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比海风还快。
陈江海开了一条蓝色铁甲大船回南湾村的事,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整个村子。
男女老少从各个方向朝码头涌过来,有的穿着棉袄跑出来鞋都踩反了,有的嘴里还嚼着半个窝头。
码头边上黑压压挤了几十号人,所有脖子都朝同一个方向仰着。
“好大一条铁船。”
“全铁的吧?柴油机响得我胸口跟着嗡嗡的。”
“石浦镇加上咱们南湾村,就没见过这么大的渔船。”
“这得花多少钱啊?得上万了吧?”
没人能给出答案,但每张嘴都合不上。
陈江海跳下甲板,站在码头上,浑身上下沾满了油泥和铁锈,白衬衫糊成一团,皮夹克袖口有一道被锈铁划出的小口子,但背脊挺得笔直,气势半点没减。
大柱和铁牛并排站在旁边,眼珠子恨不得焊在那条蓝色船壳上。
“海哥,这条船多少匹马力?”大柱的嗓门都变调了。
“三十五。”
“三十五?”铁牛的声音卡了一拍,咽了口口水才接上来,“石浦07号才二十四。”
“所以石浦07号从今天开始降为二号辅船。”陈江海拍了拍沾满油污的手掌,随口回了一句。
大柱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海哥,这条船能抗几级风浪?”
“十二级。”
码头上传来一阵抽气声。
十二级风浪,那是台风的级别。整个石浦镇的渔船加在一起,没有一条敢说这个数。
铁牛的喉结滚了两下:“那跑远洋呢?”
“二十海里以上,绰绰有余。”
铁牛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张着嘴的村民,又转回来盯着那条蓝色巨兽,声音都在抖:“海哥,我这辈子跟定你了。”
“别光站着说漂亮话。”陈江海扫了他一眼,“渔网整理完了没有?”
大柱腰杆刷地绷直:“全部检查完了,该补的补了,该换的换了,两条辅船的缆绳和锚链也全过了一遍,没问题。”
“石浦07号呢?”
“发动机昨天试过一遍,运转正常,机油也换了新的。”
“好。”陈江海扫了一眼码头上所有人,一字一顿地开口,盖过了海风和柴油机的余响,“四船编队,二月初二龙抬头出海。”
大柱和铁牛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眼睛都在放光:“海哥放心,兄弟们随时候命。”
“去把王大海老哥叫来,晚上到我家吃饭,你和铁牛也来。”
“好嘞。”大柱撒腿就跑。
陈江海转身走下码头,沿着村道往家的方向走,身后码头上的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他没回头。
还没走到院门口,一个小小的身影就从里面射了出来。
“爹!”小宝两条小短腿蹬得飞快,回力鞋在土路上**地响,“爹你回来了,船呢?铁船呢?”
陈江海弯腰一把将他抄起来扛在肩上:“在码头上呢。”
“我要看,我要去看。”
“先回家洗手吃饭,吃完了带你去。”
“我不饿,我要先看船。”
楚辞从院门里走出来,围裙还没解,看到陈江海那副满身油泥的样子,眉心拧起:“你这是在铁壳子里滚了一天吗?”
“算是吧。”
“衣裳脏成这样还能穿吗?”楚辞走上前来,伸手在他皮夹克上蹭了一下,指头上沾了一团黑乎乎的油泥,“这哪是洗的事,得拿碱水泡一宿。”
“那就泡一宿。”陈江海将小宝从肩上放下来,“媳妇,船修好了,开回来了。”
楚辞看着他那张被油泥和铁屑糊了半边的脸,嘴唇抿了一下:“先进屋洗脸换衣裳。”
“你那肉饼我全吃了,味道不错。”
“不错你就多吃两口,一天一夜就吃了四张饼两个馒头,铁人也扛不住。”
“我不是铁人?”
“你是铁人你的衣裳也不是铁的,快进来换。”
陈江海被她推着进了院子,小宝在后面急得直跳脚:“爹,你答应带我去看船的。”
“等你爹洗了脸换了衣裳再去,别催。”
楚辞烧了一大锅热水,让陈江海在浴室里从头洗到脚。
热水浇在身上的时候,一天一夜的疲惫才真正涌上来。
肩膀酸,腰也酸,拧螺栓的那只手虎口磨了一个血泡,但都不是大事。
洗完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出来,楚辞已经端了一碗热汤面放在八仙桌上:“先把面吃了,吃完了再去码头。”
“你做得可真快。”
“面条是中午就擀好的,就等你回来下锅。”
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汤底是骨头汤,撒了一把葱花,热乎乎的面汤下肚,整个人暖和起来。
小宝蹲在他腿边上,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碗里那个荷包蛋:“爹,你吃不吃得完那个蛋?”
“吃得完。”
“你都吃了一张饼了还吃蛋?”
“你爹干了一天一夜的体力活,一个蛋算什么?”楚辞从厨房出来递了一碗小米粥给小宝,“你那碗粥还没喝完呢,别惦记你爹的蛋。”
“我不想喝粥,我想吃蛋。”
“明天早上给你煮。”
“我现在就想吃。”
陈江海夹起那个荷包蛋咬了一半,剩下一半放进小宝碗里:“行了,吃完走。”
小宝抱着碗幸福得直晃脑袋。
半个小时后,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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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口出了院门沿着村道朝码头走,远远就看到那条蓝色大船停在水面上,夕阳的余晖铺在漆面上,泛出一层温暖的光。
小宝一看到船的全貌,整个人蹦了起来:“好大好蓝,比石浦07号大三倍,不对大五倍,不对不对大十倍。”
“没你说的那么夸张,大一倍出头。”
“反正特别大。”小宝撒开腿就往码头冲。
“慢点跑,码头上滑。”楚辞在后面喊了一嗓子。
陈江海大步跟上去,在码头边一把拽住了往甲板上爬的小宝:“先看清楚了再上,别急。”
他先跳上甲板,然后伸手将小宝抱了上来,最后又伸手把楚辞拉了上去。
楚辞站在甲板上,脚底板感受着铁皮的厚实和海浪轻晃的节奏,左右看了看。
甲板宽阔得能站下十个人并排走,驾驶舱的铁门上刷了一层新漆,铁把手擦得锃亮,船尾的绞盘和缆绳架比石浦07号大了一号不止。
“这就是三十五匹马力的铁船?”
“对,这条船跑一趟远洋出来的货,顶石浦07号跑五趟。”
楚辞没说话,伸手摸了摸船舷的铁皮,指尖触到冷硬的金属和蓝色漆面凸起:“结实。”
“当然结实,远洋巡逻艇改的,走南闯北的底子。”
小宝已经在甲板上跑了三圈了,哪儿都想摸,什么都想看:“爹这个是什么?”
“绞盘。”
“这个呢?”
“锚链。”
“这个圆的呢?”
“罗盘。”
“那这个木头棍子呢?”
“船桨。”
“为什么铁船上还要放船桨?”
“发动机坏了的时候能救命。”
小宝噢了一声,又跑去趴在船舷边往海里看:“爹,海水好近。”
“站起来,别趴船舷上。”
楚辞已经走到驾驶舱门口,探头往里看了看:“驾驶舱比石浦07号大不少,能站两个人。”
“旗舰嘛,驾驶舱肯定得宽敞。”
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一家三口站在蓝色铁甲大船的甲板上,海风从东边吹过来,满是正月底的清冽和微暖。
小宝骑在船头的系缆桩上,两只小腿晃来晃去。
楚辞靠在驾驶舱的铁门框上,围巾被风吹得扬了起来。
陈江海站在两个人中间,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儿子:“这条船还没起名字。”
楚辞转过头来看着他:“你不是说等修好了再定吗?”
“修好了。”他朝小宝扬了扬下巴,“小宝,你之前说的那两个名字叫什么来着?”
“大铁牛和海龙王。”小宝从系缆桩上蹦下来,跑到陈江海跟前,“爹你选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