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伦佐猛地睁开眼。
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喘不上气。他张着嘴，在黑暗里拼命呼吸，喉咙里发出细碎的、不成调的声音。冷汗从额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滴进枕头里，湿了一小片。
窗外的月光很淡。远处有猫叫，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慢慢坐起来，把后背靠在床头，闭上眼睛，等心跳慢下来。
那个小混混最后的样子还在眼前——蹲在他面前，咧着嘴笑，用那种故意装出来的粗嗓门说“小鬼，以后别一个人往这条街跑，听见没”。然后站起来，往街口走去。爆炸的光从那头亮起来的时候，他还回头看了一眼，冲洛伦佐挥了挥手。
洛伦佐攥紧了被子。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只知道等光散去、等雾重新涌上来的时候，那个满脸横肉的人已经不在了。
和他之前遇见的那些人一样。
和他之后还要遇见的人一样。
洛伦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指节上，照出一点点青白色。手在抖，很轻，但他看见了。
影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那团黑雾慢慢浮出来，没有像平时那样聚成手的形状，只是软软地铺在床边的地板上，像一滩摊开的墨。它静静地在月光里铺着，偶尔起伏一下，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等什么。
洛伦佐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往影子里探了探。指尖触到那团黑雾的时候，它没有躲，反而微微地往他手指上贴了贴——凉的，软软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蹭他。
他忽然想起那个小混混蹲下来给他系鞋带的手。那双指节粗大、满是老茧的手，系鞋带的时候笨得要命，半天系不好，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洛伦佐把脸埋进膝盖里。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抬起头。窗外的月亮还是那个位置，好像时间根本没往前走。
他摸出枕边的魔杖，握紧。
还有三个。
他没有说出来，但他知道那三个人是谁。那些脸他见过太多次——在梦里，在照片上，在每一个忍不住翻出来的旧记忆里。只是每次都隔着雾，看不清。
他站起身，穿着睡衣走到窗前，催动腕间的印记。
——
纽蒙迦德的月光比家里亮一些。
格林德沃已经躺下了，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床边站着个穿睡衣的小鬼，愣了一下。
“嗯？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洛伦佐没说话。他走过去，在格林德沃的床边坐下，挨着那条毯子。
格林德沃盯着他看了两秒。
“不是，臭小子你发什么疯啊。”
他骂骂咧咧地坐起来，扯过毯子来，随手披在洛伦佐肩上。那毯子在这里已经变得很破旧了，但依然很暖和。
洛伦佐还是没说话。
格林德沃也没再问。他只是靠回墙上，望着窗外那窄窄的一片月光。
影子里，那团黑雾悄悄探出来，在月光里铺开一小片。它看看洛伦佐，又看看格林德沃，最后缩成一团，趴在地上不动了。
狭窄的塔顶，一老一少一怪物，就这么静静地待着。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三个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
过去的几个月里，洛伦佐一次次进入那片雾气弥漫的伦敦街头。
他遇见过很多人。
有那个总爱拍他脑袋的小学老师——那人会在路过报摊时给他买一根棒棒糖，说是“小孩子就该吃甜的”。有那对每天吵架的老夫妇——吵了一辈子，最后爆炸来的时候，老头第一反应是把老伴护在身后。还有那个小混混——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人蹲下来系鞋带时，手有多笨。
每一次相遇，他都看着他们走向爆炸。
每一次爆炸，他都从梦里惊醒，躺在床上喘很久，然后第二天晚上继续进去。
他已经习惯了。
习惯在梦里和人说话，习惯看着他们消失，习惯在醒来后对着天花板发一会儿呆。他在这几个月里长高了一点，脸上的婴儿肥消下去一些，眼睛底下偶尔会有一点点青黑——埃玛姑妈问过几次，他说是作业太多。
现在，只剩下最后三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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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梦境的推进，默默然也在变化。
第一次遇见乔伊和莉娜之后，那两只黑手终于愿意听他使唤了。第二次遇见那个怪大叔之后，默默然好像突然有了“情绪”——会委屈，会看热闹，会缩回影子里等人哄。第三次遇见饼干警长之后，它甚至学会了远程攻击。
“它们在帮你。”格林德沃后来听了他的描述，这样说。
洛伦佐不明白。
“是那些死者。”格林德沃捻着胡须，灰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了闪，“你的预言天赋让他们附着在了默默然上面——在他们死去的那一刻，在他们被爆炸吞没的那一刻。”
洛伦佐愣住了。
“他们一直在帮你压制默默然，”格林德沃继续说，“从你四岁那年到现在。所以你才没有在更小的时候被它吞噬。”
“那现在呢？”
“现在你遇到他们，他们就走了。”格林德沃的声音比平时低，“每见一个，就少一个。”
洛伦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那团黑雾静静地浮在那里，和几个月前比起来，它好像……没那么黑了。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格林德沃沉默了一会儿。
“执念吧。”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洛伦佐听不懂的东西，“你是他们当中唯一活下来的孩子。人类对幼崽的保护欲——死了也改不掉。”
月光从窄窗漏进来，落在他苍老的脸上。
“你欠他们的。”格林德沃看着他，“以后，你得替他们讨回来。”
—————
“老师。”
洛伦佐开口，声音有点哑。
格林德沃偏过头，看他。
“明天……我应该就会探索完整个梦境了。”
格林德沃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说：“明天你过来吧。最关键的时候了，我陪你一起。”
洛伦佐把毯子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
“……好。”
月光静静地落在塔里。
一老一少一怪物，谁也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