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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遗腹女

作者:时笙然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一


    2029年的秋天,陈深接到一个电话。


    号码是陌生的,归属地显示南京。他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五十岁上下,带着一点苏北口音:


    “请问是陈深先生吗?”


    “我是。您哪位?”


    对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叫许念慈。许正阳是我父亲。”


    陈深握着电话的手,猛地收紧了。


    老许的女儿。


    许念祖的姑姑。


    老许牺牲前一年生的遗腹女。


    “陈先生?”对方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您在听吗?”


    “在。”陈深说,“您说。”


    “念祖给我打过电话。”许念慈说,“他说他找到了一个知道父亲的人,叫陈深。他说您是个好人,帮了他很多。我一直想谢谢您,但一直没机会。”


    陈深没有说话。


    许念慈继续说:“这次打电话,是有件事想当面跟您说。很重要的事。不知道您方不方便见一面?”


    “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许念慈说,“是关于我父亲的。关于……一些您可能不知道的事。”


    陈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您在南京?”


    “对。”


    “我去南京。”


    二


    挂了电话,陈深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老许的女儿。


    遗腹女。


    老许走的时候,她还没出生。老许不知道有这个女儿。女儿也不知道父亲长什么样。


    现在她来找他。


    有很重要的事。


    关于老许的。


    一些他不知道的事。


    会是什么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三


    第二天,陈深坐上了去南京的高铁。


    一个小时的车程,他一直看着窗外。江南的田野,白墙黛瓦的村庄,一闪而过。他想起了八十年前的那些路,那些夜,那些生死之间。


    现在一个小时就到了。


    他想起老许。


    老许要是知道,从上海到南京只要一个小时,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会笑吧。


    笑这个世界变得这么快。


    四


    南京火车站比上海安静些。陈深走出站,看见一个中年女人站在出口,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女人五十出头,短发,穿着朴素的深蓝色外套,脸上有风霜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又圆又亮,像老许。


    陈深走过去。


    “许念慈?”


    女人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陈先生?”


    “对。”


    许念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审视,好奇,还有一丝不敢相信。


    “您……这么年轻?”


    陈深没解释。


    许念慈也没再问。她把牌子收起来,说:“走吧,我家不远。”


    五


    许念慈家在南京老城区,一栋六层的老楼,三楼,两室一厅。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客厅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


    “那是我妈和我。”许念慈说,“我爸牺牲的时候,她刚怀上我。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吃了很多苦。”


    陈深看着那张照片。


    年轻女人穿着粗布衣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那个婴儿,刚出生不久,裹在小被子里,闭着眼睛。


    老许的女儿。


    老许从没见过这个女儿。


    “您坐。”许念慈倒了杯茶,放在他面前,“念祖跟我说过您。他说您帮了他很多,还带他去看山里的孩子。他说您是个好人。”


    陈深没说话。


    许念慈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陈先生,我找您来,是有件事想告诉您。”


    “请讲。”


    许念慈站起来,走进里屋,拿出一个旧布包。布包是蓝底白花的土布,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得毛糙。


    她打开布包,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封信。


    信封已经发黄,边角破损,但能看出是几十年前的老东西。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收件人名字:许张氏。


    “这是我妈的名字。”许念慈说,“她姓张,嫁给我爸后,就叫许张氏。”


    陈深接过信,看着那个名字。


    字迹很熟悉。


    是老许的字。


    “这封信,是我爸牺牲前写的。”许念慈说,“托人带出来,几经周折,送到我妈手上。那时候我刚出生三个月。”


    陈深握着那封信,手微微发抖。


    “我妈不识字,找人念给她听。听完后,她把信收起来,再没拿出来过。我小时候问过她,我爸有没有留下什么。她说没有,什么都没留下。”


    许念慈顿了顿。


    “直到她去世前,才把这封信给我。她说,这封信,只有一个人能看。那个人叫陈深,是当年和我爸一起工作的人。她说,如果有一天找到这个人,就把信给他看。”


    陈深看着她,没有说话。


    许念慈继续说:“我妈说,我爸在信里写了很重要的事。但她不告诉我是什么。她说,这是给陈深的。”


    陈深低下头,看着那封信。


    信封封口还封着,没拆过。


    八十多年了。


    这封信,等了八十多年,等他来拆。


    六


    陈深拆开信。


    信纸已经发脆,轻轻一碰就簌簌响。他小心地展开,看见那些熟悉的字迹。


    “吾妻如晤:


    见信时,吾已不在人世。勿悲,吾为心中事而死,死得其所。


    有一事托你。吾有一友,名陈深,年十七,上海人,商贾之子。吾受伤时,彼救吾。吾教彼许多事,彼皆记于心。后彼亦入吾道,为吾下线,助吾甚多。


    吾牺牲后,彼或来寻你。若彼来,将此信付彼。若彼不来,则将此信存好,待他日有人寻你,问及彼事,可将此信与彼看。


    吾有一言告彼:彼所行之事,吾皆知。彼所救之人,吾皆记。彼若活至胜利,替吾多看几眼。


    另,吾女若生,取名念慈。愿彼一生平安。


    吾妻,吾负你。此生未能相伴,来世再续。


    夫正阳绝笔”


    陈深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手在抖,眼眶发酸。


    老许知道他。


    老许知道他做的一切。


    老许知道他救的人,知道他送走的人,知道他在黑暗中穿行的每一个夜晚。


    老许说:彼所行之事,吾皆知。彼所救之人,吾皆记。


    老许都知道。


    许念慈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陈深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他看着许念慈,说:“你父亲……是个好人。”


    许念慈点点头。


    “我知道。”她说,“我妈一辈子就靠这句话活着。”


    七


    那天下午,许念慈讲了她的故事。


    讲她母亲怎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怎么在那些艰难的日子里,一遍一遍地给她讲父亲的事。


    “我妈不识字,但她把那封信背下来了。”许念慈说,“她背给我听,说,你爹是个英雄,他为了让咱们过上好日子,把命都搭上了。你要争气,别给你爹丢脸。”


    陈深听着,没有说话。


    许念慈继续说:“我小时候不懂,觉得英雄有什么用,又回不来。后来长大了,才慢慢明白。没有他们,就没有我们。”


    她看着陈深,眼眶红了。


    “陈先生,您认识我父亲,对吗?”


    陈深点点头。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深想了想,说:“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能看到心里去。”


    许念慈笑了,眼泪流下来。


    “我妈也这么说。她说,你爹那双眼睛,一看就知道是好人。”


    八


    那天晚上,陈深留在南京,没回上海。


    许念慈给他做了饭,简单的家常菜,但很好吃。吃完饭,他们坐在客厅里,继续聊。


    聊老许,聊那些年的事,聊许念祖,聊“星光计划”。


    许念慈说:“念祖那孩子,像我父亲。眼睛亮,心正,肯干事。我哥走得早,是我把他拉扯大的。现在他出息了,我也放心了。”


    陈深说:“他做得很好。那些山里的孩子,会记住他的。”


    许念慈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陈先生,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问。”


    “您到底是谁?”


    陈深看着她,没说话。


    许念慈说:“念祖说您年轻,像二十多岁的人。可您认识我父亲,我父亲牺牲的时候,您还没出生吧?这说不通。”


    陈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些事,说不通。”


    许念慈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


    “我不问了。”她说,“我妈说,有些事,不用弄明白。信人就好。”


    陈深点点头。


    “谢谢你。”


    九


    第二天,陈深准备回上海。


    临走前,许念慈把那封信又拿了出来。


    “陈先生,这封信,您带着吧。”她说,“我妈说,这是给您的。”


    陈深看着那封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是你父亲留给你母亲的。你留着。”


    许念慈摇摇头:“我妈的意思,是让我交给您。她说,这封信是写给您的,不是写给她的。她只是保管。”


    陈深接过信,握在手里。


    “我复印一份给您。”他说,“原件我带回去。”


    许念慈点点头。


    十


    回上海的路上,陈深一直看着那封信。


    老许最后的字。


    写给他。


    彼所行之事,吾皆知。彼所救之人,吾皆记。


    老许都知道。


    知道他在上海做的一切,知道他在黑暗中穿行的每一个夜晚,知道他送走的人,救的人,失去的人。


    老许都知道。


    车窗外,田野一闪而过。


    陈深想起那个天台上最后的时刻,想起那声鸡鸣,想起那片刺眼的白光。


    如果老许知道他还活着,会说什么?


    大概会说:小陈,替我多看几眼。


    他看了。


    替老许看了八十多年。


    十一


    回到上海,陈深把那封信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许念祖打了个电话。


    “念祖,你姑姑给我看了一封信。”


    许念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听姑姑说了。是我爷爷写的吧?”


    “对。”


    “写的什么?”


    陈深想了想,说:“写的你爷爷想说的话。想你奶奶,想你姑姑,也想我。”


    许念祖没说话。


    陈深说:“你爷爷说,你姑姑的名字是他起的。念慈。愿她一生平安。”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抽泣声。


    “念祖,”陈深说,“你爷爷是个好人。你姑姑也是个好人。你要好好待她。”


    许念祖说:“我知道。陈先生,谢谢您。”


    十二


    几天后,陈深把那封信复印了一份,原件装进一个相框,挂在墙上。


    和那张合影放在一起。


    老许在照片上看着他,眼睛又圆又亮。


    老许在信里也看着他,说:彼所行之事,吾皆知。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陈深站在那两样东西前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老许,你放心。你让我多看几眼,我看着了。你孙子,你女儿,我也替你看着。他们都好好的。”


    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相框上,照在那张发黄的信纸上。


    八十多年的等待,终于到了该到的人手里。


    十三


    2029年冬天,许念慈来上海看儿子。


    陈深请他们吃饭,在一家小馆子,点了几个菜。许念祖带着他女朋友来了,一个文静的姑娘,也是做公益的。


    饭桌上,许念慈看着儿子和女朋友,笑得合不拢嘴。


    “念祖,什么时候结婚?”


    许念祖脸红了:“妈,还早呢。”


    “早什么早,你都二十四了。”许念慈说,“你爷爷像你这么大,都有你爸了。”


    陈深在旁边听着,笑了笑。


    老许像他这么大,确实有儿子了。但老许没看着儿子长大,没看着儿子结婚,没看着孙子出生。


    但他孙子在。女儿在。


    老许的血脉,还在这个世界上。


    十四


    吃完饭,许念慈拉着陈深说话。


    “陈先生,我妈临终前,还托我一件事。”


    “什么事?”


    许念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想把我爸的坟迁回老家。她说,我爸一辈子没回过家,死后该回家了。”


    陈深看着她,没说话。


    许念慈继续说:“我爸老家在苏北,一个小村子。我妈说,那地方现在可能还在,她想去看看。如果还能找到,就把他迁回去。”


    陈深想了想,说:“我陪你去。”


    许念慈愣了一下:“您?”


    “对。”陈深说,“我认识你父亲。我送他最后一程。”


    十五


    一周后,陈深和许念慈、许念祖一起去了苏北。


    那个小村子,在盐城下边,离海边不远。八十年过去,村子还在,但变了模样。当年的土坯房变成了砖瓦房,泥巴路变成了水泥路,村口的老槐树还在,但更老了。


    他们找到村委会,说明来意。村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许正阳?”他说,“我听我爷爷讲过。烈士,抗日的时候牺牲的。他的坟……我们村后山上有座烈士墓,不知道是不是他。”


    他们去了后山。


    山上有一片墓地,几十座坟,都是当年牺牲的烈士。墓碑有新有旧,有的刻着名字,有的只刻着“无名烈士”。


    他们找了很久,在一棵松树下,找到一座坟。


    墓碑很旧,字迹模糊,但能认出几个字:许正阳烈士之墓。


    许念慈站在墓前,看着那块碑,眼泪流下来。


    “爸,”她说,“女儿来看你了。”


    许念祖也红了眼眶。


    陈深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座坟,看着那块碑,看着那棵松树。


    八十多年了。


    老许在这里躺了八十多年。


    等着有人来看他。


    十六


    那天下午,他们在墓前待了很久。


    许念慈烧了纸钱,倒了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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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磕了头。许念祖在旁边帮着,一句话没说,但眼睛一直红着。


    陈深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然后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碑前。


    是那张合影的复印件。


    他看着照片上那个眼睛很亮的人,轻声说:


    “老许,你女儿来看你了。你孙子也来了。他们好好的,你放心。”


    风吹过,松树的叶子沙沙响。


    许念慈看着他,问:“陈先生,您跟我父亲,是什么关系?”


    陈深想了想,说:“他救过我。教过我。我欠他一条命。”


    许念慈点点头,没再问。


    十七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村里。


    村主任安排他们住在自己家,杀了一只鸡,做了几个菜。吃饭的时候,他讲了很多关于许正阳的故事——都是听村里老人讲的。


    “我听我爷爷说,许正阳那时候带着队伍,在这一带打游击。日本人来了,他掩护乡亲们撤退,自己留下来打。打到最后,子弹没了,被包围了。日本人放火烧村子,他就那么牺牲的。”


    村主任叹了口气。


    “我爷爷说,许正阳牺牲的时候,才三十出头。还没结婚,没孩子,就这么没了。”


    许念慈听着,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他有孩子。我就是他女儿。”


    村主任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真的?您是许烈士的女儿?”


    许念慈点点头。


    村主任站起来,给她鞠了一躬。


    “您父亲是我们村的恩人。没有他,就没有我们。”


    十八


    第二天,他们去看了当年那个村子。


    村子早没了,变成了一片农田。村主任指着远处说,大概就在那儿,现在种的都是水稻。


    许念慈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稻田。


    稻子黄了,快要收割了。风吹过,金黄的稻浪一波一波地涌动。


    “我爸就牺牲在这儿。”她说。


    陈深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许念祖站在另一边,也没说话。


    他们就那么站着,看着那片稻田。


    过了很久,许念慈说:“走吧。”


    他们转身,往回走。


    十九


    回上海后,陈深把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老许的字,还是那么熟悉。


    彼所行之事,吾皆知。彼所救之人,吾皆记。


    他想起那片稻田,想起那座坟,想起那个小村子。


    老许在那里躺了八十多年。


    现在,他的女儿来看他了。


    他的孙子也来看他了。


    老许知道了,应该会高兴。


    二十


    2030年春天,许念祖结婚了。


    婚礼在上海办,小范围,就请了几个朋友。陈深去了,沈知白去了,林远也去了。


    许念慈从南京赶来,穿了一身新衣服,笑得合不拢嘴。


    婚礼上,许念祖敬酒,敬到陈深面前。


    “陈先生,这杯酒敬您。谢谢您帮我们找到爷爷,谢谢您帮我姑姑完成心愿,谢谢您一直照顾我们。”


    陈深接过酒,喝了一口。


    “不用谢我。”他说,“谢你爷爷。是他让我活下来的。”


    许念祖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陈先生,您到底是谁?”


    陈深笑了笑,没回答。


    许念祖也没再问。


    他举起酒杯,说:“那敬您,也敬我爷爷。”


    陈深和他碰了杯。


    二十一


    那天晚上,陈深回到老洋房,坐在院子里,看着夜空。


    今晚的星星很多,虽然城市的光污染很严重,但还是能看见几颗亮的。


    他找到了那颗星。


    天枢。


    沿着天枢和天璇的方向,就能找到北极星。


    他想起老许,想起林静宜,想起那些死在黎明前的人。


    他们都在那里。


    在那些星星里。


    在那些活着的人心里。


    老许有女儿,有孙子,有孙媳妇。


    老许的血脉,还在这个世界上。


    老许的眼睛,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陈深站起来,走回屋里。


    墙上挂着那张合影,还有那封信。


    他看着照片上那个眼睛很亮的人,轻声说:


    “老许,你女儿找到了。你孙子结婚了。他们都好好的。你放心。”


    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相框上,照在那张发黄的信纸上。


    八十多年了。


    那些死去的人,还活着。


    活在他心里。


    活在那些记得他们的人心里。


    二十二


    2030年夏天,许念慈搬来上海了。


    她说,一个人住南京太冷清,想来上海跟儿子住。许念祖给她租了房子,就在他们小区附近,走路十分钟。


    陈深去看她,她正在收拾屋子。看见他来,高兴得很。


    “陈先生,快来坐。”


    陈深坐下,看着她忙里忙外。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那张合影的复印件,放大了,装裱好,挂在客厅正中间。


    许念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笑。


    “那是我爸。”她说,“我每天看着他,就觉得他还在。”


    陈深点点头。


    “他在。”


    许念慈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陈先生,您说,我爸要是活着,会是什么样子?”


    陈深想了想,说:“大概会是个普通老头。喜欢晒太阳,喜欢跟孙子说话,喜欢看你过得好不好。”


    许念慈笑了,眼眶红了。


    “那就好。”


    二十三


    那天下午,陈深陪许念慈在小区里走了走。


    小区不大,但绿化很好,有树有花,还有个小池塘。几个老人在树下下棋,几个孩子在水边捞鱼。


    许念慈看着那些孩子,说:“我爸要是活着,肯定也喜欢看孩子。”


    陈深点点头。


    他们走了一会儿,在一个长椅上坐下。


    许念慈说:“陈先生,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


    “问。”


    “你是不是……”


    她没说下去。


    陈深看着她,等她说。


    许念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算了,不问了。我妈说,有些事不用弄明白。信人就好。”


    陈深笑了笑。


    “你妈说得对。”


    二十四


    那天晚上,陈深回到老洋房,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一片一片落下来,铺在地上。


    他想起老许,想起林静宜,想起许念慈,想起许念祖。


    想起那些死去的人,和那些活着的人。


    死去的人,活在他们心里。


    活着的人,替他们看着这个新世界。


    他看着夜空,看着那些星星。


    星星还在那里。


    天枢。天璇。北极星。


    都在那里。


    他轻声说:


    “老许,你放心。你女儿,你孙子,都好好的。我看着呢。”


    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像在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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