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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下船

作者:香油三斤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江面上的风总是带着股散不掉的腥味,混着游轮上那点还没散尽的香槟气,又冷又粘。


    钟温婷站在甲板上,那身粉色兔子的长裙被风吹得乱晃,毛茸茸的边缘不断蹭着脚踝,在初春的冷意里显得特别荒谬。她回京才第二天,还没来得及换下这身娇滴滴的行头,就被这帮亲戚兄弟推进了另一场局。


    指尖从钟谨南的衣袖上滑下来,停在半空,像断了线的风筝。她声音听不出什么,“申二,你真疯了。我回京才第二天,你们玩这一出?”


    申二没接话,手揣在兜里,眼睛盯着远处江水,没亮透的江面上浮着几点寒光。


    沈复这个名字,在京城这帮二世祖嘴里,是个带了冰渣的禁词。1991年出生的男人,辈分高得吓人,活得也像个从旧时代横过来的古董架子。他不碰烟,不买醉,只在部委那间透不进多少阳光的办公室里,指尖压着古籍的页脚,隔着镜片,在翻动间裁断不知多少人的财路。


    沈家老太爷说他心有惊雷,面如湖泊。


    他在部委里守着间虚衔的办公室,指骨修长,翻动的是古籍,也是审批大权的暗流。关于他的传闻,在圈子里嚼烂了也只有两个词:性冷淡,规矩。


    渊园里连家政都是沈家的老仆,没半点女人的香气。他只爱百灵与红子,清晨喂鸟,闲时修复古籍。在他眼里,松烟墨的味道比人命更让他上心。


    柳东庭当年喝多了把车撞在他家门口,沈复连个表情都没变,连人带车打包送回,柳家从此关了那祖宗一个月的禁闭。


    这种人,合该待在云端看众生,而不是在充满鱼腥味和廉价香水的游艇里。


    钟温婷看着前面那个清冷的背影,墨镜后的眼睛微微作痛,爵士乐还在不断。


    晚风把江水拍打船舷的声音送上来,一下,又一下,很重,却很闷。


    钟谨南没急着动,“温温,这套不是我下的。沈复那性子,谁请得动?是沈家在修南边送来的古籍,缺个懂闽南宣纸脾性的活字典。你是林家的外孙女,在南边待了十年,沈老太太点名让你过去清谈。至于晚上去汤山,顺路的事。”


    柳东庭在旁边听着,指尖刚摸到烟盒,又缩了回去。


    他像是想起什么阴冷的回忆,声音带了几分心虚的怜悯。


    “得嘞,温婷,这回我也救不了你。沈小叔那儿是庙,你就当去修行。千万记住了,离他那几只百灵远点。我上回只是车灯晃了一下,就进祠堂关了一个月。”


    申辰靠在栏杆上,手里的威士忌晃出细碎的冰裂声。


    笑得有些幸灾乐祸,“小兔子姐姐,骂我也没用。沈小叔要见人,我难不成能拿这瓶酒把他挡回去?只要你不喷那些熏死人的洋香水,在他面前扎实待着,他顶多把你当个摆件。”


    孟昕然站在阴影里,听着属于另一个维度的名字。


    沈家,那个她只在新闻里隐约听过的门第,在这艘轻晃的游艇上,压得她喘不过气。


    岸边的越野车低低响了一声笛。钟云霆就在那里站着,隔着水面,冷眼看着这艘船上的闹剧。


    钟谨南站起身,最后在那张写满抗拒的小脸上轻轻拍了拍,“走吧,云霆等急了。温温,记住了,沈复不吃人。他只是要把你,做成规矩。”


    这艘船在晃,钟温婷也跟着晃。她觉得自己像一张被选中的闽南宣纸,还没来得及下笔,就已经被沈复身上那股松烟墨的味道给浸透了。那种味道很淡,却铺天盖地。


    “大地啊!!救救这些吧!我才刚回京第二天诶!”


    游艇舷梯下,钟云霆单手插在深色风衣兜里,正半仰着头,看着那个焉不拉几、像只被霜打了的粉兔子垂着头走下来。


    风把他的衣角吹得微微扬起,那张年轻却冷肃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唯独在看到钟温婷那副受了天大委屈的小表情时,眼神才稍微融了一角。


    “嚎什么,整条后海都快听见钟家大小姐不战而降了。” 钟云霆往前跨了一步,稳稳地扶住她的胳膊。


    他没理会甲板上那几道意味深长的视线,只是侧过头,冷冷地扫了一眼还赖在围栏边看戏的申辰, “沈执渊去汤山,我也去。”


    他垂眸看着钟温婷,伸手把她那歪掉的兔耳兜帽往后拨了拨,动作细致得甚至有些旁若无人的亲昵,语调却还是训诫式的。 “你在南边那点自由散漫的性子,回了京城确实该收收。沈叔叔那是替家里看你,又不是要送你去和亲,怕成这样,给谁看呢?”


    她这副样子,显然是折在了钟谨南那几人手里。沈复可以不理,沈执渊不能不在。


    她畏惧那些陈腐教条,他就在她身前,立成一座无声的碑。她怕绳墨,他便做那撑伞的人。


    他拉着她的手,径直走向那辆黑色的越野车。车门拉开,一股清冷的、混合着高级皮革和淡淡烟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坐好。”他从扶手箱里捏出一颗剥好的薄荷糖,抵进她嘴里,“晚上的衣服送去公馆了。钟谨北说,得有个钟家女儿的样子。这身兔子皮,回去就脱了。”


    钟云霆钥匙拧到底。引擎在死寂的巷弄里震了一下,如钝器入水,闷响里透着冷。


    此时,岸边茶室二楼。


    窗帘后立着个模糊的身影。


    极深色的中式对襟衫,手里两枚羊脂玉扳指无声地摩挲。


    沈复隔着无框眼镜,瞧着那辆车消失在胡同尽头。


    断掌野性,晚上那杯沈家的茶,不知道她接不接得住。


    风停了,湖面上最后一点波纹也没了。


    车窗外,后海的景物被扯成模糊的长线。


    钟温婷盯着那道虚影,听着钟云霆在耳边分析局势。他的嗓音低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那是从小在*校里喂出来的笃定。


    但在她听来,这些话跟她在南方那些年听到的闲言碎语没什么两样。


    在南边的时候,总有些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茶余饭后会提起北边的钟家。


    他们说,钟家是一座金漆剥落却依然立得稳的深宅。


    宅子里的人不谈情,只谈局。


    说钟老家主这一辈子活成了精,把亲孙女往福建一送就是十年。在别人口中,她这十年是“避祸”,是“历练”,甚至是“保全”。


    钟云霆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温温,晚上的局,沈复要是问你闽南宣纸的年份,你直说不知道就行。沈家人最厌恶自作聪明,明白吗?”


    “今天这事,估计也是他们几家试水,拿沈家试探做出头,”她恢复了原有的一丝清冷,虽然又散漫哀嚎。


    “那他们试对了。啊——生活将我反复捶打,肉质竟变得Q弹劲道。”


    这四九城里的联姻,剥开那层体面的皮,底下全是一个个算盘珠子在响。


    沈家、柳家、钟家,这些名字重叠在一起,在旁观者眼里是权力的重新洗牌,是一场顶级的资源置换。


    至于她钟温婷想不想嫁,那个人到底什么性情,根本没人会计较。


    就像钟云霆说的,沈执渊说了不算,沈复说了也不算。


    她只是被摆在门楣上的一块招牌,得足够硬,足够亮。


    车子滑进戒备森严的林荫道,路灯的光一下下刷过钟云霆的脸。他的侧脸冷峻得像是一块生铁。


    钟温婷看着他搭在档位上的手,这所谓的一丝温情,大概也是为了让她在沈家面前别露了怯。


    “他们试对了。”她重复了一句,语气散漫得像是在说别人的闲话。


    这二十年里,钟家就出了她这么一个够格的女娃娃。


    门第、家世、手里的细软,摊开来瞧,那是实打实的招牌。


    至于这底牌最后怎么打,是磨掉了棱角顺遂一生,还是在这明牌局里杀出重围。


    没人知道。


    她只感觉到有股像南方的潮气,钻进骨头缝里,拔不出来。


    这种痛苦不剧烈,但绵长,透着一股清醒的绝望。


    她伸手按了按左手的断掌。


    那些人说这种手相的人命硬。


    她倒想看看,到底是谁的命更硬一点。


    钟云霆听着钟温婷那句“试对了”, “这四九城里,哪有不透风的墙。你回来的消息,沈执渊敢拿出来试,说明钟谨北已经在背后点了头。”


    他稍微松了点油门,车子滑入一条更宽阔的林荫道,两侧是戒备森严的家属院大门。


    “钟钟合宗,不过是权力的重新洗牌。”


    “但这‘招牌’最后挂在哪家的门楣上,沈执渊说了不算,沈复说了也不算。”


    “你爷爷既然把你从福建接回来,就没打算让你当个随随便便就能送出去的筹码。”


    在南边十年,她学会了怎么藏,却还没学会怎么在这京圈的明牌局里杀出重围。


    沈执渊要林家的海,沈复要钟家的根,明码标价,刚刚好。


    二十载光阴被折算成利息,是给被命运喂饱年轻人的岁月静好。


    红灯。


    钟云霆转过头,视线落在钟温婷那张显得有些倦怠、却又透着股子韧劲的小脸上。


    他伸出手,动作有些粗鲁却又极其克制地揉了揉她的后脑勺,顺势将她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大脑后侧那块细嫩的皮肤上摩挲了两下。


    “那些老家伙想拿你试水,那是他们的事。但在我这儿,你不是什么‘招牌’。晚上去汤山,林锋在门口守着,我也在。沈复要是敢拿那套修补古籍的死理来扣你的错,你就直接把那盆水泼他那身对襟衫上。沈家要体面,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不体面’的钟家大小姐。”


    一出戏演到残处,众人等的是水袖断气。


    钟云霆护的是他的命数


    若是沈复那点死水般的枯禅,偏上钟温婷这股子被纵出来的蛮横,倒像是高台冷玉砸向硬石,碎裂声响,听着竟有些剔骨的快意。


    绿灯跳了。


    越野车猛地提速,发动机的轰鸣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远处公馆的灯冷白一片,落在空荡荡的台阶上。


    “至于钟谨北和钟谨南,他们喜欢下套就让他们下。”


    “咱们五房在南边攒的那些‘细软’,是留着给你傍身的,不是给他们铺路的。明白吗?温温。” 他刻意咬重了“温温”两个字,听得她脊背发凉。


    门口站着一个身形挺拔如枪的男人,正百无聊赖地踢着脚边的石子,那是刚从转业手续里脱身的林锋。


    他那一身冷硬,在这繁华的京城中心显得格格不入。


    林锋转头看向开过来的黑色越野车,眼神对上钟云霆的一瞬。


    “到了。下车。”钟云霆熄了火,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钟温婷,“林锋把衣服送来了,换完再走。沈家最排斥香水,你待会连护肤品都别擦。沈复那种属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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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鼻子,闻到一丁点外来味儿,都能给你记上一笔。我们就让他看看,钟家掌门人心尖上的这块玉,到底有没有杂质。”


    “嗯……大表哥……”温婷打招呼林锋,伸手接过去。


    钟家的亏欠,是刻在骨架子里的。


    有的东西,断了就是断了。


    就像钟家满门的一米八往上不止,到了她这儿,生生折在一米六出头。那是林钟氏当年龙凤胎,保云霆、弃温温时,亲手剪掉的生机。


    云霆有时盯着她看,看久了,总觉得是林家没给她饭吃。基因占三分,剩下七分随了运命,怎么就生出这么个糯米团子,单薄得像一张旧信纸。


    林锋不接话,烟在指尖明明灭灭,经常半晌才落下一句:“是林家照顾不够。”


    前十年在钟家,药罐子煨着,体弱多病。


    后十五年,南北两端飞,将她在那点方寸间揉碎、重塑。


    那些旧事里的龃龉,你若问她,她也是不说的。


    青春期的女孩子,常在寂静的夜里挨饿,无人问津。


    后来钟家人回过神想去查,却发现那段日子干净得可怕,无人闻,亦无证可寻。


    公馆外,黑漆大门沉重得像一段尘封的历史。


    林锋立在那儿,像柄淬了寒光的重剑,黑色T恤紧裹着隆起的胸肌,右侧颈根那道暗红色的陈年伤疤,在冷风里透着股狠劲。


    听见那声软绵绵的动静,林锋原本审视四周的眼底动了动。


    视线垂下去,落在那颗刚好到他胸口的头顶,不自觉软了半分。他伸手递过一个考究的防尘袋,里面是钟谨北亲自过的目,沈家才配瞧一眼的行头。


    钟温婷接过袋子,她没抬头,只是低低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步子轻得像没踩在地上。


    “温婷,换上吧,外面风大。” 林锋的话音很沉,带着闽南男人特有的那种闷。


    钟云霆没下车。他降下车窗,手臂搭在窗沿上,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烟丝的味道在冷风里微微泛苦。


    “林锋,船厂那边的事儿,你让黄承洋先盯着。”他看着后视镜,眼神穿透暖气与冷风的交界处,透着股冷,“晚上汤山,你跟我进去。既然是沈小叔坐镇,咱们林家的人不到场,这戏就唱不全。”


    公馆深处隐约传来沉闷的钟声,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这尘世的因果都敲碎。


    钟温婷穿着那件粉色的兔子开衫,在灰瓦青砖的背景下,像一团误入废墟的软雪。


    沈家这种剥皮见骨的地方,规矩比人命重。


    钟云霆看着那个背影,想起她这种“糯米团子”的性子,大半是饿出来的,小半是等出来的。


    等谁呢。


    她走到内宅门口,忽然停下步子,回头看了看那两尊低眉垂眼的石狮子。


    她笑了笑,拢了拢怀里的行头,转入那道深不见底的长廊。


    林锋走到越野车旁,指尖抵住太阳穴,虚虚地回了个军礼。


    “云霆,沈家那边,沈执渊刚给航校发了函。说是想调你那份‘南海任务’的脱密报告看看。明面上是学术调研,实际上……估计是在算晚上见温婷的筹码。”


    林锋压低声线,带了点转业后的江湖气。


    “温婷那份性格,沈复大概率会喜欢。那种枯禅养久了的人,最想看的,就是这种被揉碎了又拼起来的、带着股子土腥气的傲骨。晚上真要出事,你别冲动,我的人在汤山外围,随时能撤。”


    北方的灰瓦,南方的流金。在这一席推拉中,透出一种斯文而残忍的败迹。


    公馆内宅,偏厅的西洋钟摆一下一下晃着,像是在数日子,外头不知谁家烧了荒草,烟味隔着厚墙渗进来,淡得抓不住。


    钟温婷拉开拉链。


    月白色的改良旗袍,素绸料子。银丝滚边在昏光里冷飕飕地亮,没绣花,像一张透不进光的纸。


    旗袍下头压着张字条,字迹是钟谨北的,挺拔得有些刻薄:沈家尚素。簪子在盒子里,不用喷香。


    很多年后,她才明白,沈家的素,其实是难得寡淡的不挑剔。


    窗外那棵老槐树活得太久,根扎得深,把钟家地底下的那些陈年烂事都吸烂了。


    王嫂说这些话时,正背对着钟温婷搓洗一件藏青色的旧外衫。水声哗啦,混着皂荚味。她说,钟家当年的门槛高得烫人,可里头的人,活得像冷灶里的灰。


    钟温婷听着,手心里的茶杯早就凉透了。


    那些故事里,有个男人为了体面把自己活成了钟摆,有个女人为了清白把自己熬成了药渣。他们说,钟家的祖宅是块风水宝地,能镇住财,也能锁住魂。


    王嫂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她说,那时候的钟家,连掉下一根针都能听见响动,规矩比命大。后花园那口枯井,多少年没人敢靠近,里头塞着的不是石头。


    钟温婷看着王嫂那双骨节突出的手,想起刚才镜子里自己那截脖颈。


    她是从别人口中确认了坍塌。


    他们说,大厦倾覆的时候,连声响都没有,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往土里陷。有人逃了,有人烂了,有人像她这样,又转过身,走进了那间光线永远照不进底的里屋。


    其实没那么玄乎。


    不过是人吃人,心熬心。


    岁月匆匆一过就好了。


    钟温婷跨过那道半烂的门槛,脚下很轻,轻轻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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