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色的画面在14寸的金星电视机里跳跃着。
陈江海仔细调了几下天线的方向,画面终于稳定下来,声音也清亮了。
电视里传出热闹的锣鼓声和掌声,北京那边的演播大厅灯火辉煌。
“各位观众朋友们,大家除夕快乐,欢迎收看1983年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
主持人的声音从那个小小的喇叭里传出来,穿过了整间堂屋。
三十多号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着,呆立当场,一动不动。
张叔公手里的旱烟杆都忘了抽,直直地戳在嘴里。
“老天爷,这里面的人……是活的?”
他浑浊的老眼紧紧盯着屏幕。
“那个穿花衣裳的女同志在笑呢。”
“那当然是活的,不过是在北京录的。”
陈江海坐在太师椅上,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
“这叫卫星信号传输,从北京发出信号,通过天上的人造卫星转发到咱们的电视天线上。”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座的人压根就没听懂什么叫卫星。
他们只知道这个小箱子里面住着北京城的人,还会唱歌跳舞,那就是神仙的法宝!
“嘘嘘嘘,别说话了,演节目了。”
铁牛激动得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
第一个节目是歌曲联唱,几位歌唱家轮番登台。
那首耳熟能详的旋律从喇叭里流淌出来,整间堂屋里的气氛一下就不一样了。
“这歌好听,真好听。”
大柱媳妇抱着孩子坐在角落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嘴里跟着哼起了调子。
楚辞坐在陈江海身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眉眼间透着温柔。
小宝早就不看节目了,趴在地上玩铁皮大汽车,偶尔抬头瞄一眼电视。
“爹,这个唱歌的不好看,没有孙悟空好看。”
“小屁孩懂什么?”
陈江海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拍了一下。
“这叫艺术。”
晚会进行到相声环节的时候,整个堂屋彻底沸腾了。
那个说相声的逗哏满嘴跑火车,抖的包袱一个比一个响。
大柱笑得直拍桌子,那力道差点把红木八仙桌拍裂了。
铁牛笑岔了气,弯着腰直打嗝。
王大海笑得假牙都快掉出来了,赶紧用手捂住嘴。
陈富贵笑得拐杖都掉了,旁边的人赶紧帮他捡起来。
张叔公也难得露出了笑模样,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皱纹都舒展开了。
“这节目好!比听大鼓戏还过瘾!”
“谁说不是呢,要是天天都有就好了。”
“你做梦吧你,人家这是国家级的节目,一年就这一回。”
“所以说咱们得感谢江海老板啊,要不是他买了这台大彩电,咱们这辈子都看不上这玩意儿。”
陈江海端着酒杯坐在那里,看着满屋子的笑脸,自己也笑了。
相声逗不逗他不在乎,他乐的是这满屋子的热闹。
前世的除夕,他连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今世的除夕,他被三十多个人围在中间,满桌子大鱼大肉,满屋子欢声笑语。
这才是年该有的样子。
“媳妇,你怎么不笑?”
他侧头看了一眼楚辞。
楚辞正怔怔地看着电视屏幕上的画面,眼里含着亮晶晶的东西。
“我在想,北京是什么样子的。”
她的声音很轻。
“电视里那些人穿着那么好看的衣服,站在那么亮堂的大厅里。”
“我这辈子能去北京吗?”
陈江海放下酒杯,一把握住楚辞的手。
“能。”
就一个字。低沉笃定,没有半点犹豫。
“别说北京了,以后我带你去上海,去广州,坐火车坐飞机。”
“你就是我陈江海的女人,这世上没有你去不了的地方。”
楚辞转过头看着他,鼻头发酸,眉眼弯弯。
“你又吹牛。”
“老子说话算话。”
陈江海紧了紧握着她的手。
“拉钩吗?”
楚辞被他逗笑了,伸出小拇指跟他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陈江海面庞柔和下来。
那双常年在海上被风浪磨砺得冷硬的黑眸,柔和得能滴出水来。
这边温馨得活脱脱一幅年画,那边的节目还在继续。
当晚会进行到歌手演唱《乡恋》的时候,整间屋子安静了下来。
那个年代,这首歌曾经被批评过,但今晚它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春节联欢晚会上。
舒缓的旋律在小小的喇叭里回旋。
歌词里的思乡之情穿过千山万水,落进了南湾村这间灯火通明的大瓦房。
王大海默默地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卧病在床的老伴。
今天他留了一碗牛肉和一碗汤圆,用棉布包得严严实实,等会儿带回去给她。
大柱低着头,想起了自己死在海难里的老爹。
老爹要是活着,看到他现在的日子,不知道该多高兴。
铁牛搂着自己媳妇的肩膀,眼圈红红的,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陈江海端着酒杯,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
他听着这首歌,前世的记忆在脑子里翻涌上来又退了下去。
前世的他,一辈子没出过南湾村方圆五十里。
到死都是个被人踩在脚底下的穷鬼。
这一世,他不仅要走出南湾村,更要带着他的女人和孩子走遍整个中国。
晚会持续到快到午夜。
最后一个节目结束的时候,屏幕上出现了大大的恭贺新春四个字。
“啪啪啪啪!”
院子外头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是村里有人在放鞭炮了。
“十二点了!新年了!”
小宝不知道从哪窜了出来,兴奋地在堂屋里转圈。
“嫂子,快去端汤圆!”
大柱媳妇一拍大腿,扭头冲厨房跑。
楚辞在灶台前已经等了一刻钟了,一大锅水烧得翻滚。
白白胖胖的芝麻馅汤圆一个个圆滚滚,滚进了沸水里。
不一会儿汤圆一个个浮了上来,在锅里打着旋。
楚辞用大漏勺一碗碗地舀。
甜汤里加了桂花和枸杞,清甜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厨房。
“来来来,一人一碗汤圆,团团圆圆,新年大吉!”
陈江海亲自端着第一碗汤圆,送到了张叔公面前。
“张叔公,您是长辈,头一碗您先吃。”
“好小子,有心了。”
张叔公接过汤圆碗,舀了一个放进嘴里。
咬开的瞬间浓稠的黑芝麻馅流了出来。
“甜!真甜!”
老头的眼睛亮了。
“这汤圆比我老伴活着时候包的还好吃。”
楚辞在一旁红了脸。
“叔公过奖了,手艺粗,您别嫌弃。”
“哪会嫌弃!”
陈富贵也端着碗凑过来。
“辞丫头这手艺,放到县城开汤圆铺子都不愁客。”
一碗碗热汤圆端到了每个人面前。
三十多号人在除夕的午夜里围坐在大瓦房中,吃着甜糯的汤圆,看着春晚的重播镜头。
吉祥话一句接一句地往外蹦。
“新年好!”
“新年发大财!”
“年年有鱼!”
小宝举着汤圆碗,学着大人的样子仰头喊了一嗓子。
“新年好!爹爹最厉害!”
满堂大笑。
陈江海将儿子一把捞到腿上,拿起勺子喂了他一口汤圆。
“吃完这碗汤圆,你就是六岁的大小子了。”
“六岁了要干什么?”
小宝嘴里含着汤圆含含糊糊地问。
“六岁了就要好好认字读书,你娘教的那些拼音过了年得全背下来。”
“啊?过年也不放假吗?”
“读书没有放假的时候!”
陈江海笑骂了一句,在儿子脑门上弹了一指。
人群陆陆续续散了。
凌晨一点多,大柱领着兄弟们一家一家告辞。
每个人走的时候,陈江海都在门口亲自送。
“路上注意脚下,今晚地上滑。”
“王大爷,您那碗牛肉包好了没?别让汤洒了。”
“大柱,明天初一不出海,好好在家陪媳妇孩子。”
直到最后一个人走了,陈江海才关上那扇厚实的院门。
楚辞已经在收拾碗筷了,围裙上沾满了油渍和面粉。
“别收了,明天再弄。”
陈江海从身后搂住她的腰。
“你忙了一整天了,先去洗个热水澡。”
“碗不刷完我睡不着。”
“我说了别收了,听话。”
陈江海强行把她手里的抹布抽走,拉着她往浴室走。
“你今天做的菜满桌子三十多号人夸了个遍,我陈江海的女人就是不一般。”
楚辞被他拽着走,扭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水润的杏眼在灯光下亮得惊人。
“今天真开心。”
她轻声说。
“以后天天都这么开心。”
陈江海将她推进浴室,关上门之前说了一句。
“明天初一,我掌勺给你做早饭,你多睡一会儿。”
门合上了。
热水器嗡嗡地响着,蒸汽从门缝里溢出来。
陈江海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抬头看着天花板上那根乌黑的阴沉木主梁。
前世今生的画面在脑子里翻了一遍,他闭了闭眼。
年过去了。
新的一年,他有更大的仗要打。
开春换大铁船,去更深的海域,拿更大的鱼。
还有小宝的户口和学校,省城的门路,楚辞的金项链。
一桩桩一件件,全压在他肩膀上。
但陈江海不怕。
他睁开眼,面庞透出狂放,那双黑眸里烧着滚烫的野心。
1983年,老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