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设备运行的嗡鸣声渐渐平息。
朱迪钧摘下耳麦,随手扔在桌上。
四个多小时的高强度情绪输出,让他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着衬衫。
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水杯,仰头一饮而尽。
冰冷的水流顺着喉咙砸进胃里,总算将胸腔里那股翻腾的郁气压下去了几分。
关掉电脑屏幕,推开直播间的隔音门。
走廊里的感应灯应声而亮。
门外,李九江已经等候多时。
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手里捏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幽蓝的光打在他线条硬朗的脸上。
听到开门声,李九江抬起头。
他没有嘘寒问暖,而是大步走上前,抬起右拳,不轻不重地砸在朱迪钧的肩膀上。
“迪钧。”
李九江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极其复杂的意味。
“你在这场直播里,是真特么敢说啊!”
他将手里的平板直接塞进朱迪钧怀里。
屏幕上,是直播后台的实时监控数据。
鲜红色的警告弹窗,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几乎占据了整个屏幕!
全网封禁警告!
恶意篡改历史举报:+99999!
寻衅滋事举报:+99999!
破坏民族团结举报:+99999!
“你自己看看。”
李九江点着屏幕上那些疯狂跳动的数字。
“如果不是我们这套系统有超维度的防火墙护着,你这号在五分钟前,就已经被各大平网络攻击,被打得渣都不剩了。”
“也幸亏你今晚说的是明朝。这要是换野猪皮,网线都能被那帮水军给你拔了!”
朱迪钧低头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红牌,嘴角扯出一个极其不屑的冷笑。
他把平板扔回给李九江,顺手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咬了一根在嘴里。
“这不正常吗?”
打火机的火苗腾起,映亮了朱迪钧那双毫无惧色的眼睛。
“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最怕的就是阳光。”
“因为我在挖他们的祖坟。”
李九江叹了口气,也给自己点了一根。
烟雾在狭窄的走廊里缭绕。
“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现在把所有的炮火全引到自己身上了。”
朱迪钧夹着烟的手指在半空中顿住。
他转过头,目光直刺李九江。
“九江,你这两天上过逗音和碧梨网吗?”
李九江一愣。
“【吃瓜蒙主】的账号,没了。”
朱迪钧吐出一口浓烟,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
“就在昨天下午。全网封号,连带所有的视频、文章,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就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在互联网上存在过一样。”
走廊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九江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个专门科普大明真实历史、揭露江南资本和建奴发家史的硬核历史博主?
那个在全网拥有几百万粉丝,向来有理有据的大V?
就这么没了?!
“这帮孙子……”李九江咬着牙,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不希望汉文化复兴的敌人,太多了。”
朱迪钧弹了弹烟灰。
“不仅多,而且有钱,有权,有庞大的资本在背后推波助澜。他们在教育、在传媒、在网络平台里织了一张遮天蔽网。”
“有的先辈,为了复兴汉文化,为了说出真实的明史,甚至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他们用血肉之躯在前面蹚雷,现在被人针对、被捂嘴。”
朱迪钧转过身,直视着漆黑的窗外。
“我既然站了出来。”
“我被他们集火,反而是对其他历史科普者的保护!”
“把这帮杂碎的视线和资源全吸引到我这儿来。只要我的直播不断,只要真相还在传播。”
朱迪钧捻灭了烟头。
“这块汉家儿郎的舆论阵地,就特么丢不了!”
李九江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半晌之后。
他紧绷的肩膀猛地松弛下来,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狂热的笑容。
他猛地一拍朱迪钧的后背。
“草!干就完了!”
“我就知道你小子骨头硬!后台那些乱七八糟的拦截和防御,你不用管,老子熬夜也给你守死这道防线!”
李九江收起平板,眼神变得极其锐利。
“那两天后的计划不变?”
“继续直播正德五年的安化王兵变?”
朱迪钧点了点头。
他走到饮水机旁,重新给自己接了一杯温水。
“对。”
“十六岁的朱厚照是如何兴起的,我们讲完了。”
“现在,必须让所有人看清楚,他是如何一步步把自己逼上绝路,又面临着怎样惨烈的灭顶之灾。”
“这大明朝最深的疮疤,这帮文武百官最丑陋的吃相。”
朱迪钧握紧了水杯。
“揭开这些被《明史》刻意掩盖的血腥真相。这就是我们这些历史考古人,生在这个时代的宿命!”
……
同一时间。
万界时空,大明,正德五年八月。
轰!
震天动地的火炮声,在宁夏镇的城墙外轰然炸响!
漆黑的夜空被无数狂舞的火把彻底点燃。
滚滚浓烟中,一面绣着“清君侧、诛刘瑾”六个血色大字的残破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杀!!!”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犹如海啸般朝着城关涌来。
城墙上。
大明边军的尸体堆积如山,鲜血顺着青砖的缝隙,滴答滴答地汇聚成暗红色的溪流。
二十岁的朱厚照,一身残破的山文甲。
他的头盔早已不知去向,头发披散。
右脸颊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正往外渗着骇人的鲜血。
“陛下!”
一名浑身插满断箭的锦衣卫百户,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
他重重跪在血泊中,声音凄厉到了极点。
“东城门破了!”
“安化王的三万叛军,还有大同镇倒戈的边军,已经冲进内城了!”
“陛下!退吧!再不走,我们都要死在这儿!”
朱厚照没有动。
他死死握着那把已经砍得卷刃的天子剑。
脚下,是正在燃烧的大明江山。
眼前,是那张刚刚消散不久的、来自五百年后的半透明天幕。
【弱小和无知不是生存的障碍,傲慢才是。】
那句犹如惊雷般的话语,还在他的脑海中疯狂回荡。
“朕错了……”
朱厚照仰起头,看着被战火熏黑的夜空,发出了一声比哭还要难听的惨笑。
“朕以为天下尽在掌握。却不知这满朝文武,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
他缓缓低下头。
那双原本狂妄、暴戾的眼眸中。
此刻,所有的骄傲与不可一世都被这场血火燃烧殆尽。
剩下的,只有一种被现实毒打到极致后,淬炼出的绝对冰冷!
绝对的理智!
“大伴。”
朱厚照没有理会城下越来越近的叛军,也没有看跪在地上的锦衣卫。
刘瑾缺了一条胳膊,面如死灰地瘫坐在角落里。
“奴婢……在……”
朱厚照猛地将卷刃的天子剑插进身前的青砖里。
“后世子孙说,两天后,会给朕复盘这场兵变的真相。”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嗜血弧度。
“传令下去。”
“哪怕把皇城拆了,哪怕用人命填!”
“给朕死守内城!”
朱厚照的声音在战火中犹如九幽爬出的厉鬼。
“两天。”
“朕倒要看看。那五百年后的天幕,能教朕怎么杀穿这盘绝境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