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影蹲下身，仔细查看兽人尸体手中的铁斧。斧头的锻造技术粗糙，但铁质本身不错，正是矿洞里的矿石。骨饰上的符号在火光下扭曲变形，像某种古老的警告。他站起身，左腿的疼痛提醒他刚才的狼狈。“把尸体拖出去，”他对护卫说，“小心别碰酸液残留。”艾莉丝已经扶起受伤的同伴，向洞口走去。许影最后看了一眼黑暗的巷道深处，那里隐约还有岩蜥兽的嘶叫传来。铁矿就在那里，触手可及。但想要拿到它，需要跨越怪物和兽人两道障碍。他转身，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向洞口的光亮。外面是灰岩领的天空，苍白，但真实。
回到灰岩堡时已是午后。
受伤的护卫被抬进大厅，右前臂的皮肉被酸液腐蚀出一片焦黑，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伤口周围起了水泡，有些已经破裂，渗出淡黄色的液体。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和某种酸涩的混合气味。许影让清澜取来清水和干净的布，又让人去仓库找找有没有草药。
“父亲，您的手……”清澜注意到许影衣袖上被酸液溅到的位置，布料已经腐蚀出几个小洞，边缘发黑。
许影低头看了看。“没事，只是溅到一点。”他脱下外袍，里面的皮肤确实只有几处轻微的红斑，没有破皮。岩蜥兽的酸液浓度似乎不高，但腐蚀性依然可怕。
他走到受伤的护卫身边。护卫叫卡尔，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原本是北境逃难来的猎户之子，加入护卫队才三个月。此刻他脸色苍白，额头冒汗，牙齿咬得咯咯响，但硬是没再发出惨叫。
“忍着点。”许影说。他用清水冲洗伤口，卡尔的身体猛地绷紧，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冲洗掉表面的酸液残留后，伤口看起来更清晰了——皮肉被腐蚀掉一层，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边缘的皮肤卷曲发黑。
许影从记忆里搜寻着有限的医疗知识。没有抗生素，没有消毒酒精，只能尽量保持清洁。他让人取来一小罐蜂蜜——这是领地仓库里为数不多的“奢侈品”，原本是留着应急用的。蜂蜜有天然的抑菌作用，这是前世在野外生存手册里看过的知识。
他用干净的布蘸着蜂蜜，轻轻涂抹在伤口上。卡尔疼得浑身发抖，但眼神里透着感激。
“每天换一次药，”许影对清澜说，“伤口不能捂，要保持通风。如果发红、肿胀加重，或者有脓液，立刻告诉我。”
清澜认真点头，接过布和蜂蜜罐。
处理完伤员，许影召集艾莉丝和老汤姆在大厅里坐下。桌上摊开几张纸，上面是他刚才匆匆画下的矿洞内部简图、岩蜥兽的形态特征，以及兽人尸体的位置标记。
“岩蜥兽的弱点很明显，”艾莉丝说，“它们怕火，甲壳虽然硬，但关节和头部腺体是薄弱点。问题是数量——我们只遇到四只，但矿洞深处可能还有更多。”
老汤姆搓着粗糙的手掌，声音低沉：“老辈人说，岩蜥兽是吃矿石长大的，牙齿能咬碎石头，胃里的酸液能溶解金属。它们在地下打洞，一个巢穴少说十几只。而且……它们记仇。今天伤了它们，它们会记住气味。”
许影的手指在矿洞简图上敲了敲。“硬拼不行。我们需要专业的方法。”
他想起了老铁锤。那个矮人匠师在铁砧镇时曾提过，矮人一族常年在地下生活，对付各种地下生物有独到的经验。老铁锤还说，西北方向的山脉里有矮人的聚居点和贸易站，偶尔会有矮人商队经过。
“艾莉丝，”许影抬起头，“明天一早，你带三个人出发，往西北方向走。带上礼物——仓库里还有几匹上好的亚麻布，两罐蜂蜜，再带一些我们自产的熏肉。还有这个。”
他从怀里取出那枚兽人骨饰，放在桌上。“把这个也带上。如果遇到矮人，告诉他们:灰岩领发现了优质铁矿，但矿洞被岩蜥兽占据，还有兽人在窥伺。我们需要矮人的技术和经验，愿意用铁器优先供应权作为交换。”
艾莉丝拿起骨饰，仔细看了看上面的符号。“如果他们不信呢？”
“那就带他们来看。”许影说，“矿洞、岩蜥兽的痕迹、兽人尸体，都是证据。矮人重视实际，看到东西，他们会明白价值。”
“我去准备。”艾莉丝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
老汤姆看着许影，欲言又止。
“汤姆大叔，有话直说。”
老人叹了口气:“侯爷，矮人……脾气古怪，而且很看重面子。您派个女人去，他们会不会觉得……”
“觉得我不够尊重？”许影笑了笑，“艾莉丝是我的护卫队长，剑术精湛，头脑清醒，而且她见过岩蜥兽，了解情况。矮人尊重实力和诚意，不是性别。如果真有矮人因为她是女人就轻视她，那这种矮人也不值得我们合作。”
老汤姆想了想，点点头:“您说得对。”
第二天清晨，艾莉丝带着三名护卫出发了。马背上驮着礼物，还有许影亲笔写的信——信上简单说明了情况，并附上了矿洞铁矿石的样本。许影站在灰岩堡门口，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西北方向的山道拐弯处。
接下来是等待。
等待的日子里，许影没有闲着。他让清澜组织领民继续开垦梯田，自己则带着老汤姆和几个懂点石匠活的流民，开始规划矿洞外围的防御工事。即使矮人愿意帮忙，清理岩蜥兽也需要时间，而且兽人的威胁始终存在。
他在矿洞入口外五十步的地方选了一处高地，让人用石块垒起一道半人高的矮墙。墙后预留了弩箭射击位。又从仓库里找出几面旧盾牌，用铁皮加固边缘，准备用来抵挡岩蜥兽的酸液喷射。
“侯爷，您这布置……”一个流民石匠看着草图，挠了挠头，“像是要打阵地战。”
“就是阵地战。”许影说，“岩蜥兽冲出来，我们就用弩箭和火把把它们逼回去。矮人如果来了，他们进洞清理，我们在外面策应。双保险。”
左腿的疼痛时好时坏。站久了会发麻，走路多了会刺痛。许影每天用热水泡脚，让清澜帮忙按摩小腿肌肉，但旧伤就是旧伤，只能缓解，无法根治。他有时会想起前世那些先进的医疗技术——手术、药物、康复训练。在这个世界，一条瘸腿可能就要伴随一生。
但他没时间自怜。
第四天下午，瞭望塔上的护卫吹响了号角。
许影正在大厅里修改水力锻锤的设计图——那是他凭记忆画出的简易版本，利用水流驱动锤头进行锻造，可以大幅提高铁器加工效率。听到号角声，他放下炭笔，拄着拐杖走到门口。
西北方向的山道上，出现了一支队伍。
不是艾莉丝他们——人数多得多。大约有二十来人，都骑着一种矮壮结实的山地马。马背上驮着大大小小的包裹和箱子，金属工具碰撞发出叮当的声响。队伍最前面，艾莉丝骑在马上，身边并排走着一个……矮人。
那矮人比艾莉丝矮了整整两个头，但肩膀宽阔得惊人，几乎和身高等宽。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皮甲，上面钉着铜钉，腰间挂着一柄短柄战锤，锤头有常人脑袋那么大。浓密的胡须编成三股辫子，用铜环束着，一直垂到胸口。胡须是暗红色的，夹杂着几缕铜色，在阳光下闪着金属般的光泽。
队伍走近了。
许影看清了矮人的脸——方下巴，宽鼻梁，眼睛深陷在浓眉下，眼神锐利得像能看透石头。他的皮肤是常年在地下生活形成的苍白，但脸颊透着健康的红晕。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胡子:不仅长，而且打理得极其精致，每一根辫子都编得整整齐齐，铜环擦得锃亮。
“侯爷，”艾莉丝翻身下马，走到许影面前，“这位是铜须·石砧，矮人工程师，来自铁炉堡的商队首领。”
铜须也下了马——他的动作出奇地轻盈，完全不像看起来那么笨重。他走到许影面前，抬头打量着这个人类领主。目光在许影的瘸腿上停留了一瞬，但没有流露出任何怜悯或轻视，只是纯粹的观察。
“铜须先生，”许影微微躬身——这是矮人之间表示尊重的礼节，老铁锤教过他的，“感谢您远道而来。”
铜须的胡子动了动，发出低沉的笑声:“人类领主会矮人礼节，有意思。”他的通用语带着浓重的喉音，但吐字清晰，“你的信我看了。岩蜥兽，兽人，铁矿……听起来像是个麻烦堆。”
“也是个机会堆。”许影说。
铜须又笑了，这次笑容更明显些:“带我去看矿洞。”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直奔主题。许影喜欢这种风格。
他带着铜须和艾莉丝再次来到后山矿洞。这次带了更多人，火把也更多。铜须的商队里跟来了四个矮人护卫，都穿着厚重的板甲，背着盾牌和战斧，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在矿洞口，铜须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又捡起一块碎石，用随身的小锤敲了敲，听声音。
“酸液残留，”他嘟囔道，“还有岩蜥兽的臭味。至少半个月内有活动。”
进入矿洞后，铜须的表现让所有人类都感到惊讶。他完全不需要火把——矮人的眼睛在黑暗中能看清东西，虽然不如白天清晰，但足够辨认地形。他走在最前面，脚步沉稳，对矿洞的结构似乎有一种天生的直觉。
来到兽人尸体所在的位置——尸体已经被移出去埋了，但痕迹还在。铜须蹲在岩壁前，用手摸了摸石头上干涸的暗绿色血迹。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几块铁矿石样本。
“兽人来过不止一次，”他说，“看这里的脚印——浅的，深的，重叠的。他们在观察岩蜥兽，可能在找对付它们的方法。”
许影心里一紧:“兽人知道怎么对付岩蜥兽？”
“知道一些。”铜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兽人部落里有一种萨满，会用草药和矿物配制驱虫药剂。岩蜥兽讨厌某些气味，兽人可能用这个办法短暂进入矿洞，采集矿石。但他们不敢深入——岩蜥兽的酸液可不管什么药剂。”
继续深入，来到之前遭遇岩蜥兽的分岔口。地上还有酸液腐蚀的痕迹，岩壁上有剑刃砍出的白痕。铜须仔细检查了岩壁上的抓痕，又蹲在地上，用手指测量了几个脚印的深度和间距。
“四只，成年体，其中一只受伤了——看这里的血迹，暗绿色，是岩蜥兽的。”他站起身，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小问题。给我十个矮人战士，三天时间，能把这一片的岩蜥兽清理干净。”
艾莉丝忍不住问:“你们怎么对付它们？那些酸液……”
“酸液？”铜须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拔开塞子，倒出一点粘稠的液体抹在手臂的皮甲上。液体呈灰白色，有种石灰的气味。“这是石肤药剂，矮人矿工用的。涂在装备上，能抵抗酸液腐蚀一刻钟。一刻钟，够我们把岩蜥兽的脑袋砸烂了。”
他收起皮囊，看向许影:“矿我看过了，品质不错，含铁量高，杂质少。储量呢？”
许影从怀里取出那份简图，指着上面标记的区域:“我们只探查到这里，但根据岩层走向和矿石分布，整个山体下面可能都是矿脉。如果开采得当，足够供应一个伯爵领五十年的铁器需求。”
铜须的胡子又动了动——许影开始意识到，这是矮人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回你的城堡，”铜须说，“我想看看你信里提到的那些‘奇妙思路’。”
回到灰岩堡大厅，许影摊开了他这些天画的所有草图:水力锻锤、高炉炼铁的初步设计、利用齿轮传动的简易起重机、甚至还有一套基于杠杆原理的矿石破碎装置……
铜须一张张看过去。
他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逐渐变得专注，最后是毫不掩饰的惊讶。他拿起水力锻锤的草图，手指在齿轮传动结构上来回比划，嘴里喃喃自语:“水流驱动……通过齿轮组放大力量……锤头落下时的冲击力……妙，真妙！”
他又拿起高炉设计图——那是许影根据记忆中的土法炼铁炉改良的，增加了鼓风装置和预热空气的管道，虽然简陋，但原理先进。
“你这鼓风设计……”铜须的眉头皱起来，“为什么要把空气先通过炉膛外围加热？”
“热空气比冷空气含氧量高，能提高炉温，让铁水更纯净。”许影解释道。
铜须盯着图看了很久，突然一拍桌子:“对！就是这个道理！我们矮人一直用冷风鼓风，炉温上不去，只能靠更好的燃料硬顶。你这办法……简单，但管用！”
他抬起头，深陷的眼睛里闪着光:“人类，这些思路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许影沉默了片刻:“算是吧。我……看过一些古老的典籍。”
“典籍？”铜须的胡子翘了翘，“哪里的典籍能记载这些东西？人类魔法师只关心魔力回路，贵族只关心怎么把剑装饰得更花哨。这些是实实在在的工程智慧，是改变物质世界的力量。”
他放下图纸，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我留下。”
许影看着他。
“我帮你清理矿洞，帮你建起第一座高炉和锻锤，帮你训练矿工和铁匠。”铜须说，声音低沉而有力，“条件有两个:第一，这些‘奇妙思路’，你要让我学，让我研究，让我改进。第二，灰岩领出产的铁器，我的商队有优先采购权，价格要比市场价低一成。”
许影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艾莉丝，艾莉丝微微点头——这个条件可以接受。矮人的技术和经验是无价的，而铁器优先供应权，换来的是整个领地的工业化起步。
“成交。”许影伸出手。
铜须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瘸腿，突然咧嘴笑了。他伸出粗壮的手，握住许影的手。矮人的手像岩石一样坚硬，但握力控制得很好，没有让许影感到不适。
“人类，你很有意思。”铜须说，“瘸腿的领主，满脑子的工程点子，还敢跟矮人谈条件。我铜须·石砧，愿意跟你合作试试。”
当天晚上，灰岩堡大厅里举行了简单的欢迎宴。没有山珍海味，只有大块的烤羊肉、新烤的面包、自酿的麦酒，还有铜须商队带来的矮人烈酒——一种用地下蘑菇和谷物蒸馏出来的透明液体，喝下去像吞了一团火。
铜须喝得很尽兴，他的四个矮人护卫也放开了，用矮人语唱着粗犷的采矿歌谣，锤子敲击桌板打着拍子。人类护卫们起初有些拘谨，但几杯烈酒下肚，也开始跟着节奏拍手。
许影坐在主位，左腿搭在矮凳上，慢慢喝着麦酒。他看着大厅里热闹的景象，看着铜须和艾莉丝比试腕力——艾莉丝居然撑了十息才落败，赢得矮人们一阵喝彩。看着清澜小心翼翼地给铜须倒酒，被矮人豪爽地拍了拍肩膀，差点没站稳。
有了矮人的加入，灰岩领的发展将按下快进键。铁矿开采、冶炼、锻造，一条完整的产业链即将建立。铁器意味着更好的工具，更好的武器，更强的防御力量。也意味着，他将有更多的资本，去应对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威胁——比如兽人，比如他们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大势力。
窗外，夜色渐深。大厅里的火光透过窗户，在城堡外的空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远处，后山的轮廓在月光下沉默着，但许影知道，那沉默很快就会被铁锤的敲击声、高炉的轰鸣声、还有矮人粗犷的号子声打破。
一个新的时代，正在灰岩领的黑暗中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