出发前,黎黑大说……说江面有雾,建议推迟半个时辰。末将……末将信了他。”
“他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三天前。”伯符睁开眼,眼神空洞,“他收到一封家书,之后就一直心神不宁。末将问过,他说是母亲病了。现在想来……那封信有问题。”
颜无双沉默片刻。
“你的左手,军医说筋脉断了。”
“嗯。”
“以后拉不开弓,握不住刀。”
“嗯。”
“恨吗?”
伯符看着帐顶,许久,才说:“恨。恨黎黑大,更恨自己。但最恨的……是这世道。为什么总有人为了金银,可以出卖同袍,可以背叛家国?”
颜无双没有回答。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看着办掀开帐帘冲进来,脸上还带着战场上的硝烟和血迹。
“主公!吴军陆路大营乱了!”
颜无双转身:“说清楚。”
“水寨大火,吴军陆军看见了,军心大乱。”看着办喘着气,“末将和温侯、润帝已经攻破第一道防线,但吴军主将悍刀行还在组织抵抗。他们收缩防线,依托第二道营垒死守。”
“兵力对比?”
“我军陆路三营,加上昨夜增援的两营,共五千人。吴军陆军原本有八千,昨夜被我们突袭击溃两千,现在应该还有六千左右,但士气低落。”
颜无双走到帐外。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晨光中,东线战场尽收眼底——吴军陆路大营位于江边一片缓坡上,三道营垒呈阶梯状分布。最外围的第一道营垒已经被蜀军占领,旗帜换成了绿底白字的“颜”字旗。第二道营垒上,吴军士兵正在加固工事,弓弩手密密麻麻地站在木栅后。
更远处,长江江面上,吴军水寨的残骸还在冒烟。十几艘完好的吴军战船停泊在江心,船上的士兵正在打捞落水者。
“悍刀行想稳住阵脚。”诸葛元元走到颜无双身边,“水寨虽毁,但他的陆军主力还在。只要守住第二道营垒,拖到天黑,他就能重整旗鼓。”
“拖到天黑?”颜无双冷笑,“我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她转身,看向看着办:“传令。骑兵营从北侧迂回,攻击吴军侧后。你的陷阵营正面强攻第二道营垒。润帝的山地营从南侧山林攀岩越涧,骚扰吴军后方。”
“是!”
“还有,”颜无双顿了顿,“把所有的预备队都压上去。这一仗,我要悍刀行彻底滚出益州。”
看着办眼睛一亮:“遵命!”
***
辰时三刻,战鼓擂响。
蜀军阵前,三百面牛皮大鼓同时敲击,鼓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鼓声中,看着办身披重甲,手持长刀,站在陷阵营最前方。
他身后,一千五百名陷阵士兵排成三个方阵。每个士兵都穿着双层皮甲,手持长矛和圆盾。方阵最前方是三百名刀盾手,盾牌上涂着狰狞的鬼面。
“陷阵营——”看着办举刀高呼。
“杀!杀!杀!”
三声怒吼,声浪冲天。
与此同时,北侧原野上,吕无心副将温侯率领八百骑兵开始冲锋。
马蹄踏碎晨露,扬起漫天尘土。骑兵们伏在马背上,长矛平举,矛尖在晨光中闪着寒光。他们没有呐喊,只有马蹄声如雷鸣般滚过大地。
南侧山林中,润帝带着五百山地营士兵如猿猴般在峭壁间攀爬。他们不穿重甲,只着轻便皮甲,腰间挂着短刀和绳索。山林茂密,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树丛中,只有偶尔惊起的飞鸟暴露了行踪。
吴军第二道营垒上,悍刀行站在望楼上,脸色铁青。
他看见了北侧的烟尘,也看见了正面压来的蜀军方阵。南侧山林虽然安静,但他知道那里一定有伏兵。
“将军,蜀军这是要拼命了。”副将低声说。
“拼命?”悍刀行咬牙,“那就让他们拼!”
他转身下令:“弓弩手,放箭!滚木礌石准备!长枪队上前,守住栅栏!”
命令传下,吴军营垒上顿时忙碌起来。弓弩手拉开弓弦,箭矢对准了越来越近的蜀军方阵。士兵们将滚木和礌石搬到栅栏后,长枪手在栅栏缝隙间架起长枪,枪尖如林。
“放!”
第一波箭雨落下。
看着办举盾格挡,箭矢钉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哆哆”声。他身后的陷阵营士兵也纷纷举盾,整个方阵像一只巨大的铁龟,在箭雨中缓慢而坚定地前进。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撞!”
看着办怒吼。
最前方的刀盾手突然加速,用身体撞向木栅。同时,后面的长矛手从盾牌缝隙间刺出长矛,矛尖穿透栅栏,刺入栅栏后的吴军士兵身体。
惨叫声响起。
吴军的长枪也刺了出来,几名蜀军刀盾手被刺穿胸膛,倒在血泊中。但更多的刀盾手补了上来,用身体和盾牌死死抵住栅栏。
“推倒它!”看着办一刀砍断一根栅栏木桩。
数十名士兵一起发力,木栅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开始倾斜。
“滚木!”悍刀行在望楼上嘶吼。
栅栏后的吴军士兵推出滚木。巨大的圆木从坡上滚下,撞向蜀军方阵。
看着办瞳孔一缩:“散!”
方阵迅速向两侧分开,但仍有几十名士兵来不及躲避,被滚木碾过,骨碎声和惨叫声混在一起。
滚木过后,方阵重新合拢。
木栅已经倾斜了大半。
“再撞!”
第二次撞击。
“轰——”
木栅终于倒下,扬起漫天尘土。
栅栏后的吴军长枪手暴露在蜀军面前。
“杀!”看着办第一个冲进去,长刀横扫,三名吴军长枪手被拦腰斩断。
陷阵营士兵如潮水般涌入缺口。
肉搏战开始了。
刀剑碰撞声、惨叫声、怒吼声混成一片。鲜血喷溅,断肢横飞。每一寸土地都在争夺,每一道壕沟都在厮杀。
与此同时,北侧。
温侯的骑兵已经冲到吴军营垒侧后。
这里没有木栅,只有一道浅壕和一道土墙。土墙上站着两百名吴军弓弩手。
“放箭!”
箭矢如蝗。
温侯伏在马背上,左手控缰,右手持矛。箭矢从他耳边掠过,钉在身后骑兵的盔甲上。一名骑兵中箭落马,被后面的战马踏过。
“冲过去!”温侯怒吼。
战马跃过浅壕。
土墙上的吴军弓弩手慌了,他们扔下弓箭,抽出腰刀。
但已经晚了。
骑兵如铁锤般撞上土墙。
温侯一矛刺穿一名吴军士兵的胸膛,矛尖从后背透出。他松开手,拔出腰刀,刀光闪过,又一颗头颅飞起。
八百骑兵冲进吴军侧翼,如虎入羊群。
吴军的阵型开始混乱。
南侧山林中,润帝带着山地营从峭壁上垂下绳索,悄无声息地滑落到吴军营垒后方。
这里是一片辎重营地,堆放着粮草、箭矢和攻城器械。守卫的吴军士兵只有一百多人,大多在观望前方的战况。
润帝打了个手势。
五百山地营士兵如鬼魅般从树丛中钻出,短刀出鞘。
割喉。
捂嘴。
拖进阴影。
一气呵成。
三十名吴军哨兵在无声中死去。
润帝带人摸到粮草堆旁,取出火折子。
“烧。”
火苗窜起,迅速蔓延。干燥的粮草是最好的燃料,火焰瞬间吞没了半个辎重营地。
浓烟冲天而起。
“着火了!后方着火了!”
吴军士兵回头,看见浓烟,军心大乱。
前方在厮杀,侧翼被骑兵冲击,后方粮草被烧——三面受敌。
望楼上,悍刀行看着这一切,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他看见正面的蜀军陷阵营已经突破第二道防线,正在向第三道营垒推进。他看见侧翼的骑兵在阵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尸横遍野。他看见后方的浓烟,知道粮草完了。
“将军,守不住了。”副将满脸是血,“撤吧,再不走,全军都要交代在这里。”
悍刀行看着战场。
他的六千陆军,现在还能战斗的不到四千。而蜀军的攻势越来越猛,尤其是那支陷阵营,简直像铁打的,怎么杀都杀不完。
“传令。”悍刀行咬牙,“焚烧剩余辎重,水陆交替掩护,撤退。”
“是!”
命令传下,吴军开始有序后撤。
第三道营垒的士兵用弓箭掩护,第二道营垒的残兵向江边退去。江心的战船靠岸,接应溃兵。
同时,吴军士兵点燃了营中剩余的粮草和器械。火焰冲天,黑烟滚滚,既是为了阻止蜀军追击,也是为了不留给敌人。
看着办带着陷阵营冲到第三道营垒前,看见的是一片火海。
“追不追?”副将问。
看着办看着江边,吴军士兵正在登船。船上的弓弩手对着岸上放箭,压制追兵。
“穷寇莫追。”看着办收刀,“清理战场,救治伤员。”
他转身,看向主营方向。
晨光中,颜无双站在高坡上,玄色戎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身后,诸葛元元一袭青衣,安静而立。
看着办单膝跪地:“主公,吴军已退。”
颜无双没有回答。
她看着长江江面。
吴军的战船顺流而下,渐渐消失在晨雾中。江岸上,吴军营垒还在燃烧,黑烟遮蔽了半边天空。战场上到处是尸体,蜀军的,吴军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焦糊味和硝烟味。
风吹过,带来隐约的哭泣声——那是伤兵在**,是幸存者在寻找同袍的尸体。
这一仗,赢了。
但赢得很惨。
陆路三营,伤亡近两千。水军全军覆没。伯符重伤致残。内奸逃了。
颜无双走下高坡,来到江边。
江面上还漂浮着战船的残骸和尸体。江水被血染红了一片,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几只水鸟在残骸间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
军医正在抢救伤员。担架一趟趟地往营地里抬,有的伤员还在**,有的已经没了声息。
“主公。”诸葛元元走到她身边,“默语有新的消息。”
“说。”
“黎黑大的家眷,最后出现的地方是荆州边境。有人看见一辆马车往东去了,应该是去吴国。”
颜无双沉默。
江风吹起她的头发,几缕发丝贴在脸上。她伸手拨开,手指冰凉。
“查清楚黎黑大是怎么被收买的,收了多少钱,传递了多少情报。”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还有,军中还有没有其他内奸。一个一个查,查到底。”
“是。”
“另外,”颜无双顿了顿,“厚葬战死的将士,抚恤家属。重伤的,全力救治。这一仗活下来的,每人赏银十两,有功者另行封赏。”
“明白。”
颜无双最后看了一眼长江。
江水东流,永不停歇。就像这场战争,一场结束了,还有下一场。吴军败了,但还会再来。内奸逃了,但还会有新的内奸。
她转身,向营地走去。
身后,长江还在流淌。江面上,战船的残骸慢慢沉没,血水渐渐稀释。晨光越来越亮,照在满是硝烟和血迹的战场上,照在那些永远醒不来的士兵脸上。
这一仗,胜了。
但胜得并不轻松。
而内部的疑云,比战场上的硝烟更浓,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