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市五月，风大，絮多。
小风顺着窗户缝隙吹进来，呼呼作响。
床边，手机震得不停。
一下，两下，嗡嗡的声音透过床单震得女孩头皮发麻。
昏暗中，方也迷糊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
六点，还是周六早上六点。
气不打一处来。
电话那头王远的声音火急火燎：“喂？方也，起了吗？你今天去N市的工厂一趟，我们新一季度通勤装系列的面料出了点问题，你去看看怎么回事。”
方也躺在床上，开了免提，把手机拿得远远的，翻了个身，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三分克制，七分不满：“新一季度通勤装系列？王经理，如果我没记错，这个系列目前是姜星凝负责，应该让她去才对吧。”
“哦，你说小姜啊，她今天有点不舒服。你之前也负责过通勤系列，比较熟悉，思来想去，还是辛苦你跑一趟。”
方也不为所动，正要拒绝，就听对面说：“知道你辛苦，今年年底的优秀，我已经向领导报了你名字。”
睁眼，起身，默默把“不去”两个字吞到了肚子里。
方也在的这个公司，平时工资不多，主要是靠年底的绩效，如果拿到优秀，奖金还是比较可观的。
她这一年就指望这个优秀活。
手指划过屏幕，熟练地打开某蓝色铁路软件，上面是密密麻麻从B市到N市的票。
按照时间排序筛选了一下：“经理，8点半那班车行吗？大概12点就到了，时间比较富裕。”
“可以，你做事我放心。”
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窗外，天刚蒙蒙亮，树枝开始冒出新芽，但在风中颤颤巍巍。
方也叹了口气，简单收拾了一下，戴了个口罩，套件薄冲锋衣出门。
作为一个服装设计师，工作三年，出差对于方也来说已经成为家常便饭。
从住的地方到高铁站，大概要一个小时15分钟。
辗转腾挪公交车、地铁、共享单车三种交通工具后，于8点20分，方也到达了B市的高铁站。
周六上午的高铁人不算多，她很顺利地就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15车F座。
经常出差的朋友都知道，F座是一个多么神圣的位置。
两人座，又靠窗，进出方便，还有地方放水杯。
堪称完美。
方也踮起脚尖把包放到行李架上，熟练地拿出水杯、充电器、纸巾、耳机、笔记本电脑，再把一个装满零食的袋子放到小桌板上，然后坐下来把靠背调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8点半，高铁准时出发。
火车细碎的轰鸣声嗡嗡作响，方也昏昏欲睡，上下眼皮都在叫嚣着要和周公下棋。
眼看快要睡着了，后排突然响起小孩哥的吵闹声：“妈妈，我要打游戏——”
方也皱了皱眉，闭着眼睛从口袋里摸出耳机戴上，但紧接着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猛地睁开眼，打开手机——今天的乙游日常还没清！
方也有两大爱好，一是钱，二是长得好看的男人。
但是她身边有钱的男人都不好看，好看的男人也没多少钱。
后来她想明白了，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于是退而求其次，在好看和有钱之间找了个知根知底又位于平均水平的男友。
不难看，也没那么穷。
符合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中庸之道。
只是两个人因为工作关系都频繁出差，每个月见面次数屈指可数，有和没有没什么差别，于是她开始逐渐沉迷一些漂亮的纸片人。
嘿嘿。
纸片人。
又好看又有钱说话又好听。
刚打开的这个乙游在正在走一些成人剧情，女孩有些心虚地把屏幕调到最暗，再将手机贴在脸前，才放下心静静欣赏屏幕里对她搔首弄姿的男人。
“嗯……”她眯起眼睛，盯着男人身上的衣服，若有所思，“这个腿环……这个项圈……倒是可以借鉴一下。”
方也说起来是个服装设计师，实际上是个情|趣内衣设计师。
为了保持灵感，她在看一些18X内容时也会着重关注里面人物的穿搭。
她称之为职业素养。
正当方也咧着嘴沉浸在一些不可说的剧情时，耳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抱歉女士，这是我的位置。”
声音很轻很淡，又很冷很远。
方也戴着耳机，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是在跟她说话。
坐错了吗？
她低头仔细看了下自己的票，上面赫然写着15车D座。
……竟然真的买错了。
估计是早上买票的时候太困了，没看清，稀里糊涂点到隔壁座位了。
方也立马起身，收敛起嘴上不干不净的笑，郑重地向对方道歉。
只是抬头望过去的瞬间，又忍不住咧开嘴。
眼前的男人一身笔挺的西装，里面的浅色衬衫扣得严谨，只露出一段冷白色的脖颈，上面是线条分明的下颌。
目光扫过来时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雾。
只是眼尾轻轻上挑，眼皮下方还有一颗隐约可见的小痣。
啧。方也的眼神逐渐胆大妄为。
好漂亮的男人，比她手游里花钱养的男人还要好看。
-
经常坐高铁的朋友又应该都知道了，二等座的D座和F座，是多么暧昧且不礼貌的座位关系。
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居然要在这么狭窄的空间内坐上几个小时。
如果对方是个正常人就算了，若碰到是抠脚大汉或者是睡觉打呼的胖子，真的是苦不堪言。
方也已经连续几次出差的时候碰到后者了。
大概这次是上天怜悯她，看她周六一大早就要加班，所以派了个这么俊俏的后生陪伴她。
方也感恩戴德，忙不迭地收起小桌板，躬起身子拿着自己零零碎碎的东西出去，给男人留出进去的空间，想给对方留下一个好的“高铁坐友”印象。
可俊俏男人似乎没有接收到女孩的好意。
他居高临下地站着，视线漫不经心扫过方也坐过的地方，弯腰，修长的手指捻起一根头发，又拿出随身携带的酒精湿巾，在座位处仔细擦了擦，才皱着眉头坐下。
…………
突然理解豌豆公主为什么睡七层床垫还能感觉硌了。
这个人，好看是好看，但可能不太好相处。
方也悻悻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拿出手机，继续做日常。
手游里的帅哥被打开，立马笑着迎了上去：“小也宝贝，你刚刚去哪了，我好想你。”
这个时候，小也宝贝本人感觉身旁男人突然往这里看了一眼，淡淡的，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收回。
…………
明明带着耳机。
她捂着脸默默关掉游戏，打开微信，一会功夫没看，王远已经发过来几十条工作信息，全是关于她要去工厂对接的资料。
当初王远为了给姜星凝空一个位置，把她从公司的主流产品线调到边缘的情趣内衣线。
现在又让她给姜星凝擦屁股，真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要不是为了年底的优秀……
方也揉了揉太阳穴，花了点时间看完资料后，觉得有些累，眼神不自觉瞥向一旁。
那个豌豆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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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也在工作，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轻敲，眉目神情凝重。
这个点坐在高铁铁二等座还带电脑的人，不管长得再好看，都是一匹要干活的牛马。
似乎觉得有点热，方也看到男人脱掉了外套，衬衫的第一颗扣子被解开，露出修长好看的脖颈线条。
…………
再看下去有些不礼貌了。
方也收回视线，咽了咽口水，早上没吃饭，有点饿。
她翻了翻她的零食袋子，拿出便利店顺手买的老坛酸菜牛肉面、火腿肠和卤蛋。
因为高铁餐贵又难吃，方也经常自备干粮。
她拿起那桶老坛酸菜牛肉面，大步前往热水区。
从她的座位到饮水处只有短短几步的距离，却被她走出了一种大彻大悟的凄然——即使是牛马，也要吃饱了才能干活。
倒完热水，她又小心翼翼地端回来，生怕汤汁溅了出来。
身边的男人似乎嗅到了这么一股浓郁的味道，终于合上电脑，抬眼。
方也迎面撞上他说不清道不明的视线，以为他也饿了，心领神会地从袋子里掏出还没有拆的卤蛋：“来一个吗？”
“……”男人眉头一抽，“这位小姐，能不能麻烦你去餐车吃？”
不得不承认，泡面的味道可能确实是大了点。
她认真解释道：“对不起先生，这列车上餐车是没有座位的。”
“……”男人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见不得这么好看的人皱眉，方也忙道：“那我端去别的地方吃。”
方也拿起方便面，刚要起身，可谁知高铁在这时突然晃动了一下。
她一下子没站稳，拿泡面的手一抖，那桶浓郁多汁热气腾腾的老坛酸菜便不受控制地往男人坐着的方向倒去。
两人之间顷刻湿热一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方也只听到自己发出了一声尖锐爆鸣。
她连忙掏出湿巾，对着男人外套和衬衫上的污渍一通揉搓。
慌乱之间手指碰到了一处很柔软的地方。
方也悻悻收手。
好大……
的胸肌。
等回过神来，汁水已经在男人洁白的衬衫上浸染出一朵深色的花，并且从腰部蔓延到下面的不可描述之处。
方也脸上飞过一抹几不可察的红晕。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这位先生，您的衣服多少钱，我会赔给您。”
方也一边收拾凌乱的桌板，一边不住地鞠躬道歉。
男人脸黑得像锅底，起身，声音冷得可怕，“麻烦让让。”
“哦、哦……好的。”
方也往外偏了偏身子，望着男人走向洗手间的背影，紧捏手指。
她真该死。
她以后再也不在高铁上吃泡面了。
转过头来，发现男人的西装外套还留在座位上，好精致的剪裁，却被她弄脏了！
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下，面料触感柔软丝滑，让她心中除了愧疚外还平添一丝心痛。
她虽然现在是个情|趣设计师，但也能确定这件外套是某顶奢品牌的春季款。
这件外套加上衬衫，可能是她一年的工资还不够！
方也欲哭无泪，也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穿着这么贵的衣服坐高铁二等座！
她垂着头，琢磨着到底应该怎么赔偿才好，突然看到一张名片从男人西装口袋飘飘然落到了自己脚边。
好奇地俯身捡起，才发现这不是一张名片，而是一张在共享单车上就能看到的小广告。
卡片上，是男人漂亮的脸和湿身半裸的上身，下面则印着八个艺术体大字——“黑马会所，全国空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