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这艘船停留不了多久,转眼间就与陈昭所在的小船擦肩而过了。
但就算如此,依稀还能听见船上传来声响。
“小郎君,你还没说呢,小郎君……”
陈昭无奈的叹了口气,寻思着这叫个什么事,出趟门竟然还能碰上女流氓,在这个世界,这么少见的事情,居然都能遇上。
想来这位女子应该地位不凡,且不说那艘船,能说出这样的话,就足以说明她的地位不低,不然光是流言蜚语,都能将她给淹死了。
在这个时代,不守妇道被浸猪笼可不是说笑的。
陈乐瑶道:“土地哥哥,那个姐姐好吓人哦。”
“是有些。”
陈昭摸了摸她的头,说道:“不过这也挺好的,在这样的一个时代里,女子能这样敢爱敢恨,却不见得是件坏事。”
船头之上,本不在意的萧鱼儿愣了一下,回头望去。
尽管相隔甚远,但凭借着宗师境的敏锐听力,她还是听清楚了那位小郎君嘴里的话。
这让她感到有些出乎意料。
她以为,对方会被吓到,又或是说她放荡不守妇道这样的话语。
可他没有。
萧鱼儿愣住了,诸多心绪此刻乱成一团,一旁兄长的嚷嚷声也仿佛听不见了一般。
“好…事吗?”
至今为止,她都未曾听过这样的话。
萧鱼儿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喃喃道:“真是一位不一样的小郎君。”
“萧鱼儿,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萧鱼儿没有理会兄长的话,而是朝着那边大喊。
“喂!!”
陈昭听到那远处传来的声音,转头望去,却见那船头的女子望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这次,不再像之前那样大胆,萧鱼儿也好似变了性子一般,用她认为最温和的方式,询问了对方。
陈昭却只是拱了拱手,就此拜别,什么都没有说。
船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船上的人。
陈乐瑶眨眼道:“那位姐姐喜欢哥哥吗?”
陈昭摇头,说道:“估计也只是一时觉得有趣罢了。”
船儿轻摇,行于山水之间。
小小的插曲,也并不影响什么。
陈昭盘坐在船头,望着,看着,将这山水美景尽收眼底。
越是看的认真,却越是能够瞧见一些寻常人瞧不见的东西。
是山水之气。
气,是一种玄之又玄、独成一脉的存在,非灵、非法、非仙,不属天地大道,亦不入修行法门。
妖有妖气,鬼有鬼气,草木有生机之气,江河有奔流之气,山川有厚重之气;太阳有纯阳之气,寒月有清冽阴气……
气无处不在,藏于天地万物之间,映于生灵枯荣之中。
有人能以目观气,辨吉凶、知盛衰、明虚实。
有人能以意引气,养自身、通天地、悟造化。
寻常人只看得见形色,而陈昭自修行之后,逐渐也能看清这些气的存在,那是一种比灵更加难以琢磨的东西。
“这些气,是否都能为我所用呢?”
陈昭陷入了思索之中。
从前他只当这些是景致,是外物,与自身修行无关。
可此刻他忽然明白,自己引的灵气,不过是天地之气的统称。
气才是这片天地最根本的脉络。
妖修妖气,草木修生机,日月修阴阳。
那他修的,又是什么?
不过是一味汲取,一味炼化,一味追求更强,却从未与天地真正相融。
他试着运转功法,却只觉滞涩。
强行吸纳,山水之气便散了,如同握沙,越紧越空。
“散了……”
陈昭眼见着掌心之中的山水之气从指尖溜走,不禁陷入了沉思之中。
“是了!”
恍然明悟,轻拍大腿。
“所谓山不语而自威,水不争而自流。”
“修行不是纯粹的炼化,更不是占有,而是顺应,又或者说是某种同频之态。”
天地从不强求,只顺其自然。
他越是刻意融合,越是心有挂碍,气便越是疏离。
于是他收了功法,静了心神,不再以修士自居,只当自己是山间一石、溪中一沫。
风来,便随风呼吸。
云动,便随云舒展。
山静,便同山沉寂。
水行,便随水流转。
逐渐的,陈昭发现,自己好似成了这片山水的一部分。
顿时之间,豁然开朗!
陈乐瑶睁大了眼眸望着,口中喃喃道:“土地哥哥,你身上冒烟了!”
陈昭愣了一下,转头望去。
那不是烟,而是精纯的山水之气。
可有个问题。
陈乐瑶不应该看见才对。
“你看的见?”
陈乐瑶着急道:“土地哥哥你着了!快快快,快快快……”
她着急忙慌的从船边捧起了一把水,往陈昭的身上浇去。
陈昭哭笑不得,连忙将其抱起。
“哥哥没着,不用浇水。”
“那怎么冒烟了?”
“这些啊,是山水之气,本就如此。”
陈昭解释了一句,但陈乐瑶却听不懂。
此刻,陈昭体内的气不再冲撞奔涌,而是顺着山水的节奏缓缓流淌。
山水、草木、流云,此刻尽在身下。
“修行,从来不是凌驾于天地之上,而是与天地同息,与万物共鸣。”
“将山水之气纳入修行,并非多添一种力量,而是让自己,真正活在这片天地之间。”
“这场缘法,从画卷而起,美景已见,修行亦有所成,实在妙不可言。”
“妙不可言,妙不可言呐。”
陈昭笑着,爽朗的笑声于这山水两岸回响不绝。
如今再想,却又觉得,怎一个妙字了得。
“可是土地哥哥,山水之气什么?”
陈乐瑶问着,还是心中好奇。
“你瞧。”
却见陈昭抬起手来,对着那岸边生机惨淡的杨柳轻轻一指。
牵动山水之气,生机而来。
恍若枯木逢春,杨柳挺起,随风而动,抽出嫩叶新芽。
“沙沙沙……”
这些还未到应季之时的岸边杨柳,此刻却旺盛而起,随风舞动着柳叶,沙沙作响。
“再看。”
陈昭抬手,好似换来了一阵风,将那头顶的祥云吹开,云卷云舒之间,化作了一只白鹭的模样。
陈乐瑶望着白白的云朵,惊喜道:
“是大肥鸟!!”
陈昭大笑出声,点头道:“对咯,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大肥鸟。”
一片山水,因这抬手落指,仿佛化作了画卷一般,仍其描绘。
这便是山水之气。
这便是道,亦是一场缘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