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云津渡上爱恨长
云台之上红雨玉梅簌簌飞落, 粉白花瓣沾着云气漫卷,落满白玉阶前。
陆鸣鸿抬首,目光直直望向高台最侧。
花拾依一袭素锦仙衣, 安坐琼台之中,身姿清挺如寒竹立雪。轻风穿堂而过, 落英轻覆肩头,他只淡淡垂眸, 指尖闲闲抵在膝头, 姿态散漫疏懒,周身却凝着一层生人勿近的清冷, 远观矜贵, 近之凛然。
人比花艳,花比人暖。
这便是陆鸣鸿初见天玑仙君,心底最深的印象。
他一路隐鳞藏角、步步筹谋,舍弃龙宫尊荣,封印一身真龙灵力, 以凡躯踏遍险途, 费尽心思入得清霄山、站到这云台之下——
这般费尽心思, 只为靠近此人一步。
到底是亏, 还是值。
一念至此,他只轻轻阖眼,静待结果。
唉。
唉, 唉唉唉。
与那傻缺系统周旋往复八百来回,花拾依终究是败下阵来,再无推脱余地。
良久,他侧首望向身侧的叶庭澜,缓缓开口:“那好, 依师兄之愿,我便收下此人,带回落英殿悉心教导。”
话音一落,高台上下皆是一静,随即漫山响起低低哗然。
陆鸣鸿身躯一震,双膝重重叩于白玉擂台之上,额头紧贴青石,声音清朗铿锵,震彻云台:
“弟子陆鸣鸿,拜见师尊!”
叶庭澜眸底掠过一丝喜色,轻轻颔首,以宗主之口定下名分:
“既已拜师,便入天玑仙君座下,记入宗门玉册,往后随侍落英殿修行。”
一旁,江逸卿面色稍缓,虽仍有几分不忿,却也不再多言,只重重拂袖转开视线。苏若瑀唇角噙着浅淡笑意,轻轻点头,眼底满是欣慰。
漫天花瓣随风轻扬,花拾依端坐原处,垂眸望着台下叩拜的少年,眉眼疏淡,内心诽谤——
这小龙人,看起来就很麻烦,很难对付。
啧,怎么办。
大典散场,云阶之上仙仆随行,花拾依缓步走在前头,陆鸣鸿垂首跟在身后,叶庭澜并几位仙君同路,一行人行向观澜殿与落英殿方向。
山间云气轻绕,桃花落径,步履轻缓,不闻喧嚣。
叶庭澜眸光微垂,落在身侧仅十五六岁模样的陆鸣鸿身上,少年高挑俊朗,沉稳内敛。他轻声感慨,语气里带着几分浅淡追忆:“拾依,想当初你入宗,好像也是同你徒弟一般年纪。”
花拾依目视前路,淡淡回应:“看起来有那么小吗?应该还要再大一些吧。”
二人便这般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语气亲近自然,无拘无束。
陆鸣鸿垂眸慢行,耳中尽数听着,心底暗自留意。
比起天珝、天璇二位仙君,花拾依与叶庭澜显然亲近得多。叶庭澜身为一宗之主,对旁人素来端持威严,周身气场沉敛难近,可一对上花拾依,那股凛然宗主气度便尽数敛去,言谈举止间不见尊卑,只如平辈知己,地位仿若平等。
这与他入山前多方打探得来的情报,全然相悖。
行至观澜殿外朱门附近,叶庭澜忽然驻足止步。
花拾依亦随之停步,回身静静看他。
叶庭澜眸色温和,轻声道:“你今日先带着新徒回落英殿安置吧。”
花拾依颔首:“好。”
一语毕,二人便在此处分开。叶庭澜转身入了观澜殿,仙侍紧随其后,身影没入殿门之内。
花拾依则领着陆鸣鸿,一路直行,往落英殿而去。
落英殿清雅幽静,庭院遍植桃林,殿内陈设素净,不染尘俗。
入殿之后,花拾依抬眸指了指西侧最深处一间偏屋,语气淡漠,只吩咐两句:
“那边最里面的偏屋是你的居所,钥匙自有仙仆交付于你。”
他顿了顿,声线冷净,划清界限:“除那间屋子外,落英殿内其余一切,皆是我的私物,你无权触碰,更不可擅自闯入。”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甚至未再多看陆鸣鸿一眼,径直转身离去,转瞬便出了殿门。
看方向,似乎是往山下去了。
陆鸣鸿立在原地,望着空寂的殿门,指尖微微攥紧。
从头到尾,花拾依这个师尊对他无半分关切,无半分提点,连一句多余的话都吝于给予。
他分明看得清楚,自己这位天玑仙君师尊,半分也不曾喜欢他这个新收的徒弟。
不喜欢,看不上,连半分假意亲近都不肯做。
既如此,当初云台之上,又为何要勉为其难收下他这个徒弟?
更让他费解的是清霄宗主叶庭澜。
那人身居高位,威严自持,却偏偏执着至此,执意要花拾依将他收入门下。
桩桩件件,皆透着说不清的蹊跷。
——
夜色漫上清霄山外的云津渡。
江畔楼阁灯火连绵,珠帘半卷,暗香浮动,丝竹声绕梁不绝。
花拾依一袭常服倚在软榻边,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案上筹码。
榻前矮几铺开赌马棋局,玉驹分列两侧,胜负悬于一线。
对面坐了一名赤衣男子,乃是合欢宗长老之一,有“晚香玉”之称的谢茉。他手执玉扇轻摇,笑意温软,周身萦绕着浅淡媚香,却丝毫不显女气,只添几分妖冶矜贵。
二人相对而坐,已周旋半夜。
谢茉轻叩案几,玉驹前移一步,道:“仙君好耐性,同我耗了半夜,只为合欢宗归顺一事,倒是看得重。”
花拾依抬眸,目光扫过棋局,回道:“并非看重,只是想再给长老一些思考的时间。”
谢茉轻嗤一笑,“仙君风趣。”
花拾依落下一子:“长老说笑。”
谢茉敛起笑意,“仙君想得合欢宗的忠心投靠,难道不该给些好处吗?”
花拾依抬眼:“合欢宗欲归顺清霄宗,难道不是该展现诚意吗?”
谢茉脸色一僵,盯着他一言不发。
花拾依将手边筹码轻轻一推:“合欢宗能攀上清霄宗,从此改头换面,这本就是好处。而清霄宗能否接纳合欢宗的诚意,还得看诚意够不够。”
谢茉脸色已难堪至极点,道:“仙君刚上位不久,难免心高气傲。”
花拾依指尖微顿,淡淡开口:“长老呢,老姜虽辣,但辣过了头,便只剩呛人,不堪大用。”
“花拾依!”
谢茉猛地直起身,径直直呼他大名,已是被气得不轻,胸口起伏,正要口出恶言。
可花拾依也自座中缓缓起身,眸光浅浅一扫,谢茉当即牙关紧咬,将到了嘴边的怒言尽数咽回腹中,半个字也不敢再吐。
天光将曙,江畔薄雾渐起,呈另一番醉人美景。
花拾依自楼阁中缓步离去,不曾回头一望。
谢茉僵立原地,手中玉扇几欲变形,方才强压下的怒焰与屈辱,此刻尽数翻涌上来,烧得他心口发疼。
他在合欢宗身居长老之位,向来受人逢迎奉承,几时被人这般轻慢折辱,句句戳心,步步紧逼,连一句恶言都不敢出口,只得硬生生咽下所有火气,屈辱捱过整整一夜。
望着花拾依消失在雾色江堤的背影,他低声自语,声线阴恻:“花拾依,你这般狠辣冷利,目中无人。我要亲眼看着你从云端跌落,满身泥泞,再无半分矜贵可言。”
天光微亮,晨风寒凉。花拾依刚出江畔楼阁,周身忽然泛起一阵燥热,气息微滞。
他略一凝神,便已辨出体内异状——是中了谢茉最有名的暖香迷情散。
麻烦尚未到此为止。
行至林间岔路口,四周林木骤然微动,三十余名身着赤衣的蒙面修士悄然而至,身形迅捷,顷刻间便将他团团围在中央。
众人目露狠戾,便要齐齐出手围杀。
可不等花拾依有所动作,空气骤冷,寒气如潮席卷而来,不过瞬息之间,围杀而来的一众赤衣男子尽数僵立原地,通体凝霜,被生生冻成一座座剔透冰雕,再无生气。
花拾依垂眸扫过满地冰雕,目光落在现身的闻人朗月身上。
好低级,好下滥的手段。
不过,比起谢茉这些阴私下作的小计,方才不动声色将人冻成冰雕的闻人朗月,显然要危险得多。
趁那道身影尚未逼近,花拾依抬手探向腰间锦囊,取出数粒药丸,仰头尽数吞入腹中。
药丸虽非对症解药,却能暂时压住药性,暂缓体内燥热翻涌之势。
压□□内余燥后,他抬步便要折路返回清霄宗。
腕间忽得一紧,闻人朗月伸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他径直拉入怀中。
清冷寒气逼近,闻人朗月鼻尖微侧,轻嗅过他周身气息,眉峰微蹙,语气沉冷:“你中了……”
花拾依先对着他淡淡吐出两字:“谢谢。”
花拾依微微挣动,试图从闻人朗月怀中脱身。
可双臂刚一动,便被对方牢牢扣住双手,力道稳狠,半分挣脱不得。
闻人朗月垂眸看他,声线低沉,带着几分冷锐探究:“你要回去找谁?叶庭澜吗?”
花拾依:“明知故问。”
剜心般的剧痛骤然袭遍周身,闻人朗月喉间微紧,手臂骤然收紧,将人更紧地圈在怀中,寒气与暖意交织在一处。
他垂眸盯着怀中人,语气执拗:“找我,和找他有什么区别?”
“啪!”
花拾依抬手,毫不留情,径直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第82章 浮世正邪皆虚妄
在他眼中, 此人字字挑衅,句句含辱。
可闻人朗月全然不在意,硬生生受了这一下, 胸中火气反倒愈燃愈烈。
一甩之下,花拾依手腕微颤, 指尖发麻。
他抬眸直视眼前男人,冷声道:“……粗暴掠夺, 强行占有, 这并非情爱,而是兽/欲/交/配。闻人朗月, 你就是条狗。”
话音未落, 他便吐气施毒,欲故计重施迷晕对方,却被闻人朗月猛地吻住唇瓣,强行撬开牙关,深深侵夺。
气息交缠, 纷乱不堪。“唔……滚开!……”
花拾依拼命挣扎, 腰身乱挣, 却被他狠狠按在树干上, 动弹不得。男人一顿狂咬乱啃,似要将满腔怒意宣泄在他身上。
可闻人朗月却不这般想,他并非动怒, 只是如他所言,一味掠夺占有。
不过片刻,花拾依便浑身发软,颤巍巍倚在他怀中。衣衫微乱,鬓发松散, 颊颈之间尽染潮红。
闻人朗月抬手捧住他的脸,端详着他泪雾朦胧,轻喘不止的模样。忆及往昔,花拾依曾在他榻上泣不成声,他此刻才恍然,那时或许该轻声哄劝,温柔几分,不该一味蛮横。
可是他没有两次机会。
明明上一秒,他还把人圈在怀里,指尖温热,呼吸沉缓落于颈侧,旖旎安稳。下一秒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毫无预兆地软下去,他又一次莫名其妙晕了过去。
花拾依倚于树干,冷眼睨他轰然倒地,又抬眸看向姗姗来迟的元祈,毒舌阴阳:“……你怎么不再晚些,等他设完了才来。”
“我……”元祈本想辩解是花拾依令他去视监合欢宗动向的,可他的目光一触及花拾依此时此刻的狼狈模样,瞬间杀意翻涌,脚下重重碾过闻人朗月腰腹,冷声道,“不如我杀了他,再夺舍取而代之,一了百了。”
花拾依瞥他一眼,又垂眸睨着地上奄奄一息的男人:“我不要。你是你,他是他。你魂体更适合干视监的活儿。”
元祈气涌心头,咬牙道:“你是舍不得杀他,对吧?”
没想到花拾依理所当然地承认:“是。”
元祈压下心头戾气,目光沉沉:“你在说气话。”
花拾依迎上他的目光:“你能让柳峭复活,然后让我问问她,能不能杀了她儿子吗?”
元祈喉结微滚,沉默片刻,终是轻轻摇头:“……不能。”
“那就别废话了。”
花拾依随手理了理散乱的衣襟,莹白的脸敷着层异常的潮红,却半点不见慌乱,反倒冷得很。
“带我找个客栈,我要洗浴换衣。还有——我中了谢茉的暖香迷情散,这不是寻常的□□,而是种蕴于体内的似毒非毒,致幻成瘾的灵力,缠人得很,麻烦你去把田老的徒弟翟镜找来。”
元祈垂眸,目光落于他泛红的耳尖与微微颤栗的脊背,眸色愈沉。未发一言,俯身抄起他膝弯,径直将人打横抱起,喉间只淡淡一字:“好。”
晨色透窗,天光微亮,客栈檐角凝着夜露,滴落在青石板上,一记轻响。
厢房内烛火早已燃尽,只剩淡淡药香与残雾萦绕。花拾依蜷坐冷水桶内,素白亵衣尽湿,贴身裹着肩腰,艳色入骨,冷润生光。
发簪连同外衫不知被他扔哪儿了,长发半湿垂落,乱丝遮面,只露一截酡红下颌,像被情欲缠缚的艳鬼,空茫灼目。冷水及胸,寒彻入骨,难熄骨中沸热。他倚桶壁而坐,额抵木沿,素手轻探腿间。薄红自颈侧漫过锁骨,晕开一片绯色。
意识模糊间,他恨恨骂着作俑者:“混蛋……王八蛋,我只给你下了毒……你却给我下了这么个折磨人的玩意儿。”
“谢茉……你活不过今日……合欢宗,你们等着……嗯嗯,嗯……”
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轻浅脚步声。
元祈推门而入,一身冷冽气息,目光落定桶中人时,眸色骤然一沉。
其后跟着素衣女子翟镜,手捧药箱,垂首敛步,闻声微顿,不敢多言,只静立一侧等候吩咐。
一人一魔尚未推门,便已听见花拾依泼辣锐利的语声,鲜活狠厉,穿透门板。然而待木门轻启,入目一幕,竟让一人一魔同时一滞。
花拾依难受得几乎脱力,整个人软趴趴伏在木桶沿上,墨发湿漉漉贴在颊边,衬得粉面敷红。闻声,他抬眼望向那两人,眸光凛冽又模糊,明明痛苦到极致,眼底那点倔犟却半点没散。
元祈眸色骤然一紧,快步上前,伸手将花拾依从冷水桶中拦腰抱起,轻放于软榻之上,随即攫过榻边薄锦,回身严严实实覆在他身上。
待一切妥帖,元祈侧首,朝仍立在门口的翟镜开口:“进来吧。”
翟镜一眼也不敢多看,垂首拎着药箱快步上前,行至榻边数步外立定,她屈膝微微一礼,恭顺地说:“掌门,弟子为您诊脉解毒。”
说罢她才敢轻抬一手,指尖虚虚搭在花拾依腕间,凝神探脉。片刻后,她垂眸收回手,低声回禀:“这是他人灵力入体,非毒非药,冷水只能暂压,需银针封穴引气,再以内力相辅,方能逼出浊气。”
她所言与花拾依所言一样。
翟镜依言取针。
银针刺入穴位时,花拾依肩背微颤,体内潮热骤然翻涌,周身绯色更浓,气息微乱。
元祈立在榻侧,见他身形不稳,当即伸手扣住他腕脉,缓缓渡入自身灵力,稳稳压住他翻涌的气脉,神色沉冷,一言不发。
翟镜屏息施针,引着紊乱浊气缓缓外散,室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几针落定,浊气渐散,花拾依周身绯色缓缓褪去,气息亦渐趋平稳。
翟镜收针入盒,垂首敛衽一礼:“浊气已逼出大半,余下只需静养两日,便可彻底平复。”
言毕她不敢多留,轻手提箱躬身告退,轻手轻脚退出门外,将门缓缓合上。
室内只剩一人一魔,榻上人倦极闭目,长发散落在锦被间,靡艳犹存,清瘦脆弱。
元祈守在榻边,指尖未离他腕脉,神色依旧沉冷。
过了许久,花拾依缓缓睁眼,裹紧了身上锦被,眉尖微蹙,声音微哑发轻:“好冷。衣服都湿透了。”
元祈垂眸看他:“我去叫人弄些热水,再弄套干净衣服。”
说罢他便转身往外,临到门边又顿住,回头叮嘱:“好生歇着,我很快回来。”
褪去湿冷的亵衣,整个人沉进滚烫热水里,暖意漫遍四肢百骸,花拾依总算缓过神,重新活了过来。
元祈立在桶侧,沉默提壶,徐徐添入热水,水温渐暖,氤氲水汽漫满一室。
花拾依抬手,将一缕散乱的墨发轻轻撩至耳后,然后字字刺骨道:
“好险,‘晚香玉’之称的谢茉,果然名不虚传。还好方才屋内只有我一人在此,若是有旁人在场,我怕是真要落得和合欢宗豢养的那些炉鼎一般下场——从此身不由己,任人摆布、堕落沉沦,直到一身修为被生生榨干,沦为废人。”
更别说,他如今还是极品炉鼎的净灵体质。一旦被人拿捏,连挣扎余地都没有,只会被人视作滋补修为的器物,生生耗干灵脉,连死都不得痛快。
元祈单膝跪地,身形贴紧木桶边缘,伏在他耳侧:
“那个一身浊气、味道恶心的男人,竟敢这样对你……我要扒了他的皮,剔了他的骨,做成一盏长明灯,挂在合欢宗门前。”
“呵——”
花拾依轻笑一声,湿艳的眼尾微微上挑,染着冷冽的笑意。
他语气漫不经心,淡声道:
“随你。反正谢茉活不过今日。我毒功早已大成,他下暖香迷情散,我便以毒回敬。这一夜对弈,我除却陪他落子,周身灵力暗涌,毒息从未间断。”
“若他真心为合欢宗考量,而非私心谋利、妄图从我身上攫取好处,自会爽快应下我的条件,也不至于沾染上整夜毒雾。如今他早已毒气侵骨,回天乏术,纵是大罗神仙降临也无用。他这一死,不过是死于自身贪念、私心与恶欲罢了。”
元祈低笑一声,道:“真是有趣,有些人就算到了垂死挣扎的地步,也不忘狠狠反咬别人一口。合欢宗已气数将尽,身为宗门长老,居然还妄想从如日中天的清霄宗那儿狠敲一笔。”
热气氤氲,将他脸颊熏红。花拾依垂着眼,声音轻得发颤,却字字沉在心底:
“合欢宗要么彻底归顺清霄宗,要么,便等着被叶庭澜灭门灭宗。这是他今早亲口同我说的。他说,他不愿给这世间任何邪修魔宗半分改过自新、洗心革面的机会——那样,便是对不起所有被魔宗邪修残害过的人。”
他指尖微微蜷缩,水面轻漾起一圈涟漪,语气茫然:
“他说得没错,那时我竟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可是……巽门从不是什么邪修魔宗。至少在我手里,从不是。宗门内所有人一心向道,勤勉修炼,扶持弱小,只斩该杀之辈,从不滥杀无辜。凭什么,到头来却要被那些比我们自私冷漠千倍万倍的仙门世家,赶尽杀绝?”
为什么。
真的……好不公平。
元祈自身后轻轻拥住他,声音温润,又带着彻骨清醒:
“阿依,我从不信这世间有什么绝对的正义、纯粹的邪恶。大多时候,二者不过是世人逐利的借口、掩私的工具罢了。世人皆言修道向道,可就连天道本身,也从无公平可言——天道偏宠者,便予他飞升;厌弃者,便令他覆灭。”
第83章 瞒心半语诉情长
在山下处置完合欢宗诸事, 三日已过,花拾依御剑返清霄宗。
“合欢宗新任宗主自愿签下此约,自此唯清霄宗之命是从。”
花拾依将合约放在案几上, 缓步站至叶庭澜面前。
叶庭澜取过合约,飞快扫完全文, 抬眼只问了一句:“谢茉,是你杀的?”
“是。”花拾依迎上他的目光, 只淡淡道, “此人该死。”
叶庭澜点头,目光锁住他:“过来, 坐。”
花拾依扫了眼身侧, 挑眉反问:“你旁边有椅子?让我坐哪儿?”
叶庭澜轻笑:“我起来,让你坐。”
花拾依不解走过去。却见他并未起身,直接将他拽进了怀里。
坐在他腿上,花拾依瞬间失语:“……”
叶庭澜拥着他不动,唇角勾起一抹浅笑:“这样, 一张椅子也够了。”
将他眼中翻涌的温柔与爱意尽收眼底, 花拾依侧过脸去:“别被苏师姐、江师兄, 还有其他人看见了。”
苏, 江二人虽非傻子,但傻子也能看出他们关系不一般。
叶庭澜唇角扬得更高,轻笑道:“届时若我们真成了亲, 苏师姐、江师弟是一定要喝这杯喜酒的。”
花拾依垂眸顿了顿,轻声道:“现在还不想被他们知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议。”
叶庭澜眸光微黯,望着他低头的侧脸,温声应道:“这样。”
花拾依抬眸看他, 琉璃一样的眼珠轻转着,不知在想什么。
四目相对,眸光交织。叶庭澜缓缓凑近,温柔地稳了上去。浅尝即止后稳骤然加深,带着无可抵挡的占有欲。一声轻盈从喉间溢出随即是彻底的软意。画下意识要退,却被夜扣住腰身稳得愈深。堂厅外人影往来笑语依稀。案几之上情意正浓。画伏在冰凉案面,雪背弓起如月窄腰塌陷成弧双颊染霞死死捂着嘴不敢泄出一丝声息身后那任却偏要作弄他。
叶庭澜俯身下来,唇贴着他耳尖,气息滚烫:
“下山这三日,你都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去了合欢宗,杀了谢茉,扶新宗主上位,签……”话音未尽,猛地一沉。花拾依浑身剧颤喉间溢出一声呜咽,又被自己生生咽回去。
他咬着指节,眼尾绯红,琉璃眼中水光潋滟,将碎未碎。
“就、只做了这些事……”
门外有弟子说笑着走过。
他僵住,浑身绷紧如弦。
“……是么?”叶庭澜轻咬他雪洁的后颈,然后抓着他的手,十指相扣:“暖香迷情散,你一个人怎么解决的?”
“嗯……”案几轻轻晃动硌着他的小腹,冰火两重天。思绪被一下又一下打断,花拾依只好摇头否认:“……什么迷情散,是催情的丹药么……”
叶庭澜对上他春水盈盈的眼睛,喉结微微滚动。
“暖香迷情散,不是什么丹药,而是合欢宗邪修功法。”
花拾依又连忙点头:“原来如此,师兄……你懂得真多……”
叶庭澜忍不住轻笑,眼眸微眯,“还有呢,中了暖香迷情散的人只能疏通脉络排浊解开,若是溺于欲望,找人纾解,则会毁了修炼的根基……”
花拾依侧眸避他视线,垂睫敛神,欢愉的泪水挂在眼睫上:“是么……”
不祥之感骤生。
他不愿叶庭澜再追问下去。
叶庭澜却抬手挑起他下颌,强行转过他面庞,逼他对视,冷声道:“可你若为炉鼎体质,找人纾解,一身修为便会被对方尽数吸走。”
“……”
一瞬间,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在无限放大,花拾依下意识就想逃,却被扣着腰拽回来,更深更重地钉在原处。无声的颠簸里,只有衣料窸窣,气息交缠,和门外那些浑然不觉的脚步。
叶庭澜将人紧锢怀中,温息拂耳,声沉如诉:
“事到如今,你能否对我坦诚一句?能否信我,拾依?”
花拾依双腿簌簌发颤,膝头抵着冰凉案几,神智与身躯皆似融雪般涣散。没有比这狼狈不堪的了。若能放声恸哭,他早已泣不成声。
他轻声问:
“你究竟……何时知晓的?”
叶庭澜眸色微深,轻吐几字:
“我们初次之时。”
花拾依声线微颤,眼底泛开一片涩意:
“原来你一早便知……既如此,为何偏偏此刻才问?”
叶庭澜喉间微涩,语气沉缓:
“我知晓你中了谢茉那暖香迷情散,却独自硬扛,半句不曾与我言说……我不愿,日后你我成婚,你仍这般事事独担。”
“这般……”花拾依垂着眼睫,望着他缠在自己腰腹上的手,“那你又何必偏选此刻逼问……这般折辱于我,还要这般厉声拷问,你这个坏人!”
“我坏,那你呢?若我不问,你是不是永远也不会主动告诉我?”
叶庭澜俯身,将他重新揽入怀,稳稳抱坐于自己腿上。
花拾依拢了拢衣襟,抬眸望他,声线轻淡又带着几分自弃:
“我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人,是你,偏要倾心于我。”
叶庭澜又气又笑,低哑道:“合着,从头到尾,都是我一厢情愿,是吗?”
“……”花拾依霎时噤声,垂眸再不敢言语。
两人拌嘴间,叶庭澜又绕回正题,语气沉了几分:
“你欺我瞒我,隐去自己是炉.鼎一事——是觉得我信不过,还是觉得,我护不住你?”
花拾依偏过头,镇定地诡辩:“你既早已知道,我再说又有何益?你本就不知时,我不与你说,你也并无半分损失。就算我不是炉鼎,你不也一样护着我?说与不说,又有什么分别?”
叶庭澜又被他一番话气笑了,无奈低叹:“明明是歪理,偏叫你说得头头是道。”
花拾依抿紧唇,不服地顶了回去:“这才不是歪理。”
叶庭澜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头发,语气淡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
“除此以外,你必定还有别的事瞒我。不打算,一次性同我坦白干净吗?”
花拾依咬着唇,脑中飞速盘算,在系统阵阵警告声里,终是轻声开口:“还有一事……你若听了信了,往后可会依我?”
叶庭澜眸色微柔,沉声应道:“你说。”
花拾依望着眼前无形的系统红线,垂眸片刻,抬眼认真道:“其实我比你年长一岁,该是哥哥。往后我不唤你‘师兄’,你叫我一声哥,可好?”
叶庭澜一怔,当即沉声回绝:“不好。”
他又好气又好笑,指尖轻点他的额头:“你又在哄骗我了,你怎么可能比我大。”
系统那阵尖锐警告终于散去,花拾依松了口气,软声:
“我都叫你这么多回师兄了,你就不能唤我一声哥吗?”
第84章 暗随仙迹到芳楼
叶庭澜却捉住他手腕, 指腹按于腕骨,垂眸细摩片刻,忽而抬眼望他, 眸中带笑:“别骗人了。你这具身体的骨龄不过二十岁。”
花拾依腕间一僵,欲抽回, 反被他握得更紧。
“不过……”叶庭澜将他指尖拢入掌心,拇指轻轻抚过指节, 温声道, “你若真想听我叫一声‘哥’,也不是不成。”
花拾依抬眸看他。
“往后别再对我说谎, 也别什么事都瞒着我了。”叶庭澜望着他, 目光澄净,“你唤我夫君也好,唤我师兄也罢,我都会护你生生世世。”
花拾依垂下眼睫,久久不语。
堂外日影西斜, 穿花窗而入, 落于二人身上, 碎成斑驳。远处隐有弟子练剑呼喝之声, 愈衬得此间静可闻息。
花拾依垂首望着二人交握之手,终是轻声开口:“……我说我其实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信吗?”
话音方落, 虚空中骤然响起尖锐鸣响,如金器相刮,直刺神魂。花拾依浑身一震,下意识绷紧身躯。
【警告!!!】
却见叶庭澜神色如常,只微微侧首, 似在辨认什么,旋即垂眸看他,眼神困惑:“拾依,你刚刚……说了什么?”
花拾依怔怔望着他。
那鸣响仍在耳畔盘旋,刺得额角隐隐作痛。他望着叶庭澜那双澄澈如旧的眼眸,顿了顿,才说:“我刚才说,我……我不想说谎。”
鸣响骤止。
叶庭澜凝视他片刻,未再追问,只俯身过来,在他颊边轻轻落下一吻。
温热触着肌肤,花拾依指尖微蜷,然后微微出神,长睫轻垂,秾艳逼人的一张脸此刻静下来。
叶庭澜环臂将人稳稳揽住,指腹轻托他下颌,缓缓俯首。
先落于他眼角,轻吻去那一点未散的怔忡,再吻过眉梢,细细描摹清浅弧度。唇瓣擦过脸颊,温柔辗转。最后停在他唇角,轻啄慢吮,又抬手拨开垂落的发丝,在发梢印下一吻。
……
暮色漫落,云霞染透天际,落英殿檐角悬着的玉铃被晚风拂得轻响。
花拾依步入殿中,拾级坐上主位,指尖轻叩案上舆图,山川宗门一一列于纸上,眉目间凝着几分沉虑。
殿外足音轻浅,一道少年身影快步而来,进门便屈膝跪地,身姿恭谨。
“师尊。”
花拾依目光未离舆图,冷淡开口:
“起来,去给我倒杯茶,要龙井。”
落英殿内暮色愈深,灯烛一盏挑起,昏黄光晕漫过案几。
陆鸣鸿躬身奉茶,指尖微顿:“师尊请用茶。”
花拾依执盏轻抿,随即放下茶杯,视线未曾落在他身上半分。
陆鸣鸿立在一旁,目光悄然落于他秾艳侧脸,再滑至一截白皙脖颈,又凝在他素色衣袂与案上舆图,久久未移。
花拾依任由他打量,垂眸专注眼前,不曾抬眼。
待敲定下一目标宗门,他随手甩开舆图,斜倚座上,长腿优雅交叠,眸光淡淡扫去:“陆鸣鸿?”
陆鸣鸿立刻垂首,声线恭谨:“师尊。”
眼前系统面板骤然弹出,一行行信息铺陈开来。花拾依懒于周旋,抬眸直视他,语气直白无绕:
“你既拜我为师,想学什么,想从我这里获得什么?直接跟我说吧。”
陆鸣鸿心口微震,垂在身侧的手悄然蜷起,片刻后才抬眼,恭敬开口:
“弟子之前身为散修游历苍阳的时候,见识到了师尊所铸的名为‘灵傀’的强大灵器,颇有兴趣,不知师尊可愿教我?”
花拾依并未立即应下,目光落于前方虚空,似在思索,又似远眺殿外群山,长睫垂落,覆住眼底神色。
静立片刻,他才淡淡应声:“哦,你想学这个啊,早说。喏——”
他随手在案几上翻找,指尖扫过纸笔玉符,不多时便翻出一本浅褐线装册子,手腕轻扬,爽利掷向陆鸣鸿。
“教材扔给你了,拿去学吧。别来烦我了。不懂的明日再来问我。”
陆鸣鸿慌忙接住册子,抱在怀中,僵在原地一头雾水。他预想过百般试探与刁难,却从未料到,这秘传之术竟被如此随意地赠予。
花拾依不再看他,自主位起身,素衣扫过座榻,径直走出殿门,转瞬没入暮色之中。
【恭喜宿主圆满完成支线任务,请再接再厉。】
系统提示音平静落下。
花拾依行在青石小径上,只觉此事轻得可笑。
原以为西海龙太子千里投师,必是难缠角色,费尽心思也不过为一本灵傀秘籍,既如此,直接予他便是,省却无数纠缠。
他本欲往观澜殿而去,心头刚松快几分,一道声音自暗处淡淡响起。
“阿依,你的小龙人徒弟在跟踪你。”
元祈的声音自耳畔传来。
花拾依脚步微顿。
秘籍已然交出,此人竟还尾随不去,难不成这龙太子来清霄宗,另有图谋?
他垂眸望着眼前浮现的系统面板,若有所思,旋即调转方向,不再往观澜殿,径直朝山下而去。
山下夜色渐浓,合欢宗地界灯火通明,丝竹靡音随风飘散。
琼芳楼外红灯高挂,往来修士衣香鬓影,一派旖旎。
花拾依一身素洁仙服,纤尘不染,与周遭声色格格不入,却神色自若,随众人踏入楼中。
不远处阴影里,陆鸣鸿看得真切,脚步猛地顿住。
为免被察觉,他当即化回本身模样,隐去龙角,化作一位白发黑衣、丰神俊朗的青年,立在暗处,面色冷沉。
他出身西海龙族,素来正统自持,最是瞧不起合欢宗这等旁门,更鄙夷前来寻欢的修士,只觉这般行径卑劣下贱。可眼前这位素来清冷绝艳、禁欲疏离的清霄师尊,竟踏入了这等烟花之地,在他看来,便是自甘堕落。
陆鸣鸿立在风中等候,从暮色沉沉等到夜深人静,露气沾衣,后半夜才终于看见那道素色身影自琼芳楼缓步而出。
他心头一紧,如撞破一桩不可告人的隐秘,当即压下气息,悄无声息尾随在后,一路跟着花拾依重回清霄宗。
落英殿寝房内烛火已熄,只余窗外月光洒落。花拾依似是疲惫至极,未脱衣衫,径直栽倒在席上,沉沉睡去。
片刻后,窗棂轻响,陆鸣鸿悄身跃入,屏息缓步走到床边。
月光勾勒出花拾依安静的睡颜,他垂眸端详,低声自语:“跟个孩童似的还要抱着枕头睡。”
话音落下,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拨开对方微敞的衣领。
如掀开一只禁忌之盒,一片凝白肌肤映入眼底,其上却错落缀着浅红吻痕,刺得人眼睫一颤。
陆鸣鸿心口一热,一股嫌恶与怒意同时翻涌。
这是被哪个合欢宗女修留下的?
真是下贱。
他满心厌弃,指尖却不受控制,想要再拨开衣襟,往深处看去。指腹即将触到腰带的刹那,席面骤然亮起一阵刺眼金光,一股凌厉禁制之力轰然散开。
陆鸣鸿大惊,慌忙收手,不敢多留,纵身一跃,破窗而去,转瞬消失在夜色中。
床上,花拾依慢悠悠睁开眼,眸中无半分睡意。
身旁空气微动,元祈的身影自暗处浮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冷不丁吐槽:
“这个小龙人心术不正,行径卑劣,简直荒唐!”
花拾依当即点头附和:“确实荒唐。”
夜色如浓墨泼洒在落英殿的檐角,窗棂外残月西沉,疏星点点,晚风穿竹而来,沙沙轻响,更衬得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花拾依仰躺在软榻之上,眼望帐顶暗纹,心中只觉荒谬。
他居然被人一路尾随了。
昨夜自殿中离去,他便察觉那道若有若无的气息,一路默不作声观察,从宗门小径到山下合欢宗,再折返寝殿,竟始终摸不透陆鸣鸿究竟想做什么。灵傀秘籍已然随手赠予,按常理,得了秘术便该闭门苦修,此人却偏要一路跟踪窥探,心思诡异难测。
更让他不解的是,一向寸步不离、事事预警的系统,自始至终没有弹出半条提示,仿佛那道身影不在天道规则之内。系统失灵,意图不明,这般不受掌控的变数,实在荒谬。
花拾依轻轻吁出一口气,仰躺不动,语气平淡:“随他吧,只要他不伤我性命,不干涉我干别的事。”
元祈自暗影中踏出,墨色衣袂与夜色融为一体,眸色冷冽:“不行。今日他敢窥你寝殿,明日便敢行不轨之事,我必须给他点颜色瞧瞧,叫他不敢再盯着你。”
花拾依闭上眼睛,长睫垂落,再无多余神情,淡淡道:“随你。”
一语罢,他气息渐稳,不多时便沉入梦乡。连日谋划宗门扩张,又陪那小龙人虚与委蛇半宿,倦意深重,一放松下来,便睡得极沉。
第二日天光微亮,晨雾漫进落英殿院落,沾湿阶前青草。花拾依自床上睁开眼,脑子尚有些发懵,环顾四周,才想起昨夜并未去观澜殿,而是歇在了自己殿中,自然不见叶庭澜身影。
他懒懒下床,赤足踩在微凉的玉砖上,自行取泉净面洗浴。正慢条斯理穿衣时,元祈现身而出,接过他手中木梳,一边替他梳理长发,一边低声汇报:“阿依,你那个徒弟整夜没睡,回房后捧着那本册子看了一整晚。我假意触发禁制与他交手试探,发现他修为极深,与叶庭澜不相上下,不过,远不及我。”
花拾依动作一顿:“那么厉害?又是个麻烦的家伙。”
元祈冷笑一声:“既是麻烦,我便替你暗中除了他,事后随便按一个私通邪修的名头,无人会怀疑。”
花拾依抬手轻摆:“这是在清霄宗,须得小心。你本是魔族之身,不必为了一个元婴以上的小龙人,冒暴露自身的风险。”
元祈眸光亮起:“那就等他下山之机,在无人处动手。”
花拾依随口应道:“随你。”
“那太好了!”元祈喜不自胜,手上梳发的动作都轻快几分,“龙族一身是宝,龙角可铸器,龙鳞乃世间至坚之物,炼成护甲,可挡金丹一击……”
屠龙大计既定,元祈心情大好,索性在花拾依发间精心编排,束起发髻,又于鬓侧编了几缕细辫,垂落颈侧,插上一支玉簪。明明是男子,发式却别致灵动,与往日素净模样截然不同。
梳洗完毕,花拾依推门而出,正欲往观澜殿去,却见一道身影早已立在门前。
陆鸣鸿见他出来,当即跪地行礼,声线恭敬:“师尊晨安。”
花拾依心中暗忖,跟踪一整晚,倒是会装。面上却云淡风轻:“请起。”
陆鸣鸿起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只觉眼前人依旧一副清冷正经之态,联想到昨夜他夜入合欢宗、半宿未归,心底便暗嗤一声——假清冷,假正经。
他视线再下移,落在花拾依鬓侧发辫上,颈侧几缕发丝编成小辫,玉簪点缀,一个男子这般打扮,花里胡哨,妖里妖气,像只招摇的花蝴蝶。再联想起昨夜瞥见的那些痕迹,陆鸣鸿心头一热,脸色微微泛红。
花拾依歪头看他:“什么事?盯着我做甚?”
陆鸣鸿连忙回神,低声道:“师尊,我昨夜研读册子,有几处不明,想请教师尊。”
花拾依淡淡扫他一眼:“有什么问题等我回来再说吧。”
说罢,他不再多言,径直转身,往观澜殿而去,将陆鸣鸿晾在原地。
观澜殿议事堂内香烟袅袅,叶庭澜端坐主位,下首两侧,天珝仙君江逸卿、天璇仙君苏若瑀早已在座。
花拾依依惯例在叶庭澜身旁坐下,身姿慵懒,随意自然。
他刚一落座,叶庭澜便温声开口,目光带着几分探寻:“昨夜你去了哪儿?”
花拾依语气平淡:“合欢宗。”
叶庭澜微顿,又问:“你在哪儿歇下的?”
“我回殿休息了。”
叶庭澜的目光落在他鬓侧别致的发式上,眉尖微蹙:“你的头发……”
江逸卿见状,连忙轻咳一声,打断话题,拱手道:“宗主,方才我说的关于合欢宗彻底归顺清霄宗一事,还需仔细商议。”
苏若瑀默默端起茶杯,垂眸饮茶,不掺合这微妙气氛。见江逸卿与叶庭澜商谈正事,便转头看向花拾依,语气温和:“花师弟最近带徒弟带得怎么样了?”
花拾依想起那个心思难测的小龙人,淡淡开口:“嗯,难带得很,头痛得不行。”
苏若瑀轻笑:“新手师尊上任,难免如此,等过了磨合期便好了。”
花拾依:“嗯。”
苏若瑀又道:“对比之下,江师弟对徒弟动辄责骂,过于简单粗暴。我想花师弟待人,必定耐心严谨许多。”
花拾依不咸不淡:“算是吧。”
这话恰好被江逸卿听见,他当即转头,面色不愉:“什么叫我简单粗暴?我门内那些弟子,愚笨不堪,骂八百遍都不长记性!”
苏若瑀轻轻摇头,无奈道:“本来就是一群小笨鸟,被你一吼一凶,反倒成了小傻鸟。我看着都于心不忍。你若能待人像待你养的鸟一般温柔耐心,也就不会这般了。”
江逸卿脸色一僵,又气又窘:“苏师姐!”
苏若瑀转头看向花拾依,笑道:“我说的对吧,花师弟?”
花拾依抬眸扫过江逸卿,语气平静,半点不给面子:“嗯,对。”
一句话落下,江逸卿脸色瞬间沉下,狠狠瞪着花拾依,眼中火气直冒。花拾依却径直别过脸,看向叶庭澜,全然不将他的怒意放在眼里。
气氛一时降至冰点。
江逸卿终究按捺不住,一拍扶手,看向花拾依,沉声道:“我们打一架吧。”
花拾依终于转头看他,眉梢微挑:“嗯?”
“你若是输了,便给我道歉;若是赢了,我殿中的东西,你随便拿。”江逸卿咬牙道。
花拾依心中无语,先不说为何只让他道歉,单说那点战利品,他根本不放在眼里。
他不慌不忙,转向叶庭澜,语气平静:“师兄,你知道的,我前两日与合欢宗之人交手,旧伤未愈……我不想比。”
叶庭澜立刻护着他,看向江逸卿,温声劝道:“逸卿,拾依确实有伤在身。他随口一言,你不必放在心上,身为师兄,心胸放宽一些。”
江逸卿咬着牙,脸色难看,瞪着花拾依:“是,我心胸狭窄,脾气差,没耐心不温柔。可我再怎么说,也是他师兄……”
花拾依淡淡开口:“江师兄要想比,可等我伤愈之后再比。”
一句话堵得江逸卿无话可说,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再作声。
不多时,堂会结束。
苏若瑀拉着江逸卿走出观澜殿,一路语重心长:“江师弟,你莫总与花师弟过不去……”
江逸卿甩开她的手,面色不耐:“谁与他过不去了!”
“你们每次见面都要闹不愉快,何必呢?我知道你不喜他,可终究是同门,需上下一心。”
江逸卿大步往前,不耐烦道:“啰嗦!”
殿内,花拾依与叶庭澜相对而立。
花拾依抬手,指尖在案上舆图一点,声音平静:“师兄,我下一个目标,已经定好了。”
叶庭澜垂眸看去,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微微一怔:“清玉斋?”
花拾依颔首,语气笃定:“正是。”
——
日脚西斜,金红霞光染透半边天际,清霄宗群峰覆上一层暖光。
观澜殿议事已毕,叶庭澜再三叮嘱他好生休养,花拾依随口应下,转身便往落英殿行去。
晚风渐起,吹得衣袂轻扬,沿途弟子见了他纷纷躬身行礼,他目不斜视,步履从容。一路行至落英殿院门,霞光透过殿角飞檐,在地面投下浮光碎影。
果不其然,陆鸣鸿仍守在殿外,自清晨一直等到日暮。见花拾依归来,他立刻上前,垂首恭敬:“师尊。”
花拾依淡淡瞥他一眼,径直推门入内:“进来。”
陆鸣鸿连忙跟上,心中既忐忑又讶异。白日里他被一句“等回来再说”晾下,本以为今日未必能得到指点,没料到对方回来后竟真的肯见他。
落英殿内未燃烛火,只凭霞光照明,暖光落在花拾依秾艳的眉眼上,竟冲淡了几分平日的清冷,添了几分柔和。他在主位坐下,指尖轻叩案几:“册子拿来。”
陆鸣鸿立刻从怀中取出那本灵傀基本秘籍,双手恭敬奉上,看起来不敢有半分怠慢。白日里在殿外苦等,他并未闲着,反复将册子翻了一遍,将不懂之处一一记在心底,只等花拾依回来请教。
花拾依接过册子,随意翻开,目光落在书页之上:“何处不懂,一一说来。”
陆鸣鸿定了定神,躬身道:“师尊,弟子不明白,引灵入傀之时,为何灵力总会半途溃散?弟子按册中所言运转灵力,却始终无法稳定凝聚。”
花拾依指尖点在书页某一行符文之上,面色平静:“你心不静,念不专。引灵入傀,并非单纯搬运灵力,需以神念为绳,精血为引,让灵力与材料气息相融。你心中杂念丛生,一边学术,一边揣度旁事,如何能成?”
陆鸣鸿心头一震。
他的确杂念不断,白日里等他时,反复回想花拾依那花里胡哨的发式,回想昨夜合欢宗一事,心绪纷乱,根本无法沉心修炼。被这般直白点破,他脸上微热,低声应道:“弟子知错。”
“再试一次。”花拾依将册子扔回给他,“凝神,摒除杂念,只观符文,只感灵力流动。”
陆鸣鸿连忙捧册站定,依言闭目凝神。这一次,他强行压下所有纷乱思绪,心无旁骛运转灵力。可不过片刻,灵力依旧微微一颤,险些溃散。
他眉头微蹙,正要睁眼,一道微凉灵力忽然自旁侧轻轻探入,稳稳托住他即将溃散的灵力。
花拾依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指尖微悬,一缕淡白灵力缓缓引着他体内灵力流转,声音在耳畔淡淡响起:“跟着这股气息走,缓入,稳停,不要急。”
那道灵力温和却不容抗拒,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之力。陆鸣鸿心神一松,下意识顺着指引运转灵力,只觉原本滞涩的经脉豁然开朗,灵力平稳汇入指尖,再缓缓注入册中所画符文图样之上。
“成了……”他低声轻喃,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成功引灵入符文,之前数次尝试,均以失败告终。
花拾依收回指尖,退回原位,神色依旧平淡:“不过是基础。灵傀之术,根基在神,不在力。你修为虽深,却心浮气躁,若不改掉此弊,永远登不上大堂。”
陆鸣鸿躬身行礼:“谢师尊指点。”
他抬眼悄悄看向花拾依,霞光落在对方侧脸上,鬓侧那几缕被元祈编出的细辫在光影里轻轻晃动。此刻的花拾依,耐心指点术法,言辞清晰,条理分明,全然没有白日里的冷淡,也没有昨夜那般让他看不懂的浪/荡。
一时间,他竟有些恍惚。
眼前这个人,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是清冷正经、不染尘埃的师尊,还是夜入合欢宗、满身痕迹的放/浪之人?
“还有何处不懂。”花拾依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陆鸣鸿连忙回神,指着另一处:“师尊,册中记载,灵傀需以执念为核,何为执念?如何以执念入傀?”
“执念,就是你最想做成之事,最想守护之物,最想复仇之人。”花拾依语气平淡,“入傀之法,便是将这份心念,刻入符文之中。你心中藏着执念,只是你不敢直面,自然无法引动。”
陆鸣鸿心口猛地一缩。
他的执念,是重返西海,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是让那些曾经践踏他的人付出代价。
被一语戳中心事,他脸色微变,不敢再接话。
花拾依却并未深究,只淡淡道:“不必急于一时。先把基础符文与引灵之法练熟,执念一事,时机到了,自然会懂。”
他又接连解答了陆鸣鸿数个问题,每一句都一针见血,直指关键,没有半分藏私。册中许多晦涩难懂之处,经他一言点拨,便豁然开朗。
陆鸣鸿越听越心惊,越听越佩服。
霞光渐渐淡去,天色向晚,殿内光线暗了下来。
花拾依合上册子,扔回给他:“今日便到此为止。回去将今日所练,反复巩固,明日再来。”
陆鸣鸿捧着册子,躬身行礼,语气比清晨时恭敬数倍:“弟子告退,多谢师尊指点。”
他缓步退出落英殿,关门之际,最后看了一眼殿内。
花拾依已坐回主位,身姿慵懒,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鸣鸿轻轻合上殿门,心中纷乱如麻。
殿内,花拾依静坐不动,待陆鸣鸿气息走远,才淡淡抬眸。
元祈自暗影中现身,语气不屑:“倒是耐心,教得这么仔细。”
花拾依语气平静:“太无聊了,找点事情做。”
至于陆鸣鸿心中那点翻涌的心思,他懒得理会。
——
夜色渐深,清霄宗沉入寂静,花拾依换了一身素色外袍,悄无声息离开落英殿,径直往山下而去。
而陆鸣鸿早已暗中等候,见状立刻敛去气息,不远不近尾随其后。
一路至合欢宗地界,琼芳楼内灯火璀璨,丝竹靡音绕耳,香风阵阵。
花拾依面色平静,推门而入,身影没入暖光之中。
陆鸣鸿心头一沉,咬牙紧随其后,借着楼内人杂昏暗,隐在人群之中,一路跟着花拾依往里而去,眼底翻涌着怒与疑,只想看清此人究竟在楼中做何等勾当。
花拾依步履从容,拾阶而上,一路穿过笑语喧哗的人群,径直踏上二楼回廊,抬手推开一间僻静包间的门,身影一闪而入。
第85章 以身相许献命珠
琼芳楼二楼包间闲人免进。
陆鸣鸿立在门外, 忽的恍然,花拾依一个男人来合欢宗地界,琼芳楼这种脂粉香软之地, 他竟鬼使神差跟了上来,此刻想来, 只觉荒唐。
他不再停留,转身循梯下楼, 一步步走出楼外。晚风迎面一吹, 心头那点莫名的燥热霎时散去,整个人冷静下来。
心中虽已想得明白, 陆鸣鸿却终究没有举步离开。
他负手立在琼芳楼外, 檐角灯影落在肩头,将他身影拉得颀长。夜风卷着楼内隐约丝竹声拂过,他目光落在那道紧闭的二楼楼梯口,一言不发。
“奇怪,他一路跟着你到这, 却也没做什么……”元祈化作一缕淡白魂影, 悄无声息飘在花拾依身后, 压低声音嘀咕。
花拾依目光扫过楼下夜色, 开口:“元祈。”
魂影一顿。
“从刚刚到现在,你有没有嗅到,越来越强烈的龙息——”
元祈魂影微微一凝, 漫不经心应道:“只嗅到了那小子一股。”
花拾依垂眸,语气笃定:“可我嗅到了五股。”
元祈魂影一晃,险些散了形:“五股?都是冲着你来的?那小子想干什么——自己藏着龙息不算,还带了帮手?”
花拾依:“未必冲着我来的。”
他转身朝楼梯口走去,步履无声。元祈忙飘身跟上, 压低声音:“你做什么?”
“不如下楼一试究竟。”
元祈急道:“唉,你这——底下那小龙人还杵着呢!”
琼芳楼外,陆鸣鸿立在檐角灯影里。他垂下眼,正要转身离去——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声音从身后传来,近在咫尺。
陆鸣鸿猛地回身。
花拾依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三步之外,方才分明已走远的人,此刻却静静立在那里,周身笼着楼内透出的暖光,脸上看不出喜怒。
陆鸣鸿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他迎上那道视线,沉默片刻,终于开口:“跟着你是我不对。”
他顿了顿,又道:“但你来合欢宗做什么?”
花拾依看着他,冷声:“与你无关。”
陆鸣鸿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紧。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檐角灯笼晃了晃,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一瞬。他别过脸去,目光落向街角暗处,声音低了几分:“轻佻孟浪,枉为人师。”
花拾依依旧那般看着他,秾艳的眉眼却渗出寒气:“与你何干,以下犯上。”
陆鸣鸿倏地转回脸,对上那双眼睛。他以为花拾依恼了,但那目光又太静,静得像潭水,什么都映得进去,又什么都看不出来。
这双眼睛望向楼内那些倚栏调笑的莺莺燕燕,染上几分人间情欲,又会是什么模样?
远处不知哪家楼阁传来几声琵琶,弦音断续,散在夜风里。
“……”花拾依从他身侧走过,步履无声。
等陆鸣鸿回过神来,留下的只有一个纤薄远走的背影。
陆鸣鸿立在原处,望着那方向,袖中手指拢了又松。待他回过神来,脚步已迈了出去。
仍是那样不远不近地跟着,与来时无异。
出了城门,官道渐窄,两旁林木蓊郁。月影从枝叶间漏下,在地上铺成细碎的银斑。前方那道身影不疾不徐,似浑然不觉身后有人。
陆鸣鸿正想着,再往前便是荒野,花拾依该御剑归宗了——
身后陡然生风。
他反应极快,侧身一避,掌风擦着肩头掠过,削下一片衣角。不等他站稳,左右又有两道黑影欺身而上,招式凌厉,直取要害。
四条人影呈合围之势,将他困在当中。
月下寒光闪过,是龙鳞淬出的冷芒。
陆鸣鸿眸光一沉,周身气息骤涨,迎身接战。
不远处林间,花拾依驻足回望。
元祈自他身后飘出,凝成一道淡白魂影,朝打斗方向张望片刻,啧啧道:“真不是冲你来的!那我们是走还是留?”
花拾依收回目光,神色淡淡:“你不是说龙身上有很多宝贝吗?”
元祈一愣。
“我们再观望观望。”花拾依拢袖立于树影下,语气平静。
林外金铁交鸣之声不绝,间或夹杂着龙吟低吼。月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他眉眼间,照出一片幽静。
元祈颔首应和:“正是,等那小子力竭再出手,鹬蚌相争,正好坐收渔翁之利。”
不知不觉,林外厮杀声已至绝境。
陆鸣鸿以一敌四,掌风催动间隐有龙吟,但那四条龙来路诡异,招式刁钻,招招奔着他命门而去。他肩头已被利爪撕开一道血口,衣衫尽染,脚下步伐渐显踉跄。
忽闻头顶一声长吟——
第四条龙自云中俯冲而下,鳞甲映月,周身笼着一层淡金光芒,竟是一头修行多年的金龙。它张口一吐,龙息化作炽白烈焰,将陆鸣鸿前后退路尽数封死。
电闪裂空,惊雷滚过林梢。
暴雨顷刻倾泻,浇透山林。四道龙影在雨幕中翻腾,龙息交织成网,将那道颀长身影牢牢罩在当中。雷光炸亮时,可见陆鸣鸿面色苍白如纸,唇边溢血,却仍撑着不曾倒下。
第四条龙再次俯冲,利爪直取他心口。
陆鸣鸿横臂格挡,龙爪撕入血肉,几乎可见白骨。他闷哼一声,单膝重重砸进泥泞里。雨水混着血水淌了满脸,视线模糊间,他下意识望向不远处那片幽暗树林——
那道身影还在吗?
还是早已离去?
龙吟再起。
四条龙同时动了。金光、雷光、龙息、利爪,交织成铺天盖地的杀机,朝那道跪在泥泞中的身影罩下。
便在这时——
一道剑光破开雨幕。
净如秋水,寒似玄冰。剑意涤荡之处,漫天杀机霎时溃散如烟。
花拾依的身影掠过雨帘,衣袂翻飞间,剑光已贯入第一条龙的颅中。那条黑龙甚至不及嘶鸣,庞大身躯便重重砸进泥地,溅起漫天水花。
第二条龙扭头欲遁。
剑锋已至——自下颌贯入,自颅顶透出,干净利落,不带一丝多余力道。龙尸坠落时,那双眼睛还睁着,似乎至死都没看清这一剑从何而来。
第三条龙双目赤红,拼死反扑。龙爪撕裂空气,带着呼啸风声朝花拾依当头抓下。
花拾依侧身避开,剑势未收,横削而过。剑锋划出一道冷弧,龙首飞起,血雨洒落,与天上降下的雨水混在一处,浇了满地猩红。
第四条金龙见状,振翼欲逃。
它腾空而起,周身金光大盛,直冲云霄。花拾依抬眸,剑尖一点,剑气破空而去,化作一道流光贯入云中。
那龙身形一僵。
片刻后,庞大身躯自半空坠落,砸在林间,震得枝叶簌簌,惊起夜鸟无数。
雷声渐远,暴雨渐收。
乌云散开,月光重新洒落林间,照着满地龙尸,照着血泊中单膝跪地的陆鸣鸿,也照着花拾依收剑而立的身影。
他身上不沾半滴血。雨水沿着他下颌滑落,没入领口,他却似浑然不觉,只垂眸看着那几具龙尸。
目光扫过那几条龙,他举步朝最近的一具走去。
龙鳞龙筋、龙血龙骨,还有龙角龙爪全是难得之物。花拾依蹲下身,剑尖挑开龙颅——
身后传来踉跄脚步声。
很重,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全身力气。
花拾依手上动作微顿,没有回头。
脚步声近了。在他身后三尺之处停下。
他听见粗重的喘息声,听见雨水从衣摆滴落的声响,听见那人胸腔里压抑着的、几乎破碎的呼吸。
花拾依终于回过头。
陆鸣鸿站在他面前。
雨水混着血水淌了满身,那身玄色衣衫已看不出本来颜色,肩上那道伤口深可见骨,正汩汩往外冒着血。他面色苍白如纸,唇上没有半分血色,整个人摇摇欲坠,却硬撑着站得笔直。
唯有那双眼睛还亮着。
亮得像是要把人看穿。
花拾依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鸣鸿抬起了手。他的手指在颤抖,掌心摊开时,一枚龙珠静静躺着。
约莫鸽卵大小,通体莹润,光华流转。月光落上去时,能看见里面有金色的光晕在缓缓游动,像是一条困在珠中的小龙。
花拾依目光落在那枚珠子上,静了一息。
元祈的魂影自树后飘出半截,眯眼望着那枚命珠。
龙的命珠。
龙身至宝,莫过于命珠——此乃龙族根脉所系、修行所寄。命珠存,则龙身不灭;命珠毁,则千年道行一朝散尽,生死枯荣,皆系于持珠人一念之间。
这小龙人是疯了不成?
他看着花拾依没有接,而是轻飘飘地问:
“这是什么?”
陆鸣鸿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先咳出一口血来。他抬手抹去唇边血迹,再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活龙身上最大的宝贝。”
他顿了顿,将掌心往前送了送,那枚龙珠离花拾依又近了几分。
“现在是你的了。”
月光静静照着两人之间那枚命珠,照着花拾依眉目间一闪而过的怔忪,照着陆鸣鸿苍白却执拗的脸。
远处,暴雨过后的林间响起细细虫鸣,一声声,断断续续,散在夜风里。
听得是无上至宝,花拾半点不含糊,当即将陆鸣鸿的命珠夺入囊中。
见花拾依将命珠收下,陆鸣鸿心头一松,笑意漫上眉梢。
花拾依只管继续搜刮死龙身上的宝物,心中暗自诧异——他明明屠戮了他的同族,夺其珍宝,陆鸣鸿非但不怒不怨,反倒蹲在她身侧,兀自傻笑不止。
他哪里知晓,他趁隙出手、不费吹灰之力屠尽四龙,在陆鸣鸿眼中,却是救他性命的大恩,早已值得以身相报。
第86章 痴心一诺换天下
医馆内药香清苦, 烛火摇摇曳曳,将窗棂映得昏黄。
陆鸣鸿肩头伤口已被医工细细包扎,玄色外衫半敞, 露出内里缠得紧实的白绫,渗开点点淡红。他垂眸系好衣襟, 指尖微顿,才缓缓抬眼。
花拾依斜倚在旁侧木椅上, 一手支着下颌, 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开口:“为什么老是跟着我?”
陆鸣鸿喉间一紧, 对上那双眼, 又飞快错开,垂首低声道:“我……师尊,你不常在宗门,我整日不见你人影,便想下山看看。弟子认错, 甘愿认罚。”
“罚你扫山门三个月, 回宗之后就去人事处认罚。”花拾依语气严厉道。
陆鸣鸿立刻应声:“好。”
花拾依起身, 衣袂轻扫:“行了, 你回宗门去,别再跟着我。”
陆鸣鸿一怔,抬头望着他, 眼底掠过一丝慌色:“师尊又要去哪儿?”
“去喝喜酒。”
“谁的?”
“两个朋友的。”
话音未落,陆鸣鸿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袖,指尖微微发颤。他抬眼望着花拾依,声音里带着几分恳切的央求:“我能去吗?师尊, 求你了。”
花拾依驻足,沉默不语。
陆鸣鸿见花拾依不应,心头一急,竟上前一步,伸手牢牢环住了他的腰,将脸微微埋近,执拗道:“师尊,就这一次,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偷偷跟着你。我只是想知道你下山都去了哪儿,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
花拾依垂眸,抬手抵在他的额间,轻轻一推,语气疏冷:“你先松手。”
陆鸣鸿慢慢松开手,垂首立在一旁。
花拾依看着他,退开一步:“擅拉我衣袖,又抱我腰身,再加罚扫山门三月。”
“……”
陆鸣鸿心头酸涩翻涌,只觉连靠近一分都成了僭越,满心委屈无处安放。
便在此时,花拾依转过脸,道:“只许这一次,下不为例。”
陆鸣鸿眼底委屈顷刻散尽,霎时喜上眉梢,一瞬便笑开。他一瞬不瞬望着花拾依,起身快步跟在他身后。
他一路心悦相随,跟在花拾依身侧三日。三日后,二人行至清霄宗千里之外的黄陵村。
村中张灯结彩,竹席铺地,木桌列阵,皆是露天摆下的喜宴。寻常村野婚事,少了仙门繁礼,多了几分烟火热闹。今日正是散修丁宁与庄铭的大喜之日。
丁宁与庄铭一眼望见花拾依,皆是一怔,随即快步上前,含笑拱手相迎:“仙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花拾依随手将份子礼递给庄铭:“少拿我取乐,新人成婚,喜结连理,我来蹭个喜酒喝。”
庄铭接过那份子礼,指尖一沉,眉梢微挑:“这是什么,怎会如此沉重?”
花拾依语出惊人:“龙角。”
庄铭神色微惊。丁宁目光一转,落在花拾依身后的陆鸣鸿身上,面露好奇:“这位就是你的开山大弟子?”
不等花拾依开口,陆鸣鸿已上前一步,礼数周全地拱手见礼,语气热络:“二位师叔好,我姓陆。今日随师尊一起来喝喜酒,也带来了礼物。”
说着,他自怀中取出备好的贺礼,双手递上。
丁宁伸手接过,启开木匣略一打量,笑道:“这是西海东珠,陆师侄有心了。”
喜宴露天而设,竹桌竹椅依着村头老槐摆开,酒香与菜香混着乡间烟火气漫散开来。众人各自入席,花拾依与陆鸣鸿同丁宁、庄铭坐于一桌。
杯盏轻碰,酒香漫溢,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
丁宁执杯浅酌,望着花拾依轻叹:“拾依,你这两年变化真大,没想到这般快便从内门弟子升为封号仙君。”
花拾依淡淡道:“侥幸罢了。”
庄铭在旁笑着接话:“你太过谦虚了。你都已结丹……我倒不觉意外,你本就是我们那一批里天赋最高,又最勤勉的一个。”
陆鸣鸿端坐一旁,听得格外认真。他在门内甚少听闻旁人讲述花拾依过往诸事。
几人杯酒相谈,气氛融洽。
丁宁忆起往事,眼底带笑,摇头叹道:“还记得我们从前偷偷在山林里喝酒烤肉,结果第二天差点错过月练,险些被记大过……真是荒唐。”
庄铭跟着笑道:“对,那时最是怀念。拾依你酒量平平,那一坛酒,我和丁宁各饮了四成……次日我俩从林中醒来,你早已不见踪影。”
花拾依倏然恍然:“原来你俩自那时起就……”
“咳咳!”丁宁脸颊一热,猛地轻咳两声,慌忙打断。
庄铭更是羞赧垂首,指尖攥着酒杯,局促得不知该往何处安放。
花拾依淡淡喃喃:“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走了不正好。”
丁宁脸颊更烫,连忙岔开话题:“那个,菜要凉了,快吃菜。”
众人纷纷举筷,席上一时热闹起来。
陆鸣鸿见状,立刻执起公筷,殷勤地往花拾依碗中布菜,轻声道:“师尊,请用。”
丁宁看着陆鸣鸿,笑着道:“你这徒弟,倒是贴心。”
陆鸣鸿听得心头一喜,眉眼都微微扬了起来,越发恭敬殷勤。
花拾依只自顾进食,仿若未闻。
喜宴散后,花拾依与陆鸣鸿便在庄铭和丁宁的村舍里暂且歇下。
那村舍里只有一铺通顶大炕,虽花拾依刻意缩在角落,与陆鸣鸿隔了老远,可终究还是同卧一床。
夜色静谧,陆鸣鸿轻声问道:“师尊,你可曾安歇?”
不见回应,他才缓缓开口,语声轻缓:“听丁宁、庄铭二位师叔所言,师尊从前,亦是性情爽朗之人。”
花拾依默然不语,只静静听着。
陆鸣鸿却在沉寂之中,轻声道出一句惊人之语:“我想见见你从前的模样……现在的模样,也很好。”
花拾依终是猝然起身,媚眼含霜,冷然望向他:“好吗?你不是几日前还认定我是轻佻放浪之人。”
陆鸣鸿闻言慌忙起身,抬眼望他,刚要开口辩解,便被花拾依冷声打断:“你若再敢以下犯上,我便以鞭刑伺候。”
陆鸣鸿心头一急,竟忘了分寸,怔怔问道:“你去合欢宗,真是去做那般事?”
花拾依再无半分言语,只漠然转首,不再理会他半句。
陆鸣鸿望着他,竟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脱口问道:“你是去找男人,还是去找女人?”
花拾依声寒如冰,一字一顿道:“再问,杀了你。”
陆鸣鸿心口骤然一缩,泛起细密的疼,半晌才哑声开口:“……师尊。”
他喉间发紧,眸光一黯,紧盯着花拾依躺下去纤薄的背影,魔怔道:
“你若是找合欢宗那些人……你不如找我。我有两根……我还从未与旁人有过半分牵扯。”
话音一落,他自己先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乱了。
花拾依霍然起身,直面着他,语气冷得不带半分余温:“我不会对你动心的。”
陆鸣鸿心口酸涩得发闷,声音微微发颤,哑声追问:“为什么?”
花拾依字字清晰,冷冽如刃:“我们是师徒。”
“对自己的徒弟动心谈情,有悖师德,乱了伦常,我做不出。更何况,你也不是我所喜的类型。”
陆鸣鸿心口像是被狠狠攥碎,眼底泛开一层湿意,仍倔强地抬眼望着他,不依不饶地追问:“那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
花拾依瞧着他那副不肯死心的模样,眉梢轻挑,语气轻慢又刁钻,字字戳心:
“实话告诉你,我不会爱上这世间任何一人。我毕生所求,从不是情爱,而是永恒权势、至高修为,与不老不死的长生。”
言罢,他唇角微扬,似笑非笑,秾艳的容颜映在跳跃灯花下,美得凌厉,也凉得刺骨。
这下,总该死心了吧。
花拾依重新躺回榻上,心底暗暗吁出一口气,只盼身边这小龙人别再脑子一热,问出些荒唐出格的话来折腾他。
他要完成的任务本就烦难棘手,实在没心力再应付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徒弟。
他刚合上眼,身侧便又传来陆鸣鸿不死心的声音,带着几分执拗的认真:
“你若愿意跟我回西海,权势、修为、长生……这些东西,你迟早都会有的。”
花拾依自然听得出来,这般掏心掏肺的话,已是陆鸣鸿倾尽所有的真心。
可他只是闭着眼,连眉峰都未动一下,声音淡得像夜风:
“我想要的,从不止一个西海——而是整个天下。”
听到“天下”二字,陆鸣鸿果真沉默下来,缓缓躺回原处。
沉寂漫过灯影,他才低低开口,声线微哑:
“若我……给得起你要的天下,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他这一腔痴心,早已痴到了极致。
花拾依却只是淡淡一哂,不置可否,语气轻得像一片落雪:
“你做得到再说罢。”
陆鸣鸿侧过头,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翌日,他本以为花拾依吃过喜酒便会启程回宗,不料对方竟跟着庄铭、丁宁二人,一道往锦阳镇去了。
花拾依受封仙君、执掌清霄宗大权之后,第一道律令,便是:凡镇守一方者,不问出身,不看师门,只以修为、心性、功绩论高下。
仙门素来门第森严,镇守仙君一职大多只由嫡系亲传、世家出身者担任,长年累月下来,宗门之内世家盘踞,势力日渐坐大,反倒压得宗门正统日渐式微,根基摇摇欲坠。
于是他更广拔散修出身的外门弟子,充任各方镇守,大到城镇,小到村落,皆在清霄宗的掌控之中。
庄铭与丁宁望着花拾依,又是叹服又是心惊,丁宁先忍不住开口:
“像你这般拆分世家权势,就不怕那些世家子弟记恨,恨不得剥了你的皮?”
花拾依语气平淡:
“叶、江、苏三家已然点头,谁敢不从。”
“也是。”庄铭颔首,下意识叹道,“想来是叶师兄如今身为宗主,又与你素来亲厚,自然会一力护着你。”
三人抵达锦阳镇时,灾民用的粥棚已支起数排,热气混着尘烟漫在半空。花拾依一身素色云纹仙君袍,不施繁饰,却依旧夺目,独自高坐于临时搭起的明台之上,垂眸俯瞰着下方攒动的灾民。
灾民们双手颤抖着捧过滚烫救命的粥碗,纷纷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嘶哑的声音里满是感激:
“仙君万福——仙君万福啊——”
人群角落里,一个身形清瘦、眉目清秀的青年,怀中紧紧牵着一个幼子,身旁还扶着一位鬓发苍苍、步履蹒跚的老人。三人衣衫破旧,安静地排在队伍末端。
队伍慢慢走近,那青年抬眼望见明台上的素衣仙君,一时怔住,久久回不过神。
怀中幼子轻轻拉了拉他,软糯唤道:“爹。”
“唉,柿饼。”
他低下头,温柔地看了眼虎头虎脑的儿子,再抬眼时,目光仍落在高台之上。
直到花拾依的目光淡淡扫来,在他身上微一停顿,青年立刻屈膝跪倒。
幼子与身旁老村长也跟着俯身,三人齐声低唤:
“仙君万福——”
第87章 心若琉璃堕红尘
青年扶着老人, 牵着孩童,一步一缓,隐入粥棚外熙攘的人流之中, 花拾依静看了片刻,对身侧垂手侍立的仙仆道:
“送些银钱给那人的孩子。”
仙仆一怔, 随即躬身应道:“是,仙君。”
陆鸣鸿就站在花拾依身侧,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师尊与那人相识?”
“曾有过几面之缘。”
陆鸣鸿闻言微怔, 心底微动。
既只说几面之缘,想来情分浅淡, 不必深究。他便不再多问, 只安静立在一旁,目光却始终落在花拾依身上。
这些时日一路相随,从医馆疗伤到乡间喜宴,再到如今镇中施粥赈灾,他早已看得分明。
世人常道无情者, 深藏情骨;多情者, 反是无心。
此言当真不虚。
又过两日, 他们一行重返清霄宗。
山巅云雾终年不散, 石阶千重直入云海,宫阙檐角隐于青岚之间,一派肃穆清肃。
陆鸣鸿寸步不离地跟在花拾依身后, 目光掠过两侧次第跪倒的门中弟子,最终沉沉落回他身上。
下山这一路种种,在心底翻涌未歇,可一踏入宗门地界,便只剩规矩森严。
行至分岔处, 花拾依才淡淡停步。
“记得去事务内门领罚。”
陆鸣鸿垂首拱手,声线稳静:“是,师尊。”
他垂首应诺,再行一礼,方才转身踏上另一侧石阶。行出数步,他仍不自觉抬眼,望向花拾依离去的方向。
那人衣袂轻扬,步履从容,正往观澜殿而去,想来是要向天珩仙君叶庭澜禀告此番下山的宗门事务。
不再回望,他径直往事务内门而去。
清霄宗山门倚山而建,石阶千重,直入云端。山风凛冽,卷着云雾拂面而来,陆鸣鸿持帚清扫,从晨光微熹一直忙到日影西斜。
暮色浸染天际,将云海染成一片暖金。
陆鸣鸿收拾妥当,拖着一身微倦前往落英殿。
可待他踏入殿中,花拾依并未归来。
陆鸣鸿立在殿心,指尖微微收紧。自回宗至今,已是黄昏,他莫非还在观澜殿中?
不过禀告事务,何需耗时如此之久。
一丝莫名的心绪悄然攀上心尖,压之不散。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留意,周身灵气微敛,身形一晃,化作一条通体墨黑的小龙。龙身纤细,鳞色如玉,悄无声息破窗而出,掠过重重云海,往观澜殿方向飞去。
观澜殿地处山巅深处,云雾轻绕,庭院之中植着一株千年花树,此刻繁花满枝,落英簌簌。
陆鸣鸿隐于云后,龙身盘绕在暮色之中,俯瞰而下。
庭院深深,花树如盖。粉白相叠,压得枝头微垂。
树下有人。
陆鸣鸿一眼便认出那是叶庭澜——清霄宗宗主,平日端居观澜殿首座,威仪肃穆,门下门下弟子见之莫不垂首屏息。
可此刻,那人没了往日的严正。
衣衫微乱,领口松垮,腰封似是被什么扯得松脱,一角垂落。他双臂环抱,怀中揽着一个人,那人的手正抓在他衣襟上,抓得褶皱横生。
陆鸣鸿心头微凛。
他再近了些,龙身穿过云雾,无声无息。
落英纷纷,遮遮掩掩。可他还是看见了——一双匀白的小腿,从那人衣摆下探出,正正夹在叶庭澜腰侧。
陆鸣鸿的心猛然一跳。
层层叠叠的花枝间,叶庭澜正低头,与怀中人拥吻。那人仰首承受,墨发散落如瀑般垂坠而下,衣襟大敞自肩头松松垮垮褪下,露出大片肌肤,那粉滟滟的色泽氤氲其间,艳气惊人。
他看清了那张脸。
花拾依眉眼微阖,看不清神情——唇被吻住,绯色透骨,下颌微仰,脆弱又旖旎。他攀附着面前之人,柔若无骨,似攀附,又似沉溺。
浑然不知被人看着。
陆鸣鸿僵在云层之后。龙身绷紧,鳞片微微竖起,呼吸都忘了。
而叶庭澜似乎察觉到什么,吻势微顿,抬眸向天边望来。那目光清寒,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悦。
陆鸣鸿周身一凛,敛息隐入云中,再不敢多看。
直至回到殿内,那画面仍挥之不去——花拾依被吻得偏过头去,露出半张侧脸,眼尾旖旎湿红,唇色潋滟,恍若被什么浸润透了。
心若琉璃、不染纤尘之人,一朝堕入红尘、沾染情事,竟会是这般模样。
气愤、震惊、不甘、癫狂的妒意,一层层绞着他的心,勒得他喘不过气,仿佛下一刻便要从云端坠下,魂飞魄散。
凭什么不是他。
凭什么是叶庭澜。
陆鸣鸿再按捺不住,扬脚狠狠一脚踹向身前案几。
木案应声倾翻,砰然砸在青砖地上,案上烛台剧烈摇晃,滚落在一侧,烛火熄灭。
他扶着冰冷的墙壁,忽然想起花拾依从前说过只重权势、修为、永生,旁的一概不入眼。
而权势滔天、修为高深、坐拥清霄宗的,可不正是叶庭澜?
他一下都明白了。
彻悟的刹那,整颗心像是被生生掏空,一片空荡,连恨都无能。
浑身气力骤然散尽,陆鸣鸿踉跄着跌坐在地,垂头的一下,泪水漫出眼眶。
——
观澜殿内,帷幔轻垂,炉香袅袅,一室暖意静谧无声。
花树间的纷乱早已平息,殿中烛火昏柔,床榻之上两人同枕而卧。
暮色透窗,落在榻间。
叶庭澜侧身而卧,衣襟微敞,眉眼间褪尽宗主威仪,只剩几分慵然的温柔。手臂揽着身侧人的腰,尽是占有的姿态。
花拾依静静躺着,墨发散落半枕。衣襟松垮,锁骨间吻痕隐约。他眸光空茫地望向帐顶,不知在想什么。
帷幔随风轻轻拂动,香雾缭绕。
窗外花影疏斜,夜静山空。
一室朦胧,叶庭澜将他轻揽在怀,“此番回宗,便不要再离,你我成婚。”
“嗯。”花拾依静卧在他身侧,睫羽未动,只微微颔首,下颌轻抬一瞬,便算是应了。
叶庭澜低声道:“我已同苏师姐商议妥当,大婚之日,她愿以你族亲的身份,岀席婚礼。”
花拾依默然无言。
叶庭澜竟连这般细碎之处,都一一替他思量周全。他无父无母,亦无宗族亲眷,偌大世间,算得上可登婚宴之席的,也仅寥寥数友而已。
叶庭澜微微支起身,在他颈侧流留,语声温缓:“这几日,不,是以后……你便直接在观澜殿住下。”
灼热气息拂过颈间,缠缠绕绕,愈演愈烈。花拾依偏过头,又微喘起来:
“落英殿不、就在霆霓殿旁边,不到三里远……用不着都搬过来……”
他抬手想抓住枕面,五指张开,指尖刚触到锦缎,便被叶庭澜握住,反扣回来,十指交缠着按进枕间。
“那就由我搬至落英殿。”话落,叶庭澜低头衔住那截细颈,唇舌在那片玉色里反复厮磨。花拾依身子微僵,却没有躲,只是又偏过头去,露出半边下颌。
“那、那怎么行,”他眼尾薄红愈深,水光漫上来,“我殿内还歇着……陆……嗯——”
话音陡然碎在喉间。后半截名字被叶庭澜强行掐断,只剩气音袅袅,软软散入深喘。
叶庭澜缓缓抬眸,眼底那点慵然褪尽,暗潮翻涌,顷刻成渊。
“那你搬来……”
花拾依咬着唇,不吭声。
翌日,日影移窗。
他醒来时,榻上已空。
他动了动,腰侧一片木然,仿佛不是自己的。
花拾依撑身坐起。
“咳——”
嗓子哑得惊人。他蹙眉,指腹按了按喉结,又动了动腰。
靠,亏大发了。
叶庭澜端着餐盘推门而入,抬眼便看见花拾依赤身坐于榻间,怀中抱着那床锦被,双臂拢着,垂眸敛目不知在想什么。
听见门响,他一动不动。墨发散落,遮了半边肩,锁骨间几点红痕隐约显现。
叶庭澜走至榻边,把餐盘放至一旁小几上,然后把手伸进被褥里:
“怎么不穿衣。冷么……”
那只手探进来,贴上腰侧。
温热覆上肌肤的刹那,那片麻木忽然就有了知觉——温热先至,酸涩后涌,从骨缝里丝丝漫上来,密密地疼。
花拾依脊背微绷。
叶庭澜的手顺着腰线缓缓移动,似要探向别处。
花拾依骤然一僵,不及多想,抱起怀中被褥劈头盖过去——
“够了。”
被褥兜头罩下,将叶庭澜整张脸蒙住。
花拾依光着两条雪似的细腿下了榻。
刚一触地时,膝弯微微一软,他扶住榻沿,顿了顿,才站稳。日光从窗棂斜入,落在那双腿上,浅红深粉,刺目得很。
他抬手,从小几上拾起里衣。
片刻,叶庭澜抬手,缓缓拉下薄香的被褥,静静地看着他拿起亵裤,抬腿,一寸寸套进去。
花拾依理好袖口,转身便往殿门走去。
叶庭澜跟至身侧,轻轻扯住他袖口:
“先吃点东西,再回殿搬东西——”
“没胃口。”花拾依蹙眉,抽了抽袖,没能抽动,“……还不如取些治腰疼的药来。”
叶庭澜瞧着他抗拒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
每次一下床,便是不认人了。
夜里还蜷在他怀里的人,此刻连袖口都不让碰。
从观澜殿至落英殿终不过几里路。
一个时辰一过,观澜殿院前,花拾依正倚在廊下摇椅上,手边搁着半个西瓜,银匙挖下一角红瓤,送入口中。
午后骄阳落在他眉眼间,闲闲淡淡,扫过来殿的天璇天珝二位仙君。
苏若瑀见着他并不意外,“花师弟。”
“师姐好。”
相比之下,江逸卿步履从容,目不斜视,径直往殿内走去,从他身侧掠过时,恍若未见。
花拾依眼皮未抬一下,银匙挖下一块西瓜,送入口中。
夕阳一寸寸沉下去,余晖将廊下竹榻染成暖金色。
花拾依侧卧在榻上,不知何时睡着了。
他醒来时,天边只剩一线残红。
眼皮还未完全抬起,手先往旁边探去——摸了个空。
他睁开眼。
竹榻边立着个人,手里捧着另外半个西瓜。
“唉……”花拾依瞧见江逸卿手忙脚乱放下那半个西瓜,眯了眯眼,“天珝仙君若是喜欢水果,观澜殿内还有许多,尽管拿去吃。”
“咳。”江逸卿收回手,袖口垂落,遮住那半截沾了瓜汁的手腕。他绷着脸,目光落在别处,“那便谢谢了。”
廊下寂静。
晚风拂过,花拾依靠在摇椅上,不知何时又阖了眼,像是又要睡过去。江逸卿立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良久。
他终于转过身来,面向摇椅上的人。
“你与叶师兄——”江逸卿顿了顿,喉结微微一动,“即要成婚了。”
话音落下,四下愈发安静。
“恭喜你,恭喜你们。”
花拾依睁眼,“真难得。”
江逸卿看着他:“今日我便只说祝福的话——还有你们成婚那日。”
他说完,顿了顿,像是在等什么。但花拾依只是扫了他一眼,然后悠然望向别处。
他却急了,终于开口:“我能看出叶师兄是真心爱你——不顾门第,不顾身份,也要将你娶进门。”
“……”
“那你呢?”
他盯着摇椅上那张脸,目光像要把人看穿。
“你也爱叶师兄吗?还是说——踏进叶家的门,从此往后高枕无忧便够了。”
江逸卿盯着花拾依那双现在看谁都一样疏冷的眼睛,心里明白他自苔衣镇回来,什么地方就不对了。
他都能察觉到,叶庭澜怎会不知。
偏偏——叶庭澜心知肚明,却仍甘之如饴。
花拾依听罢,只当他又是一番嘲讽。
摇椅轻轻晃了晃,他偏过头,弯了弯唇角,似笑非笑:“像我这种人,怎配得起高枕无忧。就算站在高处,不还要被你这种人问一嘴——配不配么?”
江逸卿心口像被什么堵住,喉结动了动,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
“以前是我脾气臭,小心眼——”他顿了顿,语速又快又急,“除了最开初,是你不对,其他事情都是我找你的不是,但是!但是……你现在,这副模样……到底是怎么回事……”
花拾依终于正眼看他:“别这样,也别承认自己错了。你应该继续找我的不是才是——这才是你。”
语罢,他又指了指自己,轻扯唇角:“为你们这些人所不容,这才是我。”
江逸卿心口一悸。
“你们”——
他正欲开口问,这个“你们”究竟是指哪些人。是单指他江逸卿,还是连同叶庭澜,连同这观澜殿上下,连同整个清霄宗?
话到喉间,还未出口——
“你们在聊什么?”
一道温润嗓音自廊庑那头传来。
叶庭澜踏着暮色走近,素色衣袂在晚风里轻轻拂动。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暖黄的光晕在脚前铺开,将廊下照得亮了几分。
花拾依闻声抬眼,看向来人。
“……没什么,”江逸卿摇头,几乎是失神落魄地扭头转身,“我先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