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歇尔是第一个接过话头。
“总统先生,您的意思是——”
罗斯福打断了他,“我们需要重新评估对华夏的整体政策。从外交到军事到经济,全面重新评估。”
他转动轮椅,面向马歇尔。
“乔治,我们在欧洲的部队和华夏远征军的接触面有多大?”
“目前主要集中在法国中部和德国的鲁尔区。”马歇尔答道,“我们的101空降师几乎和华夏的空降第一师成了邻居,已经划定了临时分界线。此外,在法国南部和比利时北部也有一些零星的接触。整体上,我们和华夏方面还算和睦,没有发生直接冲突。”
“保持这个状态。”罗斯福斩钉截铁地说,“告诉前线所有指挥官,在没有我的直接命令之前,不得与华夏军队发生任何形式的摩擦。”
“是的,先生。”
罗斯福又转向史汀生。
“亨利,起草一份新的对华政策备忘录。核心原则是三个字——不对抗。至少在我们找到平衡这种技术差距的办法之前,不对抗。”
史汀生点头记录。
“另外,”罗斯福的声音低了下来,“派人去接触华夏方面。外交渠道、军事渠道都要。我需要了解他们的真实意图。他们到底想从这场战争中得到什么?是领土?是势力范围?还是别的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
“一个拥有原子弹和这种东西的国家,他们的战后诉求,将直接影响整个世界的格局。”
会议一直开到了下午两点。
所有与会者带着不同程度的震惊和忧虑离开了白宫。范内瓦·布什回到办公室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拿起电话打给了麻省理工学院的几位教授,旁敲侧击地询问关于双足步行机械的理论可行性。
得到的回答让他更加沮丧。
而在白宫的椭圆形办公室里,罗斯福独自坐了很久。夕阳的余晖从窗帘的缝隙中透进来,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拿起那张照片,钢铁巨人的轮廓在照片上沉默不语,却仿佛在嘲笑着这个时代所有自以为是的强权。
罗斯福把照片放进了抽屉。
五月九日,黑鹰机场。
清晨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机油味和青草的芬芳。昨晚,李云龙为了向那些美国人炫耀,在战场边上摆了一顿露天宴席,把缴获的德国香肠和啤酒全搬了出来,愣是搞了一场“鲁尔区战地联欢”。
刘青并没有参加庆功宴。
他在通讯室里待了一整个晚上,先是和巴黎总部进行了长达两个小时的加密通话,然后又处理了一批从北平方向转来的电报。电报的内容涉及战后部署和外交谈判的框架性意见,这些东西十分重要,让他不得不逐字逐句地反复研读。
上午九点钟,刘青走出通讯室的时候,眼底带着一层淡淡的青黑。
周卫国递给他一杯热茶。
“老刘,你这是一夜没睡?”
“嗯。”刘青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后续会很忙。战争快结束了,但是那些博弈才刚刚开始,真不知道几位首长怎么考虑的,居然叫我这么一个二把刀来负责。”
他正准备回帐篷休息一会儿,一个警卫员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报告总指挥!西侧哨卡拦下了一辆民用汽车,车上有一个德国人,说要见您。他自称——”
通讯员看了看手中的纸条。
“马克斯·冯·海因里希。”
刘青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突然露出了一抹笑容。
“带他过来。”
十五分钟后,指挥所的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是一个胖子。
准确地说,是一个比记忆中瘦了至少二十斤但依然是个胖子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件略显老旧的灰色西装,外面罩了一件不太合身的风衣,头上的礼帽歪歪斜斜的,下巴上长了一圈参差不齐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十分颓废。
不过那张圆滚滚的脸上,一对绿豆似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进门的一瞬间就把屋里的人数、摆设、出口全都扫了一遍。
“刘先生!”胖子一看到刘青,两条短腿立刻加速,一路小跑到了跟前,伸出两只肉乎乎的手紧紧握住了刘青的手,使劲摇晃,“我终于找到你了!”
刘青看着眼前这个狼狈的胖子,嘴角微微上翘。
“马克斯,好久不见。”
马克斯是前德意志第三帝国驻华夏特使,柏林外交圈里有名的“万事通”和“墙头草”。因为这个胖子在此前被派到华夏专门负责和刘青购买武器和青霉素事宜,双方也算是朋友。他为人圆滑世故,八面玲珑,是那种能在宴会上同时跟三个互相仇恨的人举杯碰盏的角色。
当然,在华夏的那段时间里,马克斯也亲身见识了华夏的变化和崛起。正是因为这段经历,他一直对华夏抱有一种复杂的情感——既敬畏,又亲近。
“坐吧。”刘青指了指椅子,“喝茶还是喝咖啡?不过我们这里只有茶。”
“茶!当然是茶!”马克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我在路上啃了三天的黑面包和土豆,快疯了。刘先生,你不知道现在德国的路有多难走——到处都是检查站、路障、炸弹坑,我光是从科隆到这里就绕了两百公里的弯路。”
刘青给他倒了一杯茶,自己也坐了下来。
李云龙这时候闯了进来——他听说来了个“德国胖子要见刘青”,好奇心立刻就上来了。看到马克斯的模样,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自来熟地拉了把椅子坐在旁边。
“这谁啊?”
“一个老朋友。”刘青简短地回答,然后看着马克斯,“马克斯,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马克斯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被烫得龇牙咧嘴,但还是舍不得放下。
“刘先生,说来话长——不过我知道你时间宝贵,我长话短说。”
他放下茶杯,小眼睛里的精明光芒忽然凝聚,整个人的气质在一瞬间从狼狈的逃难者变成了一个老练的情报贩子。
“柏林出事了。”
刘青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身体微微前倾。
“什么事?”
马克斯压低了声音,虽然房间里除了李云龙和陆文昭之外没有别人。
“刘先生,你知道现在的德国是什么状况。西线崩溃,东线也在溃败,苏联人已经打到了奥得河。元首在地堡里发疯,每天骂这个骂那个,把所有人都骂遍了。军队里、政府里、甚至党卫军内部,到处都是怨气。”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掂量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
“有一群人——军队里的高级军官,还有一些文官——他们已经组织起来了。他们打算发动政变。”
李云龙瞪大了眼睛。陆文昭的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住了。
刘青的脸上依然平静如水。
“推翻谁?”他明知故问。
“还能推翻谁?”马克斯苦笑了一下,“那个落榜美术生。”
他用了一个带着黑色幽默的称呼。在场的人中也只有刘青熟知这个典故,听到这里不由自主地发出了笑声。
直到看到李云龙和陆文昭好奇的目光,他才端起自己的茶杯呷了一口。
“继续。”
马克斯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计划酝酿了很久。事实上,早在去年七月就有人尝试过一次,就是施陶芬贝格伯爵的炸弹案。那次失败了,很多人被清洗。但火种没有灭。”
“现在,随着战局彻底恶化,一批新的人站了出来。他们比施陶芬贝格更谨慎,也更有力量。这一次可不是一个人扔一颗炸弹的问题。他们在柏林卫戍部队里有人,在国防军最高统帅部里有人,甚至在.....”
马克斯凑近了一些。
“盖世太保内部,也有他们的眼线。”
刘青慢慢放下了茶杯。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
马克斯显然早就料到了这个问题。他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任何标记,但封口处盖着一个火漆印,印文已经被刻意模糊了。
“这是他们的代表写给你的信。”马克斯把信放在桌上,推向刘青。“他们希望在政变成功之后,华夏能够支持新政府与盟军进行和平谈判。”
“换句话说,”马克斯直视着刘青的眼睛,“他们需要一个有分量的国家做担保人。英国人不行,丘吉尔恨不得把德国碎尸万段。至于美国人,他们不信任美国人。苏联人更不用说。”
“所以他们选了华夏。”
刘青没有急着打开信。他拿起信封看了看,放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搁在了一旁。
“马克斯,你告诉我——这些人靠得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