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指挥所的窗户纸透进一层青灰。陈默坐在桌前,手里捏着那张赵团长送来的物资清单,纸角已经被他无意识地搓出了毛边。桌上摊着一张根据地平面草图,铅笔在兵营位置画了个大圈,又往南延伸出一块空白坡地。
岑婉秋推门进来时,肩上还搭着白大褂,袖口沾着昨夜没擦净的机油印子。她把一叠纸放在桌上,是火控系统材料需求表。“柴油和轴承优先给我。”她说,“航母主炮仰角调节器卡了三天,就差这两样。”
老赵头拄着拐杖跟进,嘴里念叨:“柴……柴油十七桶,轴……轴承四十八个,钢……钢板条九根半……”他翻开随身带的粗纸本,炭笔在纸上沙沙记下,字歪但工整。
陈默没抬头,手指敲了敲图纸南侧那片空地。“这些资源,不能全砸在船上。”他说,“咱们得扩兵营。”
岑婉秋眉毛一挑:“现在?船还没修完,火力系统还在调,你先招人?”
“正因为船要修,才得有人守。”陈默终于抬眼,“霍青岚说了,敌军换了频率,设了假撤退点。以后打仗,靠的不是冲得多快,是打得准、守得住。人少了,轮不过来。”
老赵头点头,摸着胡子说:“百……百姓愿意送娃来,就怕没地方住,没枪使。”
“地方我来解决。”陈默用铅笔在南坡画了个方框,“清理荒地,搭新营房。铁皮做顶,木架为骨,再从旧仓库拆些门窗。训练场划出射击区、投弹区、障碍带——先简单搞,能用就行。”
岑婉秋盯着图纸看了两秒,忽然说:“钢板条,可以分你两根。但柴油不行,我这边三台发电机等着换油封。轴承也只给六个,多了我也留不住。”
陈默咧嘴一笑:“行啊,六就六。你这比抢还狠。”
“科学分配。”她推了推眼镜,“你要人,我就要保障武器系统运转。不然你招来一百个兵,拿烧火棍打飞机?”
老赵头在本子上划拉几笔,抬头:“钢……钢板条九根半,给兵营两根,剩七根半归船坞;柴……柴油十七桶,留十桶给机械组,七桶应急储备;轴……轴承四十八个,六给兵营维修组,四十二归科研。”他念完,三人同时看向他。
陈默拍桌:“就这么定!老赵头,账目每天贴公告栏,谁都能看。”
“贴……贴。”老头儿点头,把本子抱紧。
太阳爬过山脊时,陈默已经带着十几个民工到了南坡。这儿原是片乱石岗,东一堆西一堆的柴草垛,都是附近老乡冬天囤的。他站在高处喊:“各位乡亲!这块地我们征用了,建新兵营!柴火你们今天搬走,我们帮运!搬不走的,统一堆到西头空场,我们记账补偿!”
人群嗡了一声。一个穿补丁袄的老汉走出来:“陈队长,我家这堆可晒了两个月,正等着开春烧石灰呢。”
“老李叔,”陈默走过去,“您这堆我记下了,回头派车给您送到窑口。要是烧坏了,我们赔木料。”
老汉看看他,又看看地上画的线,点点头:“那你划吧。”
人动了起来。石头撬的撬,土夯的夯,木匠队扛着锯子来了,叮叮当当拆旧库房的门板。老赵头拄拐挨个点数,炭笔在纸上刷刷记:**木梁二十四根,铁皮卷八片,旧窗六扇,门三合。**
中午饭是大锅菜,白菜炖粉条。陈默蹲在工地边啃窝头,岑婉秋端着饭盒走过来,递给他一双干净筷子。“给你留的,没放辣子。”
“哟,破天荒。”他接过,“你还记得我不吃辣?”
“记性不好,活不到今天。”她坐下,看着工地,“进度还行。等结构起来,我让机械组腾两个人,给你们焊几个简易靶架。”
“谢了。”他嚼着窝头,“晚上我能去你那儿一趟?看看火控零件装得咋样。”
“随你。”她起身,“别踩油渍。”
傍晚前,地基已平整出一大片。两排地龙砌好,木架立起一半。老赵头在灯下核对最后一笔:**铁钉三百二十斤,麻绳十九捆,防水布五丈。全部入库,无遗失。**
他合上本子,锁进木箱,拄拐往家走。路上低声念:“王二柱,张大牛,李春花……今日登记参军者三十七人,籍贯清楚,经历初审合格。”
营地入口处,告示板已经钉好。上面贴着《新兵招募启事》,红墨水写着报名时间、体检地点、待遇说明。底下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
陈默站在稍远处观察。大多数人眼神亮,说话响,争着问啥时候能发枪。可角落里有个青年,戴着旧毡帽压眉,手插在袖里,不往前挤,也不走。别人议论时,他只偶尔抬头,目光一扫就低下去。
负责登记的老民兵问他:“叫啥名?哪里人?”
“赵……赵强。北岭村的。”
“为啥参军?”
他顿了一下:“活……活不下去。”
声音不大,却让陈默耳朵一竖。他走过去,不动声色打量那人——手指干净,指甲齐整,不像干农活的。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皮肤太白。
“北岭村去年遭雹灾,田都毁了。”陈默接话,“你们村逃荒出来的,大多去了西集镇。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青年眼皮跳了跳:“走……走路来的。”
“哦。”陈默笑笑,“那你挺能走。”
他没再多问,只对老民兵说:“名字记下,编入候训名单。暂时不发装备,不进营区,等政审组复核。”
老民兵点头:“明白。”
青年低头应了声“是”,转身要走,陈默忽然说:“明天早上六点,所有报名的人到空地集合,体能测试。迟到的,直接除名。”
青年脚步微顿,没回头,走了。
天彻底黑了。新建的营房骨架在月光下像一排沉默的栅栏。陈默站在第一排地基前,手里拿着铅笔,在图纸上勾画训练区布局。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停顿片刻。
远处,科研区的灯还亮着。他知道岑婉秋一定又忘了吃饭,正对着火控装置拧螺丝。老赵头家的窗户黑了,老头儿该睡了,怀里抱着他的账本。
他把图纸折好塞进地图包,抬头看了看南坡。风从山口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这时,一个哨兵小跑过来:“报告!刚接到通知,明天第一批新兵体检,卫生所只腾出两个大夫。”
“让学医的学生顶上。”陈默说,“先测身高体重肺活量,别的往后排。”
“是!”
哨兵跑了。陈默没动。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抽出那张物资清单,在背面写下一行字:**明日召集训练筹备会,确定教官人选、课程安排、纪律条例。**
写完,他把纸叠好,放进胸前口袋。然后转身,朝着指挥所方向走去。路过告示板时,他停下,看了一眼名单末尾那个“赵强”的名字。
风吹动纸页,啪地一声拍在木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