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江海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低头看着胖金水。
那目光不冷不热,全无半点波澜。
胖金水被他盯得后脊梁骨发紧,嘴上还在硬撑。
“陈江海,我跟你讲道理,你是陈山的亲儿子,父债子还天经地义!”
“这六千五百块钱,白纸黑字的借据在这儿。”
他从军绿大衣内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在陈江海面前晃了晃。
“陈山的手印,陈江河的签名,清清楚楚!”
陈江海的视线从那张纸上掠过,面庞透出几分嘲弄。
“你说完了?”
“什么?”
胖金水一愣。
“我问你说完了没有。”
陈江海的声音平平的,连语调都没变一下。
“说完了的话,我回你几句。”
他从门框上直起身来,往前走了一步。
就这一步,胖金水身子往后缩了半步。
“第一,1982年七月初八,南湾村祠堂,当着全村人和村长陈富贵的面,陈山亲手在分家字据上按了手印。”
陈江海竖起一根手指。
“字据上写得清清楚楚,从此恩断义绝,各过各的,生死不来往,债务不相干。”
“这张字据,村长那里有存档,你想看可以去找陈富贵要。”
胖金水的嘴张了张,还没来得及说话,陈江海又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那六千五百块钱的借据,签字的人是陈江河,按手印的人是陈山。”
“从头到尾,老子陈江海的名字没出现过一次。”
“你拿着这张纸来找我要钱,你是找错了人,还是想讹人?”
“我没讹人!”
胖金水的声音尖了起来。
“你是陈山的亲儿子!你们是一家人!他死了你就得替他还债,这是规矩!”
“规矩?”
陈江海嗤了一声,这声短促的笑音扎得胖金水后脊梁直冒冷汗。
“胖金水,你跟我说规矩?”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这次胖金水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了身后马仔的胸口上。
“那我也跟你说说规矩。”
陈江海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只有胖金水能听清。
“1982年冬天,是谁提供了钢锉和工业腐蚀粉,指使陈江河深夜潜入我的旗舰石浦07号,锉断主传动轴螺栓,往冷却管里灌强酸?”
胖金水面皮一抖,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那一船九条人命,我陈江海加上八个兄弟,要是那天没发现,开出去到了深海,船毁人亡。”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陈江海一根手指点在了胖金水的胸口上,力道不大,但胖金水的膝盖软了一下。
“这叫蓄意谋杀。”
“当时陈江河被警察抓走的时候,我手里的证据不止那些螺栓和冷却管。”
男人的手指在他胸口敲了两下。
“你胖金水提供凶器的事,我手里有没有证据,你自己肚子里有数。”
“我当时没把你供出来,哪是怕你?”
“是你还不够格让我浪费时间。”
他的手指收了回来,双手重新抱在胸前。
“但你要是今天非要在我家门口蹦跶,那我不介意让大柱去镇上派出所跑一趟,把你提供凶器指使谋杀的事情再翻出来说道说道。”
“你猜猜看,那位李队长会不会再开一趟警车来接你?”
胖金水面庞肌肉抽搐,五官挤成了一团。
他身后那两个马仔也慌了,互相对视了一眼,脚底下往后挪。
“你……你别血口喷人!”
胖金水的嗓门变了调,中气全无。
“老子什么时候指使过陈江河?那是他自己干的!”
“是不是他自己干的,你自己肚子里有数。”
陈江海连声调都没变一下。
“那些钢锉是从你那个废弃砖窑厂拿出来的,那些工业腐蚀粉是你从镇上化工站搞来的。”
“你当我陈江海是吃素的?”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别人打了我一巴掌,我非要还十巴掌回去。”
他退了一步,重新靠回门框上,语调散漫。
“胖金水,我给你一个建议。”
“拿着你那张破借据,趁我今天心情好,赶紧从我家门口消失。”
“以后南湾村方圆十里,你最好别让我再看到你的影子。”
他停了一拍。
“否则的话,哪轮得到你来找我讨债?老子亲自去找你算账。”
胖金水的额头上全是汗,大冬天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的手攥着那张借据,攥得纸都皱成了一团。
“你……”
他哆嗦着嘴唇想说点什么,但对上陈江海那双冷硬的黑眼珠,喉咙里的话全堵死了,半个字也蹦不出来。
“走吧,胖老板。”
陈江海面庞透出几分嘲弄,那副神情看得人头皮发麻。
“路不远,我就不送了。”
胖金水面皮抽动,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变成了小跑。
两个马仔紧跟在后面,跑得比他还快,简直是三条被人追着打的野狗。
院门外的村道上,几个看热闹的村民张着嘴看着胖金水仓皇逃窜的背影。
“完了?就这么完了?”
“胖金水不是挺横的吗?怎么连一句硬话都没撂下就跑了?”
“你没看到陈江海那个眼神吗?换了你站在那儿你也得跑。”
“啧啧,陈江海这个人,真是越来越不好惹了。”
陈江海目送胖金水的身影消失在村道拐角处,收回目光,慢慢关上了院门。
楚辞站在堂屋门口,手里还拿着缝纫的布料,面无血色。
“走了?”
“走了。”
陈江海拍了拍手。
“以后不会再来了。”
他走到石凳旁边坐下来,拿起那根打磨了一半的船桨,重新用砂纸搓了起来。
嗤嗤嗤的打磨声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
楚辞看着他那张毫无波澜的侧脸,胸口里那股子悬着的气终于松了下来。
她低下头,回到了缝纫机前,重新踩动踏板。
哒哒哒的声音和嗤嗤嗤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成了只有他们夫妻两个人能听懂的曲调。
小宝的脑袋从西屋的窗户里探了出来。
“爹,那个胖子走了吗?”
“走了。”
“他以后还来吗?”
“不来了。”
“太好了!爹,你好厉害!”
陈江海没搭腔,眼底透出几分暖意。
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把整座青砖大瓦房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院子里的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晃出一小圈一小圈暖红色的光晕。
海风从远处吹过来,满是潮水退去后的咸涩气息。
1983年的春天,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