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土，是个土生土长的并州兵。
他这辈子只有一个最简单的念头：
只要自己有饭吃，就等于全家有饭吃。
会变成这样，不是因为他心大，而是因为——他全家，早就死光了。
“家里人都死了……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受苦挨饿了。”
李土拄着长戟，一瘸一拐，在断壁残垣间找了一截还算完整的矮墙，慢慢坐下。
四周火光冲天，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死尸，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里面有昨天还跟他分干粮、唠家常的袍泽王大；
也有几个面孔略微眼熟的敌军士兵。
其中一具敌军尸体，死了很久，却始终没有瞑目。
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睛，空洞洞、直勾勾地盯着李土，像在追问什么。
李土想破了头，也记不起这人是谁。
“看个屁！呸！”
他恶狠狠地骂了一句，狠狠咬下一口手里的粟米饼。
没有水，干硬的面饼像沙子一样刮过喉咙，硬生生划出一道刺痛，口腔里立刻漫开一股淡淡的腥气。
可李土半点不在意，甚至有些享受。
不管是喉咙里的痛感，还是面饼下肚那一点点微弱的饱腹感，都在清清楚楚告诉他一件事——
我还活着。
李土是幸运的。
就在片刻之前，敌军的刀劈向他时，他累得连抬手抵挡的力气都没有。
那一刻，他脑子里闪过的，是早已死去的母亲。
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可死亡并没有落下。
温热的血喷了他一脸，那柄要砍死他的刀“哐当”落地，还顺带划伤了他的腿。
救他的，是张将军。
李土认得他，和自己一样，都是并州人。
“撤退！去城门口！”
张将军只留下一句话，便拍马而去，仿佛只是随手扶了一把路边的野草。
李土咬着牙，攥紧兵器重新站起。
他心里明白，张将军肯救他一命，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不可能再有第二次。
就算要撤，也绝不能把后背露给敌人。
这是他加入并州军以来，每次打仗都能活下来的唯一秘诀。
可他抬眼观察四周，却发现了一件怪事——
敌军没有再疯狂冲锋，反而在缓缓收拢阵型，向后退去。
……活下来了。
紧绷的神经一松，李土大口大口喘着气，痉挛的喉咙里发出一阵模糊难听的嗬嗬声。
咽下最后一口粟米饼，他撑着墙壁站起身，跟着身边同样狼狈的袍泽，一步步向城门口集结，准备打最后一仗。
上面的将军已经传话下来：
他们被留下来守洛阳、断后。
带领他们的，是他们并州军人人敬畏的吕将军——吕布。
所有并州兵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西凉军跑得比兔子还快，早就一溜烟往西逃了，把他们并州军丢在这里，摆明了是当炮灰。
面对气势如虹的孙坚大军，留下来断后，几乎就是死路一条。
可吕布这两个字，在并州军心里，就是神，是天，是不败的神话。
李土和身边的弟兄们，像是被打了一针鸡血，一个个握紧兵器，目光灼灼，死死盯着正向城门逼近的江东大军。
绣着一个斗大“孙”字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军阵整齐肃穆，一步一步，压向洛阳。
“将士们！”
一声暴喝，穿透战场，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是吕将军！
李土猛地抬头，望向阵前那道骑在赤兔马上的高大身影。
“孙坚狗贼，刚才残杀了你们的袍泽！”吕布戟指前方，声如惊雷，“我们能放过他们吗！”
一想到同乡王大冰冷的尸体，一想到那些昨天还活着的弟兄，李土胸口瞬间被愤怒填满。
他青筋暴起，跟着周围所有并州兵一起，红着眼嘶吼：
“不能！”
“那还等什么！杀了他们！”
吕布挥舞方天画戟，尖刃直指那面“孙”字大旗，脸上挂着轻蔑到极致的笑。
“杀！——”
“杀！——”
“杀！——”
断后士兵的怒火被彻底点燃，冲天的战意，几乎要掀翻残破的洛阳城。
孙坚立马阵前，远远望着这一幕，微微挑眉：
“没想到，董贼手下，居然还有这么一支敢拼命的兵马。”
“主公，这应该是当年丁原留下的并州军，现在归吕布统领。”程普在一旁低声回道。
“并州军？”孙坚若有所思，轻轻摇了摇头，“倒是可惜了。”
“若是肯投降，稍加训练，也是一支精兵。”韩当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不必了。”
孙坚目光冷冽，望向洛阳城头，语气淡漠，
“养不熟的狗而已。连他们的主人都弃之不顾，我要他们何用？”
他抬手一扬，手中长枪直指前方，厉声下令：
“全军听令！开始进攻！一个不留！”
“杀——！”
江东将士如潮水般涌出，兵刃映着日光，寒光闪烁。
一柄刀，快得看不清来路，径直划开了李土的脖颈。
一丝刺痛刚泛起，下一秒，大量温热的液体便狂涌而出。
双腿瞬间发软，李土控制不住地“扑通”跪倒在地，脸朝下趴向尘土。
“呵……吕……咕噜……将军……”
血从喉头不断翻涌，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前阵阵发黑。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朝前看，想再看一眼他们的吕将军。
可前方人影混乱，厮杀震天，哪里还有吕布的身影。
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李土又想起了他的母亲。
也终于想起，那个死盯着他的、眼熟的敌军士兵——
正是之前被张将军一刀斩杀、差一点杀死他的那个人。
李土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死了好啊……
死了，就不用受苦，不用挨饿了。
他微微起伏的胸腔，彻底平息。
李土死了。
可他竟也没有瞑目，一双眼睛直直瞪着前方，像是到死，都还在确认那个天神一般的吕将军，到底在哪里。
这副死不瞑目的模样，把后来打扫战场的关东联军士兵吓了一跳。
“看个屁！呸！”
那士兵心里发毛，狠狠一脚踢在尸体头上。
还不解恨，抬脚想再踢，被同伴一把拉住。
“行了，孙将军下令打扫战场，赶紧弄完。”
两人合力，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把李土的尸体拖上轮车，随意丢在一堆死尸中间，转身便走向下一处。
李土到死都不明白。
为什么每次打仗都身先士卒、威风凛凛的吕将军，这一次，却没有出现在阵前。
这一点，连孙坚也没搞明白。
下令进攻的瞬间，孙坚早已按捺不住，提枪亲自冲了上去。
亲卫长祖茂寸步不离，“滚刀肉”韩当紧随其后，做事稳妥的程普被他留在后方压阵。
他满心想着，正面与吕布交手，堂堂正正击败他，扬一扬他“江东猛虎”的威名。
可下一幕，让孙坚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清清楚楚看见——
远处的吕布，朝他露出一抹轻蔑的笑。
然后，调转马头，跑了。
跑了？？
“这、这……”
孙坚当场僵在马上，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他刚要拍马去追，四面八方涌上来的并州军，已经死死缠住了他。
这些并州兵，大多带着伤，都是刚才战场上侥幸活下来的人。
单个拼杀，没人是孙坚的对手。
可他们不要命一样前仆后继，死死缠住，竟让他一时无法脱身。
孙坚左突右刺，长枪所过之处，血花飞溅，战袍早已被染得通红。
杀倒一个，立刻又扑上来一个，连绵不绝。
祖茂沉默地护在孙坚身侧，刀光起落，收割着一条又一条性命。
韩当也一眼看清了局势——
吕布跑了，他身边那一伙亲信将领，也全都跑了。
只留下一群被煽动起来、还在拼命死战的伤兵，在这里白白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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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
“呸！吕布小人！彼其娘之！鳖孙！”
韩当骂骂咧咧，一刀砍翻那个满眼仇恨、死死盯着他的并州兵。
这一仗，吕布败得比董卓还快、还干脆。
董卓好歹还做做样子，守上一阵再撤。
而吕布，因为是“义父”下令断后，连样子都懒得好好演。
这就是吕布。
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
之前有点战力、还算完整的并州精锐，早就被张辽暗中传令：
一交战，立刻撤退，往长安方向跑。
而被留在前面、被煽动起来死战的，全是李土这样——
带伤、疲惫、毫无防备、真心相信吕将军会带他们复仇、为并州军名誉死战到底的苦命人。
孙坚想到了吕布可能会避战，却万万没想到，吕布能狠到这种地步。
用一整队伤兵，给自己断后、争取逃跑时间。
好不容易解决完最后几个还在顽抗的并州兵，孙坚脸色难看，沉声下令：
“程普，带人打扫战场。”
“其余人马，随我入洛阳城！”
大军浩浩荡荡，开进洛阳城门。
可眼前这座残破到极致的都城，给了孙坚狠狠一击。
大汉百年宫殿楼阁，长乐宫、未央宫……尽数化为一片焦土。
城内火光冲天，断壁残垣，荒无人烟。
昔日繁华盖世、万国来朝的帝都，早已没了半分王者气象，只剩下满目疮痍，令人扼腕叹息。
洛阳城内，临时搭建的中军帐。
程普等一众将领分列两侧，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上位的孙坚。
帐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砰——！”
孙坚一拳狠狠砸在案几上，木案剧烈摇晃，杯盏哐当作响。
那股狠劲，看得韩当眼皮狠狠一跳。
“董贼！竟敢火烧洛阳！真是气煞我也！”
底下众人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之前商量好的“攻入洛阳便休整一番”，此刻连提都没人敢再提。
韩当心里默默哀嚎：
谁能想到啊！洛阳城直接被烧成一片焦土！休整个屁啊！
祖茂也一脸无奈：
得嘞，什么都泡汤了，还白白搭进去两坛酒。
其他几个亲信互相对视一眼，暗自咂舌：
这么一看，还是程德谋最赚，啥也没亏。
“君理。”
朱治闻声，上前一步，拱手听令：“主公。”
“派人将此战捷报，送往袁盟主处，一并说明洛阳焚毁的惨状。”
“是。”
“再往袁术那里，派人催运粮草辎重。”
“是。”
朱治领命退下。孙坚又看向自己的弟弟孙静：
“幼台。”
“兄。”孙静上前。
“你领两百人，清扫被破坏的汉室宗庙，备好祭祀之物，我要亲祭汉室先祖。”
“是。”
“义公。”
韩当立刻收起满脑子跑偏的心思，面容一正，大步上前：“主公！”
“传令下去：士卒暂不卸甲，不离辎重，原地休整。粮草一到，即刻继续追击董卓！”
“是！”
看着众将一个个神情紧绷，孙坚忽然叹了一声，语气缓和了几分：
“这明明是一场大胜，怎么一个个搞得跟打了大败仗一样。”
众人神色稍稍松动，却依旧紧绷。
孙坚无奈一笑，自嘲道：
“就是之前答应你们的‘休整’一事，恐怕要食言了。”
一句话，帐中凝滞的气氛，瞬间松了不少。
大家面面相觑，都露出一丝苦笑。
祖茂憋了半天，闷声憋出一句：
“……等拿下董贼之时，再休整，也不晚。”
孙坚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仰天大笑，豪气顿生：
“好！哈哈哈哈！说得好！
那就等董贼伏诛之日！我孙文台，必设大宴，与众位痛饮！”
他抬手一挥，声震全帐：
“众将，依令行事！”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