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泛起晨光,塞纳河支流的湿气凝结成的白雾,将这座刚刚经历战火洗礼的城市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城西的圣母街区,大多数建筑的门窗紧闭,高卢平民们蜷缩在阴冷的房间里,倾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军车引擎轰鸣声。
在街角,有一间名叫“金麦穗”的面包房,门口那昏黄的白炽灯驱散了些许寒意。老皮埃尔穿着沾满面粉的白色围裙,站在宽大的木制操作台前。他双手用力揉搓着一团面团。面粉在空气中飞扬,落在他灰白的头发和满是皱纹的脸颊上。烤炉里的柴火发出噼啪的声响,橘红色的火光映照着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他今年五十五岁,在这个街区烤了三十年的面包。除了街坊邻居,没有人知道他还有另一重身份——英国军情六处潜伏在布尔日的外围线人,代号“鼹鼠”。
伙计雅克站在临街的窗户旁,身体紧靠着冰冷的砖墙。他只有二十出头,去年才从伦敦来到这里。最近华夏特工对英吉利特工的猎杀,使他心惊胆战,现在的他像一只受惊的鹌鹑。雅克将厚重的亚麻窗帘掀开一条细小的缝隙,眼睛不安地向外张望。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片枯叶被风卷起,在石板路上打转。
“皮埃尔大叔,时间快到了。”雅克将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颤音,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
老皮埃尔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将面团重重地摔在木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急什么。该来的总会来。”
“昨晚城东废弃工业区那边有动静。”雅克转过头,脸色苍白,眼底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我听到了枪声,还有爆炸。虽然隔着几个街区,但我敢肯定是斯登冲锋枪的声音。那是哈里斯少校他们行动小组常用的武器。后来枪声停得很快,最后就全是华夏人搞出的动静。”
老皮埃尔揉面的手停顿了半秒,随后又恢复了节奏。
“闭上你的嘴,雅克。做好你自己的事。长官们的行动轮不到我们来操心。我们只是负责传递消息的信箱。”
“可是我们连信箱都快做不成了!”雅克压抑着情绪,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昨天下午,南街的修鞋匠让·保罗不见了。有人看到他被几个穿着黑衣服的东方人塞进了一辆轿车。前天,火车站的搬运工托马斯也没去上工。大叔,华夏人的反谍能力远超我们的想象!那些穿黑衣服的特工根本不审问,抓到人直接带走。他们到处在清洗,我们迟早会被盯上!”
老皮埃尔抓起一把干面粉,均匀地撒在案板上。他拿起擀面杖,将面团压平。“只要你不露出马脚,华夏人就不会注意到一家普通的烤面包房。我们没有电台,没有武器,平时只用死信箱联系。他们查不到我们头上。”
话虽如此,老皮埃尔的心里同样翻江倒海。军情六处在高卢的情报网正在以一种令人恐惧的速度崩溃。那些平日里隐藏极深的安全屋、联络点,在短短几天内被连根拔起。华夏远征军的情报部门展现出了令人胆寒的效率和狠辣。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活多久。
墙上的挂钟指向了清晨六点整。这是约定的情报交接时间。
老皮埃尔放下擀面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去把门打开,把昨天剩下的硬面包摆出去。动作自然点。”
雅克胸膛起伏了几下,走到门前,拉开沉重的门栓。
木门发出吱呀的声音。
清冷的晨风夹杂着雾气灌进屋里,让两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们将几个装满长棍面包的竹筐搬到门外的木架上。老皮埃尔拿起一块抹布,心不在焉地擦拭着玻璃橱窗。他的余光一直锁定在街口的方向。
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街道另一头传来。皮靴踏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低头,干活。”老皮埃尔低声警告。
一队华夏远征军的巡逻兵从浓雾中走出。他们穿着笔挺的军装,头戴钢盔,手里端着56式冲锋枪。带队的排长目光锐利,扫视着街道两侧的商铺。当他们走过面包房时,排长的视线在老皮埃尔和雅克身上停留了两秒。那眼神带着审视,但并没有多少杀气。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华夏军人并没有其他欧洲军人的习惯,对于平民他们的态度向来不错。
只是雅克的心态着实不算好,他的手居然抖得厉害,一块长棍面包掉在地上,滚到了巡逻兵的脚边。
排长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面包。
老皮埃尔立刻弯下腰,捡起面包,用高卢语连声道歉,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面。
排长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带着队伍继续向前走去。直到巡逻队的背影消失在雾气中,雅克才靠在门框上,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
“废物。”老皮埃尔低声骂了一句,站直了身体。
街道再次恢复了死寂。六点十分。接头的人迟到了十分钟。这在过去是绝不允许的失误,但在现在这种风声鹤唳的局势下,任何失误都可能意味着死亡,所以时间被放宽了。
就在老皮埃尔准备放弃等待,关门回屋的时候,街口传来低沉的汽车引擎声。
一辆黑色的雪铁龙轿车从浓雾中缓缓驶来。车速很慢,没有开大灯,只有两个示宽灯发出微弱的黄光。轮胎碾过路面的波冰,发出轻微的咔嚓声。轿车径直开到面包房门前,稳稳地停在路边。
老皮埃尔和雅克对视一眼,两人的神经都紧绷到了极点。这辆车没有悬挂任何军方牌照,从车窗外完全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后排的车窗玻璃缓缓降下三分之一。车厢内一片昏暗,只能隐约看到一个穿着深色风衣的轮廓。那人没有露脸,也没有说话。一只戴着黑色小牛皮手套的手从缝隙里伸了出来,手里提着一个深棕色的皮箱。
老皮埃尔走上前,双手接过皮箱。箱子很沉,压得他手臂一坠。他刚想开口询问下一步的指示,那只戴着皮手套的手已经收回车内。车窗迅速升起。司机踩下油门,雪铁龙轿车快速驶离,转眼间便消失在街道尽头的浓雾中。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干净利落。
老皮埃尔提着皮箱,站在原地愣了几秒。冷风吹过,他才回过神来。
“进去。”他用肩膀撞开雅克,快步走进面包房,招呼另一个学徒在门口盯着生意。自己直接穿过店面,来到了后面的储藏室。
雅克跟在后面,反手将门锁死,拉上厚重的隔音布帘。储藏室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瓦数很低的灯泡散发着黄光。空气中弥漫着陈年面粉和发霉木头的味道。
老皮埃尔将皮箱放在一张破旧的木桌上。箱子的皮革表面有些磨损,边角处甚至沾着几点暗红色的污渍。他看着那几点污渍,眼皮跳动了几下。
“大叔,里面是什么?活动经费还是撤退命令?”雅克凑上前,声音里带着一丝侥幸的期盼。
老皮埃尔没有回答。他伸出双手,按住皮箱两侧的黄铜搭扣。拇指用力按下。
“啪嗒”两声轻响。搭扣弹开。老皮埃尔掀开箱盖。
看清箱子里的东西后,雅克倒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堆满面粉的麻袋上,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箱子里没有他们期盼的撤退路线图,也没有用来打通关节的大额英镑。摆在最上面的是四把黑色的韦伯利左轮手枪,枪身散发着浓重的枪油味和硝烟味。手枪旁边,整齐地码放着几十枚黄澄澄的子弹。在武器的下方,压着几个圆柱形的铁疙瘩,那是军情六处特工专用的高爆定时炸弹。
最让人胆寒的,是压在炸弹上的一件带血的物品。那是一个破损的银色怀表。表盖已经碎裂,表盘上沾满干涸的血迹。
老皮埃尔认得这块怀表。那是哈里斯少校的贴身物品。少校曾在他这里喝过咖啡,无意间展示过这块刻着家族徽章的怀表。现在,怀表在这里,意味着哈里斯少校已经死了。昨晚城东的枪声,有了最终的答案。
老皮埃尔颤抖着手,拿起怀表下方的一张折叠的白纸。纸上用打字机打着两行简短的法文,字母边缘因为缺墨而显得有些模糊,显然是在极度匆忙中打印出来的。
“中午十二点,华夏军需车队将经过市政广场。不惜代价摧毁头车。”
没有落款,没有撤退方案,只有冰冷的命令。
“不……这不可能……”雅克双手抱头,顺着麻袋滑坐在地上,“市政广场现在全是华夏人的岗哨。让我们拿着这几把破手枪去袭击军需车队?这是送死!史密斯疯了吗?他自己把精锐都送光了,现在让我们这些外围线人去当炮灰?”
老皮埃尔捏着那张纸条,沉默不语。他明白史密斯的意图,军情六处在布尔日的情报网已经被摧毁殆尽,史密斯需要一场混乱来掩护他自己的撤退,或者需要一次袭击来向伦敦证明他还在做事。而他们这些底层线人,就是最廉价的消耗品。没想到,到头来大英帝国的颜面还得他们这些边缘人来维护!
“我不去!我绝不会去!”雅克突然站起来,歇斯底里地低声怒吼,“我要逃走!离开布尔日,去南部,去乡下躲起来!”
老皮埃尔抬起头,看着陷入疯狂的雅克。他脸上的皱纹显得更加深刻,眼神中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力。
“你逃不掉的,雅克。”老皮埃尔的声音十分疲惫,“你的母亲和妹妹,都被安排到了伦敦的安全屋。我的小儿子,在军情六处的秘密训练营。如果我们拒绝执行命令,或者试图逃跑,明天,泰晤士河里就会多出几具尸体。”
雅克呆立在原地,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他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颓然地跌坐在木椅上。
储藏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外面的街道上,已经开始响起平民的喧哗声和远征军军车的轰鸣声。这座城市正在苏醒,而他们却在走向深渊。
老皮埃尔将那张纸条揉成一团,划着一根火柴,看着它在火苗中化为灰烬。他转过身,从箱子里拿起一把韦伯利左轮手枪,退出转轮,将黄澄澄的子弹一颗一颗地压进弹巢。金属摩擦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去洗把脸,雅克。”老皮埃尔合上转轮,将手枪插进围裙下的腰带里,“把前面的店门全部打开。今天中午,我们要去送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