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府。
王氏祖宅深处那间从不接待外客的“听松阁”,今夜烛火通明。
王家族老七叔王衍之今天没有坐在主位。
那张象征着族长威仪的紫檀太师椅此时空着。
他这会儿以个相对舒适的姿式斜靠在西墙下那张湘妃竹竹榻上,身上盖着条半旧的云锦薄毯。
七十三岁的年纪让他的脊背已然微驼,但他那双老眼在烛光映照下,依旧清亮得像井水,仿佛能照见人心最细微的皱褶。
来自兰州西北王府的请柬就摊在榻边矮几上。
纸质奇诡。既不像宣纸柔绵,也不像桑皮纸粗糙,指尖摩挲时有极细微的颗粒感,却意外地挺括。边缘压印的齿轮与麦穗纹样,不用手触,单凭烛火光影的微妙转折就能看清深浅。
如此精妙的印刷手艺,哪怕是太原最好的雕版师傅看了也得摇头唏嘘自愧不如。
“公开展示……”
七叔喉咙里滚出几个字,像含了块冷铁。
下首坐着三个人。
长子王慎,管着家族在北地的田庄、矿脉,指节粗大,此刻正无意识地搓着拇指上一枚翠玉扳指。
侄孙王明远,二十六岁,中过举人却不肯出仕,专营族中见不得光的“外务”,面容白净,眼神却总飘向角落阴影。
还有一位跪坐在蒲团上的清瘦老人,姓陈,是族学里教了四十年书的先生,也是七叔唯一还愿意与之论“经义”的人。
“父亲。”
王慎先开口,声音压得比较低:“陇右传来密信,博览会准入分三级。最外围市集,交钱就能进;中区工坊展示,需商户担保或官府路引;核心的‘格物馆’、‘天工院’,除了请柬,还要经过‘安检门’——据说能照出身上铁器,连思想都要盘问。”
“思想怎么盘问?”
王明远轻笑一声,指尖在膝上虚划,“无非是问你对李唐是忠是逆,对‘新理’是捧是踩。派几个机灵的,背熟他们那套说辞便是。”
“背熟容易。”
陈先生忽然开口,嗓音沙哑,“可进了那核心区,看见那些真正改天换地的器物,据说有不用牛马自己走的车,有隔着千里传音的线,人心会不会变,就由不得你了。”
阁内静了一瞬。
窗外传来遥远的梆子声,三更了。
太原城在沉睡,但这座宅子里没人睡得着。
七叔缓缓伸手,从矮几下摸出把黄铜算盘。算盘很旧,梁柱被摩挲得油亮,算珠碰撞时声响沉甸甸的,不像市井账房那般清脆。
他开始拨算珠。
动作很慢,一颗,两颗。
“贞观四年,家族第一笔盐引生意,本金三千贯,净利两千。”
他声音平静,像在读族史,“开元二十一年,买下河东铁冶十三座,岁入翻五倍。天宝年间,借安禄山之乱囤粮,家族库房白银堆到顶梁……我们王家这几百年的账,都是用这把算盘算的。”
算珠啪嗒作响。
“现在李唐要跟我们算什么?”
他忽然抬眼看王明远,“算我们垄断盐铁,盘剥百姓?算我们兼并土地,饿殍遍野?还是算我们……挡了他‘新世界’的路?”
王明远后背渗出细汗。
“七叔祖,李唐的软肋不在器物,在人。”
他身体前倾,“博览会人多眼杂,我们不必动他的机器,只需动人心。找几个死士混进去,不必带刀,可以带火油,带谣言,带几具‘因劳作惨死’的尸体。在他最风光的时候,把脓疮捅破给天下人看。”
“幼稚!”
王慎冷冷说道:“李唐既然敢请天下人,会没防备?你那几具假尸体,怕是刚抬到街口,就会被‘靖安司’的人按住,顺藤摸瓜查到太原。”
“那大哥说怎么办?坐以待毙?”
争论声渐起。
陈先生闭目不语。
七叔继续拨算盘,声音渐渐急骤,像骤雨打瓦。
终于,他停下。
“慎儿。”
他缓缓问道:“家族在长安、洛阳、扬州,还有多少‘自己人’?”
王慎一怔,随即答道:“三省六部中有十七人,地方刺史、司马有九人,皆受家族恩惠,暗中有账簿往来。”
“不够。”
七叔轻轻摇头,老眼微眯着说道:
“要找那些贪财又好名的纨绔子弟,长安勋贵家里不成器的,洛阳富商捧出来的秀才,扬州盐商养着的清客……他们爱热闹,爱新奇,李唐的请柬对他们来说是盛宴。让他们去,我们的人缀在后面,当眼睛,当耳朵。”
他顿了顿,手指按住一颗算珠。
“李唐要展示的是‘力’。机器的力,钢铁的力,改造河山的力。那我们……就让他展示。让他把所有的力,都亮出来。”
烛火爆了个灯花。
“看清楚了,才知道往哪里捅刀子。”七叔最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这七百年的家族,不能亡在我手里。散了吧。”
众人起身行礼,退出阁外。王明远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七叔仍坐在榻上,单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请柬边缘的齿轮纹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那背影,像一座正在风化的碑。
……
长江入海口,崇明洲外,三艘没有旗号的福船趁着夜色泊在一片荒芜的沙洲背风处。
最大的那艘船舱里,弥漫着劣质烟草、汗酸和鱼腥混合的气味。
疤脸船长——真名没人记得,只因左脸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蜈蚣状刀疤而得名。此时他正就着昏黄的油灯看一封信。
信是密语写就,他看得慢,嘴唇无声翕动。
看完,他把信纸凑到灯焰上,看它卷曲、焦黑、化作灰烬落在铜盆里。
“要提前动手。”
他啐了口唾沫,喃喃自语道:“李唐那博览会定在九月,咱们的‘鬼船’,八月就得见血。”
舱里还有五六人,都是海上刀头舔血的悍匪头目。
一个独眼龙嘎嘎笑起来,很是嚣张地嚷道:“疤爷,不是说好了等秋汛,借风势直扑登州港么?改日子,兄弟们的赏钱可不能少。”
“赏钱?”
疤脸抬眼,那刀疤在跳动灯光下像活过来的蜈蚣,“李唐要是靠着博览会把这海上生意全揽过去,以后咱们连西北风都喝不上!还赏钱?”
他站起身,走到舱壁前。
那里挂着一张手绘的海图,粗糙,但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暗礁、洋流和海寇窝点。
他用炭笔在登州外海画了个圈。
“不碰登州港,碰他的商路。”
疤脸将手中的炭笔重重戳下,“从江南运往辽东的丝绸、瓷器,从高丽运回的皮毛、人参,专挑挂‘西北航运’旗幡的船。抢了货,烧了船,把人,甭管是水手还是客商,全都绑石头沉海。”
一个年轻些的小头目脸上神情明显有些犹豫:“疤爷,这会不会太惹眼?李唐那‘巡海隼’可不是闹着玩的,听说快得像鬼,炮打得准……”
“怕了就滚回你娘怀里吃奶!”
疤脸猛地转身,一巴掌拍在桌上,油灯剧烈摇晃,“李唐的船快,咱们的船多!十艘换他一艘,也够他肉疼!就是要惹眼,要闹得天下商贾都知道,海上是阎罗殿,他李唐的船,保不住平安!”
他喘着粗气,刀疤狰狞:“陆上的人也开始动了。漕帮,码头苦力,茶楼说书的,酒馆卖唱的……把话传出去:西北搞那些铁怪物,耗费金山银海,赋税重得压死人;那机器一响,千万织工就得饿死;还有那铁鸟飞天,是窥探民宅,凌辱妇孺!”
独眼龙嘿嘿笑:“这谣言糙了点吧?”
“糙?糙才有人信!”
疤脸狞笑,“百姓懂个屁的铁鸟机器?他们只信自己怕的。越邪乎,传得越快。”
他走到舱窗边,推开一条缝。
咸腥的海风灌进来,带着远方浪潮的呜咽。
“李唐想当照亮天下的太阳?”
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那咱们,就给他造一片乌云。”
沙洲外,潮水正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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