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口,新设立的“气象地理观测站”木屋在寒风中矗立。
几名穿着厚实棉袍、操着陇西口音的“学者”正忙碌地记录着风速和冰层数据。
其中一人,是林昭君主导的生命图谱计划分类工程之一的“极端环境主动观测站”项目的一名外勤专员陈砚 。
他的公开任务是研究高海拔对人类生理的短期影响,为此他“高薪”招募了几名本地牧民作为协助和观测对象,给予西北产的高品质盐巴和茶砖作为报酬。
这个外勤组的主要工作包括每日定时测量心率、呼吸,并“顺便”收集他们脱落的头发、咀嚼过的干酪残渣等“无害废弃物”。一切都在自愿、平和的日常互动中进行。
这天,陈砚注意到协助者中一名叫巴桑的年轻牧民眼神有些飘忽,测量时手指微颤。
夜间,他借着检查器械的名义,用暗语向附近一个以货栈为掩护的“谛听”节点发送了密报:巴桑的家族来自拉萨河谷,最近有陌生商队频繁接触其部落头人,商队护卫携带的武器式样,非吐蕃本地常见形制。
情报通过加密信道,穿越高原,最终汇入兰州靖安司的情报洪流中,成为“静默取样”项目附带政治信息收集的一个微小数据点。
陈砚不知道的是,几乎在同时,那名侍奉吐蕃赞普赤德松赞的老内侍送出的、沾有痰液的丝帕,正通过另一条完全独立的属于“观星台”的地下网络,在严密保护下向兰州传递。
两条线,互不知晓,却在为同一幅巨大的拼图提供碎片。
……
中原东部地区,登州港,外海。
碧波万顷,海风猎猎。
登州船厂倾注心血建造的第一艘采用“沈括-宋氏连接法”的新型海船“破浪号”,正在进行首次远海试航。
巨大的船体在波浪中起伏,但龙骨与肋材接合处异常稳固,几乎听不到老式海船那种令人牙酸的“吱嘎”摩擦声。
沈括站在甲板上,脸色被海风吹得发红,眼中却满是兴奋。
他身旁是从“星槎奖”中选拔出来的年轻工程师团队,正认真细致地记录着各项航行数据。
“转向灵活性提升至少三成!高速航行时船体振动大幅降低!”
一名学员大声报告。
沈括点头,心中已经开始构思如何将弹性补偿结构应用于更大的、用于远洋探索的舰船设计。
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未来安西军水师舰队的雏形。
然而,在“破浪号”视野不及的远方海平线上,几艘悬挂着陌生旗帜的尖头帆船,正幽灵般地在海上游弋。
这些传统工艺制造的船只,是江南某些与太原王氏有千丝万缕联系的海商家族,派出来“摸摸底”的眼线。
单筒望远镜的镜头中,“破浪号”全新的船型样式以及明显更优的航行姿态,让这几艘船上的老海狗们面色凝重。
“去禀告东家,李唐的新船,怕是真的要成气候了。”
一名脸上带疤的船长放下望远镜,沉声说道:“告诉琉球和倭国那边的合伙人,以往的条件,得重新谈。李唐的船若开过来,咱们的生意……肯怕难做了。”
海上旧秩序的维护者们,第一次清晰感到了来自新技术的、近乎降维的威胁。
对于太原王氏族老传达的“讲讲旧理”指令,他们当然其意指何为。
当大家的切身利益都即将蒙受来自西北王府的重大威胁,为确保各自的既得利益不受侵害和损失,那就只能集中力量跟那位传说中的西北王好好掰掰腕子,让西北的那些人明白,在海上较量,与在陆地争斗完全是两码事。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片海域的万米高空中,有一架外观造型跟后世美帝军方“全球鹰”一模一样的无人机,正悄无声息地默默注视着海面上的一切动静。
对这个时代的海洋贸易,李唐虽然目前还没将手伸向这个领域,但这并不妨碍他利用龙巢基地的黑科技暗暗地收集所有大小海商和海盗们的相关情报信息。
既然已经决定要把西方蛮夷关进笼子里,他当然没道理不顺带着把东边那个小岛上的倭奴们好好调教调教。
作为这个时代的最大“幕后黑手”,李唐对自己的整个布局非常有耐心。
他一直谨记战争只是作为谋取最大利益的最坏选项。而武力征服只能臝得一时,唯有那种润物细无声的思想殖民,才是牧狩全天下的唯一王道。
有后世美帝祸乱全世界这个最佳反面教材,在还有其它选择的前提下,李唐断然不会轻启战端,并且严格遵循对外战争不开第一枪的原则。
得让所有敌对势力主动挑起战争,李唐就能高举维护世界和平的旗帜,站在人类文明和道德的至高点,扫平清除所有邪恶异端。
眼瞅着那些隐藏最深的金权世家搅乱天下的黑手渐渐浮出水面,李唐依然稳坐钓鱼台,坐观天下风云幻变,静待各方小丑尽情表演。
就在江南士绅集团试图在漕运和海运这两块跟西北王府较劲的关头,远在青藏高原逻些王都的达玛王子,也在绞尽脑汁汇聚所有能被他掌握的力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据观星台和谛听最新情报分析报告,达玛王子眼下正以“整饬防务、以备不测”为名,开始频繁调动属于他母亲家族的私兵,并以王室命令,向一些与苯教势力结合紧密、对佛教寺院垄断资源不满的边地部落征调武士。
武器装备已经通过琼保·邦色暗中提供的渠道,陆续运抵。
虽然数量不算庞大,但已足够武装起一支三千人的核心军队。
逻些城内的气氛日渐紧张,嗅觉灵敏的贵族们开始悄悄站队,或暗自加强与中原某些势力的联系。
那卷藏玛王子以《诗经》为载体的密信,历经辗转,送到了逻些一位以“倾慕汉学”着称的老年贵族手中。
这位贵族是藏玛母亲家族的叔祖,也是吐蕃朝中少数对寺院经济日益膨胀抱有忧虑的温和派。
夜深人静。
这位隐形在吐蕃最高权力阶层的老贵族,此刻正用用特殊的药水显影出字迹。
他仔细阅读着藏玛对格物之“理”的赞叹,对洛桑佛子认知冲击的描述,以及对吐蕃未来“积重难返”的深深忧虑。
信中,藏玛并未直接提出任何叛逆主张,只是冷静地分析,认为唯有真正理解并掌握“新世界”的力量,吐蕃才有可能在变革中保住主体,而非被彻底吞噬或边缘化。
老贵族枯瘦的手指抚过字迹,久久沉默。
藏玛的见识,显然已远超留在逻些的绝大多数年轻贵族,甚至超过了许多老朽。这封信没有煽动,却比任何激昂的檄文更具说服力。
看完后,他将信纸就着烛火点燃,灰烬落入铜盆。火光映照着他皱纹深刻的脸上,那挣扎与希望交织的复杂神情。
他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至少,要为家族,也为吐蕃,保留一颗不一样的种子。
与此同时。
新龟兹,船山书院。
吐蕃最年轻的佛子洛桑主动要求加修“初等化学”课程的消息,在书院国际班的学员当中引起了小小的波澜。
这位曾经的吐蕃佛子,现如今是书院最刻苦的学生之一,他的转变极具象征意义。
受洛桑的影响,在专为异族外邦学子开设的“特别进修班”里,大家的学习氛围变得格外热烈。
今天的课堂上,来自大食帝国的马蒙王子,刚刚用相对还算流利的汉语,结合几何原理,阐述了对清真寺穹顶建筑力学优化的一种设想,得到了教习的赞许。
课后,几名来自不同国度的学员聚在一起讨论。
“洛桑法师……不,洛桑同学的变化,你们看到了吗?”
一位粟特商人子弟低声说道:“他以前谈论的是轮回与空性,现在谈论的是杠杆率与光折射。这‘理’的力量,竟真有如此可怕?”
马蒙擦拭着手中的绘图仪器,黑色眼眸深邃,脸上神情淡然地说道:
“可怕的不是力量,是这套‘理’自身的完备与清晰。它不依赖神启,不依赖君权,只依赖验证与逻辑。谁掌握了它,谁就掌握了重新解释世界、乃至改造世界的权柄。李唐王爷开放书院,其所图者大。”
此刻,他忽然想起了自己曾经写下的“师唐长技以治唐”的那句座佑铭,心中那股紧迫感渐渐变得愈发强烈。
窗外,藏玛王子和噶尔·东赞杰抱着刚领到的新教材——《基础机械原理》与《简易水利工程》,匆匆走过。
他们不再仅仅只是学习者,在李唐的暗中授意下,他俩都获取了可以适度参与一些低敏感度的技术实践项目的资格。
比如为新龟兹居民家庭设计一套更省力的抽水装置。
学以致用的真实且深刻的体验,让藏玛和噶尔·东赞杰掌握的理论知识正迅速向实践转化。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句话,俨然已经成了他俩的口头禅。
兰州,西北王府,上书房。
在星辰的协助下审阅完最近这段时间的各方态势和变化,李唐稍显有点疲惫地轻轻将手里的一份简报搁在案头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靖安司汇总了近期吐蕃社会各阶层的情绪波动与潜在冲突点分析,其中特别标注了达玛的军事调动和琼保·邦色的异常活跃。
观星台呈上了通过特殊渠道获取的、关于赤德松赞病情的详细医学推断(基于那块痰液样本的初步分析),以及逻些部分贵族对藏玛来信的可能反应评估。
谛听则报告了登州外海出现不明船只窥探“破浪号”的情况,并关联到江南海商近期的异动。
林昭君提交了“生命图谱计划”首个季度的采样汇总与初步分类报告,数据量远超预期,但她同时备注:所有“静默取样”均严格遵循“自然”原则,未引发任何目标群体的警觉。
他布下的每颗棋子都在按照他的预设步步落子。
棋盘上的棋子都在按照或明或暗的规则移动,有些甚至自以为跳出了棋盘。只是他们并不清楚,李唐精心打造的这个棋盘的“引力”有多大。
沉思良久后,李唐召唤星辰,做出批示。
“对达玛的动向,继续观察,保持压力,引其锋芒向南;关于东海和黄海上的异动,可让朝廷下旨令登州水师将巡防范围外扩三十里,让刚服役的新式快艇编队进行友好伴随航行示警;
关于藏玛和洛桑接下来的学业,可适当予以便利,多增加实践课题。但对他俩的思想动态要随时关注并记录,及时呈报;
林昭君负责的生命图谱计划,数据建模要考虑加入社会变迁与人口流动的关联分析参数,样本采集的力度和规模可以适当加强放大。”
说到这,李唐沉吟了一会儿,然后接着交待:
“火种计划的候选人员,增加海洋事务与国际商法研修版块。我们未来的对手和朋友,都不会只停留在陆地上,海洋和远洋,才是这个时代的精英人杰最大的舞台。”
“好的,王爷。您还有没有其它要交待的?”星辰显得很是乖巧地问道。
“暂时先这样。”
李唐轻轻点头为意,随即转脸望向窗外。
窗外,春意渐浓。
但李唐知道,真正的风暴季,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
他手中掌握的不再仅仅是刀剑、枪炮与机器,更是数据、思潮与跨越大洋的博弈规则。
这场文明间的无声较量,每一刻都在更深、更广的维度上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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