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胎碾过碎石的声响像钝刀刮骨，时雨冬纪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几下，铅灰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挡风玻璃上蛛网般的裂痕。
深秋的戈壁滩正用最残酷的方式为他表达了欢迎——三小时前骤起狂风卷起的碎石重重击打在挡风玻璃上。最长的裂纹从左上角贯穿到右下角，如同一条被斩首的毒蛇，将他的视野分割成扭曲的碎片。
车载电脑的电子音还在重复“动力系统故障”，但风沙平静后，后视镜里那几辆疯狗一样咬住不放的武装车辆已经消失——三天前埋下的炸药，终于让追兵放弃了这片死亡之地。
七只乌鸦的旋律突然响起，时雨冬纪左手死死扣住转向盘，右手探进口袋，最先摸索到的是手机边缘的金属棱角。
“时雨……时雨先生！”手机里传来少年惊慌的声音，“元太不见了！”
时雨冬纪拧起眉头：“我不是叫你们躲好吗？他去做什么了？不，你们这些天都做了什么？”
“我……我们去查了你说的那个地方……”少年的声音弱了下来，“我没想到元太会把我甩开……”
时雨冬纪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吐出：“圆谷光彦，我想我说过很多遍，灰原哀已经死了，死了很多年！吉田步美也同样尸骨无存。不管你们怎么想念，怎么追查，死了的人就是死了！”
电话那端一片寂静，时雨冬纪眼角撇过仪表盘上的红光，烦躁地啧了一声。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良久，圆谷光彦传来的声音带了点哭音，“可是，那个地方是步美最后出现的地方，我只是……我们只是……”
时雨冬纪没心思慢慢安抚他，集中注意力对付开始剧烈抖动的越野车：“光彦，别怪我说得难听，小岛元太突然失踪，你最该做的是换个地方躲起来，而不是跟他一起下去陪吉田步美和灰原哀。”
手机里传来什么东西推倒的声响，时雨冬纪脸色平静，死死掌控住不听使唤的方向盘。
过了好一会，圆谷光彦呵呵笑了起来：“时雨先生，我是真的很没用对吧？我这么没用，什么都做不好，要是柯南君在就好了……柯南君在的话，他一定能找到小哀，一定能救下步美……一定……一定不会让事情变成这样……”
时雨冬纪分心听着他的语无伦次，正想说什么，仪表盘突然爆出一串火花，油门踏板变得像冻住的混凝土，时雨冬纪下意识踩下刹车。
深秋的戈壁滩像被上帝用砂纸打磨过，除了沙石还是沙石，连枯草都吝啬于生长。黑色越野车歪斜地停在沙丘阴影里，车头深深陷进沙石堆，像一头搁浅的钢铁巨兽。
寂静的车厢里，时雨冬纪用力锤了下方向盘。圆谷光彦察觉到了什么，惊慌地问道：“时雨先生，出了什么事吗？”
“没什么。”时雨冬纪叹了口气，“光彦，你还在东京吗？我回不了日本，但还能找人把你送出国，送到那些人的手伸不到的地方。可如果你想留在日本的话，我就没办法保护你的安全了。”
电话里沉默一会，圆谷光彦带着鼻音的声音闷闷响起：“我不想逃，时雨先生。一开始我们明明是想查清灰原为什么会失踪，步美又是被什么人抓走，可是，突然有那么多人死掉，就连步美的父母还有我跟元太的……我害怕了，拉着元太躲在你背后，时雨先生你也一直把我们当小孩保护，很多事都不跟我们说……可是，我不想到死都一无所知……”
时雨冬纪解开安全带，伸手从烟盒里拿出一根烟。打火机叮地一响，烟头被点燃，青烟袅袅升起。
他深吸一口烟，声音轻缓：“战争，光彦，只是战争而已，日本太弱，沦为了最初的战场，而战争，就是会死这么多人。”
“哈哈！”圆谷光彦擦了一把眼泪，笑出声来，“时雨先生，您真的一直一直把我们当小孩哄啊。我们为什么会相遇，您追查的东西和我们追查的东西，究竟在什么地方产生了交集，让您一直庇护我们……时雨先生，您到现在也不肯告诉我吗？”
车窗外太阳已西落，戈壁滩逐渐昏黄，阴影在地上四处爬行一般蔓延。
时雨冬纪凝视着仿佛在燃烧一般的天空：“你就算知道了背后的原因又能做什么呢？事到如今，无论什么都太迟了。所以光彦，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活下去。”
圆谷光彦擦干眼泪，声音很平静：“我是少年侦探团，就算什么都做不了，还原事实，揭露真相，就是我们少年侦探团。时雨先生，我不想到死都一无所知，不想再见到元太、步美、灰原的时候，依然是个死得稀里糊涂的糊涂虫。”
时雨冬纪沉默了，他想了很多，想着自己现在这必死的绝境，还有唯一还存活的圆谷光彦……最终叹了口气，推开车门走下去：“光彦，认真听我说，去长野那间我带你们去过的安全屋。卫生间从下往上第四块，洗手台往右数第六块瓷砖后面，有一个地址和钥匙，你去那个地方，我留了些东西在那里，如果……”
他掐灭烟头，沉吟一下，“如果有人到那里找到了你，你可以把东西交给他，他们会保护你的。”
“你要做什么？时雨先生？”圆谷光彦察觉到了什么，惊慌起来。
时雨冬纪望向远处无垠的天空与荒芜的大地交界线，轻轻笑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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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彦，好好活下去吧。”
按下红色的挂断键，将圆谷光彦的焦急追问挡在那一头，时雨冬纪看着手机上只剩一格的电量，按下了另一个号码。
“谢先生。”时雨冬纪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对长久以来的合作，我想，现在应该说再见了。很遗憾辜负了你们的好意。”
“还不到绝境，时雨君！”电话那头素来沉稳的声音竟有几分焦躁，“还请您再坚持两小时，我们派去的人很快就到。”
时雨冬纪笑了起来：“不可能的，谢先生。你很明白，好不容易把我逼到地步，他们不会允许我走出这个地方，不会允许我活下去。”
他看向远方模糊的地平线：“我倒是很好奇他们会用什么手段杀我，最后一批追兵也被我干掉了。要在你们之前杀掉我，除非是用导弹……”
听着手机传来的呼吸声突然沉重，他惊讶地扬眉：“啊？真用导弹啊？”
谢先生苦笑一下：“很抱歉，时雨先生，我们迟了一步。”
“没关系的，谢先生。”时雨冬纪平静地说，“你们已经尽了全力，这个世界没有彻底在战火中沦为地狱，都要多亏你们的存在。”
电话那头顿了顿，传来一声沉重的苦笑：“可是，战争持续十年了，依然看不到结束的曙光……我们做得还是不够啊。”
“所以我决定送你们一件礼物。”时雨冬纪笑了一下，“我会在最后发给你们一个地址。我把最重要的东西留在了那里，或许会对你们有所帮助。”
“此外……”他抬头看向染上靛紫色的天空，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如果你们在那里见到一个叫圆谷光彦的少年，还请照顾一二。”
圆谷光彦看到那些资料会怎样想？毕竟，就算是江户川柯南依然存在，他又能做什么？只怕是会让这世界变得更糟糕吧？
时雨冬纪靠在车门上，弹了弹烟盒，抖出最后一根烟。打火机的火苗在风中颤抖，第三次才点燃香烟。
这样一想，工藤新一早早死了，说不定还是一件幸事，无论是对他自己，还是对这世界。
太荒谬了！太荒谬了！你说对吧？我的老朋友工藤君。
烟头上的火星明明灭灭，逐渐阴沉的天色里，天际隐约有几道流星向他奔来。
时雨冬纪仰头注视着越来越近的流星，巨大的轰鸣声中，刺眼的火光笼罩而下，大地的阴影仿佛一群黯淡的乌鸦惊飞逃窜。
呼出最后一口烟，在火光吞没视野的瞬间，时雨冬纪向着自己的过去嗤笑了一声：
“名侦探柯南啊，真是……操蛋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