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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石见砚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61章 邪修围堵死生劫


    怎么又追来了。


    花拾依看着人潮散去, 空荡荡的街道和不远处将白的天,转身回头望去。


    叶庭澜立在巷口的暗处,一身素白长衫——衣袖、衣摆上尽是刺目的血污。


    他眉尖猛地一蹙, 脚步不停快步奔过去,停在叶庭澜面前:“这是怎么了?”


    叶庭澜站在原地未动, 抬手轻轻拭去指尖一点血痕,语气平静:“杀了几个跟着你的邪修。”


    几个墨不纬的杂碎而已。


    花拾依心里瞬间明了, 他早便察觉了那几道阴恻恻的目光, 一路跟着他进了城,不过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他懒怠动手罢了。


    可他没想到, 叶庭澜是去杀那些人去了。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伸手便扯住叶庭澜染血的衣袖,语气急切:“有没有受伤?”


    叶庭澜垂眸看着他攥着自己衣袖的手,浅浅一笑:“没有,都是别人的血。”


    也是, 那些都是他懒怠动手的杂碎, 叶庭澜自然不在话下。


    花拾依压下心头异样, 缓缓撤回手, 偏头避开叶庭澜的目光,转身便往前走去。


    叶庭澜默不作声,快步跟上——


    “拾依, 等回到清霄宗,我继任掌门后,便扶你出任镇守仙君,与苏若瑀师姐、江逸卿师弟一道,共担宗门重任……”


    叶庭澜语声温和, 眉眼间却满是认真。


    花拾依脚步一顿。


    叶庭澜望着他的背影,轻声道:“你虽入门不足两年,却天赋异禀,心性资质皆是上品,完全能胜任。”


    花拾依没回头。半晌,他才背对着叶庭澜淡淡开口:


    “镇守仙君担子重,我素来散漫惯了。”


    叶庭澜快步上前,与他并肩而立,目光温柔恳切:“我知你随性自在,故而并不强求。往后,我也绝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不喜欢的事。”


    花拾依怔住,沉默地看着他。方才漫不经心的散漫尽数褪去,眼底满是错愕。


    四目相对,晨光初破,浅浅天光落在两人身上,叶庭澜微微凑近,敛了眸中温柔,只抬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肩,声音温和:“想好了再跟我说。”


    说完,他便转身迈步离去,白衣上未干的血污在天光下愈发清晰,背影清挺,渐行渐远。


    花拾依仍然站在原地,方才的怔忪褪去,只剩面如死灰,周身的寒意悄然漫开。


    他抬眸,死死盯着眼前凭空弹出的系统面板——


    【强制指令:利用叶庭澜的好感与信任,借力清霄宗势力,为巽门铺路,不得暴露任务相关内容,不得暴露系统存在与相关指令。】


    【指令补充:检测到叶庭澜,元祈,闻人朗月……等情感链接将干扰任务执行,即刻封锁宿主情感感知;同步清零宿主道德值,规避情感与道德束缚,确保任务优先级。】


    一行行冰冷的指令刺得花拾依双目发紧。


    “我拒绝!!!”


    他厉声开口,满是不可遏制的怒意:“系统你不能未经我允许就随意篡改我的情感、道德、商值!你无权这么做!你只是一个任务系统!你没有权限篡改宿主的灵体数值!”


    “我拒绝、我拒绝、我拒绝!你听见了没?!”


    他仰着脸,死盯着系统面板,震惊与怒火仿佛要夺眶而出。


    情感与底线是他为人的根本,绝不容许被肆意践踏。


    【检测到宿主的抗拒行为,开启强制惩罚行为——】


    【视觉屏蔽】


    刹那间,天光尽褪。初破的晨曦、远处的街巷、叶庭澜离去的方向,尽数被无边黑暗吞噬,花拾依眼前只剩一片死寂的黑,


    他又“瞎”了。


    并未结束——


    【听觉屏蔽】


    紧接着,周遭所有声响齐齐消失。


    风声、远处的晨鸡报晓、甚至自己急促的呼吸声,都瞬间荡然无存。


    被系统接连剥夺视觉、听觉,未能浇灭那簇心火,反如烈油倾泻,轰然灼穿了花拾依最后的克制。


    他不顾一切地唾骂,甚至对着系统面板比起中指:


    “傻比系统!混蛋系统!”


    “你不是能耐么,现在我再说一遍——我拒绝!我拒绝你这个傻缺系统封锁我的情感值,清零我的道德值!我拒绝你逼迫我做我不愿意的事情!我拒绝违背我的原则、底线沦为你完成任务的工具人!”


    【检测到惩罚力度不够。】


    【行动能力丧失】


    四肢骤然脱力,花拾依直直栽倒,重重摔在冰冷青石板上,鬓发散乱垂落,衣衫沾灰皱起,宛若一朵秾艳繁花碾落成泥。


    他趴在地上,手脚僵直无法动弹,模样狼狈任人宰割,却还是一脸倔意。


    又是这样。


    他拼尽残力弓起身子,一次次艰难俯首、低头,鼻尖几乎碰到地面,终于用泛白的唇瓣,死死叼住了腰间垂落的灵囊。


    心底无声默念,下一瞬,一架古朴轮椅凭空出现在他面前。


    还好他早有准备。自恢复所有记忆后,在苔衣镇的那些时日,他便亲自动手打造了这把轮椅,就防着这傻缺系统突然抽风,限制他的行动能力。


    可眼下,他目不能视、耳不能闻、四肢僵废,仅凭自己,根本没法坐上轮椅。


    必须得有一个人,将他从地上抱起,稳稳安置在轮椅之上才行。


    晨光大盛,街巷渐有人声走动,往来行人脚步匆匆,不时有人瞥见地上狼狈倒地的他,纷纷驻足侧目,指指点点。


    花拾依趴在地上,将脸埋进衣袖,凭着净灵体感知到周遭的动静,他心头稍定,只待有人近前,便想办法求救脱身。


    忽然,他敏锐地感知到一缕魔气正朝自己靠近。


    下一秒,他的身体便被稳稳托起。


    一双有力的手臂穿过他的膝弯与后背,将他从冰冷的青石板上抱起,他顺势靠在一个温热熟悉的怀抱中,那缕萦绕周身的魔气,清晰又真切。


    “元祈。”


    他看不见也听不见,只能虚弱地将脸轻轻埋进元祈怀里,眉眼低垂,轻声呢喃:


    “老毛病又犯了,你抱我坐上那个轮椅。”


    闻言,元祈稳稳将他抱上轮椅,动作轻柔,生怕碰疼了他似的。


    花拾依刚坐稳,便感觉到一双温热的大手抚上他的脸颊,轻轻摩挲过他眼下的薄红与苍白的唇,带着难言的怜惜。


    随即那双手又替他细细理了理垂落的鬓发,将凌乱的发丝别至耳后,再俯身轻轻拍去他衣衫上的灰尘,还不忘抚平褶皱。


    做完这一切,元祈便站到了轮椅后方,缓缓推着他前行。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花拾依听不见声响,只能凭着细微的颠簸感知方向,周遭晨光暖融融落在身上,却辨不清前路是何处。


    鼻尖莫名一酸,心底涌上一股难言的涩意,他想象不出元祈此刻是何种神情,可他清楚自己此刻模样定然难看。


    这般绝境里,他再没了往日的口是心非,而是微微垂着眼,声音轻哑:


    “你不能在我身边待太久,你会被正道修士盯上的。你快推我去渡口,去找巽门其他人。”


    “我不会丢下你一人。”


    纵然声至无声处,元祈的话音,依旧掷地有声,寸寸坚定。


    晨光铺散,人来人往,他敛去大半魔气,幻身成一个穿着白金衣袍的俊美男子,眼底戾气散尽,唯余深悲。


    他凝视轮椅上那单薄身影,目光如茧,寸寸裹着疼惜。


    “阿依……又是那古怪神力么?它封了你的眼耳,锢了你的身骨,是也不是?”


    花拾依阖目凝神,尽力感知着周围的气息流动。他眼眶泛红,焦急道:


    “待至渡口,你要么散入人海隐匿行踪,要么便退回我的心海之中。此地不仅有强力结界禁制,更有数千道修士气息萦绕,对你来说半点不安全,你快些走,元祈,你听见没有?”


    元祈目视前方:“听见了,也感受到了——”


    话音未落,他眼底骤然凝起冷意,周身魔气悄然翻涌。


    近千股灵力正飞速朝这边逼近,气息驳杂却杀意凛冽,来势汹汹。


    渡口已近在眼前,可方圆十里之内,竟被一道强劲结界牢牢笼罩,隔绝了内外所有气息。


    方才还各行其道、松松散散的行人,此刻竟齐齐调转方向,簇拥着朝他们快步围拢过来,眼底藏着异样的肃杀,哪里还有沧州城寻常百姓的样子!


    花拾依虽目不能视、耳不能闻,却能凭着净灵体清晰感知到周遭的剧变,灵力威压层层叠叠压来,还有人群围拢的沉重气息,他心头一沉,双手死死攥紧了轮椅扶手。


    元祈反手将轮椅往身后一带,挡在花拾依身前,语气冷沉:“阿依,别怕。”


    朔空骤然转暗,层云翻墨,沉沉压下。


    元祈将轮椅向后稳了稳,护在花拾依身前。


    他身上的魔气隐忍未发,却已在周身凝成无形的壁障。


    渡口近在咫尺,却远隔天堑。


    一名蓝衫男子在卦摊后安然摇扇,目光如线,穿过涌动的人潮,精准地落在轮椅之上的纤薄身影。


    “掌门,好久未见。”


    墨不纬微微一笑,然后一把收起手中的纸扇,扇尖轻叩掌心,姿态闲适却暗藏锋芒。


    “二十年一别,就让我再看看那把魔器仙骸的威力吧。”——


    作者有话说:道德值为0的反派美人受!


    第62章 情断意绝剑归心


    数千名邪修如乌鸦般黑压压朝花拾依涌来。


    戾气翻涌, 灵力乱流。花拾依凭着净灵体对灵力的敏锐感知,沉声唤道:“仙骸。”


    白骨为柄的雪白拂尘凭空现世,如影随形浮在他头顶又挡在他身前, 拂尘轻扫便带起凛冽罡风,不过一瞬, 前排邪修便如割麦般成片倒地,惨叫声都未及传开便没了声息。


    可他们人数太多, 前队刚倒, 后队便踩着同伴.尸.身继续扑来,势头分毫未减。


    “小心!”


    元祈稳稳挡在前面, 周身凶悍魔气骤然炸开, 如黑云裹身。他反手扣住袭来的几道利爪,指尖魔气一吐便将那几名邪修蚀得尸骨无存,同时他周身魔气如活物般蔓延,疯狂吸食着冲近邪修体内的魔气,气息愈发强盛。


    紧接着千百条金色帷幔破空而出, 金芒耀眼, 或如利刃直刺邪修要害, 或如长蛇缠绕敌身, 所过之处邪修哀嚎不断。


    与此同时,数十条帷幔悄然折返,层层叠叠将花拾依的轮椅团团裹住, 织成密不透风的金色屏障,护得他毫无死角。


    花拾依被护在屏障中,清晰感知到元祈灵体力量的剧烈波动。


    他眉尖紧蹙,不再犹豫,沉声喝道:“起!”


    下一秒, 脚下青石板轰然碎裂,地面剧烈摇晃,宛若地动山摇,仿佛地狱之门被强行撬开。


    裂纹四下蔓延,血色符纹自裂痕中浮现,很快交织成一张巨大的血阵,阵中黑魔气翻涌,又有血腥之气扑面而来。


    身形似山、牛头羊角的血妖奴率先踏出阵中,嘶吼着撞入邪修人群,一蹄便踏碎数人;无数面目狰狞的邪祟魔物紧随其后,挣脱血阵束缚,张牙舞爪地朝着邪修队伍冲去,所过之处,尸.横遍野。


    不过片刻,邪修长长的队伍便被侵蚀大半,数百人瞬间倒地,哀嚎声、惨叫声此起彼伏,方才嚣张的攻势瞬间溃散。


    墨不纬坐在卦摊后,看着眼前骤变的局势,脸上闲适笑意一僵,明显愣了一瞬。随即他猛地仰头,发出一阵疯狂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他敛起所有神色,目光阴鸷地望向轮椅上的花拾依,语气癫狂:“掌门,您真没让我失望。”


    话音未落,他手持纸扇,扇尖快速轻点虚空,似在招兵点将,口中念念有词。


    那些方才倒地不起的邪修.尸.体,竟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呆滞,僵硬地站起身来,手持兵器,再次朝着元祈与花拾依的方向扑来——


    花拾依努力集中精神感应着周围灵力流动的变化,奇怪的是灵力波动越来越小,可元祈周身的气息却越来越浓烈。他看不见也听不见,却清醒地意识到他和元祈正身处险境。


    元祈始终站在他身前,如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替他抵挡一切伤害。花拾依能清晰感知到他身上的气息时而暴涨,时而微滞,每一次气息波动,都牵扯着他紧绷的心弦。


    身下的轮椅微微震动,该是元祈正缓慢挪动,将他护在更安全的位置。


    他心头愈发焦灼。系统封禁着他的眼耳与行动,让他只能像个累赘一样被元祈护在身后。


    元祈周身魔气再次暴涨。那些尸傀本就失了灵智,全凭墨不纬操控,此刻在他倾力攻势下,尽数被劈成碎末,骨血飞溅间再无拼凑可能,彻底断了墨不纬二次尸化的后路。


    只是这般倾力出手,消耗巨大。


    重重阴云下,遍地狼藉,尸骸碎末与血色符纹渐渐黯淡,仿佛一切即将平息,只剩墨不纬一人立在卦摊前。


    元祈这才稍稍松了力,周身翻涌的魔气收敛几分,趁着这喘息的一刹,他猛地回头,望向身后的人——


    轮椅上,花拾依眉尖紧蹙,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嚅嗫着,似要言语,却什么都没说。


    他贪心地看了一眼,转瞬敛尽情愫,只剩一身冷厉,直面墨不纬。


    卦摊前,墨不纬缓缓合上纸扇,指尖轻叩扇面,漫不经心地鼓着掌,神色闲适得仿佛地上横陈的尸骸不是他的手下,反倒只是看了一场尽兴好戏。


    “你便是仙骸的器灵?果然厉害,今日,倒是我头一回见你真身。”


    “哼。”元祈轻哼一声,不屑理他,满心只欲将这碍事碍眼的东西撕个粉碎。


    “不说话,是因为不能说话吗?未开智的低贱器灵。”


    墨不纬唇边噙着一丝讥诮,望着疾冲而来的身影,不闪不避,只将手中纸扇“唰”地一合。


    扇骨轻敲掌心。


    “现。”


    低语方落,他身后的空气陡然塌陷。光华大作,一杆巍巍幡旗迅速现形。


    旗杆如墨玉,隐现血纹;幡面似垂夜,沉重地悬垂而下。


    那上面有无数的“影”在蠕动、挣扎、嘶嚎。那并非绘像,而是被他囚禁、炼化的生魂。凡人的懵懂残念与修士的不甘精魄交织碰撞,怨气如沸水般蒸腾,化作肉眼可见的黑色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


    是万魂幡!


    幡面上,无数挣扎的生魂骤然尖啸起来!


    地上那些残骸,也忽然簌簌抖动起来。血肉碎骨中,一缕缕鬼灵挣扎着钻出,迅速膨胀、拉长,化作千百个面目模糊、仅存杀念的厉鬼影影!


    它们比尸傀更虚渺,也更凶戾,黑压压一片,卷着刺骨阴风,再度扑来!


    元祈瞳孔微缩。


    眼见怨灵如潮水般涌至,他周身的魔气再度轰然爆开,强行撞向那些厉鬼。


    魔气与怨气激烈绞杀,发出“嗤嗤”的灼蚀声响,最前方的数十只厉鬼惨嚎着消散。


    可它们数量实在太多,前仆后继,竟有些穿透了魔气的缝隙,伸出利爪,抓向元祈灵体所化的虚影。


    每一次撕扯,都让元祈周身的光芒黯淡一分。


    百鬼缠身!


    就是这一瞬的迟滞与分神,一直闲立观战的墨不纬,嘴角微勾,身影如鬼魅般原地虚化,下一刹,他竟借着漫天怨灵戾气的遮掩,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金色屏障之侧!


    纸扇“唰”地展开,破法灵光轻飘飘地划向那层层保护着花拾依的金色帷幔。


    “嗤啦——”


    似是裂帛声响起,金色帷幔竟被那轻薄的纸扇划开了一道狭长的口子!


    轮椅上的花拾依,虽然眼不能视、耳不能闻,但净灵体对灵力与恶念的感知敏锐到了极致。在帷幔破裂的刹那,他便感知到一条毒蛇般灵流朝着自己噬来!


    心念急转,甚至快过思考。


    “锵——!”


    一声清越剑鸣,宛若九天鹤唳,骤然响彻这片被怨气笼罩的天地。


    净心剑自花拾依后方冲天而起,瞬间驱散了周遭数尺内的阴寒!


    ——净心名剑斩恶魂。


    净心剑身如秋水盈光,流转着纯净无垢的灵韵,正是一切怨灵恶魂的克星。


    剑扇相交,金铁铮鸣!


    墨不纬手腕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身形飘忽,纸扇点、拨、拦、截,与那自行飞舞的净心剑战在一处。剑光如练,扇影重重,一时间竟纠缠不下。


    然而,花拾依的脸色却越发苍白。


    他如今五感被封其三,全凭净灵体那玄之又玄的感应来驭使灵剑,每一瞬都如同在悬崖上走钢丝,艰难无比。


    墨不纬何等眼力,数招过后,便察觉了所有蹊跷。


    他忽然虚晃一招,撤扇后退半步,目光如针,细细密密地扎在花拾依身上。


    一个难以置信,却又无比正确的结论,浮现在墨不纬脑中。


    他纸扇轻摇,挡住净心剑又一次袭来的剑光,神情恍然。


    “呵……原来如此。”


    他的眼角眉稍尽是得意的,并忍不住讥诮:“双目失明,双耳成疾,四肢僵直……花拾依,我的好掌门,你竟然——成了一个天残地缺的废人!”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万魂幡猎猎作响,怨灵的哀嚎似乎都高昂起来。


    净心剑悬停在花拾依身前,剑光如水,映着他的脸。眉目如画,却空洞失焦;唇色鲜妍,紧抿如线。他僵坐在轮椅上,因耳疾对墨不纬的讥讽浑然不觉,一脸漠然。


    墨不纬顿时唏嘘不已:


    “我那曾眼高于顶,高傲得不可一世的掌门,如今竟成了这副任人摆布、不闻不问的残躯。”


    似是忆起了什么,他语气里的讥讽更甚,眼底却翻涌着恨极又念极的暗流:


    “当年巽门鼎盛,你眼底无尘,视我如草芥;如今巽门倾颓,人人得而诛之,你瘫坐轮椅,耳不能闻,目不能视,已是残废!而我,早已不是当年任你轻贱的无名之辈,如今我手握三千魔众,修为臻至元婴巅峰,权掌一方,你的生杀予夺,全在我一念之间!”


    “你该向我求饶,向我下跪,臣服于我……”


    虽察觉墨不纬周身灵力波动骤然平复,花拾依却已精准锁定他的方位,冷喝一声:“剑起!”


    剑意破空,磅礴剑气裹挟着凛冽锋芒直袭而去,墨不纬心神恍惚间不及设防,硬生生受了这一击大招,身躯狠狠震飞,重重撞在结界之上!


    他眼前骤然发黑,脑中嗡嗡作响,彻底陷入混沌,被这一击打成了脑震荡。


    墨不纬勉力撑着身子抬头,视线模糊间只瞥见对方莹白的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笑意。


    打中了!


    花拾依转瞬便敛去所有神色,心神一凝,趁势驭剑,步步紧逼逞胜追击!


    剑气纵横如织,招招狠辣直逼要害,墨不纬本就受创眩晕,此刻只得狼狈闪避。


    凭什么,凭什么!


    看着花拾依越来越熟练地以念力驭剑,招招致命,墨不纬眸中戾气暴涨,闪过一丝狠厉,当即挥袖猛掷,手中纸扇脱手而出,直逼净心剑剑身。


    万魂幡似是得了指令,幡面剧烈涌动翻腾,无数生魂在幡中疯狂挣扎嘶吼,墨不纬指尖掐诀,戾气灌注幡身,硬生生从中扯出一缕微弱的魂体,那魂体飘忽不定,气息孱弱,被一股无形之力裹挟着,挡在了墨不纬身前,成了活生生的肉盾。


    净心剑直刺而来,眼看便要将那缕生魂斩灭,墨不纬嘴角勾起一抹诡谲的笑,眼中尽是算计与癫狂。


    就在此时,花拾依心头猛地一震,他清晰感受到那缕魂体上散发出的微弱灵力波动,熟悉得让他心头一抽。


    与此同时,悬在半空的净心剑骤然一顿,生生停在了那缕生魂前一寸处。


    “看来掌门他认出你了呢。”墨不纬笑得愈发癫狂,声音里满是恶意的嘲弄,“李常。”


    那缕飘忽的生魂闻声,竟微微颤动起来,隐约能看出一个模糊的疤脸中年男人的轮廓,正是李常。


    “墨、墨不纬、你、畜生、罪该万.死.——”


    听到李常气息虚弱地咒骂他,墨不纬得意至极,哈哈大笑:


    “为何怨我?若不是我,你这条忠心耿耿的老狗,怎得见你又聋又瞎又残废的掌门认出你,还舍不得下手灭你的感人场面!”


    “畜生、畜生、去.死——”


    李常的残魂剧烈颤动起来,虚影愈发黯淡,似是又痛苦又羞愤,“掌门、动手——”


    花拾依僵坐在轮椅上,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剧痛,痛得他浑身轻颤,手指死死抠着轮椅扶手。


    他嘴唇颤抖,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抑制的悲恸:


    “李常,是你吗……”


    净心剑在他身前不住剧烈震颤,剑光忽明忽暗,剑鸣低咽如泣,进退两难,再难有半分斩邪戾气。


    “假的吧,骗人的吧,你怎么可能会在这里,你不是早就该安全撤离苔衣镇,去和你的家人团聚享天伦之乐了么……”


    花拾依连连否认,声音哽咽,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沿着脸颊不断往下淌。


    净心剑微微震颤,却始终悬在原地未进分毫。


    “我老了,没用了。”李常的残魂不住地微微抽动,魂影淡得几乎要散。他满是悔恨,“还有,我太贪心了——”


    “我又想跟着您,好好偿还您的恩情,又想护着我的家人,不让他们被牵扯进来。我忘了,若不是您,我早就没了家人,早就没了家啊——”


    墨不纬看着花拾依泪落不止、进退两难的模样,笑得愈发猖狂,纸扇遥指他,满是讥诮:“这就舍不得了?昔日杀伐果断的巽门掌门,如今竟为一个残魂束手束脚,真是可笑!”


    话音未落,他指尖猛掐法诀,万魂幡上怨气暴涨,无数厉鬼嘶吼着扑向花拾依,手中纸扇更是凝满破法灵光,借着李常残魂遮掩,直取他心口要害。


    李常眼睁睁看着他攻势逼近,急得魂体剧烈摇晃:“掌门!别管我!快动手!”


    花拾依泪水滚落不止,只能强敛心神催使净心剑格挡。


    剑光虽烈,却因他投鼠忌器处处受限,只能勉强护住周身,一时竟被逼得节节后退,轮椅在地上划出刺耳声响。


    阴风寒冽,万魂哀嚎,那些厉鬼前仆后继,带着腐臭戾气,一次次撞在净心剑的光罩上,震得花拾依心口发闷,脸色愈发惨白。


    另一边,元祈正被百鬼缠身,魔气与怨气疯狂撕扯,灵体早已黯淡不稳,可他看到花拾依那边岌岌可危,眼底瞬间燃起决绝。


    他猛地发力,硬生生震退周身厉鬼,哪怕灵体因强行爆发而寸寸龟裂,也不管不顾,拼尽最后一丝灵力来到花拾依身前——


    “阿依!”


    他声嘶力竭,却只剩微弱气音消散在半空中。


    花拾依虽看不见听不见,却清晰感知到元祈的气息一瞬间从浓烈到微弱,最后只剩一缕若有似无的烛火般的波动,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


    心口像是被狠狠撕开一道口子,疼得他浑身发抖。


    墨不纬见状,嘲讽更甚:“没了器灵护着,看你还能撑多久!”


    他操控着万魂幡,将李常的残魂又往前推了推,攻势愈发猛烈,“要么斩了这残魂杀我,要么就让他陪着你一起魂飞魄散!”


    李常的残魂已经淡得快要消散,却依旧拼尽全力嘶吼,声音里满是决绝与哀求:“掌门!别犹豫!动手!巽门不能没有你!别因我误了大事!”


    花拾依僵坐在轮椅上,睫毛不停颤动,一颗又一颗滚烫的眼泪砸在手上,锥得心痛。


    他想动手想杀了墨不纬,想护住李常,想留住元祈的气息,可他五感被封,仅凭感知念力驭剑本就艰难,又怎能百分百确定绕过李常的残魂?


    一旦失手,便是永诀。


    他做不到。


    无论如何,他都做不到对生死相随,不离不弃的旧部痛下杀手。


    厉鬼的戾气已经侵入光罩,墨不纬的攻势越来越近,元祈的气息越来越弱,李常的残魂越来越淡。


    所有的坚持与抗拒,在这般绝境里,终究溃不成军。


    花拾依闭上眼,泪水汹涌而出,心底那道声音带着无尽的屈辱与愤怒:“系统,我接受指令!立即解除惩罚!立即!!!”


    【指令接收,即刻解除所有惩罚。】


    机械音刚落,花拾依眼前黑暗尽散,阴云、尸骸、万魂幡清晰入目;耳畔死寂骤消,厉鬼哀嚎、李常嘶吼、戾气呼啸声声入耳,四肢僵硬感瞬间褪去,恢复知觉。


    紧接着,冰冷提示再度响彻脑海:【情感感知封锁完成,道德值清零完毕,系统权限已开放。】


    一股寒意直钻心底,花拾依颊边泪珠还在滚落,眼中翻涌的悲恸、愧疚与焦灼却骤然抽离,大脑也从痛苦麻木中挣脱,瞬间清明冷静,像浓雾散尽似的,思绪一下条理分明,分析判断快得惊人。


    没有了情感牵绊,没有了道德桎梏,他只剩极致的理智。


    他眼底最后一点湿意也褪去。


    李常还在拼尽嘶吼:“掌门!动手!莫要顾忌我!”


    花拾依抬眼,目光平静扫过李常残魂,再落向墨不纬,无悲无喜,无怜无恻,所有迟疑挣扎荡然无存。


    他抬手轻抬,指尖灵力微动,悬停的净心剑瞬间爆起凛冽寒光,剑意凌厉干脆,再无半分掣肘。


    墨不纬脸色骤沉,一股寒意直窜脊背,方才的胜券在握尽数消散——眼前的花拾依,己然判若两人——


    作者有话说:写得好累,真难写。


    下一本我要迎合市场写套路文,梗文,写笨蛋美人受,娇娇软软萌萌小美人。再来个生怀流。再来个绝世矿工攻。


    好想完结这本。


    第63章 杀伐尽处巧装昏


    阴云低垂, 怨气弥漫,万魂幡中万鬼的哀嚎刺耳欲裂。


    花拾依指尖凝诀,净心剑青光暴涨, 带着一往无前的凌厉剑意,直刺墨不纬面门。


    墨不纬面色狠戾, 急忙将李常残魂往前一推,死死挡在身前, 眼中尽是笃定, 料定花拾依必不敢伤其分毫,只顾着格挡身前剑光, 后背却空门大开。


    “仙骸——”


    花拾依指令落下的瞬间, 那柄白骨为柄的雪白拂尘骤然动了。


    拂尘凌空一甩,凛冽罡风裹挟着魔气轰然爆发,不偏不倚轰向墨不纬与李常残魂之间,力道刚猛却精准至极,只一瞬便将二人强行轰散。


    墨不纬猝不及防, 被罡风余劲震得踉跄后退, 脸上满是错愕。他万万没料到, 那器灵竟如此果决, 连半分犹豫都没有。


    李常的残魂被这股力量震得飘飞出去,本就微弱的魂体愈发透明,只剩一道模糊轮廓在半空轻颤。


    花拾依眸光一凝, 动作迅疾,左手翻腕间取出一枚莹白灵囊,指尖灵力一引,便将那缕飘摇的残魂稳稳裹住。


    灵囊口微光一闪,李常的残魂便被尽数收入其中。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 干净利落,不带一丝拖泥带水。


    花拾依将灵囊收好,并抬眼看向墨不纬。净心剑依旧悬在半空,金光凛冽,直指他心口,杀意毕露。


    墨不纬又惊又怒,看着花拾依从轮椅上站起,气得浑身发抖:


    “花拾依!你竟敢耍诈!你永远是个卑鄙无耻的骗子!”


    花拾依眉眼淡漠,语气凉薄刺骨:“是你太蠢了。”


    墨不纬又怒又恨,抬手掐诀引万魂幡戾气反扑,厉鬼哀嚎着扑向四方,他双目赤红嘶吼:


    “最愚不可及的人,永远是你!”


    净心剑应声而动,剑光横扫,瞬间斩灭数百只厉鬼,花拾依避开墨不纬扇尖破法灵光,指尖灵力催剑再刺,字字冷硬:


    “是吗?打死你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你找死!”墨不纬纸扇翻飞,招招狠辣,幡面生魂躁动,怨气凝成利刃直袭花拾依,他状若癫狂嘶吼出声:


    “当初是你太傻太天真!你当真以为那些道貌岸然的名门正派,会真心接纳我们这些所谓的异端?若不是你轻信他们的鬼话,巽门怎会遭此灭顶追杀,又怎会落得今日这般衰败境地!”


    这话如利刃般刺破纷乱,花拾依眸色骤冷,周身灵力暴涨,净心剑光华大盛,剑气纵横交错,直逼墨不纬周身要害,语气里只剩杀伐决绝:


    “说什么鬼话,去死吧。”


    墨不纬一边狼狈闪避,一边嘶吼咒骂:“我说的是实话!是你太过仁慈!是你识人不清!才毁了巽门!毁了一切!”


    “仁慈?”花拾依闻言冷笑,“等下你上路的时候,可别求我仁慈。”


    墨不纬目眦欲裂,指尖猛掐法诀,厉声喝道:“万魂噬心!”


    万魂幡剧烈震颤,幡面黑气翻涌,千百厉鬼尖啸着扑出,戾气滔天,直逼花拾依而来。


    花拾依神色不变,指尖翻飞快速结印,灵力尽数铺开,心底飞速盘算反向驭鬼的可能性,以仙骸之力引怨魂,未必不能挣脱墨不纬的操控。


    念头落定,他沉声念起驭鬼咒:“天地灵韵,魔器引魂,逆其操控,听我号令!”


    咒声落毕,他再喝一声:“生魂咒怨,归我调遣!”


    仙骸那莹白灵光铺开,如一张大网笼罩四方,那些扑来的厉鬼身形猛地一顿,竟在灵光牵引下,动作滞涩,凶戾气焰瞬间消减大半。


    墨不纬只觉心神剧痛,与厉鬼间的联系被强行切断,他惊怒交加:“不可能!你怎么能驭我的鬼!”


    “你的鬼?不过是些无主怨魂罢了。”花拾依语气淡漠,灵力再催,那些厉鬼竟调转方向,胡乱冲撞起来,反倒将墨不纬的攻势彻底搅乱,尽数无效。


    趁此间隙,花拾依眸色一厉,挥手道:“剑出!”


    净心剑青光暴涨,裹挟着摧枯拉朽之势,一剑狠狠劈在墨不纬胸口。


    “噗——”墨不纬惨叫一声,胸口炸开一大片血花,身躯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口中鲜血狂喷,气息瞬间萎靡。


    他挣扎着想爬起,灵力却如潮水般溃散。


    花拾依上前,居高临下看着他,神色漠然。不等墨不纬开口求饶,他指尖凝诀,沉声默念裂元抽灵诀:


    “丹田开,灵根现,顺气引,逆力剥!”


    口诀落毕,他屈指成爪,一缕精纯灵力凝成锋利灵刃,径直扣向墨不纬丹田要害,灵力精准探入其经脉,锁住灵根本源。


    “不要!”墨不纬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却被花拾依的灵力死死禁锢,动弹不得,脸上满是恐惧。


    只听一声凄厉闷哼,花拾依指尖灵力发力,顺着心诀法门硬生生将墨不纬的灵根从丹田中剥离而出。


    莹白灵根沾染着鲜血与浊气,刚一离体便被他灵力牢牢裹住,半点灵气不泄。


    墨不纬浑身剧烈抽搐,元婴巅峰修为瞬间散尽,丹田处空洞剧痛,彻底沦为废人,眼中最后一丝光彩熄灭,只剩无边绝望与恐惧。


    花拾依将裹着灵根的灵力团随手收起,目光冷淡地扫过瘫在血污中的墨不纬,唇角微扬:


    “剥来的灵根于我无用,不过是如给猫狗绝育,断了你再掀风浪的可能。”


    他缓缓蹲下,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人:“我只想问你,沦为废人的滋味如何?”


    墨不纬浑身抽搐,气息奄奄,这才慌了神拼命求饶:


    “掌,掌门,放过我吧……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错了,您宽宏大量,仁慈……求求您,饶我这一次吧!我……我还有用,求您留我一条命!”


    花拾依语气松快得像是在闲聊:


    “我记得你以前就是一个在街上摆摊算命的,请问你能算到自己是死有全.尸,还是死无全.尸,嗯?”


    墨不纬浑身一颤,到了嘴边的求饶瞬间噎了回去,当即噤声,只敢蜷缩在地上,发出压抑又痛苦的呻吟,浑身冷汗涔涔。


    花拾依见状,嗤笑一声,语气轻蔑:“算不出来是么?真没用。”


    他垂眸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人,继续漫不经心道:“那我告诉你,厉狰他不仅死无全尸,而且死法十分可笑。他先是中了药人身上的毒,然后产生了幻觉,跟自己的下属自相残杀,最后被地下暗宫里的机关与灵傀绞死了。”


    “看吧,所有自以为是,自作聪明的人都会以一种十分愚蠢可笑的方式死去,你也不例外。”


    话音方落,花拾依指尖掐诀,将万魂幡凌空翻转,幡面朝下,黑气翻涌如潮。“就让你尝尝被万鬼缠身,噬心噬骨的滋味。”


    墨不纬脸如死灰,吓得连呻吟都发不出来,只拼命往前爬。


    花拾依灵力催动,万魂幡上怨魂嘶吼着尽数扑出,直扑墨不纬,瞬间将他周身裹得密不透风。


    墨不纬凄厉惨叫起来,怨魂啃噬着他的肉身与神魂,疼得他满地打滚,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惨叫声撕心裂肺,渐渐微弱下去。


    花拾依冷眼旁观,语气依旧松弛平淡:


    “真是搞不懂,就你这种货色,凭什么能让三千个傻蛋死心塌地跟着你?死了都不得解脱,还要被你拿来尸化鬼化,榨干最后一点价值,他们到底图什么?难不成真以为跟着你这种黑心资本家,就能吃香喝辣,走上人生巅峰?可笑,唯有跟着我带领的巽门,才有真正的活路与前途。”


    “啊啊啊!”


    墨不纬的惨叫声渐渐弱不可闻,最终彻底湮灭在怨魂的啃噬之中,只余下一滩模糊的血污,连尸骨都未曾留下。


    四下阴云依旧低垂,怨气却随着万魂幡的受控渐渐平复,唯有遍地狼藉诉说着方才的惨烈。


    花拾依收回灵力,万魂幡稳稳落在他手中,他拂去幡面沾染的浊气,嘲讽的神色淡去,这才想起腰间悬挂的莹白灵囊,于是伸手轻轻碰了碰囊身:


    “李常,听得见我说话吗?”


    囊身微微一动,一道微弱沙哑的声音从灵囊里传出来:“掌门,我在……”


    花拾依垂眸看着腰间灵囊,淡淡问道:“你想活,还是想死?”


    这话一出,灵囊里的声音瞬间急切了几分,力道也足了些许,满是求生的渴望:


    “想活,掌门,我想活……”


    他追随花拾依多年,早已将性命托付,如今能有活下去的机会,自然不愿就此消散。


    花拾依唇角微挑,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好。那我给你找个新身体,你继续忠心耿耿地跟着我。”


    灵囊剧烈地轻颤起来,李常的声音里满是激动与感激,语无伦次又无比恳切:“好,好!谢谢掌门!多谢掌门!属下必定肝脑涂地,誓死追随掌门!”


    花拾依收起灵囊,抬手召回盘旋半空的净心剑,剑光敛去,灵剑稳稳落回他掌心,随即被他收入剑鞘。


    他抬手拾起一旁悬在半空的仙骸拂尘,想起灵力耗尽、只能重新附着在仙骸之上的元祈,喉间微动,轻声唤道:“元……”


    一字未毕,渡口处原本散去的结界边缘,忽然传来破空之声。


    他抬眼望去,只见数十道身影御剑而来,衣袂翻飞,清一色的清霄宗服饰,剑上灵光闪烁,已然逼近此地。


    情况突变,花拾依将仙骸拂尘快速收起,然后环顾四周。


    遍地血污尸骸,魔气怨气尚未散尽,这般惨烈狼藉之景,他实在是不好“解释”。


    于是他身形微微一晃,顺势往后倒去,双目轻阖,装作灵力透支、昏死过去的模样。


    “花拾依!”


    一声厉喝破空而来——


    作者有话说:创作者的偏爱挺明显的,就看给不给这个角色赋魅。


    第64章 榻前问情动心弦


    数十道清霄宗弟子的身影落地, 剑光收歇,为首之人素衣飘袂,俊逸明净, 正是叶庭澜。


    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血污,眉头紧蹙, 脚步急切地朝着花拾依而来。


    周遭怨气萦绕不散,阴风掠过, 叶庭澜陡一近身, 花拾依便睁开眼:


    “师兄……”


    叶庭澜探出的手落了下来,先轻抵他的额头探息, 指尖又顺势拂过他的脸颊, 温热的触感让他浑身微僵:


    “拾依……这是怎么一回事?”


    叶庭澜声音发颤。


    花拾依故作灵力耗尽,虚虚扶着庭澜伸出的手臂,脸色苍白,气息不稳道:


    “咳,师兄, 你说得没错, 确实有邪修跟踪我。我走到渡口附近时, 只发现了寥寥数人, 谁知那都是诱饵,好几百个邪修早就藏在此地埋伏,还设下了结界, 一心要置我于死地。”


    “好在我已是金丹修为,对付几百个邪修小喽啰倒不成问题,只是他们背后的主使棘手得很。我差点就撑不住,死在这里了。”


    说着他脚步虚浮踉跄,顺势往叶庭澜怀里一倒, 语气虚弱又带着后怕:“那个大邪修我实在打不过,只能拼命跟他耗着,万幸他最后遭万鬼反噬,自己死了。”


    看到花拾依主动倒进自己怀里,叶庭澜身形一怔,随即回过神来,抬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顺势将人稳稳揽入怀中,语气满是自责与心疼:


    “我知道了。我那时不该走,不该丢下你一个人。”


    “师兄,这不能怪你。”花拾依闭上一只眼,肩膀微微发颤,“都怪我自己太不小心,才着了这些邪修的圈套。”


    叶庭澜紧紧抱着瑟瑟发抖的他,心头软得一塌糊涂,纵然心底隐隐觉察出一丝不对劲,也立刻强行扼断了这个念头,满心满眼只剩对他的疼惜,心甘情愿选择相信他说的。


    “没事就好。”


    他低头安抚着怀中人,抬眼扫过四周断骨残骸,遍地鬼气怨气翻涌,这般惨烈景象,在他看来断然是邪修所为,与怀中虚弱的花拾依半点无关。


    花拾依心里不确定他是否真信了自己,便微微挣了挣身子。叶庭澜立刻松了手,生怕碰疼了他。


    他抬眼看向叶庭澜的眼睛,那双眼眸里的信任与关切清晰可见,分毫未藏。


    可被封锁情感、道德值清零的他,纵然将这些情绪尽数品出,心底却依旧一片漠然,无半分波澜,就好像有一层玻璃罩将他牢牢困住。


    而且,他清楚意识到自己的这些变化,内心却没有任何触动。


    他唯一能倚仗的只有记忆,以前和叶庭澜是怎么相处的,如今便依旧照着原样来。


    “师兄,我很高兴我还活着,还能回到清霄宗。”


    花拾依垂下眼睫,语气软和,全然是记忆里从前的模样。


    “嗯。”叶庭澜抬手轻抚他的脸颊,动作温柔又熟稔,他记得花拾依曾说过一次这话,却不疑有它。


    可他心底又隐隐约约觉得,花拾依好像哪里不一样了,却说不清究竟是哪里。


    “师兄,我们再在沧州多待上一日吧。”花拾依抬眸看他,“沧州城忽然涌现这么多邪修,我们明日再探查一番。”


    “好。”叶庭澜应声答应,语气纵容。


    二人并肩而行返回客栈,路上叶庭澜才后知后觉地发觉,他们从前就是这般相处的。


    花拾依不再刻意躲避他、疏远他——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回到客栈,花拾依从头到尾仔细沐浴净身,又换了一身干净素洁的衣裳。


    他静坐窗边,神色沉静,开始认真思考如何完成那个“天道归一”的任务。


    曾经的他创建巽门,一心要将巽门打造成天下第一宗门,再逐一征服其他宗门,完成“天道归一”,那条路终究是失败了。


    一个被大部分人定义为邪修宗门的门派,本就很难成为天下第一宗门,更别说征服其他宗门了。


    新的转机,便是如今他入了清霄宗,还赢得了未来清霄宗宗主叶庭澜的全然信任。


    巽门与清霄宗,他与叶庭澜,难道就必须是敌对、背叛、你死我活的关系吗?


    可若是有一丝可能,清霄宗宗主叶庭澜能放下对巽门的芥蒂与恩怨,愿意将清霄宗与巽门整合一处,合力先成为唯一的天下第一宗门,再去征服其他宗门,这条路会不会比他第一世的路,要好走得多?


    叶庭澜放弃仇恨的可能性是多少?巽门与清霄宗同盟的可能性又是多少?


    他在心底反复盘算着,不眠不休想了一整夜,写就的稿纸不知不觉堆满了整个案几。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叩声。花拾依睁了睁困倦的眼,才惊觉已是凌晨时分。


    他动作迅速地将案上满堆的稿纸尽数销毁,随后才顶着一脸倦容,缓步去开了门。


    叶庭澜立在门外,见他眼眸黯淡,眼尾泛着淡红,满脸都是掩不住的疲软倦态,不由惊讶发问:“拾依,昨夜睡得不好吗?”


    花拾依顿了下,才缓缓抬眼应声:“我……睡不着。”


    叶庭澜闻言,径直一步踏入房门,指尖轻拉过他的衣袖,将人往床边温柔引去:“今日便不外出探查了,你再睡一会儿,明日还要御剑回清霄宗,耗不得精神。”


    花拾依顺着他的力道被拉到床边坐下,指尖微蜷,顺势脱掉脚上的布履,身子一歪便往床上躺去。


    叶庭澜见状,伸手拉过一旁叠得整齐的锦被,轻轻盖在他身上,又俯身细心捻了捻被角,将漏风的地方掖紧,而后搬了凳椅,静静在他床边坐下。


    屋内一时相顾无言,窗外天刚蒙蒙亮,晨雾漫过窗棂,投下淡淡的影。叶庭澜看着他倦怠的眉眼,唇角漾开一抹温和的笑:“睡吧,我守着你。”


    花拾依抬眸望进他眼底,那片温柔澄澈里,盛着毫不掩饰的关切,欢喜……他心底却只一味盘算着——


    他此生有两大不解,一是净心剑为何认他为主,二是叶庭澜为何心悦他。


    前者是柄斩魔除邪的灵剑,锋芒所向皆是妖邪,却偏偏认了他这个巽门邪修掌门为主;


    后者是悲天悯人的正道仙门魁首,清霄宗未来的宗主,却心悦他这个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


    这一切若不是命运戏人,便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前者是器物,纵有灵识,他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后者是人,活生生立在眼前,他忽然便想亲口问一问了。


    花拾依眨了眨琉璃似的眼眸,声音轻缓:“师兄,我睡不着,你陪我聊聊天吧。”


    叶庭澜眼底的温柔更甚,当即愉快应下:“好。我们聊些什么?”


    “有些问题,我一个人不管怎么想,也想不出答案,所以要问你——”花拾依目光定定锁着他,语气平淡,却冷不丁抛出一句,“你为什么心悦我啊?”


    叶庭澜嘴角的弧度骤然凝固,周身的温柔气息似也僵了一瞬。他低头看着乖巧仰躺在床上的花拾依,锦被半遮着他秾丽的容颜,只露出一双眸色清浅的眼,平静,凛冽,像淬了薄冰的清泉。


    他的喉结不自觉滚动,声音也莫名发紧,像是心底最隐秘的心思被当众揭开,遭了一场公开处刑:“为何突然问这个?我让你很困扰?是我让你整宿没睡?”


    “没有。”花拾依轻轻摇头,至少此刻这个问题并未让他困扰,反倒让他在筹谋的棋局里,看到了一丝难得的可能与转机。


    叶庭澜闻言,默默松了口气,紧绷的肩线缓缓放松。良久,他才垂眸斟酌着开口,声音轻缓,娓娓道来:


    “许是初见于血妖崖底,你我缘分便已悄然伊始;又或是重逢于清霄宗内,这份缘分得以再续前缘。我活了二十五岁,从未遇见过一人,如你这般,让我难以用过往所有经历,去轻易判定。”


    说到这里,他不自觉抬眼看向花拾依,道:


    “初时,我只当你是芸芸众生里,需人庇佑的弱小之辈;后来你欺我瞒我,又骤然杳无踪迹,我便认定你与那些邪祟之流无异,是我必当出手清算的存在。再后来,你凭一己天赋与毅力跻身清霄宗,更成了宗门史上首位登顶榜首的散修,重归我眼前时,我满心皆是疑虑,只道你心怀异心,居心叵测。直至那日,你亲口对我言明,花无烬是你所杀……”


    话音微顿,他喉结轻滚,似在回味彼时心绪,语气里添了几分旁人难见的柔意:“我既懂你苦衷,亦心疼你境遇,便暗中留意了你许久。我才发觉,此生从未有人这般让我动心,纵是你性子复杂,深谙世故,锋芒锐利,行事狡黠,亦正亦邪,满身皆是未解之谜,也分毫未减这份心意。”


    “……?”


    ——最后说的那一大堆是缺点么?


    花拾依静静听着,眉头微蹙,他听了一大堆前因后果,却依旧没听明白叶庭澜究竟为何喜欢自己。


    就这般,便爱上了?


    真是莫名其妙,又毫无道理可言。


    他躺在枕头上,左思右想了半晌,才据实开口:“师兄,我不明白。”


    叶庭澜深吸一口气,轻声问:“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你为何心悦我,也不明白,净心剑为何会认我为主。”花拾依的声音很轻。


    这两个问题,盘踞在他心底许久,从未有过答案。


    叶庭澜闻言,微微一怔,随即低声苦笑:“……我也不明白。”


    明明什么都不清楚,什么都想不透,可那份藏在心底的喜悦、躁动与情愫,却始终呼之欲出,让他一厢情愿,一心一意,又情不自禁。


    花拾依轻轻叹了口气,许是被那该死的系统封锁了情感,他竟完全无法理解叶庭澜口中的这份心意。但他心里清楚,叶庭澜对他的这份喜欢,便是撬动一切的关键,是叶庭澜能否放下巽门仇恨的核心。


    他眸光微动,语气忽的放柔,含着几分歉然道:“师兄,前几日之事,是我不对。不该寻些无端由的借口,辜负了你,也轻慢了你的心意,更不该借此疏远你、回避你。”


    叶庭澜垂眸敛目,长睫覆住眼底情绪,声线温和无半分怨怼:“不怪你,只怪我情难自禁,执意强求这份心意。”


    花拾依望着他,忽然抬眸伸手,轻轻攥住他的衣袖,指尖微紧:“我们还如从前一般,师兄陪我安睡吧。”


    叶庭澜又是一怔,低头看着被他拉住的衣袖,没有半分犹豫,起身轻手轻脚爬上床,在他身侧轻轻躺下,动作极轻,生怕惊扰他。


    屋内重归安静,只有彼此轻浅的呼吸声。不知过了多久,花拾依的呼吸渐渐变得匀长,显然是沉沉睡去。


    叶庭澜缓缓侧身,眸光沉沉凝着他熟睡的眉眼,眼底翻涌着欲念,灼热逼人。


    他喉结暗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躁动,默然凝望良久,终是按捺不住,俯身缓缓凑近,在他颊边落下一吻,轻如蝶翼,却带着占有与渴求。


    第65章 心海相逢系无命


    他坠入了血海。


    泼天赤红, 他看见自己的手,指节破碎,露出森森白骨, 仙骸拂须断裂,散落在污浊的血泥里。


    无数人影将他围陷, 仙门世家的衣袍在术法光潮里翻卷。众人面目皆湮没于仇恨与所谓正义的喧嚣中,只剩掌中雷、指间咒、手中剑, 一道道毫不含糊, 尽数烙在他身上。


    “魔头伏诛!”


    “为苍生除害!”


    “杀了他!”


    ……


    “嗬——!”


    花拾依骤然睁眸,喉间迸出半声短促的喘息。


    冷汗浸衣, 他周身止不住地细颤, 整个人都被叶庭澜牢牢圈在怀中。


    眼前血色未散,鼻尖犹萦绕着一缕铁锈腥气,他抬臂欲挣开束缚,臂弯刚动,便被叶庭澜更紧地拥入怀中。


    “拾依!……”


    叶庭澜语声干涩沉哑, 下颌抵着他发顶, 臂膀愈收愈紧。


    他方才也陷进梦魇。尸.山.血.海之上, 花拾依满身血窟, 衣袂暗红,立于残躯之中,眼底是焚尽一切的死寂, 旋即轰然倒落,再不起身。


    惨烈景象直刺心口,剧痛与惶然瞬间将他吞没,二人几乎同时自噩梦中惊醒。


    窗外晨雾散去,日光漫进屋内。


    花拾依被叶庭澜牢牢锢在怀中, 脸颊贴紧对方温热胸膛。他睡意尽散,微微偏头,语气平淡开口:


    “师兄,你压着我头发了……”


    叶庭澜闻言松了些力道,指腹摩挲过他的后颈,缄默良久,才一寸寸缓缓收回臂膀,欲言又止。


    花拾依缓缓支起身,轻捋发丝,抬眼望向窗外:“嗯,该起身了。”


    他垂眸理了理微蹙的衣摆。


    叶庭澜望着他,心有余悸,声音干涩,郑重开口:“拾依你想好了吗,要不要留在清霄宗做镇守仙君。”


    此位是清霄宗乃至整个仙域都分量极重的职司,守宗门根基,护一方仙土。叶庭澜既盼着他应下,又怕这抉择是他勉强迁就。


    花拾依抬眸看向叶庭澜,薄唇轻启:


    “镇守仙君?”他唇角微挑,笑意浅淡,“我入宗未满三载,无门无派一介散修,何德何能担此重位?宗门众人本就难容,仙门世家,又岂会正视于我?”


    叶庭澜开口,语气笃定:“这不算问题。你归入我叶家麾下,自有叶家为你撑腰兜底,旁人纵有非议,也无人敢轻辱于你。”


    “……”花拾依一时无言,只垂了眸。


    叶庭澜直起身,目光沉沉凝住他,缓缓道:“镇守仙君可自由出入宗门,不受常限制衡。你若愿意,尽可长居封地,一世远离宗门清规戒律,得你所求的自在安稳,顺遂度日。”


    花拾依睫羽猛地轻颤,声音微哑:“……当真可以一辈子不回宗门?”


    叶庭澜唇角微垂,眸色淡了几分,垂眸应道:“可以,全凭你心意。”


    花拾依抬眼,恰好撞进他眼底难掩的失落,思忖着开口:“那……我应下便是。”


    话音刚落,叶庭澜骤然抬眸,指尖轻抬,抚上他的脸颊,只淡淡应了一个字:“嗯。”


    “嗯……”花拾依还想说什么,却蓦然止语。


    叶庭澜的手轻轻覆上他的脸颊,指腹流连摩挲,迟迟不肯收回,似要将这一刻的缱绻温柔牢牢攥在掌心。


    而他没有避开,只默然抬眸,一瞬不瞬地望着叶庭澜。


    就这般安静凝望着,花拾依缓缓抬手,主动攥住叶庭澜停在自己脸上的手,掌心扣紧。


    不等叶庭澜出声,他微微倾身,整个人温顺地钻进叶庭澜怀中,额头轻抵他肩窝,轻轻地承诺:“我只是问问,不可能一辈子不回来。”


    一语落定,悬在叶庭澜心尖的失落与惶然,顷刻间烟消云散。他周身微僵,随即缓缓放松,下意识便要抬臂将人紧紧拥住,可指尖刚动,花拾依便已轻轻松开他的手,往后微退。


    花拾依垂眸整理衣裳,俯身拿起榻边的鞋袜,动作从容地穿戴整齐,说:“师兄,我们动身回清霄吧。”


    叶庭澜喉间微哽,应允:“好。”


    风穿窗隙,拂动床幔轻晃,两人收拾妥当,纵身御剑,朝着清霄宗的方向而去。


    三日后,清霄宗山门外。


    通天六千石阶蜿蜒向上,云雾缭绕间,不少怀揣仙途之梦的人正拾级而上,衣袂翻飞,步履匆匆。


    花拾依御着长剑自云端掠过,目光远远扫过石阶上攒动的人影,不过片刻,便漠然收回视线。


    山风卷着云雾扑面而来,熟悉的殿宇飞檐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钟鸣悠远,穿云彻谷。


    再次踏足这片故土,已是物是人非。


    脚下云雾依旧,山门巍峨如旧,花拾依收剑落于山门前的青石板上,指尖微攥,侧头看向身旁的叶庭澜,静待着一同踏入这清霄仙门。


    山门两侧的石兽静立千年,玄铁铸就的宗门石门缓缓向两侧敞开,厚重石身碾过地面,发出低沉绵长的轻响。


    宗主叶靖渊身着天青宗袍,须发间染着几分霜白,神色端方肃穆。


    他身侧立着青芷道人、金蟾长老等宗门宿老,道袍翻飞间自带清肃仙气,其后还跟着苏若瑀、江逸卿等内门核心弟子,一行人整齐列队,静候在山门正中的青阶之上。


    花拾依立在叶庭澜身侧,心中了然,这般阵仗,自是为归宗的叶庭澜而来,与他本无干系。可即便刻意收敛气息,他仍能清晰察觉到,一道道目光或直白或隐晦,断断续续地落在自己身上。


    叶靖渊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叶庭澜身上,带着长辈的期许与宗主的郑重,开口道:


    “庭澜,此次归来,即日起,清霄宗宗主之位,便由你继承。我年事已高,心力渐衰,也该隐退闭关,潜心修行,不再过问宗门俗务。”


    叶庭澜上前半步,躬身行礼,身姿挺拔,语气沉稳笃定:


    “宗主放心,各位长老放心,弟子定会尽心尽力,统理宗门,护持仙门上下,不负诸位所托。”


    礼毕起身,他侧眸看向身侧的花拾依,眸底掠过一丝柔意,旋即又被端肃覆盖。


    成为镇守仙君本就琐事缠身,需镇守宗门灵脉、巡护仙域边界,而一宗之主身负的责任,更是数倍于此。宗门规制修订、内外事务裁决、仙门世家往来、弟子教化调度,桩桩件件皆需亲力亲为。


    叶庭澜继任宗主的这几日,几乎是脚不沾地,昼夜连轴。清晨赴长老议事殿,午后接见各脉管事,傍晚核查宗门灵脉与典籍库藏,直至深夜仍在处理积压的文书要务。


    花拾依虽安居在为镇守仙君划定的偏殿院落,却连与叶庭澜碰面说上几句话的机会都没有,三日下来,两人几乎未曾相见。


    闲居的时日里,花拾依数次尝试闭目凝神,沉神踏入自身心海,并冒着风险在清霄山上召唤仙骸,企图唤起元祈。


    可无论他如何凝神聚力,心海之内皆是一片混沌空茫,仙骸毫无反应,也没有熟悉的回应。


    这般无果的尝试,让他的内心更加空茫,那时命悬一线的危急记忆,也时不时在闭目时一闪而过。


    这日午后,清霄宗上空聚起层层阴云,凉风卷着飞叶漫遍群山,不多时,淅淅沥沥的雨便落了下来。雨丝斜斜飘洒,打湿了庭中青竹与廊下石阶,天地间笼上一层朦胧的水雾。


    花拾依行至院落旁的水榭凉亭,倚躺在长椅上。


    微凉的风裹拂过衣袂,连日沉心无果的疲惫翻涌上来,他缓缓阖上眼,意识渐渐沉落。


    朦胧睡意席卷而来的刹那,他无知无觉,再次踏入了沉寂许久的心海。


    熟悉的气息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浓稠如雾,又如浸玉泉,瞬间将他的灵体裹覆其中。数缕泛着淡金柔光的维幔自心海深处蔓延而出,轻柔地缠上他的灵躯,腕间、腰侧、肩颈……将他稳稳缚在灵台之上。


    下一刻,炙热的吻骤然落下,覆上他的唇瓣。缠绵,眷恋,急切,一点点碾过唇齿,探入深处,直直撞入他的灵识,搅得沉寂的心海泛起层层涟漪,连缚着他的维幔都随之一阵轻颤。


    灵台微震,所有意念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冲散。


    花拾依想挣动,可身上的帷幔缠得极紧,熟稔的气息、落个不停的吻,又占据了他所有灵识感知。


    渐渐停歇,没有束缚时,他虚渺的灵躯被元祈稳稳揽入怀中。一人一魔紧贴的灵躯之间,一道沉实滚烫的存在,不轻不重地抵着他,似缠非缠,似近非近。


    花拾依偏头躲闪,滞涩的闷哼自唇间溢散开来:“嗯!……”


    他冷静吐槽,声若蚊蚋:“能不能不每次忽然出现,一出现就是这种限制级……你是“银”“色”的魔吗?”


    腰腹灵脉之处,阵阵滚烫意绪悄然而至,滞涩地顺着灵息缓缓蔓延,搅得灵台微颤,连周遭心海雾气都泛起涟漪。


    元祈俯首凝注,低笑出声,语声温哑缠缓:“多日不曾相见,我心牵念,无时不念。”


    耳侧撞入这魔神的缱绻私语,花拾依情识封禁,心内半点涟漪也无。可灵躯却在灼热潮涌的灵息里不住沉沦,难以自持。他轻喘出声,带着颤意:“啊!……我原以为你早已魂散天地,毕竟你本就仅存一缕残魂。”


    元祈周身灵息微震,笃定回答:“除非九天雷罚落身,魂骨俱焚,否则我这缕神魂,必长存天地,永不消散。”


    那灵息烫得他的灵识一阵又一阵惊颤,像经历了一场洗礼,花拾依泪湿眉眼,声声哽咽:“那你多日杳无音信,是栖于仙骸沉眠调息么?”


    元祈将他搂得更紧,沉声道:“是。灵力耗竭之时,我便只得重回仙骸之中,沉眠休养一段时日。”


    花拾依喉间溢出一声轻软的应和:“嗯……”


    元祈抓住他的手腕,语声低沉,缓缓道来:“我并非实力低微,纵是迎战两千杂碎,也远不至于落得灵力耗空的境地。只是我早于自身刻下禁咒,刻意压制修为,隐藏自身气息,只为躲开天道的探查。我从来无惧纯阳修士,只是天道素来偏爱留意此类人,我不得不避其锋芒。”


    花拾依怔怔听着,面颊染开一片绯色,神魂浮软如坠云端,他声线轻颤,带着几分迷蒙低问:“我亦是纯阳灵根,你为何独独不避我?”


    他又轻声发问:“难道后天纯阳灵根,便不算数么?”


    元祈眸色微沉,缓声道:“蹊跷便在此处。天道自始至终,未曾半分留意于你,你的命盘无迹、归处无依。阿依,你是无命之人。”


    花拾依豁然明了——他本就不属于这方世界——


    作者有话说:这里说明一下,有些字写错不是我文盲,是故意写错的,不然就是被审核盯上,不然就是口口文学。


    第66章 此去苍阳意未休


    淡金维幔仍轻缠灵躯, 心海雾气氤氲如纱,将一人一魔灵体笼在一片温软混沌里。


    花拾依偏首轻躲,颊边绯色未褪, 长睫轻颤,避过元祈再度落下的吻, 语气了然:“哦,原来这就是你从前不由分说缠定我的缘由。待在我身边, 便能避开天道探查, 阻天罚临身,对不对?”


    元祈揽着他灵躯的手臂微僵, 垂眸避开他的目光, 低声道:“往事暗沉不可追,阿依,莫要再提从前那些事。”


    心海深处暗流轻涌,淡金光丝随他心绪微微浮动,花拾依瞧着他这副模样, 唇角微扬, 语气轻缓如落雨敲玉:


    “元祈, 你可知这世间, 尚有比天道更厉害的存在?”


    元祈抬眸,灵息沉定,笃定回答:“天道掌这世间万物生灭、规则道义, 日月轮转、仙魔殊途皆在其辖制之下,纵是上古神魔,亦无物可逾越天道。”


    花拾依默然垂眸,灵躯轻靠在他怀中,灵台深处一片静悄。


    他未曾言说, 亦不能言说——这方天地的天道再强,终究管不到他这个外来之人。


    而他身上藏着的那个系统,无形无质,不属仙不属魔,不入天道命数,恰恰是能凌驾于这方世界规则之上的存在。


    只是,这是个秘密。


    心海雾气忽卷,风动灵丝,花拾依敛去所有心绪,抬手轻触元祈颊边,轻声道:“元祈,你活了这么久,可曾察觉到——这世间的灵力,正在一点点衰退?”


    滚烫的灵息覆上他周身,元祈低头吻在他额间灵府,语声低哑缱绻:“自然察觉得到。”


    “上古时期,灵脉充沛,仙气漫野,凡人吸风饮露亦可延年,草木山石皆可开灵智。可近万年来,大地灵根渐枯,大河灵流渐薄,仙门修士筑基愈难,化神、渡劫者更是寥寥无几。”


    花拾依:“果然如此。”


    元祈垂眸,目光落回他脸上,指尖轻触他的唇瓣,语气凝重:“我原以为,是天道自肃,清洗三界浊气。可如今想来……”


    他顿了顿,带着一丝惊悸道:“这更像是一方天地,行将枯寂前的征兆。”


    花拾依不由地暗自思忖——


    灵力衰退、天地将枯……桩桩件件,都似乎与系统的终极任务“天道归一”息息相关。


    他不动声色,只淡淡抬眼,轻声道:“若天地真有枯寂一日,仙门也好,魔道也罢,皆无处可逃。”


    元祈将他紧紧扣入怀中,语气决绝而笃定:“有我在,纵是天地崩塌、九天倾覆,我也必护你周全,寸步不离。”


    “……”


    闻言,花拾依只漠然凝着他,眸中寂寂如寒潭,半分涟漪也无。


    元祈瞧着他这般全然无动于衷之态,心头不安渐涌,方才唇角笑意一点点凝住,终是后知后觉觉出异样。


    “阿依,你……”


    话音未落,外界廊下忽有冷风穿榭,携着雨丝轻拂面颊,花拾依灵躯骤然一震,心海维幔瞬间散作漫天金光。


    他猛地睁眸,自水榭长椅上惊醒。


    雨丝斜斜飘落,打湿鬓边碎发,微凉触感清晰入骨。


    花拾依抬手按上心口,然后坐直身子。


    他尚未缓过神,一道清峻挺拔的身影已自雨雾中缓步走来,雪色衣袂被风拂得微扬,周身自带一股沉凝威严的气度。


    花拾依眉稍一扬,骤然从长椅上弹起身,膝头一屈,毕恭毕敬俯身跪下,声音恭敬:“拜见叶长老。”


    雨落檐角,滴碎一池静水。叶靖渊立在阶前,目光淡淡扫过他沾湿的发梢与苍白面色,开口:“我见你在此处昏睡许久,可是灵力不济,或是……心有杂念?”


    花拾依垂首跪地,“弟子方才一时失神,惊扰了长老,还望恕罪。”


    叶靖渊缓步上前,踏过湿冷地砖,停在他身前半步处。垂眸打量他片刻,道:“失神?”


    他顿了顿,仙识淡淡扫过花拾依周身,似在探查灵力异动,片刻后才缓缓开口:“老身观你灵息紊乱,心海动荡,绝非寻常失神。修行可是遇到了什么不可逾越的瓶颈?”


    花拾依微微垂眸,谎话张口就来:


    “弟子近日只是修炼急于求成,不慎引动心火,才会在此小憩时梦魇失神,并无其他缘由。”


    叶靖渊沉默片刻,随之淡淡道:“清霄宗规矩,修心先于修行。心不定,则道不稳。你既入我门下,便该守我门规,摒除杂念,专心问道。”


    他微微抬手,一道温和的仙力轻轻托在花拾依肘弯,将人扶起:“先起来吧。”


    花拾依顺势起身,轻声应道:“是,谢长老教诲,弟子遵命。”


    叶靖渊凝着他,缓缓开口:


    “明日,你便要动身去苍阳,任镇守仙君一职。苍阳一带民风淳朴,仙门世家稀少,是份闲职,但也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松懈与怠慢。”


    花拾依垂眸而立:“弟子谨记长老教诲,赴任之后必恪尽职守,不敢有半分疏忽。”


    叶靖渊轻捋长须,淡淡开口:“庭澜本欲遣你前往玉临地界。然除却清霄宗弟子这一名头,你终究只是一介无门无派的散修。玉临仙门林立,世家盘踞,势力盘根错节,老身以为,你尚担不起此任。你意下如何?”


    花拾依眸光微漾,一丝冷冽转瞬隐去:“长老所言甚是,拾依并无异议。”


    叶靖渊颔首:“那就好。庭澜既信你,我这个长辈亦无二话。先前你遭巽门邪修构陷,身陷天牢,却仍孤身赴清嘉,寻得邪修踪迹,诛邪有功。更别说你的资质修为更胜同辈,此番前往苍阳,望你多为庭澜分忧。”


    花拾依再次敛神躬身,轻声应道:“弟子遵命。”


    叶靖渊转身而去,身影渐隐于漫天雨雾之中。


    花拾依凝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抬手轻轻拭去颊边雨水。


    无论他如何拼尽全力、做得再好,在那些人眼中,依旧抵不过一个低微出身,依旧是旁人眼底抹不去的轻贱。


    这世道,本就烂得彻骨。


    ——


    观澜殿旁,立着一株百年玉兰。还是外门弟子时,花拾依常来此处,摘撷枝头素白繁花。


    明日便要离开清霄宗,他忽然动念,想再去看一看那棵树。


    去往玉兰树,必经霆霓殿一侧。花拾依缓步而过,目光不经意间向内轻瞥——殿外新来的外门弟子正各司其职,洒扫、浇花、饲鸟、浣衣,一派寻常景象。


    一道眼熟的身影瞥见他,当即快步迎上,几乎是扑了过来。


    “花拾依。”


    一声轻唤落下,身着内门弟子常服的少女缓步走近,眉目清灵,气质钟灵毓秀。她望着他,眼底含着几分真切的艳羡与欢喜:


    “听说你刚归宗,便要受命前往别处,任镇守仙君之职?当真厉害。”


    花拾依略一思忖,忆起少女名姓,淡淡开口:“青陶?你也留在清霄宗,还成了内门弟子。”


    青陶眼含笑意,语气带着几分轻快自得:“是啊。我也不差的,对不对?”


    花拾依只是淡淡颔首,道:“嗯,不错。”


    青陶嘴角笑意微微一凝,望着他那双陌生疏离的眼,轻声怅然:“总觉得……你变了呢。”


    花拾依静静对上她的眼:“人总是要变的。”


    青陶轻轻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怅然:“也是。我其实,也变了不少。”


    两人闲话未几,一道身影自殿门方向缓步而来。江逸卿步履从容,行至青陶面前,神色端肃:“交代你的事,都办妥了?”


    青陶骤然回神,连忙敛衽见礼:“江师兄好。那件事……我这便去处理。”


    青陶转身匆匆离去。


    江逸卿佩剑在身,许是刚从演武场归返,一身劲装早已被汗水浸透。那股混杂着尘嚣与汗气的气息扑面而来,当即惹得花拾依心生嫌恶,下意识后退半步,只想抽身离开。


    可脚步未动,便被对方沉声叫住。


    “花拾依。”


    花拾依脚步一顿,语气疏淡应了一声:“江师兄。”


    江逸卿望着他,亦察觉眼前人与往昔判若两人。他缓缓开口,语气轻慢,不知是关切还是嘲讽:


    “听闻你明日便要前往苍阳。那地方鱼龙混杂,民风刁蛮,算得上是穷乡僻壤,边鄙之地。但愿你此去,能撑得住一年半载。”


    花拾依:“谢江师兄提点。江师兄若无他事,我便先行告退。”


    江逸卿眉峰微蹙,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堵得心头微恼,却又挑不出错处,只沉声道:“你倒比从前更会装模作样了。”


    花拾依未曾回头,只丢下一句:“江师兄谬赞。”


    话音落,他不再多留,转身便往观澜殿外那株玉兰树的方向去了,只留江逸卿立在原地,脸色沉了几分。


    微凉的风拂过观澜殿前那株百年玉兰。繁花落了一地,似玉似雪。


    花拾依在树下驻足,仰头望着层层叠叠的花枝。


    他独自立在树下良久,直至雨雾漫过阶前,才见一道身影踏风而来。


    叶庭澜这几日宗门事务缠身,他几夜未曾合眼,却执意要腾出时间送花拾依一程,未料对方先一步候在此处。他心底微动,缓步上前,轻声唤道:“拾依。”


    花拾依闻声转身,垂手恭敬行礼:“宗主。”


    叶庭澜脚步微顿,立在原地不动,眉眼间掠过一丝沉意,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怎么不叫师兄?”


    花拾依依言改口:“师兄。”


    叶庭澜瞬时眉眼柔和,缓步走近,立在他身侧,指尖几欲触上枝头,又轻轻收回,语气探询:“你在此等我,所为何事?”


    花拾依目视前方花枝,嘴角微扬:“师兄曾说,观澜殿外玉兰已逾百年。我即将离宗,前来看看这树是否安好。”


    叶庭澜侧首看他,唇角噙笑,略有深意:“你只是为了一棵树?”


    花拾依目视枝头素白:“树犹如此,人当也是。”


    叶庭澜眸色微深,望着满树落花,忽然轻声开口:“拾依,你若不愿去苍阳,便不去了。你可在宗内再闭关修行一两年,对外只称潜心悟道。等我彻底坐稳宗主之位,玉临、沧州、洛川……但凡你想去的地方,我都能为你安排。”


    花拾依抬眸:“师兄,我想去苍阳。就算苍阳是块难啃的肉骨头,我也要剔骨剥肉。”


    叶庭澜闻言一怔,唇瓣微启正要说话,却被花拾依先一步打断:“无论我做了什么,师兄都会支持我的对吧。”


    叶庭澜当即回应:“这是自然。无论你想做什么,要做什么,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花拾依凝望着他,情识虽闭,身形却先于心念而动,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拥住他:“还是你最好。”


    叶庭澜默然不语,缓缓抬手,轻轻回拥。二人静立玉兰树下,相拥片刻,风过花落,悄然无声。


    良久,花拾依缓缓松开叶庭澜,轻扯嘴角:“临行前,总该有人为我饮酒践行,师兄来陪我罢。”


    叶庭澜眸光微漾,缓缓收回环在他腰间的手,指尖微顿,只轻声应道:“好。”


    酒之一事,花拾依向来酒量浅弱,偏又兴致颇高,每饮必醉,人菜瘾大。


    叶庭澜素来深知他这般脾性,将温好的酒置于案上,指尖轻叩杯沿,语声温淡:“少喝点。”


    花拾依恍若未闻,先为叶庭澜斟满一杯,再给自己满上,抬手举杯,语气干脆:“无碍,喝!”


    他才浅抿一口,手中酒杯已被叶庭澜伸手夺过。叶庭澜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顺势又将酒壶一并收走。


    花拾依眼巴巴地瞅他:“师兄,你什么意思?”


    叶庭澜执壶而立,眸光温软却带着不容分说的笃定,淡淡开口:“不想你又醉得不省人事。”


    花拾依挑眉,微微沉吟:“醉得不省人事又如何?”


    叶庭澜凝望着他,声音忽轻:“我怕我,又伤了你。”


    花拾依望着他的眼,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只在心底清楚,自己应该恨系统,恨那身不由己的任务。


    叶庭澜将酒壶搁在自己身侧,语气淡而笃定:“你不能再喝了。”


    花拾依倏然伸手,攥住他的衣袖,抬眸直视,语气平静却似是逼问:“叶庭澜,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管我?”


    “……”


    叶庭澜喉间微滞,本欲脱口而出的“师兄”二字在舌尖打了个转,终是咽了回去,心底翻涌着按捺不住的不甘。


    花拾依反手夺过酒壶,回身落座,腕间轻扬便又为自己满斟一杯。他抬眸望向叶庭澜,眼尾微挑,漫不经心道:


    “哦,对。你如今是一宗之主,你要我如何,我便只得如何。你的吩咐,我这小小镇守仙君,又怎敢有半分忤逆。”


    叶庭澜心口一紧,指尖几欲攥碎桌沿,望着他眼底疏离,更是喉间发涩。他既不能以师兄之名轻慢,更不敢以私心相逼,半晌才哑声开口,带着几分近乎哀求的克制:


    “我从不想你只当我是高高在上的宗主,公正无私的师兄。”


    花拾依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轻滚,瓷白脸颊顷刻染开一片酡红,像落了簇烧不尽的火。他眼尾微醺泛红,抬眸望他,声线带着酒意的软,一字一顿问:“那你想我以什么身份看你?”


    叶庭澜呼吸一滞,望着眼前人醉态灼人、眉眼含春的模样,再无半分退让,掷地有声:


    “执手相依的道侣,白头偕老的相公。”


    花拾依握着杯壁,脸颊酡红如烧,眼尾却垂得冷淡,每一句都像在划清界限,实则句句都在往叶庭澜心上最软最痛的地方戳。


    “我们都是男子。”


    “虽是同门师兄弟,地位却天差地别。你是叶家嫡系,清霄宗主,身负众望;而我,不过是无门无户、无父无母的孤魂散修。”


    他醉意朦胧地抬眸,像在陈述事实,又像在故意挑衅:


    “这样的我们,怎么做道侣,怎么……你怎么当我相公。”


    明明是拒绝的话,偏被他说得又软又刺,带着酒后不自知的勾人,每一字都在逼叶庭澜别再退、别再忍。


    叶庭澜听着这一句句似拒还引的话,那颗沉寂的心,竟似破冰重鸣、轰然跃动。他凝望着眼前人,声音克制不住地发颤:“你屡次三番拒我,难道……只因这些可笑缘由?”


    花拾依应声轻缓,笃定不带半分转圜:“是。这些并不可笑,皆是不争的事实。”


    叶庭澜心口一震,眸色骤沉,径直行至他身前,俯身伸掌,轻轻捧起他酡红发烫的面颊。眸中翻涌着忐忑与灼热,一字一顿,轻而郑重:


    “如此说来,你并非……无心于我?”


    “……”


    花拾依骤然一滞,竟一时无言以对。


    若他情识未被封禁、心窍不曾冰封……他该如何回应?


    花拾依抬眸,怔怔望着叶庭澜。


    纵知二人结局早有定数,前路尽是阻隔,此刻心底仍生出一丝微茫痴念——这般宿命,当真……半分也改不得吗?


    倏然间,他眸底微光一沉。


    既天命难违,前路无果,那便索性放手一搏。纵使是欺瞒、是利用、是虚与委蛇,他也要将眼前这人的全部信任、一腔倾心、万般支持,尽数攥在掌中。


    念毕,他不再犹疑,伸手勾住叶庭澜颈间,仰头主动吻了上去。


    叶庭澜脑中似有弦崩断,他手臂一紧,将人锁进怀里,俯身覆上——不似回稳,更像啜饮,更像啃噬。顷刻间卷走他喉间未尽的酒气与惊喘。


    花拾依浑身一颤,心想够了。可来不及了。


    转眼,浅稳已变成掠夺,滚烫、凶戾,带着多日积压的渴与疯。身躯撞进榻间,花拾依闷哼一声,迎上的却是更沉的碾轧。


    那双素日温润的眼此刻深暗如焚火的渊。从唇瓣烧到下颌,再贴上突跳的颈脉,留下湿漉漉的绯痕。喘息交缠,像要将他生吞入腹。


    衣衫凌乱散落,床柱轻摇,烛火骤灭。


    “嗯!——”


    花拾依呼吸一滞,身体先是本能地绷紧,然后凶猛地战栗着。


    奇怪,太奇怪了……


    脑海像是被厚布层层裹住,混沌滞涩,竟连一丝清明思绪都抓不住。


    花拾依后知后觉——


    就算情识被封,还是会有生理反应。


    叶庭澜俯身,双手捧住他的脸,凝望着他泪眼朦胧、楚楚堪怜的模样,沉声:“你已无路可退。此番,我断不会再轻饶于你,更不会放你离去。”


    “待此夜过后,你我便结为道侣,此生再不可分。”


    花拾依尚想留几分反悔余地,转瞬便已无从挣脱,只剩声声哀婉,俯首求饶。


    今夜叶庭澜分明是要将他吃.干.抹.净、寸步不让,攥紧了便再不松半分。再无半分平日温存哄劝,只由着他先前欺瞒利用,自作自受。


    花拾依泪流不止,一身狼狈不堪。叶庭澜却将他紧紧拥在怀中,不容半分挣脱,逼着他执笔写下结契自愿书,又亲自按着他的指尖签字画押,字字落定,断了他所有反悔的可能,防的便是他事后不认帐、翻脸不认人。


    末了,反反复复,辗转反侧,纠缠一夜,花拾依余光扫过窗棂渐透的熹微晨光,浑身一扭,几欲溃不成声。


    幸而……天已将明,他今日,便可脱身而去。


    可他终究还是庆幸得太早。自晨光微亮,直至日头西斜、午后渐深,那疯了般不肯松手的人,才终于肯放过早已不堪的他。


    时至傍晚,暮色漫进窗棂,花拾依倦极懒卧榻上,连抬指的力气都无,只昏昏沉沉合着眼,一身气力仿佛都被抽干殆尽。


    叶庭澜俯身,轻柔为他披上外衫,随即俯身将人横打抱起,缓步往净房而去。温水净身后,又耐心替他重新着好衣,执梳细细为他梳理散乱的长发。


    花拾依倚在他怀中,昏沉间兀自茫然地想——


    元婴修士的修为与体力,竟强悍至此吗?


    远非他这金丹修士,所能企及的。


    花拾依声音微哑,带着未散的倦意,随口轻问:“师兄,你今日便留在观澜殿,不外出处理事务……当真无碍吗?”


    叶庭澜低低一笑,依旧慢条斯理地梳着他的墨发,语气轻淡:“一月事务,我三日便尽数处理妥当,如今,自然该好好陪你,送你一程。”


    花拾依沉默半晌,心想难怪前几日总也寻不见叶庭澜的身影。


    叶庭澜望着眉眼秾艳,余锐未消,一身倦懒,周身尚缠情欲气息的镜中人,“到了苍阳,先去知会叶家旁系一声,那里所有人都会听任你派遣,随意配从。”


    花拾依声软气弱,低低应了一声:“嗯。”


    叶庭澜为他梳妥鬓发,取过一支品相贵重的玉簪,轻轻簪入他发间。


    然后他又从锦匣底层取出一枚玉令,递到花拾依面前:“此乃叶家商仙会同户令,持此令者,可任意调遣叶家名下金银、灵石、灵药、仙丸、仙器,收好别弄丢了。”


    花拾依接过玉令,只觉入手沉重,匆匆塞入灵囊仍觉不安,心底暗忖,这般烫手之物,便是封入法阵藏匿,也未必能安心。


    叶庭澜最后沉声叮嘱,语气里裹着不容置疑的温柔:“苍阳局势复杂,水深难测,你若过得不适,便只管回来,不必逞强。”


    花拾依抬眸,轻轻应道:“师兄放心。”


    然而他心底却冷然一转——谁玩得过谁,还未必呢。苍阳水越深,他反倒越想蹚一蹚。


    叶庭澜凝着他许久,语气直白又沉郁:“我当初便不该提议,让你去做那镇守仙君……”


    花拾依抬眼望着他:“你现在后悔也无用了。”


    叶庭澜轻笑一声,从袖中取出那张他昨夜写的契书——纸上字迹歪歪扭扭,断断续续,明显手抖得落笔都不稳。他拈着纸面,温柔望着怀中人:“你也是,这辈子都别想赖掉这个。”


    第67章 千里鸾书寄相思


    花拾依浅浅扫了眼那张自己昨夜身软神靡、伏笺难书的契书, 心想叶庭澜还真是一个守旧传统的人,一个名分就那么重要吗?


    虽然看着那张婚契,内心毫无波澜, 他却淡淡开口:“你若中意,我不尊称你为‘师兄’, 亦可唤你一声‘夫君’。”


    他话音方落,叶庭澜的目光骤然灼烫起来, 沉沉凝着他, 忽地抬手将婚契拍在案上,然后长臂一伸, 牢牢环住他的腰, 将他紧紧扣在怀中。


    那灼热的目光一瞬不瞬锁着他的眉眼,叶庭澜喉间轻滚,竟一时说不出话,只这般盯着他。


    良久,花拾依微怔, 轻声问:“干什么?”


    叶庭澜只觉, 自己这颗心, 横竖是被他攥住了, 迟早要被他玩得没了分寸。


    他静默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微微震颤:“你方才说的, 可作数?”


    花拾依心底暗忖,闹了半晌,原来只是为了这个,他还道是为何。


    他眸光微垂,不着痕迹地朝叶庭澜身下扫过一眼, 才慢声开口:“作数。只是旁若有人,我是断不会唤的,况且,也得看你是否情愿。”


    叶庭澜深吸一口气,眸光愈发热烫,连耳根都染了绯色,面上似覆着未散的酒意,哑声开口:“我想听,你现在就叫我——”


    话音未落,花拾依清浅的声音已淡淡响起:“夫君。”


    唤罢,花拾依又觉得这声“夫君”与平日唤“师兄”的语气别无二致,便又轻软地唤了声:“夫君。”


    叶庭澜凝望着他,见他神色疏冷,唇角却轻扬着,便一把将人揽入怀中,仿佛此刻,才是真正将他拥入了自己的天地。


    抱得好紧。


    花拾依默然,鼻尖只萦绕着叶庭澜身上清冽的冷檀香。


    过了半晌,叶庭澜稍稍松了松怀抱,低头轻吻他的唇角,目光柔得化不开,满是缱绻情意。


    花拾依坐于他膝头,轻阖双眸,任他唇瓣流连厮磨,眉眼间漾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心底清明——


    待至苍阳,便再无这般旖旎光景了。


    ——


    西南边陲,苍阳。


    这里日光终年毒辣灼人,无四季更迭,唯有漫漫炎夏,狂风卷着黄沙漫天肆虐,目之所及皆是寸草不生的荒芜。


    正是穷乡僻壤,边鄙之地。


    历经十几日的舟车劳顿,花拾依带着三十清霄宗弟子风尘仆仆赶往苍阳都城——西垠。


    初入西垠,漫天黄沙便先给了花拾依一个下马威,这鬼地方,若不戴帷帽,张口便要吃一嘴沙。


    他抬手拢了拢帷帽轻纱,遮去眉眼间的倦色,身后清霄宗弟子列队而立,天青袍服在风沙里依然清逸,虽经舟车劳顿,却无半分懈怠。


    关口城门斑驳破旧,夯土筑成的百丈墙垣上爬满裂痕,百余名守门侍卫斜挎长刀,密集聚在上方,目光凶戾地扫过一行人,见他们天青道服,眼底更添几分刁难,厉声喝问:


    “来者何人?擅闯西垠关口,可知规矩?”


    前排清霄宗弟子上前一步,声线沉朗道:“清霄镇守仙君在此,速速开城放行!”


    侍卫们闻言面面相觑,非但没有退让,反而嗤笑一声,为首者抱臂而立,语气骄横:“西垠城主有令,如今西垠八方无客,要过此门,先拿八千灵石来!少一枚,休想踏入半步!”


    这话一出,身后弟子皆面露愠色,苍阳本就是穷壤,这八千灵石分明是刻意敲竹杠。


    花拾依却缓缓抬眸,帷帽轻纱下,唇角微扬:“八千灵石?”他嗤笑一声,道:“可否让我的人去西垠叶家取来这八千灵石,权当塞西垠城主的牙缝?”


    “西垠叶家?”


    为首侍卫的笑瞬间僵在脸上,眼神骤变,余下几人也面露惶色,互相递着眼色,满是犹豫。西垠叶家虽是小小的旁系,但在这地界也是数得上的宗族,岂是他们区区守门侍卫能招惹的?更遑论来人既敢直呼叶家,又带着清霄宗的名头,定非等闲之辈。


    几人窃窃私语片刻,为首者咬了咬牙,终究不敢硬抗,朝身侧人摆了摆手,闷声道:“开城。”


    沉重的石门缓缓向两侧敞开,露出城内黄沙漫天的街巷。


    城门上方,侍卫们纷纷垂首敛目,再无半分方才的嚣张。


    花拾依率先踏入城门,身后清霄宗弟子鱼贯相随,个个衣袂在风沙中翻卷,步履沉稳,压得城门内外一片寂静。


    一高挑冷锐的清霄女弟子紧随花拾依身侧,低声禀道:“仙君,往前再行三里,便是六十年前,上一任清霄镇守仙君留下的旧仙君府。我们先行仙君府,再去登门拜访西垠叶家。”


    花拾依轻轻颔首:“那便先去那里。”


    身后弟子齐齐应声,一步一步,深入其中。


    入了西垠内城,风沙稍减,却更见人间炼狱。


    街道狭窄逼仄,土屋倾颓,烈日悬在头顶,烤得地面冒起一层热气,连风都带着燥烈的腥气。一行人不过行过半条街市,便见两拨枯瘦如柴的人,为了半壶浑浊的水扭打在地,拳打脚踢,头破血流,旁人只远远围观,眼神麻木,无人上前,更无人同情。


    沿街更有惨不忍睹的景象——有人插草标卖妻,有人抱着面黄肌瘦的孩童跪地求买,哭声嘶哑,连泪都快流干。偶有恶徒混混当街横行,夺粮、伤人、纵火,无人阻拦制止,纷纷视而不见。


    行至一处肉铺前,一幕更刺得人眼疼。


    一个半大少年背着一卷破席,双膝跪地,脊背佝偻,声音枯槁如木,对着面前屠夫颤声问:“我爹……上午才咽气的,没病,身子还热,我一路背来……能值多少?”


    屠夫斜睨一眼,不耐烦地扔出几枚残破铜板,少年僵在原地,半晌才伸手去捡,指节发抖,连一句哭腔都发不出。


    一幕又一幕看得人脸色沉冷。


    身后清霄宗弟子个个眉峰紧蹙。花拾依立在烈日黄沙中,帷帽下的面容看不清神情,却仍快步走上前。


    再往前,便是那座传闻中六十年前遗留的清霄仙君府。


    飞檐犹在,朱门斑驳,院墙爬满荒草,昔日仙家气派被糟蹋得面目全非。未近院门,已先闻喧嚣哄笑、怒骂嘶吼,夹杂着棍棒拳脚相撞之声,污秽不堪。


    那名清霄女君面色一沉:“仙君,旧府……似乎被人占了。”


    花拾依不言,抬手示意众人上前。


    院门虚掩,他轻轻一推,朱门“吱呀”一声应声而开,院内景象一览无余——


    昔日仙君清修之地,如今成了一处荒淫赌斗的窝点。


    中央空地上,数十名被强行抓来的百姓衣衫褴褛,手持木棍石块,被逼着互相殴斗,有人头破血流,有人倒地不起,惨叫连连。四周廊下,围坐着一群锦衣华服、面色骄纵的恶少仆从,拍掌叫好,掷着筹码赌斗,言语粗鄙不堪。


    主位上斜倚着一名锦衣青年,面色倨傲,眉眼间尽是暴戾与淫逸,正是西垠城主幺子——黄麒佑。


    他见院门被推开,一群天青道服弟子肃立在前,为首那人身姿纤秀清挺,眉目藏在轻纱之下,只露一截莹白下颌,若清泠寒玉,明明是弱柳般的身形,却自带一股不容侵犯的凛然,一看便非寻常人物。他却也只懒洋洋抬眼,语气轻蔑嚣张:


    “哪儿来的野狗,敢闯本公子的地盘?滚出去!”


    花拾依缓缓抬眸,轻纱微动,声音清越,压过满院喧嚣:


    “清霄仙君府,何时成了你这等宵小纵情玩乐之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地狼狈的百姓、嗜血狂笑的恶奴,以及廊下那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城主幺子,倏然轻笑:


    “既如此,那这些,便当作西垠城主送我的见面礼吧。”


    黄麒佑眉尖一蹙,一时竟未参透他这话里的深意,只当是对方虚张声势,眼底戾气更盛。


    不过半个时辰,西垠城主黄墟得知幺子被新来的清霄仙君擒住,怒发冲冠,当即点齐府中修士,提刀带剑,杀气腾腾地撞开仙君府大门。


    院内空荡寂静,荒草依旧,赌斗的狼藉尚未清理,却连半个人影都无。


    只留一扇半开的院门,在风沙里轻轻晃动,像是无声的嘲弄。


    “人呢?!”西垠城主黄墟双目赤红,怒声咆哮,震得廊下尘灰簌簌而落,“那清霄仙君人去哪了?!我儿呢?!”


    手下心腹四处搜寻,片刻后仓皇回禀:“城主……府中空无一人,像是……像是早就走了。”


    一股被狠狠戏耍、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怒意与屈辱猛地冲上头顶,黄墟攥紧刀柄,气得浑身发抖。


    他以为对方会盘踞仙君府等他上门对峙,却万万没料到,那仙君竟是半点情面不留,拿了他儿子便直接抽身,连片刻都不肯多等。


    而此刻的西垠叶家门前,花拾依已携众人立在朱门之下。


    而城主幺子黄麒佑已被押在他身侧,狼狈不堪,再无半分嚣张。


    花拾依抬眸望向叶家匾额,似在思索,眉尖微蹙,沉吟道:“不知西垠叶家对我送的这份大礼可否满意……”


    千里之外,清霄云巅。


    叶庭澜自青鸾口中接过那封夹着黄沙微尘的信,指腹轻轻摩挲封口,小心翼翼地折了信封。信上字迹张狂秀丽,寥寥数语,道的是西垠风土、一路平安,末了却悄悄添了句“念君”。


    他垂眸看了半晌,指节微紧,似舍不得移开目光,终才珍重收入案头锦匣。随即铺纸研墨,落笔温柔:“西垠风烈,珍重自身,诸事有我,不必逞强。若遇事无法择抉,我必亲至西垠。”


    写罢封缄,遣青鸾振翅而去。


    第68章 三封书信犹嫌少


    黄沙漫卷, 裹着燥风拍打着叶家朱漆大门。


    花拾依立在阶下,静静候着。


    身侧,黄麒佑被清霄弟子反剪双臂捆缚, 发髻散乱,锦衣沾尘, 往日骄横尽散,垂着头不敢妄动。三十名清霄宗弟子按剑肃立, 气氛凝顿, 生人不敢近前。


    不多时,叶家朱门轰然洞开。


    为首者身着玄青锦袍, 腰束玉带, 面容方正沉毅,鬓边微染霜色,步履沉稳,正是西垠叶家现任家主叶观潮。


    他身侧一左一右跟着一双儿女,长子身姿挺拔, 眉眼间带几分英气, 幼女裙裾素雅, 温婉端静, 身后数十家仆仆从分列两侧,垂首敛气,声势整肃, 快步迎至门前。


    叶观潮目光先掠过阶下肃立的清霄众人,再落至被捆缚的黄麒佑身上,眸色微沉,旋即快步上前,对着花拾依躬身拱手:“清霄仙君来访, 叶某有失远迎——”


    花拾依微微颔首,轻纱微动,淡然开口:“不必客气,叶家主。”


    叶观潮直起身,目光掠过花拾依身侧被缚的黄麒佑,眼底波澜微生,再度拱手:“仙君远途而至,想必一路辛劳,叶某设下宴席为仙君接风洗尘,黄公子也请进吧。”


    花拾依眸光微动,肃声:“什么黄公子,这只是一个擅闯仙君府的贼子罢了。”


    黄麒佑闻言面色涨红,想要怒喝,却被清霄弟子扣住肩颈,只能发出沉闷的呜咽,眼底满是怨毒与惊惧。


    叶观潮神色不变,只垂眸略一颔首,语气依旧持重:“仙君所言极是。既是犯在仙君手中,自该由仙君处置。”


    他侧身让开道路,抬手肃引:“仙君请入府。”


    花拾依不再多言,抬步踏上石阶,步履从容,径直走入叶家朱门之内。


    府内厅堂陈设简雅古朴,窗外风沙呼啸,厅内却焚着淡香,隔绝了外界燥烈。


    花拾依随叶观潮入席,径自坐于主客之位,抬手一掀,将帷帽随手摘落,置于案边。青丝垂落肩头,面上难掩疲倦。


    他执起案上白瓷茶盏,缓缓啜了一口茶水。


    叶观潮幼女叶涟漪端坐席侧,年岁尚轻,眉眼灵动,见他姿容秾艳,一时忘形,壮着胆子轻声问道:“仙君,这是西垠特产的沙棘茶,味道如何?”


    花拾依放下茶盏,唇齿间余味清晰,如实开口:“微酸,有淡淡果香,口感新奇。”


    叶观潮面色微沉,当即转头低声斥道:“涟漪,休得无礼。”


    叶涟漪连忙敛了神色,垂首恭声应道:“是,父亲。”


    叶观潮长子叶涟青见妹妹被斥,心下微动,抬眼望向花拾依,略一拱手,朗声问道:“仙君看着年岁尚轻,不知修为如何?”


    满厅目光一时都凝在花拾依身上。叶观潮眉头微蹙,正要出言制止,却见花拾依执盏近唇,缓缓啜饮一口茶水,放下茶盏时,淡淡开口:“金丹。”


    一字落定,席间几名家仆与叶氏子弟皆是一怔,眼底掠过惊色。叶涟青亦是喉间微紧,一时无言——这般年纪便已金丹修为,恐怕在清霄宗亦是凤毛麟角。


    叶观潮定了定神,神色微正,沉声道:“涟青,休得无礼。”


    叶涟青看了眼面色沉凝的父亲,又转目望向一旁被五花大绑、目露憎怨的黄麒佑,沉声问道:“你打算一直绑着这位黄公子么?”


    花拾依放下茶盏,语气平淡:“是。”


    叶涟青轻笑一声,然后规劝:“仙君初临西垠,便出手整顿风气,叶某佩服。只是黄麒佑终究是西垠城主之子,若就此处置,恐生事端。”


    花拾依抬眸,却是反驳他:“我来此处,便是要生事端的。”


    一语既出,满堂静滞。


    叶涟青怔住,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而他身边叶观潮,叶涟漪亦是如此。


    花拾依却唇角微扬,从容开口:


    “苍阳一地,民生凋敝,风纪颓败,世家宗门盘根错节,法度尽弛,秩序荡然。你们身为叶氏旁支,对此闭目袖手,多年仰仗嫡系庇佑,偏安苟活,一味中立,于西垠、叶家无半分裨益,这般行事岂非失职?”


    闻言,叶观潮面色一沉,然后深吸一口气道:“仙君既岀此言,便是有所不知。西垠局势复杂,我叶氏旁系势单力薄,只求自保,不敢轻易引火烧身。”


    花拾依支起下巴:“正相反,我来之前便已了解一切。”


    “西垠除却叶家,尚有黄、竺、释、公羊四大世家盘踞,又有三大神佛阐教分据一方,皆以哆慈山七座灵脉石山为根基生脉,彼此勾连,互为依仗,才养出这一地乱象。我说的可对?”


    叶观潮顿时哑口无言。


    叶涟青按捺不住心头震动,沉声问道:“你既已知道,又有何破局之法?”


    花拾依轻托下颌,指尖微抵颊边,目光淡淡扫过席间众人:“只要你们不要再畏畏缩缩,跟在我身后,听我指令,一切好说。”


    “呵。”叶涟青嗤笑一声,不以为然,“仙君口气倒是不小。西垠局势盘根错节,岂是一句听你指令,便可轻易扭转?”


    叶观潮连忙瞪眼示意儿子闭嘴,自身却也端坐不动,目光沉沉落在花拾依身上,静待下文。


    花拾依眼尾微扬,似笑非笑:“既然庭澜师兄派我来此,你们这些叶家旁支就该听我的。”


    ——


    短短三日,西垠上下已是风声鹤唳。


    新来的清霄仙君,不动声色便做下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以城主幺子黄麒佑为质,与叶家同盟,硬生生从黄家手中夺取了两处盘踞多年的灵矿。


    紧接着,是荒废六十余年的仙君府焕然一新,颓圮院墙重砌得齐整坚固,荒草除尽,庭院清扫洁净,昔日倾颓的飞檐廊柱也重新上漆。


    接下来,满城百姓都看见了这位仙君,令人张贴在仙君府朱门两侧的招工告示。


    素纸落墨,字迹清挺,落款钤着清霄仙君的印信,在漫天风沙里格外醒目。


    告示一贴出,便引荒民层层围聚,探头细看,街巷之中一时人声嘈嘈,议论不休。


    告示所言直白恳切:凡愿入府当差者,不问出身、不究过往,只要安分守规、勤勉听命,便供给三餐衣食,按月支发薪俸,家中老弱亦可入府侧暂居,得仙君府庇护。若愿参与修缮工事、巡守地界,更有灵米、晶石额外犒赏。


    西垠久乱,赋役繁重,民多流离,寻常人家终年奔忙仍难温饱,这般宽厚条件,在这片荒蛮之地,竟是闻所未闻。


    不过半日,仙君府门前已排起长队,老幼相携,衣衫虽旧,眼中却都含着几分希冀。


    花拾依立在正厅廊下,只静静看着,不催不赶,任由弟子按序登记、核验、分派活计,秩序井然。


    他信自己的布局,不出半年,便可扶持叶观潮坐稳西垠城主之位,到那时,苍阳一地,尽归清霄宗掌控。


    只是一入事务,他便全身心投入,晨昏不辨,总是时不时将与叶庭澜约定好的每日书信、互通音讯一事抛之脑后。


    清霄宗的信笺却一封未断,跨越千里风沙,源源不断送至西垠。桌案上,叶庭澜的亲笔信早已积成厚厚一摞,封封工整,墨色沉稳,被妥帖摆在案头,他皆已阅目。


    光阴转瞬,已是两月过去。


    远在清霄的叶庭澜,终究按捺不住满心牵挂与担忧,不惜踏破几千里风尘,亲自奔赴西垠而来。


    这于花拾依而言,无疑是天大的喜讯——清霄宗主亲自赶来,如同神兵天降,骤然为他添了最稳的依仗。


    他要彻底拔除那几家盘踞多年的世家,荡平那些神佛阐教,将西垠所有不服管束的势力,一并连根铲除。


    然而事实却与他所想大相径庭。


    叶庭澜此番千里奔赴,并非为助他平乱,竟是专程来与他“算账”的——


    夜色深沉,仙君府内室暖意融融,一斛温汤水汽袅袅,晕开烛火柔光。


    花拾依刚在心底暗嫌浴桶狭小,容纳不下二人,便被男人轻拥入怀。


    叶庭澜下颌轻抵他颈侧,呼吸温热缠绵,拂得他耳畔微酥。


    “两月光阴,我书信不绝,案头积了厚厚一叠,而你呢,回了几封给我?”


    男人的手抚过他腰间,嗓音低柔,裹着几分嗔怨,又藏着化不开的情深。


    花拾依微微偏过头,眼尾被水汽薰得泛红,仍嘴硬狡辩:“七封而已,算少吗?我事务繁杂,能写这许多,已是不易。”


    “更何况——”


    他话音尚未落下,后腰便被轻轻捏了一下,身后人已然带着几分嗔恼的报复,落了下来。


    水汽氤氲里,叶庭澜的唇齿又轻轻吮了吮他发烫的耳尖,手臂收得更紧,将人牢牢困在怀里,半点也由不得他再狡辩下去。


    “一月三封,还真是多。”


    叶庭澜低笑一声,唇齿又轻轻蹭过他泛红的耳尖。


    温热的水汽缠缠绕绕,浴桶之中水波轻晃,他下颌抵在怀中人柔软颈侧,呼吸灼烫,一字一句都带着久别重逢的委屈与贪恋:


    “我日日盼,夜夜等,只盼你提笔几字,报声平安。你倒好,竟还觉得,七封信已是给了我天大的情面。”


    话音未落,他唇瓣轻咬花拾依颈侧软处,似是惩罚,却又轻又软,全无半分狠意,唯有一室缠绵情意,随温水缓缓漾入心尖。


    第69章 浅嗔薄怒系情深


    温汤氤氲, 烛火通明,水波微晃,映得人影交叠朦胧。


    花拾依只觉身后人周身暖意缠裹, 情意绵密如丝层层绕来,奈何在心间却半点掀不起波澜。


    情识封禁的他无喜无忧, 无惊无扰,心似琉璃, 又宛若空心。没修无情道也胜似修了无情道。


    他喉间轻轻溢出一声叹息, 细若游丝,散在水雾里。


    “我第一次同情郎写信, 不知该如何下笔。”


    花拾依垂首, 目光落向温汤之中。水中倒影,影影绰绰,他看向自己:


    “兴许以后熟稔了,就越写越多了。”


    叶庭澜闻言,抵在他颈侧的唇微微弯起, “我并无半分责备之意, 只是日夜悬心, 唯恐你独自逞强, 事事都一个人硬扛。”


    闻言,花拾依仰首,轻轻靠在他怀里, “那好,师兄来了,我就不必日夜忧心操劳了。”


    叶庭澜听着怀中人清淡如常的话语,心跳不止。


    他素来沉稳持重,修为深厚心境澄明, 偏生面对花拾依,再轻淡一句,都能轻易撩得他心绪翻涌,久久难平。


    他垂眸,目光落于怀中人的唇瓣,喉间轻滚一瞬,终是俯身,轻柔而郑重地覆了上去。


    唇瓣相贴,温柔厮磨。攻城掠地,水声激荡。


    良久,叶庭澜自温汤中起身,水花簌簌垂落。他臂间用力,将花拾依稳稳揽起。


    花拾依周身尚余温汤暖意,身子轻软,一时未能回神,思绪混沌茫然,只微微仰首,睫尖轻颤。他下意识抬手,掌心贴在叶庭澜肩头,迷糊开口:


    “师兄,你干什么……”


    叶庭澜低头,见他眼波空濛、神色懵懂,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只将人揽得更紧,向床帏走去。


    锦帐层层垂落,掩去一室春色。帐内暖意稠浓,烛火半明半暗,两人皆是薄汗沾被,鬓发湿软贴在颈侧。叶庭澜侧身将人紧紧拥在怀内,灼热呼吸拂过花拾依颈间,唇瓣不厌其烦轻吻慢吮,欲求未歇。


    花拾依浑身酸软脱力,懒懒倚在他怀中,气息微喘。他微微偏头,声音轻软发哑,带着疲累的软糯央求。


    “师兄……夫君……”


    “今日便只这一回罢。我累了,好累,想歇息,想睡觉……”


    “明日还要早起,我还要……”


    话音未落,他便阖上双眼。长睫轻垂,一脸倦极的温顺,一副累到了极致的模样。


    叶庭澜骤然一顿,感受到怀中人瞬间软下来的力道与平稳下来的呼吸,心头那点未尽的燥热顷刻化作满心疼惜。


    他微微松开紧箍的手臂,又轻柔拢住,唇瓣眷恋地落在花拾依脸上,声音低哑又温柔,


    “安心睡吧。”


    烛火轻摇,锦帐静谧,他便这样静静抱着人,任由满室暖意裹着彼此,一夜安稳。


    翌日,花拾依自叶庭澜怀中缓缓醒转,一夜好眠,周身舒爽,稍稍一动,便惊动了身侧之人。


    叶庭澜随即睁开眼,眸中尚带着几分初醒的懒意,目光落向怀中人时,已是一片温软。他抬手,轻轻拂过花拾依颊边发丝,语声低柔:“昨夜睡得可好?”


    花拾依应声:“很好。”


    天光微熹,窗纸外透进一层朦胧的灰青色。锦帐内暖意未散,花拾依静静躺了片刻,便自叶庭澜温热的怀抱中轻轻脱出,坐起身来。


    叶庭澜手臂下意识收紧,却什么也没拢到。他眼见着花拾依已背对着他坐起,一缕乌发轻垂肩头,映得颈肤莹白如玉。


    “不再多睡会儿么?”叶庭澜关切询问,手掌抚上他后背。


    花拾依没有回头,只是目光在床畔凌乱的衣物间扫过。他俯身,从地上拾起一件素白的中衣,然后抖开衣衫披在身上。


    还未及开口,门外便传来轻轻的叩击声,紧接着是一道恭敬的声音:“仙君,时辰将至,该起身了。”


    是侍奉此间净室的弟子。


    花拾依先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然后他回头望向叶庭澜:“这个时候也该醒了。”


    闻言,叶庭澜也坐起身。


    净室的门被推开,三名青衣弟子低眉垂首,鱼贯而入,手中各捧着铜盆、巾帕、香胰、青盐并一叠整洁衣物。


    氤氲的热气自铜盆中升起,为首那名弟子将铜盆置于架子上,毛巾整齐搭在盆沿,后退两步,躬身道:“热水已备好,洁净衣物在此。仙君若有别的吩咐,请随时传唤。”


    说罢,几人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掩好房门。


    室内重新安静下来,唯有热汽缓缓升腾,蜿蜒缭绕。


    思及昨夜,花拾依抬眼看向身侧之人:“我先洗,你再洗。”


    叶庭澜直起身,凑到他耳边,语声低柔带几分缱绻:“你不需人伺候擦背么?”


    花拾依微顿,片刻才淡淡应道:“……今日事务繁杂,我颇忙。”


    叶庭澜不语,只静静凝望着他,眼含笑意。


    花拾依言罢,轻轻拢了下中衣领口,起身便向净室行去。


    待二人皆整理妥当,天光已透窗而入,洒得室内一片清浅明亮。案上公文堆积,卷宗叠放整齐,花拾依却未曾移步案前,只取过外衫披上身,系好腰间系带。


    叶庭澜目光先掠过桌案上堆叠齐整的公务卷宗,又落向一侧书架,其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摞摞誊他的信。他缓步走到案前,取过一册案上摊开的文书,垂眸细读片刻,缓缓开口:“星斗阵?”


    花拾依走到他身侧,俯身,解释:“我曾在清霄宗内阁翻阅一卷阵法图谱,其中记载一阵,能不限时日、不拘地界输送任何东西,唯耗损极巨,需要大量灵石支撑。西垠地处偏远,清霄宗鞭长莫及,难以时时照管,我便打算在仙君府内筑一座星斗阵台。再者,西垠矿脉丰饶,若只靠人力运送,费时费力,我想日后将西垠所产灵石,尽数借星斗阵输送。”


    叶庭澜垂眸略一沉吟,语声沉稳:“此阵我亦知晓。非但耗损惊人,每回启阵,更需金丹以上修士主持,限制极多,根本不宜在西垠这般僻远之地推行,至多只能在清霄宗内施用。”


    花拾依闻言,神色依旧平静,语气淡然而笃定:“损耗浩大、启阵艰难、法门繁复难学,这些难处,我皆有法子化解。我只问一句——师兄,你愿不愿支持我?”


    叶庭澜抬眸望定他,目光温厚而坚定,道:“我自然会支持你。”


    花拾依微微抬眼,语气轻淡,却带着一丝试探:“若是我,要用邪修之法呢?”


    叶庭澜眼底方才的坚定一瞬荡然无存,神色骤然沉肃,语气更是凝重严厉:


    “拾依,此事不可玩笑。邪修之法,绝不可用。”


    花拾依从他手中一把夺过文书,“我并未与你玩笑。”


    他转过身,目光落向窗外:“星斗阵本源耗损过巨,寻常仙法修补,至多撑得半载,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西垠要长久安稳,矿脉要顺畅输送,需借巽门一脉的聚灵补损之术,将阵眼根基稳住,最后再加上我的灵傀操控,才能实现高效低损的稳定运输。”


    叶庭澜上前一步,气息微沉,道:“巽门乃邪修魔宗。这个宗门留下的会是什么好东西?你身负清霄仙君之位,怎可动这般念头?”


    好一个“邪修魔宗”。


    花拾依目光直直望向叶庭澜:“我只想问师兄,先不论巽门如何,就这个聚灵补损之术若不是好东西,清霄先人为何围剿巽门之后不把这个术法卷宗销毁,而是把它和其他剑诀术法一起放在清霄内藏经阁呢。”


    “更别说清霄内藏经阁,只有内门核心弟子才能踏足涉阅。难不成清霄先人想让这些弟子一个个都堕魔入邪吗?”


    叶庭澜一时静默无言。他并非全然固守正邪之分,而是心有芥蒂。


    聚灵补损之术,本无正邪,正道可修,旁门亦可借用以致偏失。可他自始至终,都排斥与巽门相关的一切,避如蛇蝎,戒如深渊。


    旁人用也罢,在清霄流传也罢,他都可冷眼相对。


    可那人是花拾依。


    他什么都能容,什么都可支持,唯独不愿花拾依与巽门扯上半分干系。


    偏偏花拾依不愿放弃,仍然坚持:“师兄,仙门规矩、正邪之分,于西垠万千生计而言,算得了什么。”


    叶庭澜沉默半晌,周身气息渐冷,不再温柔,冷硬开口:“我绝不会同意你使用巽门之法。”


    计划落空。


    花拾依静静看着他,片刻后微微颔首,语声冷静:“师兄既不肯松口,那我便自行设法。”


    撇下这句,花拾依便欲转身离去,叶庭澜心头一紧,当即上前一步,伸手牢牢攥住他的手腕,语气急切:“你去哪儿?”


    花拾依身形一顿,旋即在他怀中轻轻挣动,有意呛他:“宗主,你不愿帮我,就别阻挡我去找别人。”


    只这两句,叶庭澜心口骤然一紧,怒意与慌意齐齐翻涌,扣住花拾依腕间的手猛地收紧。


    此时此刻他竟生出一股疯狂的念头——恨不得立刻将人死死缚住,强行带回清霄宗,从此禁在身侧,半步不离。


    “除了我,你打算去找谁?”


    他喉间发紧,醋意与怒意缠作一团,翻涌难平。


    “与你无关,反正你也不帮我。”


    花拾依垂眸,目光落在他紧攥自己腰间的手上,轻声应答。


    好一个“与你无关”。


    叶庭澜心口一涩,竟有些想不通,怎会有人薄情至此,自己还爱得这般深切。


    可转念一瞬,他又颓然明白——这世间于他而言,能放在心上、肯一再退让的人,也只有花拾依了。


    良久,他缓缓松了力道,喉间微滚,终是哑声松口:“只许一次,下不为例。”


    目的既达,花拾依便欲转身,同他细商星斗阵输送灵石一事,可身形未动,已被叶庭澜反手扣住肩头,径直抵在墙面,俯身狠狠咬了下来。


    后颈猝然被咬住,花拾依浑身一僵,不知所措。


    他下意识地挣动,肩背绷紧,手脚慌乱,像被强势雄兽牢牢制住的雌兽。


    叶庭澜扣紧他腰肢,齿尖在他后颈碾磨啃咬,怒意与独占欲压抑翻涌,又处处克制,滚烫爱意与不甘尽数碾入皮肉,逼得怀中人浑身发软,细细轻颤。


    良久,花拾依顶着颈间的咬痕,衣衫微乱、痕迹昭然,哑声抬眼:“为什么要咬我?”


    叶庭澜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泛红的后颈,沉声:“因为你今日说了,你的事情与我无关。”


    花拾依情识封禁,心下茫然无绪,面色寂然不动。只是默默地记下他说的。


    叶庭澜缓声:“过来,我为你敷药。”


    第70章 一席风波暗潮生


    花拾依侧首瞥了眼颈间咬痕, 淡淡开口:“不必,师兄。两日自会痊愈,无伤大雅。”


    叶庭澜却执意牵他在案前坐下, 语声沉软:“抱歉,方才是我失度。”


    他取过药膏, 微凉指尖轻轻覆上那圈浅红齿印。触肤一瞬,思绪无端掠过花拾依身上那些早已淡去的旧疤, 心口骤然一紧, 涩意暗生。


    他素来守礼持重,从未主动探问过花拾依的过往。可每念及那些旧痕, 前尘不必多言, 便已揪得他心疼难抑。


    花拾依遇他之前,究竟受过多少苦,历过多少劫难。及至相逢,他依旧未能护得人周全,洛川一次, 沧州一次, 而今, 又算是一次。


    虽觉这点咬伤本不必敷药, 花拾依仍安分坐下配合。见叶庭澜抹药之际眉头微蹙,他轻声开口:“师兄,怎么了?”


    叶庭澜垂首, 在他眉心轻轻一吻。


    花拾依僵坐不动,如一枚被人轻握掌心的琉璃,澄澈空明,无波无澜。


    门外忽然传来弟子恭敬的禀报:“仙君,该去视察城区了。”


    花拾依应声:“知道了。”


    叶庭澜默默收回手, 退开半步,声音沉静:“带我同去。”


    花拾依抬眸:“也好。”


    未到辰时,花拾依引着叶庭澜,与数名清霄弟子一同前往西垠新城。


    不过数月光阴,此地已是翻天覆地,焕然一新。


    晨光破沙,风烟渐散。西垠新城虽垣墙旧陋、屋舍粗朴,街巷间却已不见往日枯槁惶急。百姓步履安稳,各司其业,眼中再无那般如鬼如魅的麻木,多了几分活人该有的烟火气。


    花拾依一行甫一现身,沿街众人便纷纷驻足垂首,目光里满是敬畏恭敬,齐声低唤:“仙君。”


    声浪此起彼伏,顺着街巷缓缓荡开。


    叶庭澜缓步走在花拾依身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望着街巷间井然的气象,望着百姓眼底重燃的生机,望着众人对花拾依发自肺腑的尊崇,眉峰微抬,眸中掠过一丝惊色。


    他知花拾依心性坚韧、手段卓绝,却未料短短数月,便能将这荒蛮破败之地,整治出这般欣欣向荣的模样。


    这般气象,绝非朝夕可成,背后必是倾尽心血、日夜操劳。


    叶庭澜这才明白,花拾依从前说事务繁杂、无暇回信,并非推脱,原是实情。


    他戴着帷帽,随花拾依在街巷间慢行。所见之处,花拾依事无巨细,亲自过问处置,纵是琐碎小事,亦处置得稳妥周全,从无半分懈怠。


    忙活半日,花拾依似是忽然想起身侧之人,侧首问道:“师兄,可累了?不若到前方小摊稍作歇息。”


    叶庭澜低声应道:“也好。”


    他实则半点不累,反倒满心牵挂着花拾依,唯恐他连日操劳,身子撑不住。


    也正因如此,昨夜花拾依只一回便倦极睡去,他半点不觉得意外。


    一行人至街边小摊坐下,摊主见是清霄仙君来了,连忙恭敬上前,主动奉上茶水与鲜果。


    摊主身旁立着个约莫七八岁女童,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总巴巴地望着花拾依。


    花拾依见孩童乖巧,习惯就是要予些物件,于是从怀中摸出几颗蜜饯,递了过去。


    女童双手接过,先脆生生道:“谢过仙君。”


    随即抬眸,好奇望向叶庭澜:“仙君身边,新来了一位哥哥。”


    花拾依目光转向叶庭澜,又落回小女孩身上,淡淡开口:“他是我师兄。”


    叶庭澜不动声色,轻轻执起花拾依置于膝上的手。


    女童瞧在眼里,脆生生问道:“师兄是何人?是与仙君极好的关系吗?”


    花拾依轻轻应道:“是。”


    女童歪头又问:“如我阿爹阿娘一般?”


    花拾依微微偏头,尚未开口,叶庭澜已毫不犹豫应声:“是。”


    女童闻言,忽然转身跑开了。


    花拾依似觉不妥,回眸看向叶庭澜:“师兄弟犹如真夫妻?”


    叶庭澜唇角微扬,垂眸望着他,轻声应道:“是。”


    是什么啊。


    花拾依心中暗自腹诽,这个芝麻汤圆分明是在歪曲弱小无辜路人小女孩的认知。


    二人又静坐小憩片刻。花拾依脑中念及方才那女童,想来她要许久之后才会明白,并非每一对师兄弟,都如他与叶庭澜这般。


    一旁叶庭澜垂眸,正安静地为他剥着鲜果。


    花拾依用过鲜果,又饮了几口沙棘茶,估摸时辰已到,当即起身:“时辰差不多了,诸位休整完毕,便随我去竺家一趟。”


    叶庭澜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轻声问道:“我也要同去?”


    花拾依想也不想便应:“你留在仙君府,晚间等我回去。”


    叶庭澜面上笑意瞬间淡去,眉峰微蹙:“何等宴席,竟要拖至入夜才归?”


    他话音未落,已改口道:“我也要同去。”


    花拾依略一思忖,轻轻应道:“也行。”


    一行人整顿行装,径直往西垠竺家而去。


    西垠风沙终日不散,竺家府邸却筑得格外气派,朱门高耸,院墙厚重,府门前豢养着豹兽与狮兽,皮毛油亮,目露凶光,见生人靠近也只是懒洋洋抬眼,尽显世家嚣张气焰。


    府邸深处辟出一片偌大场地,形似斗兽场,石阶层层环绕,中央空地上早已摆下宴席,案几整齐排列,美酒鲜果陈列其上,正是竺家待客之所。


    花拾依与叶庭澜并肩踏入席间,目光淡淡一扫,便瞥见一道熟悉身影。


    玄衣男子端坐主位旁侧,神色倨傲冷峭,周身气压沉凝,正是闻人朗月。旁人纷纷上前敬酒,他眼都未抬,一副目中无人之态。


    直至那冷淡目光扫过人群,落在花拾依身上时,闻人朗月明显一怔,眸中掠过一丝讶异。可当视线再移,瞧见花拾依身旁并肩而立的叶庭澜时,他脸色骤然沉下,眉宇间戾气翻涌,周身气息愈发冷冽。


    叶庭澜自然也注意到了闻人朗月,神色不动,只径直上前,当着满座宾客的面,稳稳坐在花拾依身侧,抬手自然地为他理了理衣摆,姿态亲昵,毫不避讳。


    宾客们陆续入座,席间渐渐安静下来。


    不多时,一串串清脆铃铛声自廊下传来,清脆悦耳,却又带着几分妖冶。


    众人目光齐齐望去,只见两道曼妙身影缓步而出,正是竺家姐妹。


    姐姐竺兰一身红衣,裙摆如火,眉眼浓艳张扬,身姿曼妙,身后跟着一头体型庞大的狮虎兽,吼声低沉,震慑全场。


    妹妹竺雨身着紫衣,妩媚娇俏,身后却未带灵兽,反倒跟着数名上身赤裸、颈戴铁项圈的男子。


    那些男子个个身形精瘦,面容俊美,却衣不蔽体,低眉顺眼,步履拘谨,如同器物一般被人牵引着,依次从席间走过。


    花拾依目光淡淡扫过,瞬间便察觉到一股最是熟悉不过的炉鼎气息,自那些男子身上缓缓散开。


    他心底无波无澜,身躯却不受控制地轻轻一颤,仿佛有什么尘封的记忆,在这一刻被悄然触动。


    身旁叶庭澜察觉不对,立刻伸手牢牢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沉稳,声音压低,满是关切:“怎么了?”


    这一幕,尽数落入不远处闻人朗月的眼底,他猛地攥紧酒杯,目光沉沉锁在人群之中的花拾依身上。


    竺兰缓步走上前,目光扫过席间众人,最后落在花拾依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扬声道:“今日有清霄仙君亲临,还有贵客相伴,竺家蓬荜生辉。小女姐妹二人,特备薄宴,为诸位助兴。”


    竺雨偎在姐姐身侧,眼波盈盈流转,目光并未多停留在叶庭澜身上,反倒一瞬不瞬落在花拾依身上。见他身形纤长、容貌秾丽,与自己身后所带男子是一类气韵,却更是万里挑一的极品,眼底兴趣愈浓。


    她胆子素来放肆,当即娇声直问:“早闻清霄仙君风姿绝世,今日一见,果真叫人移不开眼。不知仙君今年几许?可有婚配?”


    这话一出,叶庭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周身气息一紧,几乎要立时起身替他回绝。


    可花拾依已先一步淡淡开口:“在下二十,未与女子婚配。”


    他顿了顿,语气甚是平静:“至于缘由——在下乃是孤辰寡宿,伤官克妻之命。”


    “呵呵。”竺雨收了故作的娇声,扬唇轻笑,“仙君竟还信这些命理说辞?我们西垠之人,向来不信这一套。”


    闻人朗月坐在席上,冷冷看着这一切,目光在花拾依与叶庭澜在桌下相握的手上停留许久,又沉沉落在那些被当作玩物的炉鼎男子身上,神色变幻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


    花拾依任由叶庭澜握紧自己的手,淡淡看向竺家姐妹,开口道:“竺家主设宴于此,倒是别致。”


    竺兰轻笑一声,抬手示意身后狮虎兽退下,声音张扬:“西垠地界,不比清霄云巅,规矩简单,唯有实力为尊。仙君初来乍到,或许还不习惯,日子久了,便知其中乐趣。”


    席间气氛一时微妙,宾客们个个屏息凝神,心知清霄仙君与竺家此番碰面,绝非简单赴宴。


    风沙自院外呼啸而过,拍打在院墙之上,发出沉闷声响。斗兽场般的宴席间,美酒飘香,铃铛轻响,灵兽低啸,看似热闹非凡,实则暗流汹涌,一触即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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