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李甜甜正蹲在工位上死磕第三批数据。屏幕上的数字挤得密密麻麻,盯了一上午,眼尾都泛着酸,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是周敏的消息,就四个字:“花怎么样了?”没称呼,没标点,字缝里透着股仓促劲儿。日期往上翻,距离上一条消息,都过去快一个月了。
她抬眼瞥了眼窗台的绿萝,叶子绿得发亮,最边上还冒了两片新叶,嫩生生的卷成小筒,跟刚出生的小猫攥着拳头似的。回了句:“活了,长新叶子了。”
没过两分钟,周敏又回:“新叶子卷着没?”
“卷着,还没开。”
“快了,别浇多了。”
“知道,上周六浇的,等土干了再浇。”
对面只回了个“嗯”,对话就这么戛然而止。
李甜甜把手机往桌上一放,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起身走到窗台边。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两片新叶,软乎乎的,碰一下就晃了晃,又立马定住,跟怕生似的。
“瞅啥呢?”方琳突然从后面探过头,脑袋差点怼到她肩膀。
“看花,长新叶了。”
“哦那个绿萝啊?你养得是好,我家那盆都快蔫成草杆了。”
“你肯定浇多了,一周一次就够。”
“我哪记那玩意儿,”方琳摆摆手,“你帮我也记备忘录里呗,到点提醒我。”
“行。”
坐回工位,李甜甜在备忘录里加了两条:方琳的花,浇水时间待定;周敏的花,下次浇水还有四天。
下班路过那排银杏树,叶子还是墨绿,只是叶尖悄悄泛了点黄,不凑近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摘了一片,捏在手心里,黄边像镶了圈细金边。秋天是真要来了。
给杨玉玲发消息:“银杏叶开始黄了。”
秒回:“真的?才八月呢。”
“真的,叶尖黄了点。”
“你眼睛也太尖了。”
“天天看,能不晓得。”
“那你帮我捡几片好看的,等全黄了咱去公园看。”
“好。”
把叶子塞进口袋,慢悠悠往地铁站走。
周末去超市,特意给方琳挑土。在营养货架前站了十分钟,对比了三种成分,最后选了袋标着“通用型”的。方琳在电话那头笑:“你比我妈还较真,能活不就行了。”李甜甜回:“土不对,根长不好。”
回到家,给绿萝浇水。土看着湿,摸表层已经干了,倒了半瓶水慢慢浇,等渗下去再补点,盆底流出水,拿纸巾擦得干干净净。新叶子卷得更紧了些,能看出叶形了,蹲在窗台前看了好一会儿。
手机突然响,是杨玉玲的视频。
“干啥呢?”屏幕里杨玉玲背景是她家客厅,电视开着放综艺。
“给花浇水。”
“又浇?不是说一周一次吗?”
“得看土,不能卡日子。”
“你现在比花农还专业。”杨玉玲笑,“明天来吃饭呗,买了排骨。”
“几点?”
“中午早点来,帮我把阳台的花搬进屋,看着要下雨。”
“天气预报没说啊。”
“我感觉要下,天阴沉沉的。”
李甜甜瞥了眼窗外,云层压得低,倒不像暴雨的样,应了声:“行,早上过去。”
挂了电话,给叶子喷了层雾,水珠挂在叶面上,新叶卷心里也聚了一小滴,跟颗透明玻璃珠似的。盯着那滴看了会儿,看着它滑进土里没了影。
第二天出门,天果然阴得沉。云层厚得跟棉被似的,压得人喘不过气,银杏树叶子晃得比平时厉害,翻过来露出背面的浅绿绒毛。有几片被风卷着打旋,飘在空中,她捡了两片装进口袋,答应杨玉玲的事不能忘。
到杨玉玲家,门敞着,排骨香飘得满楼道都是。杨玉玲正蹲阳台搬花,绿萝、吊兰、芦荟,还有一盆肉嘟嘟的不知名绿植,她抱着个陶盆,脸都憋红了。
“快来搭把手,这盆芦荟太重了。”
李甜甜赶紧过去接,土是湿的,沉得很。“不是说要下雨吗,还没下呢。”
“快了,你看那天。”
窗外风越刮越大,晾衣架被吹得吱呀响,两人把五盆花全搬进客厅,摆在窗台上。李甜甜摸了摸杨玉玲家绿萝的土,干了,递过喷壶:“浇半瓶就行,别多了。”
杨玉玲站在旁边看,手里捏着片银杏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真黄了,你眼睛是真尖。等全黄了,咱去公园看那棵老树,肯定好看。”
“好。”
“你说今年那树会不会黄得特别透?”
“每年都一样,就是人看的角度变了。”
杨玉玲笑:“你现在说话跟个老学究似的。”
李甜甜没接话,刚把喷壶放好,窗外突然砸下几滴雨,啪嗒打在玻璃上。紧接着雨势变大,哗哗的,玻璃被糊得看不清楼。两人赶紧关窗,雨丝飘进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幸好搬进来了。”杨玉玲擦了擦脸,两人站在窗前看雨,银杏树被打得东倒西歪,叶子贴在玻璃上又滑下去,风卷着雨打在枝桠上,哗啦啦响。
“周敏最近有消息吗?”杨玉玲突然问。
“有,前几天问花咋样了。”
“你咋回的?”
“说活了,长新叶了。”
“她还惦记着这花。”
“嗯,总叮嘱别浇多水。”
“她在公司也养这盆?”
“养,放桌角,想起来浇点,想不起来就干着。能活到现在也是命大。”
“那你比她会养,换盆换土还记备忘录,花跟你算是享福了。”
李甜甜没说话,看着窗外的雨,想起周敏在公司时,那盆绿萝永远蔫蔫的,土干得裂缝,她那时从没正眼看过。直到周敏走了,这盆花留了下来,她才开始学着浇水、换盆、记日子,才知道养一盆花要这么多细碎事。
“她出来后,会要这盆花吗?”
“应该会吧,毕竟是她的。”
“那我就还给她。”
“不心疼?养这么久了。”
“不心疼,本来就是她的,我只是帮她照看。”
杨玉玲点点头没再问,电视里综艺播完,广告声吵得慌。雨突然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给银杏树镀了层亮闪闪的光,叶子挂着水珠,地上铺了层绿黄相间的落叶,湿漉漉的。
“走,吃饭去,排骨还没做。”
“都下午了,算晚午饭了。”
杨玉玲去厨房忙活,李甜甜站在窗前拍了张银杏树的照片,发给她。
“好看不?”
“好看,存了。”杨玉玲从厨房探出头。
照片里,雨洗过的叶子绿得发亮,叶尖的黄更明显,秋天的味儿一下子就浓了。
吃完饭,又下起毛毛雨,打在脸上才觉出凉。杨玉玲借了把旧蓝伞,伞骨有根弯了,叮嘱:“到了撑开晾着,别收起来。”
撑着伞走在路上,雨丝细得跟雾似的,打在伞上没什么声音。银杏树叶子还在滴水,地上的水洼踩上去啪嗒响,她走得慢,不着急。到小区门口抬头看,自家窗户敞着,赶紧跑上楼。
一进门就看见窗台上积了水,雨飘进来打湿了窗台,绿萝叶子上挂满水珠,土也湿了。赶紧把花盆挪进去,用布擦窗台,叶子上的水珠没擦,一颗颗亮闪闪的,新叶卷心里的那滴尤其明显。
蹲下来看了好久,才去洗澡。
晚上给周敏发消息:“今天下雨,花淋到点了,没事,叶子上的水珠挺好看。”
过了会儿回:“它喜欢水,但别多。”
“我知道。”
“新叶开了没?”
“还卷着,快了。”
李甜甜看着屏幕,想问她过得怎么样,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删,删了敲,最后只回了个“嗯”。
关了灯躺床上,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绿萝在月光下泛着深绿,新叶卷成小拳头,安安静静的。
梦里,她站在那棵二百多年的银杏树下,叶子全黄了,铺了一地。周敏端着绿萝走过来,叶子绿得发亮,递到她手里:“养得不错。”李甜甜抱着花盆,土是干的,轻声说:“该浇水了。”周敏笑着点头:“那你浇。”
睁眼时,天亮了。阳光挤过窗帘缝,在地上画了道金线。她走到窗台前,绿萝叶子上的水珠干了,新叶还是卷着,却比昨天大了些。蹲下来看了很久,拍了张照片发给周敏:“新叶,快开了。”
过了好久,周敏回了一个字:“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