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
洛伦佐站在窗前，盯着手腕上那枚标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淡淡的温热透过皮肤传来，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身后，艾莉丝四仰八叉地霸占了他的小床，嘴角挂着一线口水，睡得正香。
“洛伦佐……哥……快用魔法呀……”
洛伦佐猛地回头，却发现妹妹只是在说梦话。他松了口气，又忍不住笑了笑。
笑意还没散去，目光便重新落回窗外的月亮。
千里之外，那座高塔就在月亮下面。
“格林德沃……黑魔王……圣徒。”他轻声念着这些词，试图从罗齐尔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一个年轻的格林德沃。
年轻的，耀眼的，站在人群中央演说、光芒万丈的格林德沃。
野心。巫师至上。为了更伟大的利益。
可是然后呢？那个光芒万丈的人，怎么就变成了高塔里孤独的老头？
相处不过几个月，可洛伦佐已经悄悄把那个嘴硬心软的小老头当成了家人。但现在，那些被无意间揭开的过去，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心里。
格林德沃说他会成为黑魔王。
可成为黑魔王之后呢？会不会也像格林德沃那样，被野心驱使，迷信暴力，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哥……”
洛伦佐转过头。艾莉丝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
“你怎么了？”她迷迷糊糊地问。
洛伦佐沉默了一会儿。
“艾莉丝，”他开口，声音有些涩，“如果有一天，我变得和今天广场上那群坏巫师一样……你会原谅我吗？”
艾莉丝愣了愣。然后她光着脚跳下床，噔噔噔冲到洛伦佐面前，攥起拳头，狠狠往他后背上捣了一拳。
“哎呦！你干嘛！”
“你为什么想当坏巫师！”艾莉丝瞪着他，眼眶都红了，“你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
“因为我……”洛伦佐揉着后背，声音低下去，“我的老师，格林德沃，他以前……做过很多不好的事。我不知道他现在……”
“洛伦佐！”艾莉丝气得直跺脚，拳头又举了起来，“你教我的！你说不要管别人怎么说，要做自己想做的事！你现在怎么自己忘了！”
小拳头雨点一样砸下来。
洛伦佐一边挡一边愣住。
是啊。
这是他教给艾莉丝的话。可轮到自己身上，怎么就忘了？
“格林德沃是坏老头，你就一定要学他当坏小孩吗？”艾莉丝越说越气，拳头不停，“你傻不傻！你笨不笨！”
洛伦佐忽然笑了。
他一把抱住艾莉丝，任凭那些小拳头落在自己背上。怀里的妹妹愣了一下，然后挣扎得更厉害了：“放开我！臭洛伦佐！”
“谢谢你，艾莉丝。”洛伦佐轻声说，“我真的……明白了。”
艾莉丝挣开他的怀抱，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房门被摔得震天响，脚步声噔噔噔远去，然后是一声更响的摔门——那是她把自己房间的门也摔上了。
洛伦佐站在原地，揉着被捶得发酸的肩膀，苦笑着摇摇头。
明天得好好哄这丫头了。
他低下头，看向手腕上的标记。月光落在上面，那枚烙印泛着淡淡的微光。
下一秒，他催动印记。
房间空了下来。月光静静地铺在地板上，照着那张被艾莉丝滚得乱糟糟的小床。
远处，月亮还挂在天上。
---
传送的晕眩感散去，洛伦佐踏上纽蒙迦德冰冷的石地。
没有预想中突如其来的魔咒。
他探出头——老头正半跪在破旧的铁床边，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佝偻着背在纸上写着什么。
“今天比平时来得晚。”格林德沃头也不回，笔尖没停。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晚月色不错，但那几个字从干涩的喉咙里滚出来，硬邦邦地砸在塔壁上，又弹回来，钻进洛伦佐耳朵里，“怎么，被麻瓜那套‘睡前故事’和‘热牛奶’伺候得太舒服，想不起来还有座塔要爬了？”
“老师，”洛伦佐顿了顿，“我今天遇见罗齐尔了。”
笔尖停了。
格林德沃没有回头，但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谁？”他问。声音很平，却有一丝几乎听不出的颤抖。
“维塔·罗齐尔。”洛伦佐说，“今天有人冒充圣徒，在广场上欺负麻瓜。是她解决的。”
他停了一下。
“她让我跟您说——你们可能真的错了。”
格林德沃沉默了很久。
那只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
“她……”他开口，又停住。半晌，才轻声问，“她现在过得好吗？”
“从您失败后，她一直在逃亡。”洛伦佐说，“隐姓埋名。现在喜欢看书，常去麻瓜的图书馆。”
格林德沃没有说话。
月光从窄窗照进来，落在他佝偻的背上。他站在那里，像一尊忘了该怎么动的石像。
很久之后，他把纸笔收好，压在毯子下面，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抬头，望向那窄窄的窗口外，那一小片月亮。
“老师……”洛伦佐迟疑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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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伦佐，”格林德沃忽然说，声音很轻，“想听故事吗？”
不等他回答，老人便自顾自地说下去。
“从前有个学生，被德姆斯特朗开除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事。
“那孩子自命不凡，以为自己能看见未来，就能改变世界。他看不起《保密法》，觉得那让巫师变得软弱。他想让巫师站在阳光底下，不用再躲躲藏藏。”
洛伦佐静静地听着。
“后来他遇见了很多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还曾有一个和他志同道合，同行了一段路的少年。”
格林德沃顿了顿。
“再后来，他走得太快了。忘了为什么出发。他把人分成三六九等，把牺牲当成理所当然。他被野心吞了，被力量吃了——荣耀、地位、同伴、爱人，一样一样，全丢了。”
他转过身，月光从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
“最后他成了高塔里的囚犯。”
他低下头，看着洛伦佐。
“你面前的我。”
洛伦佐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月光静静地照着。塔外有风，穿过石缝，发出低低的呜咽。
“老师，你说我会成为黑魔王……我也会变成那样吗？”
洛伦佐的声音有些犹豫，却还是抬着头，看着那个站在月光里的背影。
“如果要伤害无辜的人才能成为黑魔王，”他顿了顿，攥紧了拳头，“那我……我拒绝。”
格林德沃转过身。
月光从窄窗照进来，落在那张苍老的脸上，照出那些皱纹，照出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一点亮亮的东西。
他看着眼前这个孩子——明明在发抖，却还梗着脖子。明明怕得要命，却还敢说“我拒绝”。
格林德沃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像风穿过石缝。
“你是我选的。”他说，“我又怎么会让你走我的老路。”
他顿了顿，目光移向窗外那一小片月亮。
“这么多年，我也在想。罗齐尔说得对——也许从一开始，就不该把人分成两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枯瘦的手，看着手腕上那副沉重的镣铐。
“麻瓜也好，巫师也好……”他的声音轻下去，“本来也没什么不一样。”
洛伦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格林德沃没有看他。他背对着洛伦佐，声音从月光那边飘过来，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大概是看不到了。”
他顿了顿。
“但你……替我看看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