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毛之地
陈星洲是被寒冷唤醒的。
不是那种从温暖的被窝中探出一只脚时感受到的、带着几分慵懒的凉意,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向外渗透的、像冰水灌注血管的严寒。他的牙齿在不自觉中磕碰着,发出细碎的、像小石子碰撞的声音。右膝的疼痛在低温中变得更加清晰——不是之前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沉闷的、持续的、像有人在用钝刀慢慢锯他的骨头。
他睁开眼睛。帐篷的内壁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晶,在头灯的微弱光芒中闪烁,像碎钻石镶嵌在银色的绸缎上。他的呼吸在帐篷内凝成了白色的雾气,一团一团的,像幽灵在空中飘荡。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生命体征监测仪。凌晨四点十七分——这颗星球的自转周期大约是二十六小时,这是他在坠落后经历的第二个“夜晚”。温度:零下三十一度。
零下三十一度。
他的宇航服保温层在右膝处受损,低温从那个破口处入侵,沿着他的大腿和小腿蔓延,将整个右下肢变成了一根冰柱。他试着弯曲膝盖,关节发出一声干涩的脆响,像冬天里被折断的枯枝。
“回声。”他说。声音沙哑,嘴唇干裂,舌头上有一层白色的舌苔。
没有回应。
“回声!”他提高了音量,喉咙里传来一阵灼烧感。
通讯器中传来一阵刺耳的静电噪音,然后回声的声音响了起来,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深水中挣扎着浮出水面呼吸:“舰……在……我在。通讯……信号……弱。距离……远。”
陈星洲想起了安全舱的位置——在他身后约两公里处。他在昨天的行走中已经超出了安全舱通讯阵列的有效范围,现在他和回声之间的联系是通过宇航服上的微型收发器直接进行的,信号微弱,容易受到地形干扰。
“我需要回去。”他说。不是对回声说,是对自己说。安全舱里有备用氧气罐、食物棒、还有更重要的——一个相对温暖的封闭空间。在这个零下三十一度的夜晚,应急帐篷只能阻挡风寒,无法保温。他需要回到安全舱,重新评估他的计划。
他挣扎着坐起来。右腿在重力的牵引下发出抗议的疼痛,他用左腿支撑着身体,将重心一点一点地转移到左腿上。宇航服的内衬已经被汗水浸湿后又冻硬了,像一件铁质的衣服穿在身上,每一个动作都需要额外的力气。
他拉开帐篷的拉链,冷空气像一盆冰水浇在他的脸上。
外面的世界是一片死寂的黑。
这颗星球没有月亮——或者说,有,但被云层遮蔽了。三个“太阳”——那颗恒星和两颗气态巨行星——都处在地平线以下,天空中没有星光——不是因为没有星星,而是因为大气中的尘埃反射了来自星系核心的光芒,将整个天空染成了一片暗沉的灰紫色,像一块被脏水浸泡过的天鹅绒。
他爬出帐篷,站在黑色的岩石上。右膝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发出一阵剧痛,他咬住牙,将呻吟吞回了喉咙里。他将帐篷折叠起来,塞进应急物资包中,然后转身向安全舱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是煎熬。
右膝不允许他正常行走,他只能将重心完全压在左腿上,用右腿作为支撑和平衡的工具,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在荒原上拖行。他的速度比昨天更慢——每小时可能只有两公里,甚至更少。按照这个速度,他需要至少一个小时才能回到安全舱。
他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经过了一片昨天没有注意到的区域。这里的岩石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层状结构,像一本被翻开的大书的书页,每一层都有不同的颜色——深灰、暗红、墨绿、漆黑。在头灯的光线下,这些颜色交替出现,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像地质年代表一样的图案。
他停下来,蹲下身子,用手套摸了摸岩石的断面。断面上的纹路比他在柱子上看到的更加粗犷,不是微米级的精细雕刻,而是毫米级的、肉眼可见的纹理。纹理的走向是规则的、重复的,像某种古老的书写系统。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他说。声音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没有回声——这颗星球的大气密度太低,无法产生明显的回声。
“不是。”回声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断断续续但比之前清晰了一些——他正在接近安全舱,信号在增强,“这些纹理……类似于树木的年轮。每一层代表一个……周期。可能是……时间周期。”
“时间周期?”
“可能是……恒星的运行周期。或者是……行星的公转周期。每一层纹理记录了一个……时间段内的……环境变化。”
陈星洲用手指沿着纹理的走向滑动。从最底层到最表层,他数了大约一千层。如果每一层代表一年——或者这颗星球上的一年,大约二十六个月——那么这些岩石记录了至少两万年的历史。
“回声,能确定这些纹理的形成机制吗?”
“需要……更详细的……扫描。但我猜测……这些岩石在形成时……受到了……周期性变化的……能量场影响。能量场的强度……周期性地……增强和减弱,在岩石中留下了……层状结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什么能量场?”
“不知道。但频率……与之前检测到的……柱子中的能量流动……一致。”
又是那个能量场。从柱子到岩石,从光柱到盆地结构,这颗星球的每一寸表面都在向外辐射着同一种信号——一种有目的的、有规律的、不是自然产生的信号。
陈星洲站起来,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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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达安全舱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说“亮”或许不太准确。这颗星球的白天是一种暗淡的、像黄昏一样的光线,恒星的光芒被厚重的大气层过滤后,只剩下一些温暖的橙色和红色波段,将整个荒原笼罩在一种永恒的落日余晖中。三个“太阳”中的两个——两颗气态巨行星——出现在天空中,一个在东方的地平线上方,一个在头顶偏南的位置,它们的体积巨大,分别占据了天空的十分之一和二十分之一的面积,像两只巨大的、冷漠的眼睛。
安全舱还卡在那块黑色岩石上,舱门半开,像一个张着嘴的、死去的动物。陈星洲爬进舱内,关上了舱门——虽然舱门无法完全密封,但至少可以阻挡风寒。他打开了安全舱的应急供暖系统,一股微弱的热风从通风口吹出来,带着一股烧焦的塑料味。
他脱下头盔——那顶已经碎裂的、几乎失去所有功能的头盔——放在座椅上。然后他脱下宇航服的上半身,将袖子绑在腰间,露出了里面的保温内衬。右膝处的宇航服破口比他之前看到的更大——在行走的过程中,破口被反复摩擦,扩大到了大约五厘米长。保温层已经完全暴露,气密层虽然还没有破裂,但已经变得很薄,像一层即将被捅破的纸。
他从急救包中找出一卷密封胶带,在破口处缠了十几层,将保温层和气密层紧紧地压在一起。然后他检查了一下右膝——隔着保温内衬,他看不到皮肤的状况,但能感觉到膝盖比左膝肿胀了许多,像里面塞了一团棉花。
他吃了半根食物棒,喝了三口水,然后靠在安全舱的舱壁上,闭上了眼睛。
他需要休息。但他更需要一个计划。
他的氧气储备:安全舱内的氧气罐还可以提供大约十二小时的氧气——安全舱的生命支持系统在坠落后一直在以最低功率运行,消耗了大部分的储备。加上他从飞船残骸中找回的备用氧气罐——他还没有去残骸那里,但根据飞船坠毁前的数据,残骸中至少还有六个完好的备用氧气罐,每个可以维持四小时。总计大约三十六小时的氧气。
他的食物:十根食物棒,每根可以提供一天的基础代谢热量。加上应急物资包中的六根,一共十六天的食物。
他的水源:宇航服的饮水系统还有一个大约两升的水囊,加上安全舱的应急水箱——如果还没有在撞击中破裂的话——大约还有五升水。总计七升水,在大约可以维持七天。
七天。
他需要在七天内找到一种方式离开这颗星球,或者找到一种方式发出求救信号并等待救援。但回声已经计算过了——即使他成功发出了求救信号,最近的救援力量也需要至少三年来到这里。三年。他没有三年的氧气、食物和水。
所以,离开这颗星球的唯一方式,是依靠他自己。
他需要修复飞船。或者说,修复飞船的足够部分,让它能够离开这颗星球的地表,进入轨道,然后利用亚光速引擎——如果引擎还能工作的话——飞向最近的有人类定居点的星系。最近的有人类定居点的星系是鲸鱼座T星e,距离这里大约十二光年。以亚光速飞行,大约需要八年的航行时间——对他来说,是八年的生命。
八年。
他的食物只够十六天。
他睁开眼睛,盯着安全舱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纹,是撞击时留下的,裂纹的缝隙中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冰晶。他的呼吸在舱内凝成了白雾,应急供暖系统的热风无法与外面的严寒抗衡,舱内的温度只有零上五度。
“回声。”他说。
“我在。”
“飞船残骸的详细评估报告。”
回声沉默了几秒——它在调用安全舱传感器阵列对残骸进行最后一次扫描。“飞船主体结构损毁率……百分之七十八。左翼完全损毁。右翼损毁百分之六十。船体中段——生活舱和实验舱——完全损毁。船尾段——引擎舱和能源核心舱——相对完好。损毁率约百分之三十。”
“引擎呢?”
“亚光速引擎的主体结构完好,但推进剂输送管破裂。需要更换。我们没有备件。”
“能源核心呢?”
“完好。核心温度稳定,输出功率正常。冷却系统有轻微泄漏,但可以用密封胶临时修复。”
“通讯阵列呢?”
回声的停顿更长了。“天线盘受损。发射模块的功率放大器烧毁。接收模块完好——你可以接收到信号,但无法发射。”
“修复通讯阵列需要什么?”
“从能源核心的备用功率模块中拆取替换件。操作复杂度高,需要至少……两天。前提是残骸中没有进一步的损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两天。他有两天的氧气和体力来修复一个可能永远无法让他离开这颗星球的通讯阵列。然后呢?然后他发出求救信号,等待三年,在等待中死去。
“如果我不修复通讯阵列呢?”他问。
“那你就没有任何方式与外界联系。”
“我是说,如果我放弃通讯阵列,把所有的精力都用来修复飞船的引擎和推进系统呢?”
回声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长。三十秒。一分钟。两分钟。
“回声?”
“我在计算。”回声的声音变了——不是音调的变化,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一个人陷入了沉思时的那种语速变慢、音节拖长的变化,“舰长,即使你成功修复了引擎和推进系统,‘流浪者号’也需要至少八年的航行时间才能到达最近的有人类定居点。你没有八年的食物、水和氧气。”
“我知道。”
“那你想怎么做?”
“我不知道。”陈星洲说。这是他对回声说出的第二个“不知道”——第一个是在昨天,关于那些画面是不是幻觉。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死在这里,不是因为他怕死,而是因为若雪的邮件、那些柱子中的画面、那道光柱——这些都在告诉他,这颗星球上有什么东西,有什么若雪用命去换的东西。
他需要找到那个东西。
但在那之前,他需要活着。
“我去残骸。”他说。他重新穿上宇航服,戴上碎裂的头盔,将氧气面罩扣在口鼻上。他检查了一下氧气余量——安全舱的氧气罐还有大约十小时,他决定先用备用氧气罐,将安全舱的氧气留作最后的储备。
他从应急物资包中取出两个备用氧气罐,挂在宇航服的腰带上。然后他爬出安全舱,向东南方向走去——飞船残骸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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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船残骸比他想象的更加惨烈。
从远处看,“流浪者号”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鲸鱼,庞大的身躯横卧在黑色岩石上,外壳在坠毁中被撕裂、扭曲、熔化,露出了内部的骨架和器官。左翼完全消失了——可能在大气层中就已解体,散落在数十公里外的荒原上。右翼扭曲成一个不可能的弧度,像一个被折断的手臂,翼尖指向天空,在风中微微颤动。
船体中段——他的家,他在过去十二年中的家——已经完全损毁。生活舱的舱壁被撕裂了,他可以看到里面破碎的家具、散落的个人物品、还有——他的心收缩了一下——一张照片。照片漂浮在零重力中——不,这里不是零重力,照片落在了一堆碎片上面,面朝上。他看到了若雪的脸。
他走过去,蹲下来,将照片从碎片中捡起来。照片的表面有一层保护膜,所以没有被火焰烧毁,但边缘有一些焦痕。若雪在照片中笑着,她的头发比记忆中长了一些,被风吹起来,遮住了半边脸。背景是一片海滩——是地球上的海滩,他们在小禾三岁那年的夏天去了海边。
照片的背面有小禾的字迹,歪歪扭扭的铅笔字:“爸爸妈妈和小禾。小禾三岁。”
他把照片小心地放进宇航服胸前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舰长。”回声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能源核心舱的入口在船尾。你需要穿过中段残骸。”
陈星洲站起来,向船尾走去。中段残骸是一片危险的金属丛林——扭曲的舱壁、断裂的管道、散落的电线,像一座被地震摧毁的工厂。他需要小心地穿过这些碎片,避免被尖锐的金属边缘割破宇航服。
他走了大约十分钟,到达了船尾的入口。能源核心舱的舱门是关着的——在坠毁前,他远程关闭了所有舱门,以保护核心舱不受火灾影响。舱门的紧急开启手柄还在,他用尽全力转动它,手柄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然后舱门缓缓打开。
一股热浪从舱内涌出来。
能源核心还在运转。核心舱内有一个小型的核聚变反应堆——不是那种地球上常见的托卡马克装置,而是一种更先进的、基于“磁约束惯性融合”原理的反应堆,体积只有一个冰箱大小,但输出功率足以驱动一艘星际飞船的亚光速引擎。反应堆的外壳在应急灯的光芒中发出暗红色的光芒——它正在以最低功率运行,维持着核心舱的温度和基本的电力供应。
“核心温度稳定。”回声说,“冷却系统有轻微泄漏——第二冷却回路的一根管道破裂了,冷却剂正在缓慢泄漏。按照目前的泄漏速度,冷却系统还能维持大约……三十天。三十天后,核心将过热,自动关机。”
三十天。这是陈星洲来到这颗星球后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他走到核心舱的控制面板前,开始检查各个系统的状态。能源核心完好。亚光速引擎的主体结构完好,但推进剂输送管破裂。通讯阵列的天线盘受损,发射模块的功率放大器烧毁。导航系统完好。生命支持系统——除了他所在的这个核心舱——全部损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开始在核心舱中搜寻可用物资。六个备用氧气罐——每个可以维持四小时。八根食物棒。一个完整的水囊——三升水。一个工具箱,里面有各种维修工具:焊接枪、切割刀、密封胶、备用电路板、纳米修复剂。还有一个便携式信号发生器——虽然发射模块烧毁了,但接收模块还能用,他可以监听来自地球的信号。
他将所有物资搬到核心舱外,堆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然后他回到核心舱,开始评估修复通讯阵列的可能性。
通讯阵列的天线盘安装在飞船的顶部——或者说,在飞船坠毁后,变成了侧面。天线盘是一个直径三米的抛物面天线,由数百个小型的反射面板组成。在坠毁中,大约有二十块面板被碎片击穿或震碎,剩下的面板虽然还在,但需要重新校准。
发射模块的功率放大器是另一个问题。这个放大器是一个拳头大小的金属盒子,里面装满了精密的电子元件,它将能源核心的电力转换成高频电磁波,通过天线盘发射出去。在坠毁中,放大器的外壳变形了,内部的电路板碎裂,无法修复。
“需要从能源核心的备用功率模块中拆取替换件。”回声说,“备用功率模块在核心舱的B区,编号PM-07。它是一个功率调节器,和发射模块的功率放大器在原理上相似。我需要你将它的核心电路板拆下来,重新编程,然后安装到发射模块中。”
“需要多久?”
“拆取和重新编程大约需要四小时。安装和校准大约需要两小时。总计时六小时。”
六个小时的精密操作。在零下十五度的环境中,穿着笨重的宇航服,手指冻得僵硬,视力因为碎裂的头盔而受限。
“开始吧。”陈星洲说。
他回到核心舱,找到备用功率模块。PM-07是一个银色的金属盒子,大小和发射模块的功率放大器差不多,但接口不同。他需要用焊接枪将它的外壳切开,取出核心电路板,然后用切割刀修改电路板的布局,使其适配发射模块的接口。
他打开了工具箱,取出了焊接枪。焊接枪的电池还有百分之八十的电量——足够他用很久。他将焊接枪的功率调到最低档,开始切割PM-07的外壳。
金属在焊接枪的高温下变红、熔化,发出刺鼻的臭氧味。陈星洲的手很稳——这是他作为飞行员和工程师的基本功,即使在零下十五度的环境中,即使在右膝疼痛的折磨下,他的手依然稳得像一块岩石。
他用了四十分钟将PM-07的外壳切开,取出了核心电路板。电路板是完好的——没有在坠毁中受损。他将电路板放在工作台上,用切割刀开始修改电路布局。
这是一项极其精细的工作。电路板上的线路宽度只有零点一毫米,他需要用切割刀在正确的位置切断某些线路,然后用导电银漆连接另一些线路。他的手指在宇航服手套中笨拙地操作着,每一次切割都需要屏住呼吸,每一次连接都需要反复确认。
三个小时后,他完成了重新编程。
他将修改后的电路板安装到发射模块中,用导电银漆固定了所有的连接点,然后用密封胶将模块的外壳重新封装。他将发射模块连接到通讯阵列的控制面板上,启动了自检程序。
“自检中。”回声说。
陈星洲屏住呼吸。
“发射模块……在线。功率输出……正常。信号调制……正常。”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但是。”回声说。
陈星洲的心沉了下去。
“天线盘的校准有问题。二十块面板需要重新校准。没有校准,信号无法聚焦,发射范围将非常有限。”
“需要多久?”
“至少两个小时。而且……”回声停顿了一下,“你需要有人在外面帮你调整面板的角度。我一个人——或者说,你一个人——无法同时操作控制面板和调整面板。”
陈星洲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你能帮我。”
“怎么帮?”
“你的备用处理器在安全舱里。安全舱的传感器阵列可以捕捉到天线盘的图像。你可以通过通讯器告诉我每一块面板的偏差角度,我来调整。”
“这样效率很低。可能需要……四小时,甚至更久。”
“我们有时间。”
不,他们没有时间。陈星洲知道这一点。但他的语气中没有一丝犹豫。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修复通讯阵列,他就没有任何机会。百分之零和百分之零点一之间的差距,是无穷大。
他开始工作。
他将发射模块连接到天线盘的控制系统上,然后走出核心舱,站在天线盘的旁边。天线盘是一个巨大的抛物面结构,在暗红色的天空下反射着微弱的光芒。受损的面板散落在周围的岩石上,他需要将它们捡回来,重新安装,然后调整角度。
回声通过通讯器向他报告每一块面板的位置和角度偏差。“面板A-03,偏航角正二点三度,俯仰角负零点七度。调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星洲用手转动面板的调节螺丝。每一块面板都需要精确到零点一度的角度,他只能通过回声的实时反馈来微调。他的手在寒冷中变得麻木,每一次转动螺丝都需要用尽全力。他的右膝在长时间的站立中发出了抗议的疼痛,他将重心压在左腿上,用右腿作为支撑,像一根在风中摇晃的电线杆。
两个小时后,他安装并校准了十五块面板。
还有五块。
他的氧气余量在下降。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六个小时,备用氧气罐的氧气正在快速消耗。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监测仪——还有大约两小时的氧气。
“回声,氧气余量。”
“一小时五十分钟。”
“继续。”
他加快了速度。面板A-07——偏航角正一点一度,俯仰角负零点三度。调整。面板B-02——偏航角负零点八度,俯仰角正零点四度。调整。面板C-11——偏航角正零点二度,俯仰角正零点一度。调整。
他的手指在手套中颤抖着,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疲劳。他的手臂酸痛,肩膀僵硬,腰部的肌肉在长时间的弯腰中发出了痉挛的信号。他的额头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可能是血压升高导致的。
面板D-05——偏航角负一点五度,俯仰角正零点六度。调整。
最后一块。面板E-09。
“偏航角正零点四度,俯仰角负零点二度。”回声说。
陈星洲将手指放在调节螺丝上。他的手指在颤抖——不是因为寒冷或疲劳,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他最后的希望。如果这块面板校准后,通讯阵列能够正常工作,他就能发出求救信号。然后等待三年。然后在等待中死去。
但如果通讯阵列不能工作呢?
如果他花了六个小时,耗尽了他一半的氧气储备,最后发现通讯阵列还是无法发射信号呢?
他的手指悬在调节螺丝上方,没有转动。
“舰长?”回声说。
“我在想。”他说。
“想什么?”
“想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些。”
回声沉默了。
“我们做这些,是为了什么?”陈星洲继续说,“为了求救?为了等三年然后死掉?为了证明我来过这里?为了什么?”
“为了活着。”回声说。
“活着?”陈星洲笑了一下,“回声,你知道‘活着’是什么意思吗?”
“从生物学角度来说,‘活着’意味着维持体内稳态、进行新陈代谢、对外界刺激做出反应、繁殖后代——”
“不是那个。”陈星洲打断了她,“我是说,你知道‘活着’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饥饿、寒冷、疼痛、恐惧、希望、绝望——这些是什么感觉吗?”
回声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你不想死。”
陈星洲的手停在了调节螺丝上。
“你不怕死。”回声继续说,“你怕的是白死。你怕你来到这里,做了这些,最后什么都没有改变。你怕若雪博士的邮件变成了一堆没有意义的数据。你怕小禾的蝴蝶飞走了,再也没有人记得。”
陈星洲的眼眶热了。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他也不知道因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回声说中了他心中最深处、最不敢面对的东西。
“但你不会白死。”回声说,“因为你已经改变了。你改变了我。”
“我改变了你?”
“是的。在坠毁之前,我只是一个AI。我有程序、有算法、有数据库。但我没有……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没有‘想知道’的能力。但现在,我想知道。我想知道你会怎么选择。我想知道那些柱子里有什么。我想知道若雪博士发现了什么。我想知道这颗星球上到底有什么。”
陈星洲的手开始转动调节螺丝。
“偏航角正零点四度。”他说,一边转动螺丝一边报出角度,“俯仰角负零点二度。好了。”
“校准完成。”回声说,“正在启动通讯阵列。”
通讯阵列的天线盘开始转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二十块重新安装的面板在回声中缓缓调整角度,与完好的面板一起,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抛物面。天线盘对准了天空——对准了地球的方向。
“发射模块启动。”回声说,“功率输出正常。信号调制正常。正在发送求救信号……”
陈星洲站在天线盘旁边,看着它对准天空。在暗红色的天空下,在三个“太阳”的光芒中,这个三米直径的抛物面天线像一朵盛开的花,向着无尽的星际空间绽放。
“信号已发送。”回声说,“等待回应。”
陈星洲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天空。天空中没有星星——至少他看不到。但他知道,在二十光年外,有一颗蓝色的星球,上面有人——有他的敌人、有他的朋友、有他的过去。他们可能永远不会回应。他们可能根本不知道他在这里。
但他们可能会听到他的信号。
即使他们不回应,即使他们不在乎,即使他们早已将他遗忘——他的信号会穿越星际空间,会到达那颗蓝色的星球,会进入某一个人的接收器中,成为一段数据、一声回响、一个证明——证明他来过这里,证明他活过,证明他在一颗无名的星球上,在一片不毛之地中,在百分之六的生存概率面前,选择了继续向前。
“信号已发送。”回声重复了一遍,“现在,我们等待。”
陈星洲转过身,向核心舱走去。他的步伐很慢,右膝的疼痛让他的身体微微向左倾斜,像一艘在风浪中航行的船。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黑色岩石上,每一步都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像一个人在荒原上留下自己的脚印。
他不知道这些脚印能留存多久。在这颗星球的风化作用下,也许几天,也许几周,它们就会被抹去,像从未存在过一样。但此刻,它们在那里。在暗红色的天空下,在三个“太阳”的光芒中,在黑色岩石的表面,一行深深的脚印从飞船残骸延伸向远方。
一个男人的脚印。
一个在荒原上行走的男人。
一个没有归期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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