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射离去之后,临江楼内依旧人声喧腾,炭火噼啪,温酒的热气在窗上凝出一层薄雾。
邵叶坐回账台,指尖捏着算筹,却久久没能落下。
心头那层蒙了数十日的迷雾,终于在方才一瞬间被戳破。
他想起来了。
他竟然把最该做的一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给江东,给孙坚、孙策、孙权,送一封平安信。
寿春一别,生死不知,音讯全无。
那些待他如亲人的人,此刻必定以为他早已葬身乱军之中。
一念及此,邵叶心口便微微发沉。
他当即暗下决心,一定要尽快修书,设法送往吴郡。
可真要行动,才知处处艰难。
江夏与江东相隔数州,战乱不息,路途阻塞。他孤身逃难至此,无亲无故,无旧部可用,系统能带他跨越数郡,却不能替他千里传书。官府驿路不为私用,寻常路人更不可轻信,一旦书信落入刘表或袁术之手,他这条小命瞬间不保,还会连累送信之人。
这日午后,趁酒楼稍闲,他悄悄出城,往江边市集、码头、客栈一一寻访。
岁末天寒,商队多是北归、西返,东往吴郡、会稽的路线几乎断绝,兵匪横行,关卡林立,无人愿走。他问了一圈船夫、商贩,要么不敢去,要么不可信。
眼看天色转昏,江风刺骨,邵叶一无所获,只得满心郁气地返回临江楼。
楼内依旧热闹,多是些船夫、猎户、兵卒,饮酒驱寒,高声笑骂。
他刚走回账台,眼角余光忽然一顿,落在了角落一桌。
坐着个二十出头的精悍汉子,皮肤黝黑,手脚粗糙,一身短打湿冷,显然是常年在江上讨生活的人。腰间悬一柄短刀,坐姿悍勇,眼神锐利,自斟自饮,沉默寡言,却透着一股江湖人的利落。
邻桌几句闲谈飘入耳中——
“蒋老三这趟跑庐江,硬是闯过来了。”
“也就他敢在这时候走江路,往东去柴桑、历阳他都熟……”
蒋老三。
邵叶心底轻轻一震。
是蒋钦。
他不会认错。
这身形、这籍贯、这在江淮江路闯荡的模样,分毫不差。
而邵叶之所以一瞬间便确定此人可托、可信、必投江东,正是因为他心底清楚那段旁人不知的历史:
历史上,便是这个蒋钦,在孙策尚依附袁术、尚未渡江自立之时,便带着乡里部曲主动前往投奔,认定孙氏必成大事。他本就是江淮一带心向江东的豪侠壮士,不隶属袁术,不依附刘表,天生便与孙氏一路。
此人不是将来“可能”去江东,而是注定要去江东。
不是被动投奔,而是早有主见,迟早会寻向孙策。
但邵叶也清楚,再可靠的人,也不能一上来就托付生死信。
他必须等,等一个自然熟起来的机会。
机会没让他等太久。
不过半柱香功夫,门外又进来几名膀大腰圆的船夫,喝了几盏酒便开始吆五喝六,其中一人瞥见蒋钦桌上孤零零的酒盏,顿时起了戏谑之心,晃悠悠地凑过去,伸手就要去拍蒋钦的肩膀。
“蒋老三,一个人喝闷酒啊?弟兄们陪你几杯?”
蒋钦眉头一蹙,侧身避开,语气冷硬:“不必。”
那人讨了个没趣,脸上挂不住,借着酒劲阴阳怪气:“装什么装?不就是跑几趟江路吗?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竟要去抢蒋钦桌前的酒壶。
蒋钦眼神一厉,手已按上腰间短刀,气氛瞬间紧绷。
掌柜急得团团转,却不敢上前招惹。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之际,一道清淡平静的声音从账台方向响起:
“几位若是喝酒,小店温酒管够。若是闹事,江夏城防的兵卒就在街口,何必为难一位过路的客人。”
众人转头望去。
邵叶一身素色长衫,身形尚显单薄,眉眼清冷,语气淡淡,却莫名安定人心。
那几名泼皮忌惮城防军,又被少年沉静的眼神看得发虚,讪讪收了手,骂骂咧咧地退回座位。
一场风波,轻描淡写消弭于无形。
蒋钦抬眼看向邵叶,眸中掠过一丝讶异。
这少年,看着文弱,胆量倒是不小。
不多时,伙计端着一碟新切的酱肉、一壶烫热的酒送到蒋钦桌上:
“客官,我家小先生让送的,天寒,暖暖身子。”
蒋钦微怔,看向账台方向。
邵叶只低头整理账目,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这般不居功、不攀附的气度,让蒋钦心里多了几分认可。
他沉吟片刻,起身,缓步走向账台。
“方才多谢小先生出言解围。”
邵叶抬眸,神色平和:“开门做生意,不愿见店内流血而已。”
语气客气,却不冷淡。
“我叫蒋钦,走江路的。”蒋钦直言,“今日这份情,我记下了。”
“举手之劳,蒋大哥不必挂在心上。”邵叶稍稍放缓了称呼。
一句“蒋大哥”,让两人之间的生疏感淡了不少。
蒋钦本就直率,见少年不卑不亢、沉稳有礼,也愿意多说几句:“看小先生谈吐,不像是江夏本地人。”
“淮北战乱,一路逃难到此,混口饭吃。”邵叶的回答依旧稳妥,和对黄射的说辞一致。
蒋钦点点头,没有多探问隐私。
乱世之中,人人都有不便言说的过往,他最懂这一点。
两人就这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邵叶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
他问江路风浪,问渡口规矩,问各处城防松紧,听着像是寻常逃难之人对路途安危的关心,丝毫不显刻意。
蒋钦走南闯北多年,见人极准,一眼便看出这少年虽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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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素,却心思清明、见识不俗,绝非一般寒门子弟。他也不藏私,将江淮沿线何处太平、何处有匪、何处关卡严苛,一一随口说给邵叶听。
聊着聊着,话题自然落到了天下大势。
“这世道,四处都乱,也就寥寥几处还能活人。”蒋钦叹了句。
邵叶状似无意地接了一句:“听说江东孙侯麾下,军纪尚好。”
蒋钦眼睛明显亮了一瞬,却也没有立刻表露心迹,只低声道:“孙侯确是英雄。”
只这一句,邵叶便已确认——
蒋钦心向孙氏,早已不是一天两天。
又聊了片刻,蒋钦才缓缓说起自己的打算:
“我在江北待得腻了,准备等风雪稍缓,便往东走,经柴桑、历阳入江东。”
邵叶握着笔的指尖,极轻地一顿。
时机,终于到了。
但他依旧没有急着开口。
他沉默了片刻,神色微微沉了下来,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与牵挂。
蒋钦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小先生有心事?”
邵叶抬眸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留意这边,才轻轻叹了一声,语气低沉了几分:
“不瞒蒋大哥,我在江东,还有几位至亲离散多年。
战乱以来,音讯全断,不知生死……我想写一封短信,问问平安。”
说到这里,他顿住,不再往下说。
没说的部分,蒋钦自然懂——
路途凶险,无人可托,信不敢写,更不敢送。
蒋钦看着少年眼底那点真切的挂念,再想起方才他出手解围的情分,又想到自己本就要东行,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但他也没有立刻拍胸脯,只是沉稳开口:
“我确实要往江东去。
小先生若是信得过我这走江湖的人,信可交给我。
我蒋钦在江路上混,别的没有,一口唾沫一个钉,答应送到,便一定送到。”
邵叶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不是故作姿态,而是真的在权衡。
托付家书,便是托付半条性命。
许久,他才抬眼,目光认真而郑重:
“蒋大哥义薄云天,我本不该一再相累。
只是此事,我实在别无他法。
若蒋大哥真能代为捎信,叶……感激不尽。”
他第一次,在蒋钦面前,露出了几分真实情绪。
蒋钦见状,反倒更放心了。
这才是正常人该有的犹豫与郑重。
“好。”蒋钦重重点头,“你写好,悄悄给我。
我不拆、不问、不外露,到了江东,必为你送到亲人手中。”
邵叶轻轻颔首,长长松了一口气。
窗外寒风依旧呼啸,江面夜色深沉。
邵叶心底悬了许久的空茫,终于在此刻,落下了一块沉甸甸的磐石。
千里尺素,终有可寄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