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虞歆屋中却是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渡琢看着递过来的茶盏，从容地接过，抿了一口，猜出茶名后，手心立刻又被塞进一盏。
他看着手中的白瓷盏，无奈道：“还有几盏茶？”
今日一早，他正在打坐，睁开眼时几乎瞬间察觉到屋外有人，开门后就见虞歆蹲坐在门边，抬头眼巴巴地望着自己。
她笑着说没等多久，可那袖口分明就有小块濡湿。他觉得那应该是不小心沾染上的朝露。
虞歆带着他回了屋，说有个大礼物要送给他，只不过要先猜出她准备所有茶种。
她眼里的光彩着实醒目，他也就随她去了。
只是……她时常搞混茶种，又时常忘记哪些是她泡过的，又时常不记得他有没有喝过某盏茶，所以他经常‘猜错’，然后重头再猜一次。
在她屋中待着的时间，也就越来越长。
虞歆轻轻地眨了一下眼睛，“没剩几盏茶了。”
001看着她手中一直不停的小动作，又捕捉到了屋外的骚动，提醒道：“……可以了，不用拖时间了，有人要来抓你了。”
“来得真慢。”他听见虞歆这么回答他。
就在001话音落下不久，虞歆也听到了急切的脚步声，而她都能听见，渡琢也能。
此时他放茶盏的动作顿了顿。
虞歆仿佛什么都没发现，只是看着渡琢，嘴角渐渐勾起笑意，从怀里拿出乾坤袋，轻轻地放在桌上，“长老，我也不卖你关子了，这几日，我向陆师兄要了令牌离了宗……”
“砰——”
突然闯入房间的弟子高高仰着头，看到虞歆的时候眼里闪过一丝轻蔑，随即亮出掌门令，“林月明，我早知道你入宗门不对劲，眼下又出了这种事，掌门只是叫你滚蛋都是对你仁慈了！”
见她眉目难掩错愕，又道：“还不快起身收拾！愣着干嘛！”
“掌门要赶月明离开？为什么？”渡琢看着掌门令，疑惑开口。
“关你……”弟子不耐烦地看过去，结果恍若当头一棒。
不是，渡琢长老为什么在这里！！这个时间他不应该在清静峰待着吗！！！那他刚才说的话是不是有点过于嚣张了……
弟子抹了把不存在的汗水，“对，对，是掌门要她离开的。”
他又简单地说了一遍曾对掌门说的那些话，眼睁睁看着渡琢眼中的温和逐渐消散。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边上的茶盏似乎在微微颤动。
完了，他觉得好像没那么容易把她赶走了。
……
掌门震怒的消息很快被传出来了，空闲的弟子们聊着聊着就往掌门殿靠拢。
“快来快来偷听！那林月明被带去了掌门殿！”
“其实也没什么好听的，她还能狡辩什么？”
“这热闹你不凑我凑，师兄这窃听道具可是一等一的厉害，只要不离殿内太近，他们发现不了的！”
“快让她离开宗门吧，我受不了了，一想到这种人和我在一个宗门，我就浑身刺挠，恶心。”
殿内。
虞歆跟着渡琢进了掌门殿，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圈，看到了几张熟面孔。
很好，很热闹，人都在。
不等渡琢开口，掌门就皱了皱眉，“师弟，你打算插手这件事吗？”
同门如此久，仅是他带虞歆来找他的这个举动，他就能看出渡琢对她的袒护意味，可这就怪了，渡琢喜清静，只要不上升到性命之忧，他对弟子之间发生的摩擦丝毫不在意。
渡琢温声道：“称不上插手，只是月明是我带入宗的人，算起来，我是她半个师尊。最近出了这么大的事我竟一直没发觉，我这个做师尊对她不管不顾也有错处。”
掌门眉头皱得更深了。
渡琢又道：“既然错了，弥补她点什么是应该的，是以，掌门能否给我个赎错的机会，收回成命，给她留个证明清白的机会？”
话里的意思简洁明了，渡琢对虞歆的袒护之情恍若要溢出来了一般，连半个师尊这种名头都能找。
陆萧煜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讽意，当年，要不是掌门对渡琢一劝再劝，他都不可能拜入渡琢门下。这女子就这么得渡琢看重？
季笙歌的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听到掌门立刻就要赶那狐媚子走的时候，天知道她有多开心！结果现在……
没事，她的后手很多，今天虞歆不死也得死。
掌门深吸一口气，“好，既然师弟都这么说了，看来我不给她个机会说不过去了。”
渡琢笑了笑，“多谢师兄体谅。”
他转身安慰了虞歆几句，等她发抖得没那么剧烈后，才上前，在掌门的右侧座椅上落座。
掌门将视线移到一直没说话的虞歆身上，沉声问：“你，将事情如实招来，闭门的那几日，你究竟在做什么？”
“我习得了一门新的心法，灵力运转时总忘记了时间流逝，便一直闭门不出，我的境界还因此有所提升。”虞歆眼神聚焦在地上的某点，似陷入了回忆。
001知道她这句话完全是实话，只不过心法是魔修的，境界提升也只是因为系统奖励。
掌门之前没见过虞歆，自然不知道她之前的境界如何，此时侧目朝渡琢看去，见后者微微点了点头。
掌门眉头微展，就要再次问话，身侧的季笙歌突然开口：“掌门，我曾听闻，某些双修秘法也能让境界提升，她说的未必就是真话，恰巧我知道哪几个人曾说自己进去过她的屋内，为了让事情更加清晰明了，您看这……需不需要把他们带过来？”
他们一进殿，看虞歆时眼里的不屑满得快要溢出来一般。
这群弟子解释着，每个人的说法都真实具体到仿佛真的和虞歆发生了什么。
“……掌门，是她勾/引我们在先，我们，我们只是经受不住诱惑。”
“对啊掌门，都是她的错。”
“她那床下还有放着一个专门用来容纳我们钱财的乾坤袋！我想碰一下都不让。”这名弟子得意洋洋，这计策还是他献给季笙歌的，既然要污蔑，就污蔑得彻底，伪造点证据更加有力。
“掌门请看，这就是我们从她屋内搜出来的赃物。”另一个弟子将那个乾坤袋递给掌门。
掌门听了这一遭煞有介事般的话语，又看着那个装着赃物的乾坤袋，脸色阴阴沉沉的，怒火再一次窜上天灵盖。
贺晓光的视线不断在几名弟子的脸上扫着。
“说完了吗？”虞歆忽然出声，吸引了所有视线。
她走到那群人面前，侧目疑惑地问：“你们说我与你们在房内厮混，可若如此，我的境界是如何提升的？”
“双修境界不提升，还修什么？采阳补阴你很喜欢不是吗？”
这群弟子来的路上就被季笙歌打点过了，对答如流，还会反咬一口。
虞歆又问：“那双修的技法是谁的？你？还是你？”
被虞歆指到的弟子都缩了一下，眼里显现厌恶，“怎么可能是我们的，那不是你逼我们做的吗？”
虞歆不再和他们说话，而是对掌门道：“月明笃定，从未接触过他们口中的双修技法，掌门大可以去月明的屋内找寻，若是有，月明无可辩驳。”
既然那些人没有，她虞歆就更不可能有了，而她表明境界提升是一柱香内的事，就算季笙歌打算搞一本放她屋内污蔑，也根本来不及。
贺晓光补充道：“我认识这几名弟子，许久前他们的境界就已经是如此，怎么，所谓的双修还不能让你们有所精进？难不成双修只提升女子的境界？”
殿中的几名弟子脸色青红交加。
殿外的弟子笑得开怀。
“双修修成啥了这，这骗人还骗的这么不严谨。”
“怎么办，我有些相信林月明是无辜的了。”
“双修都是假的了，估计前面的那些也都是假的。尤其是那装着赃物的乾坤袋，换成我做了坏事，这赃物得记得销毁才对啊，人被抓去询问，然后赃物丢在床下等人查呢？！”
“那要是双修技法被她销毁了呢？”
“你是不是傻啊？要是她会销毁，早就顺道把赃物也销毁了。”
“嘘，季师姐又说话了。”
殿内。
季笙歌心里不断嘶吼着，废物，这群废物！
她朝不远处的陆萧煜投去一眼，见他只顾着看虞歆，连个眼神都没有分给自己，顿时，密密麻麻的嫉妒再次啃食上她的内心。
即便陆萧煜之前那么和她说了，那种态度似乎十分厌恶虞歆，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她咬了咬牙，走上前，将一直握在掌心的留影石递给了掌门。
掌门看着那颗石头，暂时没有动作，季笙歌知道，他这是不耐烦了。
季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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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轻声开口，甚至不再称呼他为掌门，“陆伯伯，方才那些事我也都是道听途说，这个才是重中之重，等您看完，一定会知道这些流言是为何而来。”
贺晓光：“季笙歌，你别太过分。”
季笙歌也不再管什么温不温柔的人设，斜睨他一眼，“我只是想把她的真面目公之于众。”
留影石上的画面浮现在殿内，掌门的脸渐渐青黑，短短一柱香的时间，虞歆再次陷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虞歆声线颤抖地问：“季师姐，我自问从未和你有过龃龉，为何你要如此栽赃陷害我？”
“我栽赃你？留影石还能作假不成！”
虞歆解释道：“我离宗，是想要采摘水银花给渡琢长老，我没有去和他人私会。可我找不到它，只好去寻山间居住的百姓们，我帮他们采摘果实，他们则帮我留意水银花的位置。”
“凭你嘴巴的说的就想让人信服？”季笙歌笃定她在说胡话。
渡琢衣袍下的指尖捻了捻，他倏忽想起她被带来审讯前，那个被放在桌上的乾坤袋。他道：“季师侄说得在理，那就请几名百姓上来罢。”
瞌睡来了送枕头，都不用她虞歆张嘴了。
不多时，几名粗布麻衣的百姓就被贺晓光带来了。
他们看着画面，其中一个扎着双髻的少女忍不住打断，“这石头里面的女人根本不是她！月明姐一直在帮我们采果子，那人说等了那什么男人半个时辰，我呸！月明姐昨日就没有离开我们，就连摘水银花都是和我们一起去的。”
剩下几个百姓纷纷点头附和。
少女盯着画面，揣摩片刻又道：“月明姐，你说你丢掉的发簪，是不是就是这个？”
虞歆抿了抿唇，轻轻地点头。
“事情不是很清楚了么？有人用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术法模拟了这场假象，又偷了月明姐的发簪，想要彻底坐实画面里的女子是月明姐，这分明就是栽赃陷害嘛。”少女叉着腰理直气壮地说。
季笙歌气得发抖，声音尖利，“掌门，这是他们串通好了的说辞！”
掌门呵斥道：“够了！笙歌，我也不能容许你一直胡闹！”
受到宗门庇护的百姓撒谎的可能性极其小，更何况还是这么多人统一地为虞歆说话。
“传言是假的，留影石也是假的，季师姐，我真的不理解为何……”虞歆叹了口气，语气坚定，“若掌门仍旧不信，那我愿承受搜魂之痛，以证清白。”
搜魂极其残忍，神识被入侵后，若是不多加注意，十分容易变成痴呆，但即便再小心也会对人造成损伤，修为倒退都是轻的。
掌门神色复杂，他不是没有判断力的无知小儿，事到如今也明白虞歆是无辜的，知道是季笙歌在无理取闹，就在他轻咳一声，准备把这件事轻轻揭过时，坐在一旁的渡琢猝然发声。
“师兄，你应该已知晓她无罪。”他低眸，依旧是温润的语调，轻飘飘地问：“但我的弟子平白招致了这么多的恶意，是不是应该给她一个交代？”
掌门有种不好的预感。
“搜魂吧，让我们看看，季师侄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怎么录下的留影石，怎么传播谣言的，毕竟，也只有同为世家才有能力查到月明的身世的不是吗？”渡琢笑了笑，“我会为她护法，相信不会出什么问题。”
“我就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我还想着再刺激两句呢，没想到好师尊这么给力。”虞歆在脑中夸赞。
001：“……”
渡琢：“萧煜，你去将季师侄带到我面前。”
陆萧煜顿了顿，缓缓走去。
每走一步，他的打算就越清晰，为保全自己，季笙歌不能被搜魂。而阻止搜魂只有两个手段，死亡或者重伤。
他在季笙歌面前站定，看着她嗫嚅着唇瓣，无声向自己求助。
‘萧煜，帮我——’
陆萧煜看着她的面庞，脑海里忽的闪过虞歆的面容。
她在被污蔑时没有求人，即便眼眶通红也站得笔直。
他抽出剑的时候恍惚了一瞬，他想，如果……她刚刚向自己求助，自己会不会帮她？
季笙歌脸上的恳求还未退散，喉咙顿时一疼，她用手碰了碰，呆呆地低头看去，只见满手猩红。
她疼得连抬头的力气都消失了，眼中只有那把染血的寒刃……和剑刃上纂刻的“陆”字。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