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爱意
爱意:喝醉的蔺洱
蔺洱推开一楼大堂的玻璃门,看到许觅站在路灯下的侧影。
许觅感应到她的到来,回眸,四目相对,蔺洱露出柔软的笑意,走过去,将她的手紧紧握在掌心里。
“抱歉。”她低声问:“是不是打扰你休息了?”
“没有。”
许觅盯着她看,她身上有一股浓郁的酒味,手的温度比平常要高,那双眼睛在橘黄的灯光下微微泛着红,更加潋滟柔邃。许觅想探究她是不是喝醉了,但除了这些,她看起来似乎又很清醒,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明明离开前提醒她早点睡,怎么会忽然叫她来接?
她的身后跟下来几个女人,许觅用余光发现她们正用一种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自己,很显然都是蔺洱的朋友,蔺洱转头看向她们,许觅也跟着看过去,她们满脸的友善,纷纷挥手道别随后离开,只剩许觅和蔺洱还站在原地。
许觅说她打的车还停在路边等着,两人牵着手走过去。
近日温度持续高升,南方黏热的风拂过身体,蔺洱脑子里的涨热像被吹旺的火星一样变得强烈了些,她侧头看着许觅,丝毫没有把燥意带给她,目光和煦如春风,带着歉意。
她解释说:“游戏输了,惩罚是大冒险,原本想喝酒的,她们耍赖不让我喝。她们对你有点好奇,就想看看你,所以……抱歉。”
原来是这样,难怪了。
蔺洱很少向许觅提什么要求,基本不会麻烦她,所以看到这条信息时许觅很意外,还以为她醉得不省人事了,立马就换了套衣服出门。
“有觉得困扰,或是不舒服吗?”蔺洱语气中带着一点酒后的轻柔与朦胧,但满怀担忧。她知道自己举动不妥,许觅本就不想来,结果还是让她来了,如果许觅点头,她会立马再次道歉,且绝不会再有下次。
如果换做是别人做这样的事许觅的确会可能反感,从前不是没有遇到过一些拿真心话或大冒险作为由头给自己发一些莫名其妙的话的人,但蔺洱不一样。
她看着蔺洱那双充满担忧的眼睛,蔺洱跟那些人是全然不一样的。她知道蔺洱一定没撒谎,她的朋友们也并不让人反感,只是远远看了自己几眼并未来打扰,又不是什么不能露面的明星,许觅还没有小气到那种地步。
许觅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大概是有一点愧疚自己拒绝了她的邀请从而造成的她现在的小心翼翼——蔺洱分明对她那么的宽容,几乎包容她的所有,而她自己却对她小心谨慎生怕冒犯,还因为这件事一连说了两声抱歉。
许觅打开网约车的车门,强硬地否认道:“这有什么好困扰的?”
蔺洱懂了她心里的意思,这才弯了弯唇:“那就好。”
蔺洱坐进车里,许觅跟在其后,车内放着微弱的音乐,司机向许觅确认了一遍要开回民宿便启动车子,坐在许觅身旁的蔺洱垂着纤长的眼睫看着前方,看不清她的眼神,只知道她比平时更安静。
黑色比亚迪行驶在夜间仍然热闹明亮的城市街道上,窗外不断闪过霓虹灯光,蔺洱闭上了眼睛,手虚虚牵着许觅的手,头往窗户垂靠,窗外五彩斑斓的光影迅速映照在她脸上又迅速消逝,不断穿梭,她像是睡着了对此一无所知,可又微微蹙着眉,像在抵抗难受。
许觅看着她,想她的确喝多了。
自己本就应该来接她,蔺洱在她面前总是清醒又理性,她的眼神总能给人带来安全感,她好似一个坚固的存在,除了一个人在海边抽烟和那截被她藏着的残肢,许觅几乎从没见过她难受的模样,没见过她晕船,没见过她生病,没见过她喝醉。
许觅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她,她闭眼的侧脸在夜景中显得有些脆弱。
许觅莫名觉得心酸,又新奇于她此刻所带来的反差感。
她捏了捏蔺洱的手掌,蔺洱睫毛翕动,睁开眼睛缓缓侧头看向她,眼神有些迷蒙,泛着星空般的光泽。
许觅望着她,想要探究喝醉的她究竟是什么模样的,会放纵吗?会失态吗?会变得傻气好骗吗?会耍脾气吗?会不会像自己一样被欲望驱使着发酒疯?
“你喝醉了吗?”许觅忍不住问了这个显得无比傻气的问题。
蔺洱没说话,只是冲她淡笑了一下,握紧她的手,然后松开,手臂穿过她的腰身,掌心握在了她的腰上,将她轻轻地揽着,让她离她更近了一些。
醉酒的人会获得一种特权,就像许觅曾经行使的那样,不管不顾地抱着她,不管不顾地靠在她怀里再怎么耍赖也都会被包容。而此刻,许觅的确感受到了那股醉意之下,但仍然温柔克制的占有欲。
蔺洱闭上了眼睛,但手一直放在她腰间,时不时用指腹轻轻地抚弄,用这样的方式散发着她的占有欲,保持着她们在这间陌生的小小车厢里无可侵犯的亲密。
银海是座小城,夜晚街道空旷,没几分钟车子便驶入了一条村间小道,她们快到了,许觅拍了拍她:“蔺洱,到了。”
蔺洱闻声睁开眼,眼神有些许的涣散,愣了下,看到眼前熟悉的院门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民宿,当车停好,她打开她那侧的车门,站在车门旁等着许觅,直到许觅也下车后朝她伸出手。
醉掉的她不需要搀扶,始终记得要牵许觅的手。
她们走进院子里,安静上楼,什么话也没说,配合着大多住客都已入睡的寂静。
她们来到三楼,蔺洱的那间小屋。
早已就像回自己房间那样习惯自然,许觅倒了杯加了蜂蜜的温水递给她,蔺洱坐在沙发上伸手接过,轻声说:“谢谢若若。”
许觅微怔,还是有些不习惯她这么叫自己,并不是讨厌,而是羞赧还没完全脱敏。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个小名的?”
之前蔺洱一直卖关子没有告诉她,如今喝醉了总会更乖更诚实一些:“小的时候听到你姥姥这么叫过你。”
姥姥?
蔺洱放下喝光的水杯,伸手牵住她,许觅顺着她的力度跨坐到了她的腿上,为保持平衡扶住她的肩膀,自上而下凝望。蔺洱搂着她的腰,掌心顺着她的背脊上下抚摸,柔声说:“高二有次放学你姥姥来接你,叫你‘若若’,我当时听到了,觉得很好听,很可爱。”
蔺洱爱极了这个小名,一直把这件事当做特殊的秘密藏在心里,知道越线,所以隐忍着从未暴露过蛛丝马迹,直到许觅和她那么的亲近,她才忍不住那样叫她。
许觅的记忆随着她的话被唤醒。
蔺洱的掌心顺着她的脊柱游走到后颈,揉了揉,理弄她的长发,“为什么叫若若?可以告诉我吗?”她有点贪心了,光叫还不够,还想知道其中的含义、有关许觅的意义和往事。
许觅说:“我姥姥起的。”
她姥姥已经过世很多年了,生前跟小姨住在遥远的北方,常年分离,许觅懂事以来其实没见过她几面,靠童年的相处维系着感情,“若若”这个小名是她起的。
“刚出生想名字的时候我姥姥想叫我许若,说温柔大气,大家闺秀,但我妈不喜欢,觉得和‘虚弱’同音很晦气,她觉得人生是不断追寻,所以换成了‘觅’字。”
“但为了让老人家高兴,退而求其次,若若就成了我的小名。”
许觅亲情淡薄,没什么交往得深的亲戚,除了姥姥母亲和小姨,几乎没有别的人这样叫她,别的人也不知道。蔺洱是唯一一个和她没有血缘关系却这样叫她的,所以她很不习惯,但也会觉得亲近。
蔺洱说:“原来是这样,你妈妈很会起名字。”
许觅确实比许若更有意义,但因为其专属于家人的私密性,蔺洱对“若若”这个小名更加爱不释手了。
蔺洱望着她,唤:“若若。”
许觅不知道在别扭什么,“不许叫。”
蔺洱眼睛弯着,故意又叫:“若若。”
许觅蹙眉,用手掐她的肩膀,咬牙切齿:“不许叫。”
蔺洱哼笑出声,肩膀跟着颤动,一股说不出的慵懒感散发出来,许觅捧住她的脸,蔺洱淡淡勾着唇,她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口。
“不许我叫还亲我。”蔺洱带着一股孩子气道:“就是喜欢我叫。”
许觅生气了,捧住蔺洱的脸重重地亲下去,蔺洱紧紧抱着她迎合她,带着酒精气味的粗重呼吸像雾气一样灌满了房间,她被她压在沙发上,酒气在剧烈的吻和缺氧中涌上来,她有些头晕目眩。
她感受到的所有都被许觅所覆盖,她的脸,她的气息,她垂下的长发……许觅扒掉了她的衬衫,她没什么力气,任由许觅对自己做什么,只是扶着她的腰,柔柔的看着她,承受她。
她的目光随着许觅手指的律动逐渐变得迷离,但依然饱含爱意。
许觅在欲望的间隙中对上这双眸子,她胸腔里那颗热切跳动的心狠狠一颤,紧接着狠狠一痛。
蔺洱爱她……人在被爱的时候为什么会心痛呢?蔺洱为什么这么爱她?蔺洱为什么这么好?许觅是来赎罪的,居然感受到了幸福。她跟蔺洱谈论家人和小名,却不敢问蔺洱的家人和小名,蔺洱的妈妈,蔺洱的腿……如果蔺洱知道的话,如果蔺洱知道她所有的灾难都是她带来的话,会不会恨她?
蔺洱是一个理性的人,那是一场意外,没人能预知未来,但如果蔺洱知道的话,会不会有那么一瞬间后悔遇见她?
第42章 无辜
无辜:一起挤在浴缸
这样的想象让许觅蹙起眉头,有些难过,有些失控。她愈发想要弥补蔺洱想给她带来快乐,好像这样才可以把自己心里的痛和令她恐惧的噩梦驱逐,可她太心急,当蔺洱用手握住她的手腕制止,她看到蔺洱因难受而非愉悦蹙起的眉头才如梦初醒。
“抱歉……”
她立刻放缓了动作,深吸一口气,俯下身用身体贴着蔺洱的身体,愧疚地把脸深深埋在她颈窝里。
一只手抱着她,一只手温柔地重新将她的感觉堆叠,她的耳朵贴着蔺洱的脖子,听着她的脉搏,听她调整过来的呼吸逐渐又变成失序的闷哼,她努力挖掘她的泉,果实一般的水流顺着她指背滴落,越来越多,逐渐失控,直到喷涌。
一切都倾泻而出,紧绷的身体变得瘫软,炙热的呼吸在回荡,许觅撑起身想去抽纸巾,蔺洱抬起手捧住了她的脸。
“……怎么了?”
蔺洱感受到许觅情绪中的不对,还没从顶端的余潮中缓过神来便担忧地想要知晓缘由,那双仿佛被浸泡在水中的,湿润脆弱、还有些迷离的眸子里写满了动人的关切。
“怎么忽然不开心了?”
她的声音有些哑,微喘着,低沉好听。她不让许觅去做别的,想为她分担困扰她的心事,许觅没有说话,蔺洱抚摸着她的脸颊,看着她的眼睛,担忧的目光一瞬不离。
就像害怕被她看穿,许觅低下头躲开了她的目光,她重新趴回她身上,枕在她的肩上,再一次将脸埋进了她的颈窝里依偎着她。
蔺洱从来都是一个体贴的人,见她不想说便也不再追问,无声地承接她此刻的依赖,抱着她,一边消化自己身体里余韵,一边用掌心顺着她的背脊轻抚,低着头,下半张脸贴着她的额角,呼出的气息让彼此的肌肤慢慢发烫,好似要融化。
许觅垂着眼眸静静感受,觉得这一刻蔺洱的身躯像一个温暖的、会起伏的摇篮。
许觅醒时,自己正赤|裸地躺在被子里和蔺洱抱在一起。
裸睡会提高她的睡眠质量,这是许觅最近才在蔺洱那所房子里发现的事情,她也只会在蔺洱的房子里裸睡,民宿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她没安全感,但昨晚太累,冲完澡就躺回床上,被蔺洱用怀抱裹着,顾不上穿衣服就睡着了。
不过她记得拉紧窗帘,屋子里很封闭,昏沉得让她不确定现在是凌晨还是早晨,但她已经不困了,精神算得上饱满。她躺了会儿,看了会儿蔺洱熟睡的脸,把她搭在自己腰上的手轻轻拿开,起身去找衣服和手机。
起身下床穿衣,这一系列动静下蔺洱都没有醒,保持原来的姿势侧躺在床上熟睡着,许觅几乎没见过睡得这么深的蔺洱,大多数时间她都比自己早醒,就算是自己先醒她也会很快跟着醒来,可能是昨晚喝得太多又太累了。
所以许觅有机会以一个清醒者的姿态端详着毫无防备熟睡着显得有些柔弱的她,这种感觉和昨晚面对喝醉的她时很像,让人觉得反差,滋生一股莫名的保护欲和占有欲,许觅不想做别的,忽然只想看着她,甚至,有点想把她一直像这样藏起来。
这是一种荒谬又幼稚的想法,许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变得越来越离谱了,许许多多前二十八年自己预料不到的事和预料不到的自己发生,这种失控感让她又开始有些慌乱,慌乱感让她直勾勾地看着蔺洱的睡颜,她合着眼皮,自然垂落的睫毛在眼下形成一道黑色的弧度。她对许觅此刻的心事一无所知,多么的无辜。
***
蔺洱很在意许觅的情绪,很关心许觅的心情和心事。
她一直记得那一晚许觅短暂的痛苦和失控,这变成了她心里的一件小小的心事,她想要探寻原因。爱一个人就是这样,想要她在自己身边能快乐,想拥有能为她解决烦恼的能力。
端午节在银海是一个重要的节日,各个商家做起促销活动,市场街头巷尾多了许多叫卖粽子的小商贩,商场超市里摆满粽子礼盒,海上龙舟比赛也在积极筹备和宣传,黄姐从一个村里的老阿婆那买了几斤的粽叶,又去市场采买了糯米、绿豆、板栗、咸蛋黄和五花肉等用来包粽子的食材带回民宿。
黄姐包粽子的手艺绝佳,每年都会包粽子供给住客,银海人粽子咸甜都吃,但黄姐会根据当时在住的住客口味来划分甜粽和咸粽的比例,蔺洱问许觅爱吃什么口味的粽子,许觅说当然是咸粽,然后反问蔺洱喜欢吃什么口味的粽子,眼神里带着一种执念,好似要蔺洱说出自己也吃咸粽才肯甘心。
她总也有孩子气的一面,蔺洱顺着她说:“当然是咸粽。”
忽然有股亲切感。身在异乡,她们却来自同一个故乡,在江城,的确有很大一部人都只吃咸粽的。
端午前一天晚上,黄姐加班留在民宿包粽子,蔺洱和她一起,不少感兴趣的住客也加入进来包了一两个自己的“专属粽子”,当时许觅不在,陈树令过生日,她得去参加。
当她深夜回来,粽子已经在院子里煮上了。一口大锅,用土方法搭了一个简易的土灶,放柴火烧,满院子的烟火气。
许觅能量耗光了,她一进门蔺洱就知道她很累,伸手抱住她,许觅立刻就把全身的力气都泄在了她身上,靠在她的肩上叹气。蔺洱带着她坐到沙发上让她靠得更舒服,许觅在她身上积攒了好一会儿能量才有力气起身去洗澡。
这段时间她们一直睡在一起,有时在她房间,有时在蔺洱房间,彼此的衣柜里都有对方的衣服,要穿的睡衣和更换的内裤蔺洱早就帮她准备好了,浴缸里放满了水,滴了精油,燃了香薰,水温正合适。
许觅其实很喜欢泡澡,泡澡不用站着会很享受,但准备工作有点麻烦,她总是懒得弄,蔺洱却从来不嫌麻烦。
她情绪稳定极了,仿佛做什么都有耐心,许觅从没见过她不耐烦的样子。
许觅脱掉衣服坐进浴缸里,舒服地靠着,闭上眼睛,又睁开眼睛。
蔺洱也还没有洗澡。
她找了个理由把蔺洱叫进来,当蔺洱送来一个分明可有可无的东西,她又直勾勾地看着蔺洱,眼神目的性很强。
于是,蔺洱顺势问她要不要她帮忙抹沐浴露?
许觅没有拒绝。蔺洱搬了个小凳子缓缓在浴缸边坐下,水面上、许觅的身上很快布满了白色的绵密泡泡,蔺洱也不知何时开始脱衣,在许若的注视下坐进浴缸里。
单人的浴缸对两个人来说有点拥挤了,蔺洱的个头还很大,她常年健身,手臂的粗壮程度可以顶常年不运动的许觅两三个手臂。许觅只能坐在她的腿上,从身后被她环抱着。
明明讨厌被挤压的感觉,在地铁上、电梯里……可当她被挤压在这小小的浴缸里,心里却充斥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异样又享受的感觉。
第二天早晨,许觅推门便闻见一股浓郁的粽香,楼下院子里一群人围着昨夜那口煮粽子的大锅挑挑选选,江伊跃偶然抬头看见她,笑唤:“许姐,快下来吃粽子了,不然就没了!”
江伊跃释怀以后就像忘了她们曾经是情敌这件事,自来熟到许觅有些不适应,还是走下楼。煮粽子那口大锅还冒着热气,锅里是浸泡在水里的粽子,大多数形状都很漂亮标准,个头也适中,一个人一餐就可以吃完。
蔺洱吃过了吗?要不要帮她也拿一个?许觅伸手进锅里,正犹豫,忽然听见蔺洱唤她:“若若。”
许觅回头,蔺洱站在她身后不远,让她过去。
许觅跟她来到厨房,走到一口小锅面前,蔺洱拿开锅盖,里面是一个个头更大,包得更精致的粽子。
“专门包给你的,里面放了更多的咸蛋黄和板栗,还有更多肉。”早早就打听到许觅的口味,蔺洱昨天特意包了这么一个许觅专属的粽子,今早煮熟后又特意放到单独一口锅里温着,怕被别人拿了。
剥开粽叶,被粽叶染成墨绿色的糯米晶莹剔透,一股肉粽的香味扑面而来,蔺洱从中间对半分开,里头的馅料又多又有食欲,蔺洱让她从中间最好吃的部分开始吃,又知道许觅食量不大,告诉她剩下的自己来处理就好。
许觅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
她看向蔺洱,蔺洱正微笑看着她,见她不吃,用勺子舀了一块喂给她,“尝尝。”
许觅尝了一口,毋庸置疑,这比她之前吃过的所有粽子都要好吃。
她家从没自己包过粽子,吃的都是从外面买的,商家的东西总会牵扯到用料、利润、分量等等问题。蔺洱的粽子完全不用考虑这些,食材是最新鲜的,分量也是最足的,她不为赚钱,只为给许觅过这个端午,所以是最好的。
许觅拿过勺子,又舀了一口,忽然抬头问她:“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就是想这么问,为什么蔺洱这么爱她,为什么蔺洱对她这么好,她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多完美的人,身上究竟哪一点吸引了她?
蔺洱却只佯装惊讶,“你不是我的女朋友吗?”
许觅不说话了。
她继续低头吃粽,让蔺洱也跟着一起吃中间最好吃的那部分,蔺洱欣然答应,吃完了,蔺洱提议去看看海消食。
晴天上午的无人海滩安静而唯美,许觅看得有些走神时,蔺洱忽然问:“那天晚上因为什么不开心了,可以告诉我吗?”
第43章 谈心
谈心: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许觅一愣,意识到她在问什么,心跳骤然加速。
蔺洱没忘记,她还记着那晚许觅短暂的难过并且一直藏在心里,挂念着,想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想了解,甚至想解决。
可许觅要怎么跟她说?
告诉她自己害怕假如她知道是她害得她家破人亡落下残疾,她会不会后悔遇见她吗?
其实许觅的确有点想说,这件事在她心里憋了十年了,她受尽折磨,早就想大声告诉蔺洱,蔺洱恨她也好怨任她也罢,只要她能解脱就好,但是她做不到。她现在更加做不到了,她开始后悔一开始没有说出口,现在的她竟然比之前更害怕。
所以她没办法说实话,只能骗她:“因为你总是叫我若若。”
蔺洱有些不明白。
许觅继续说:“那时候忽然想到,你是现在唯一叫我若若的人了。”
蔺洱很意外:“……为什么?”
许觅深吸一口气,望着碧蓝的海面,白色的浪花扑腾又消散,永不疲倦,就像人的呼吸。
“姥姥过世七八年了,小姨很久不见了,两年前跟我妈大吵了一架,也已经两年没见过她了。”
“所以现在会叫我若若的人只有你。”
许觅没有为了骗她虚构这么一段故事,这是真的。许觅也常常讽刺自己六亲缘浅,越长大,她失去的人越多,又或者从小就是这样,自己对她们没什么感情,她们对她也没什么深厚的感情,血缘维系着那点脆弱的联系。
这出乎了蔺洱意料,她斟酌着小心问:“跟妈妈为什么吵架?”
“她想让我回江城。”
“她在江城自己开了一家小公司,想让我回去接手,我不愿意,她就变得歇斯底里,否认我在云城的努力,也否认我的能力,否认了我自己选择的人生。”
“一开始她很支持我到云城去读大学,也支持我到国外去读研,”但那只是为了让许觅在更大的城市开开眼界,就像一项要走的流程。毕业了许凌就开始催促许觅回去,但许觅究竟有多抗拒回江城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无法想象自己回到江城的生活,也无法想象自己在许凌手底下干事,她不听,也不回。
许凌见无法使唤,便开始说一些或强硬或贬低的话来向她施压,许觅太清楚了,自己的母亲骨子里一直是一个强势的人,掌控欲很强,甚至有点偏执,还有暴力倾向,愤怒时喜欢砸东西。她不知道自己是否遗传了这种基因,只知道许凌无法接受自己失控,贬低毫不收敛变本加厉,一切在两年前爆发,大吵一架后许觅和她冷战,两年来没有打过一次电话没有发过一条信息,就连过年也不再回去了。
“这就是你之前那么害怕辞职被人知道的原因吗?”
许觅一愣,看向她。
蔺洱转过身,用手扶着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一点,低着头和她面对着面,柔声说:“因为你妈妈的施压给她你造成了很严重的心理压力,有时甚至可能让你自我怀疑,所以你更加努力地想要证明自己的选择,害怕失败,害怕失败后她得逞的眼神和更加讽刺的话语。”
“这其实是一种创伤,”蔺洱感叹道:“若若,你那时候真的只是在保护自己。”
“……”
许觅颤抖地想,蔺洱又看穿了她。
“本来以为自己能为你解决烦恼,但这方面我好像帮不到你什么,”蔺洱说:“或许你和你妈妈都需要一些时间。”
是了,当时间把一切拖长,刀刃被磨得钝了,一切就都没那么锋利了,或许过上几年再见面,她们就可以靠着那点血缘的维系体面地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说说话了。
蔺洱心疼地看着她,帮她理了理脸侧的碎发,她的眼神太柔软,许觅莫名有些逃避,“谢谢。”
“不要说谢谢。”
许觅便不说了,扭头继续看海。
蔺洱的手还揽着她的腰,目光依然在她脸上,“我还想问一个问题。”
“什么?”
“可以告诉我,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我有感情的吗?”
蔺洱很早就开始好奇这个问题,为什么许觅刚来到时就对她那么关切,似乎喜欢她,后来也的确证实了是喜欢她。可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高中时期吗?许觅情绪本就内敛,蔺洱当年或许真的漏掉了什么……还是来到银海之后?
她想知道当年的自己就开始吸引许觅,还是只有现在的自己才能吸引许觅。
如果是高中时期的话……自己暗恋的人也喜欢自己,蔺洱既想,也有些不想,因为会高兴,也会无以复加地觉得心酸可惜。
蔺洱怀着期待和忐忑,而许觅被问得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她有那方面的感情的,十年来她对蔺洱一直抱有一股浓烈的感情,愧疚感、负罪感。她从一开始就是来赎罪的,她当然要对蔺洱好,她当然关心蔺洱,她当然不自觉地想要满足蔺洱,想要通过弥补的方式来让自己的内心能好受一些。
但她在这期间不小心对蔺洱的肉|体产生了欲望,蔺洱又那么的爱她,所以她顺着这股水流理所应当地和蔺洱在一起了。许觅想,因为浓烈的愧疚自己对她有着极大的接受度和补偿欲,又因为对她的身体产生了欲望,形成了一种爱的假象。
这是爱的假象吗?
真正的爱是什么样的?许觅不知道,她没有体验过,实际上她无法回答蔺洱的问题,但她又不能不回答,她怕蔺洱看出端倪。
所以她只能模棱两可地说:“我不知道……”
她努力想了想,补充:“高中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很好,很可靠,你……很特别。”她把出车祸从嘴里咽了下去。
“你离开之后我一直记得你,总是想起你,偶尔会感到难过,这么多年来一直是这样,你总是出现在我的梦里。去年在网上看到你,就想着有机会去看看你吧,所以辞职后我来了,终于见到你,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放在你身上,有时候会觉得你很有吸引力,会想接近你,甚至亲你。”
许觅知道自己的话留了许多的遐想的空间,这无疑是最好的回答。她看向蔺洱,有些无助地:“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是什么时候对你产生感情的。”
某种程度上,许觅并没有撒谎。
蔺洱眨了眨眼睛,嘴角漫上一股说不出是逗趣还是苦涩的笑,“高中的时候就觉得我很好吗?”
蔺洱果然往那方面想了。
许觅当然还记得醉酒那晚蔺洱向她坦白暗恋,蔺洱说她从她开始认识她之前就暗恋她,那是在一辆许觅已经完全不记得开往何处的公交车上。
“嗯。”许觅坦然承认了,又说:“应该有不少人都觉得你很好。”
这句话又带着一些别的意味,她是在控诉当时的蔺洱很招人喜欢吗?
“我不知道,”蔺洱说:“当时的我只在意你觉不觉得我好。”
许觅发现蔺洱有一种非常自然地说出让人措手不及的情话的能力,愣了半晌没好气地回道:“那你又不告诉我。”
蔺洱被逗笑了一下,像是一个小小的叹息,“我很担心,告诉你你会彻底远离我。”
会吗?
如果当年的蔺洱忽然拦住许觅问“你觉得我好不好”许觅会不会彻底远离她?答案是不会的,许觅或许觉得疑惑,但很客观地回答一句你很好,但许觅知道蔺洱问的不光是“好不好”的表面,她从不缺这点认同感,她想知道的是——我好不好,你会不会喜欢。
如果当年的蔺洱向她表达心意,她会做出什么反应?这个问题许觅同样无法回答,她真的不知道,也无法想象。但为了让蔺洱开心,为了承接自己刚才说过的话让自己现在对蔺洱的“感情”存在得更加自然,许觅说:“我可能会试着去尝试。”
尝试接受蔺洱的感情,尝试在知晓这份感情前提下和蔺洱继续相处,尝试着去更深入地了解蔺洱这个人,尝试和她开展一段和普通朋友全然不同的关系。
她的话无疑把蔺洱给打动了。
蔺洱望向大海,好像在通过无尽的大海看十多年前的自己,如果当时的蔺洱听到这个答案会是什么反应?但她已经长大了,长大的代价或许是快乐不再那么无暇。她那双弯着的眼睛里带着苦涩的雀跃和后知后觉的遗憾,在苦笑,“好可惜,那我应该再勇敢一点。”
随后她捧住许觅的脸,低下头来和她贴在一起,她的眼睛垂着,睫毛之下的瞳孔带着充满爱意的柔情,像一片汪洋。
“没关系,我现在知道了。谢谢你来银海找我,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我们会有很多时间好好弥补的。”
许觅感知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像慌乱,像心虚。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凌迟,她从来都讨厌撒谎,她居然在蔺洱如此真挚的目光下变成了自己讨厌的人。
第44章 计划未来
计划未来:意外
蔺洱最近一直很忙。
旺季赚的钱是淡季的几倍,临近暑假更是人流暴增,所有民宿、餐馆等都紧紧抓住赚钱的机会开始热火朝天的忙碌,蔺洱在网上直播的频率也跟着变高。
她因颜值和气质网上有点人气,当然的确会有对她有那方面喜欢的粉丝,私信里少不了收到或直白或委婉的各种示好,也少不了有人专门为了她来到民宿,蔺洱每次都尽力应付保持距离,还是很担心许觅会介意。
经过江伊跃那件事,蔺洱已经知道她在这方面有点“小气”,而且生气了还绝不会主动说,蔺洱更是要小心谨慎地维护她的感受。
和住客保持距离,与她亲密无间,偏爱太过明显,她们是情侣关系这件事在民宿完全是个众所周知的事情,新来的客人也能很快从她们的亲密感觉中品味出什么,但蔺洱还没有在网上彻底公开,只承认有女朋友这个事实。
因为许觅不太想在网上过多的暴露自己,她知道有曝光就会讨论,有讨论就会有争端,她喜清净,但而不可避免的,来到这里的部分游客会在网上传播甚至发帖讨论,有人甚至偷拍了她的照片,说这就是老板的女朋友。
这无疑是蔺洱不愿意看到的,她知道这一定给许觅造成了困扰,在她的好几次哄劝下许觅搬进了她的家里住,她们每天睡在一起,蔺洱午休时会回来,许觅有时仍然会去民宿里帮忙,蔺洱因此又多招聘了两名员工分担自己的换工作让许觅不用为她操心。
同时,蔺洱也开始思考以后的问题。
许觅只是在休息,她不属于银海,休息够了她会回到大都市去,蔺洱一直以来都很清楚这个问题,她知道如果自己想要长久地和她在一起就要去属于她的地方。
她找了个时间跟许觅讨论这个问题,许觅还没有想好自己什么时候会走,但她不想隐瞒的是她的确已经开始重新关注业界了,对于蔺洱提出的想到她的城市去她其实很有压力,人总是会对另一个人为自己做出的牺牲有所惶恐,她不想蔺洱为她做出任何的牺牲,但她也明白,自己决定了和她在一起,那么这就是她们该面对的问题。
从决定和在一起的那一刻起,许觅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说走就走的游客了,她需要把另一个人考虑进她的生活,否则那将会成为一种残酷。
蔺洱知道她心里的压力,跟她讲述自己的计划,她打算忙完这个旺季就为听潮居找一个职业管家代替她,酒馆和饭馆也都有人管着不需要她,并不是说离开她就失去了什么,失去的或许只是这里的生活,而她拥有的却是有许觅的生活,那么她愿意交换。
她向许觅袒露了她手头上现有的存款,因为刚投资了餐馆只剩不到两百万,但完全不用担心生活,她在银海的这套海景房也还值个四五十万,离开后她可以卖掉,可以用来在云城开店或干些别的什么,她在云城也有几个算得上要好的朋友,不必担心她的社交。总之,蔺洱想向她表达的是属于她的地方并非容不下她,这并不是一个关系到牺牲的问题,她的路并不通往狭隘,反而通往更多的机会。
蔺洱能言善辩,许觅被她说服了,勉强接受,也开想象她们两个人在云城的生活。
如果蔺洱真的完全深入了她的生活,如果蔺洱真的变成了一个无法抛开的选项,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不再形单影只,意味着每天晚上她回到的是一间有她的房子,或许每天晚上她都会像现在这样,和另一个温暖的灵魂相拥而眠。
这的确超出了许觅之前的想象,但许觅觉得,自己或许并不排斥。
日子一天天过去,和蔺洱达成了统一的方向后许觅渐渐开始从躺平的状态里走出,有意无意地寻找新的工作机会,因为能力出众她在业界有不少人脉,很快通过内推获得了一家品牌大厂部门经理的面试机会。
面试时间定在两周后。
此时距离她来到银海已经过了将近四个月,从和煦的春到燥热的夏,马上就要迎来秋天,但她和银海的秋天无缘了。这段时光仿佛一眨眼,又感觉很漫长,是许多个数不清的听着海浪入睡的夜晚。
她将要面试的事情告知蔺洱,蔺洱很高兴,为她买了提前三天回云城的机票,这意味着她还会在银海留十天。
这四个月来,大多数时候许觅一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走,当明确离开的期限摆在眼前,她有一股不真实的感觉,有要面对全新未知的不安,里面夹杂着不舍和某种要珍惜时间的紧迫。
蔺洱已经将民宿管家的招聘信息发布出去,她在银海太久,留下的东西太多,需要一些时间理清不能陪着许觅马上就走,所以尽可能地陪她好好度过这在银海的最后时光。
银海是西部的一座旅游小城,放在整个世界显得名不见经传,许多人一生只会来一次。
她们开始对着银海的海聊许觅在云城的生活和云城的事物,她认识的人,她除了陈树令之外的朋友,她常去的咖啡店,她常去的酒馆和剧场……蔺洱曾经也到过云城几次,但都没听说过,可见云城实在是太大了。
几年前站在黄浦江边看云城夜景时她心里想的是许觅,她知道许觅就在这座城,但这座城太过缭乱匆忙,她没有身份打扰许觅,找不出什么要见她的理由(如果思念不算的话),她也并没有遇见那千万分之一的概率。
但好在,千万分之一的几率被她抓在手里变成了必然,许觅说她现在租的房子有点小,房租还有两个月就到期了,如果同居的话她们应该一起租个大一点的,起码得像蔺洱现在的房子那么大,得有个视野开阔的阳台,起码得能看江。她已经在银海过惯了有大阳台能看海的生活。
蔺洱笑着说好,那我们得好好物色物色。她很喜欢听许觅计划未来的样子,会让她知道期待的不止她一个人,许觅已经悄然从犹豫不决变成了积极主动。
这几个月和猫相处,许觅好像有点喜欢上了猫,当她含蓄地表达出来,蔺洱问她要不要养一只自己的?民宿的猫已经和海边融为了一体,它们喜欢看海,还拥有为自己捕猎的本领,不习惯大城市里足不出户的生活,许觅说我又没有要抢走它们,养一只的话再说吧,等处理好一切。噢,像是被放在了清单的后面,总归是要考虑处理的,等处理好前面的事,有种慢慢来的安全感。
这天许觅像往常一样睡到自然醒,起来吃了蔺洱留的早饭,靠在阳台上看了会儿海和天,看腻了就回房间躺回松软的床上刷手机。微信上有蔺洱的留言,许觅刚醒时就回复了,现在又点回去看,无意识地往上翻看聊天记录。蔺洱像是知道她在想她,给她发了张图片。
【今天的云像只羊】
有吗?
许觅点开图片,刚才居然没有发现,或许她跟蔺洱看的并不是同一片天。
【很快就会被风吹散了】她回复道。
【嗯,日出也总是很短暂,总觉得比日落要短一点】
【是因为日落的余晖更久】
【原来是这样,许老师】
又乱叫,许觅回:【常识】
不用想许觅就知道蔺洱现在的表情,一定在笑。
随便聊了几句,许觅打开昨天没有看完的书继续读起来,她这些日子几乎把蔺洱家里的书看完了,蔺洱又买了几本新的,她自己还没看,让许觅帮她先品味品味。忽然,许觅的余光看到自己的手机亮屏,以为是蔺洱的消息,不设防备地将手机拾起,发现是一条好友申请。
许觅点进去看,一个被遗忘到让她恍惚的名字出现在她眼前——
【我是程一瑾】
当年的高中同学……许觅蹙眉回想她的模样、自己和她的交集,模样有些想不起来了,似乎是个身材矮小的女生,高三时某段时间自己和蔺洱是前后桌,而她坐在自己斜后方——是蔺洱的同桌。
交集多吗?算得上是朋友吗?许觅不记得了,毕业后就再没联系过,离开江城后就从没再想起过这个人。
比起蔺洱,这是个在她生命中无足轻重的人,被她远远抛在十年之前,为什么忽然发来好友申请?
许觅通过了她的好友验证,两分钟后对方发来消息,显然是带着目的来的,打过招呼就开始进入正题。
程一瑾:【好久不见,我听说你现在在银海,是嘛?】
并不奇怪,许觅发过几条朋友圈,她应该是通过共友知道的。
许觅回复:【是,怎么了?】
她很久才又发来一句:【你是去找蔺洱的嘛?】
许觅不喜欢这种慢吞吞的感觉:【什么事?】
她又发来一句不明所以的话:【我也知道她在银海,但这些年来一直没去找她】
为什么?许觅蹙起眉头,讨厌极了话只说一半又很久才发下一句的人。
【为什么?】她催道。
程一瑾:【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她仍然没有把话发完,隔了很久都没有继续说下去,换做别的人别的事许觅早就没有耐心了,可是……许觅心里悄然漫上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说不清好坏的让她心悸的预感。
程一瑾:【你知道吗?当年她出那场车祸是我害的】
第45章 颠覆
颠覆:当年
许觅愣住了。
燥热的夏天,空调二十六度,身上盖着薄薄的毯子,一股冰冷的寒意不知从何而来无孔不入地渗入她的身体扰乱着她的神经和肌肉,她紧紧攥手机,大脑因受到冲击而凌乱,花费很大力气才打出这两个字:【什么?】
程一瑾接下来的话更是让她混乱不已,甚至怀疑自己记忆出错,或是十年来一直在做一场噩梦。
【那天她原本没有出门的计划,都是因为我心情不好,让她陪我去看电影她才会被车撞的】
原本没有出门的计划……程一瑾约她去看电影?
怎么可能呢?
程一瑾继续说:【一开始我很害怕,很恐慌,我们一起去医院探望她的时候我甚至不敢走进病房里,不敢见她】
程一瑾:【我一直逃避,后来还是她主动给我发信息说让我不要自责,说那是司机的错和我没有关系,她一直那么善良,明明自己也很难受还怕我自责】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不好受,但也渐渐走出来了,不怕被更多人知道。人确实无法预知未来,只是我依然不知道该怎面对她,不太想去见她,可能是和她之间有了隔阂吧,注定不能同路了】
【我记得你当年跟她关系就很好,她很在意你,她其实喜欢你,我看出来了,她暗恋你。她现在怎么样?过得好吗?过得开心吗?腿还会不会痛?你能不能和我说说?】
【你们现在是在一起了吗?我听说她有女朋友了,你又在银海,我一想就知道是你。真好,没想到你们最后还是走到了一起。有你陪着她一定会过得更好更开心的,那我就放心了】
程一瑾断断续续地又发了很多,不断输出自己的情绪和诉求,许觅已经顾不上回复她了,她陷入了到了回忆里奋力地挖掘她先前因无比懊恼悔恨从而潜意识逃避,已经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让人无法一眼看透甚至有些遗忘的,发生车祸前的事。
那是十年前,她们忙碌又紧张的高三,她们都才十八岁。
周五下午的最后一节体育课是难得的放松惬意的时刻,除了蔺洱外许觅还有个走得较近的朋友,她从初中起就是许觅的同学,一直和许觅一样名列前茅且家境殷实,她很喜欢许觅的高傲,从来都认为自己和许觅是区别于那些普通学生的同类人。
她也挺喜欢蔺洱,觉得蔺洱和那些普通学生也有着很大的区别,她的家境虽然普通,但成绩不错,不卑不亢,成熟稳重且有影响力。她喜欢这种不平庸的人,所以对这位除了自己之外的许觅的新朋友没什么敌意。
第二天是周末,她邀请许觅去她家在商场新开的电玩城,许觅拒绝了,谢明睿不肯放弃,纠缠了她半节课,问她为什么不想去,许觅反问都有谁?谢明睿不像许觅,她的朋友遍布全校和隔壁学校,那次整整邀请了二十几个人,许觅听后再一次拒绝了,说跟她们又不熟,没兴趣。
许觅为什么会那么愧疚那么悔恨呢?因为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引导谢明睿说出另一个人的名字。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只分明地感知到自己想要什么。
“那我叫上蔺洱?”谢明睿笑着说:“你跟她最近关系不是很好嘛?”
如许觅所料,谢明睿说出了她想要的那个名字。
当初为什么要那样?为什么在心里想蔺洱也去?其实她对电玩城没有半点兴趣,拒绝的主要原因不是跟被邀请的其它人都不认识,许觅很多年来不敢且抗拒回想,她早就忘记了,有关蔺洱的许多记忆,甚至那高中三年的记忆都被悔恨和痛苦所掩埋,她已经找不回她当初的心了,她已经无法用当初那双眼睛回忆。
“几点?”她在谢明睿等待的目光下默认同意。
理所应当地,谢明睿应该去通知蔺洱这件事了,或许是Q.Q联系,或许是找到她当面说,这是谢明睿的事,许觅不会将自己暴露出去,她不想让蔺洱知道自己是因为她去才去的,她在晚上得到谢明睿肯定的答复以后开始第二天的出行准备。
第二天下午她准时到达电玩城,谢明睿已经拉着一帮人完得正嗨,她看了一圈没有见到蔺洱,谢明睿拉她去玩射击,许觅有些心不在焉,十分钟,半个小时,蔺洱都没有来。
忽然,有个人在群里发了张照片,图片里是一辆停在路边的重型卡车,一辆被压得变形的自行车和一具倒在地上被人群团团围住的躯体。那个人说商场楼下附近出车祸了,被撞的人好像是蔺洱。
很多人都看到了信息,在电玩城的同学中传开,她们开始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好恐怖,真的假的?伤得重不重?真的是蔺洱吗?会不会直接压死了?很多很多话,许觅记不太清了,她只记得自己跑下商场,谢明睿跟在她身后。她们到时伤者已经被救护车拉走了,在灰色的马路上留下嘈杂的人群和一滩又一滩刺眼的血痕,还有一辆已经无法再骑的自行车,下午的阳光照耀着这一切。
许觅喃喃着:“那是蔺洱的自行车……”
谢明睿愣愣地站在她身旁,好一阵才回神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的眼睛里同样充满了惶恐。
许觅掏出手机,抖着手下意识想要给蔺洱发信息,刚才那个在群里发消息的人说蔺洱已经昏迷了,出了很多很多血,那些帮她报警的人说她的小腿被压得骨肉分离,拖了成了零零碎碎的一条。
许觅自己也不知道那两天她是怎么过的,她想去医院,谢明睿担心她失去理智把事情传开,和她说肯定在抢救去了根本见不到她不如在家等消息,她说至少可以献血,蔺洱出了那么多血一定很需要血,谢明睿打听出蔺洱是B型血,而许觅是A型;她想给蔺洱发信息,却恐惧等待。
周一,班主任在班里告诉她的学生们蔺洱在路上遭遇了车祸伤势严重正在ICU抢救,呼吁大家为她祈祷。下课,谢明睿走到许觅身边,把手放在许觅的肩膀上,用急切的声音对她说:“班主任刚才说了是货车的全责,是司机的责任,这和我们没有关系,没有人能预料到未来,我们只是邀请了她,这和她要出门吃饭一样……如果那个司机好好开车她就不会这样,这不是我们的错,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你不要觉得是我们害了她。”
她看着许觅的眼睛,企图在许觅眼里找到一丝认同。
可许觅的眼神是空的,除了红血丝和疮口什么也看不见。
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离高考越来越近,蔺洱从ICU里出来了,遗憾的是她截掉了一条小腿,班主任了解到的情况是拖行和二次碾压导致粉碎性骨折,骨头刺穿肌肉、血管、组织坏死,尝试过修复,但失败了。
除了腿,她还伤了很多地方,手臂和头,还有肋骨。班主任组织班里的学生到医院去看望她,许觅急切又忐忑地跟着去了,站在人群中朝病床望去,她第一次见这么颓废的蔺洱,记忆中那个健康、健全,唇红齿白脸上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少年变得无比苍白瘦削,嘴唇没有了血色,眼睛没有了光彩,缺了左边一条小腿,残肢被白色的纱布厚厚地包裹着,无力的嘴角似乎再也提不起来。
她艰难地扭过头,好似看了人群中的许觅一眼,她的眼神黑洞洞的,里面除了绝望什么也没有。许觅的身体在颤,她想逃。
从医院回去之后,班主任说蔺洱想要自己静养,拒绝所有人的探望,要大家以后不要再去打扰她。大家都知道,大概是蔺洱的心理出现了问题,无法面对残缺的自己,也无法以残缺的自己面对健康的朋友。
车祸是司机全责,幸好他有保险,蔺洱不用为高昂的医疗费发愁,这算是一个比较好的结果。虽然蔺洱再也没出现过,但事情远远没有结束,高考后许觅才又听班主任说,蔺洱母亲一个多月前去世了,是旧疾复发,从复发到死亡仅短短半个月。
为了什么而旧疾复发,所有人心里都有一个答案,一个永远无法辩驳、无法排除的因素。
蔺洱是单亲家庭,失去妈妈,她没有家了。
她被她的姨妈接走,去了更南方的某座城市,她和她们无关了,和这所学校甚至和这座城市无关了,就像一个下了线的人物,在人生这个主线里再也找不到她的踪迹。
谢明睿不记得多少次和许觅重复蔺洱的车祸与她们无关那番话,许觅也曾用那些话麻痹自己,没过多久谢明睿就从恐慌不安的感觉里走了出来,变得像以往一样,吃喝、玩笑、学习,高考还超常发挥了。可不知道为什么,许觅很痛苦。
谢明睿没有告诉任何人她那天邀请了蔺洱,她不会允许自己背负罪孽,所以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车祸和许觅有关,甚至蔺洱也不知道。用谢明睿的话来说这本就和她们无关,但许觅就是很痛苦,她的心很痛,像被桶了一刀,表面愈合,刀片留在里面,慢慢从持续的痛变成每次想起时袭来的阵痛,十年来从未消失过。
谢明睿对于蔺洱答应赴约的肯定,商场附近发生的车祸,差不多的时间……这种种契合,蔺洱就是因为她的私心才出事的,这么多年来许觅从未怀疑过。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人来告诉她,蔺洱发生车祸其实不是因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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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觅当年只是想和她一起玩[爆哭]
第46章 崩溃
崩溃:我其实不爱你
许觅扔下手机,望着窗外耀眼的天空,大脑在复杂的思绪后忽然变成一片空白,她有些弄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要做什么了,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还是梦刚醒。
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紧紧攥住床单,强迫自己寻回理智,重新拾起手机,给蔺洱发信息。
【你现在有空吗?】
蔺洱正在前台登记住客信息,瞥到消息拿起手机回复:【怎么了?在帮住客办理入住】
许觅:【可不可以先不要忙?】
许觅是一个明事理的人,很少提这种要求,蔺洱第一反应就是她有事,迅速找来人接替她的工作,走到一边去:【怎么了?我现在不忙了】
许觅直白地问:【我可以和你聊聊当年你车祸的事吗?】
蔺洱迟疑了一会:【好,你想知道什么?】
许觅的手在抖,屡次将拼音按错。
【当时你为什么要去百伦商场?】
蔺洱以为她会问伤情或当时的心情,会问为什么不愿意有人来探望,没想到她问的是这一点。
【程一瑾心情不太好,约我陪她去看电影】
跟程一瑾的说法一样……
【你确定吗?】
许觅甚至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在希望她搞错了,她有些承受不了这份颠覆。
【你没有收到谢明睿的邀请吗?她邀请你去百伦商场她家新开的电玩城】
蔺洱记得谢明睿这个名字,因为她当时是许觅在班里最好的朋友,但对于许觅所说的却没什么印象。
【她跟她不太熟,她有邀请过我吗?】
【没有吗?】
感受到许觅的急切,蔺洱隐约感觉到事关重大,她努力回溯遥远的十年前和遥远的谢明睿,那人跟自己交集不算多……蔺洱终于找到了些许记忆。
出车祸前一天的晚上谢明睿给她发过一条信息——你明天去百伦?
当时蔺洱有些疑惑,为什么会莫名奇妙问她这个?她的确答应了程一瑾明天去百伦商场看电影,以为是程一瑾和她提的,便回了句:嗯。
谢明睿回了句OK便没有再发信息过来,蔺洱去做别的事,也没放在心上。
蔺洱如实把自己想起的告诉许觅,许觅为了将事情彻底搞清楚将电话打给已经很多年都没再联系过的谢明睿。
想要摆脱罪孽就要摆脱同伙,谢明睿是这么想的,许觅也是这么想的,毕业后她们彼此逐渐疏远,甚至在也没见过面——见了面就只会阴沉地想起那段往事。
许觅听别人说她出国了,在那边当上了高管,也不顾上现在那边的时间是几点。
此时谢明睿正躺在刚欢爱玩的情人身边抽烟,看到来电显示将烟熄灭走到落地窗边接听,听清许觅火急火燎的质问笑出声:“我的天啊,你居然还在纠结这件事,都过了十年了,你不上网吗?我在国外都知道蔺洱现在活得又好又成功,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放过自己?”
许觅感觉她更陌生了,又觉得她还是老样子,无视她的嘲讽,“你当时到底是怎么跟蔺洱说的?”
谢明睿叹了口气,想了想说:“我当时找不到她人,没亲口跟她说,找了个人帮忙传话。后来我在Q.Q上跟她确认了,她说她去。”
传话?
所以……
当一切串联,许觅睁大眼睛望着前方,手缓缓垂下,手中的手机滑落摔在地板上,电话那头的谢明睿听不见声音不停唤她,她捂住脸弯下腰,忽然颤声笑起来。
所以话其实并没有传到蔺洱耳朵里,她没有收到邀请,她甚至可能不知道百伦广场新开了一家电玩城,她要赴的是别人的约,和许觅没有关系。
车祸和许觅没有关系,被截掉一条腿和许觅没有关系,失去母亲和许觅没有关系,错过高考去往异乡痛苦孤独一个人对着海抽烟统统都和许觅没有关系……
甚至……甚至……假如她收到了邀请早一点来的话,她就不会遇见那辆卡车,车祸就不会发生!
脑海中盘旋的这些话语在许觅的心里冷酷地宣告终结了什么,一个误会,一个根本没有被隐藏的,被许觅单方面误会的真相。
许觅有点崩溃,她有点不知道该如何消化这一切,这太令她痛苦了。
可笑吗?荒诞吗?愚蠢吗?
一场和她没有半毛钱关系的车祸整整折磨了她十年,像一个噩梦一样缠着她形影不离,她的痛苦,她的煎熬,她的负罪感,她的愧疚感,她的噩梦,她失去的睡眠,她发抖的心脏和手,她看过的心理医生,她吃过的药,她浑浑噩噩的绝望,她被困住的十年,她从未真正快乐过的十年到底是为了什么?到头来甚至没有一个理由。
许觅遗忘了曾经许多和她的情节,忘了很多曾经她说过的话,忘了她的声音,甚至快要遗忘她的面孔——明明就要遗忘她的面孔,却忘不掉她的眼睛。对于某些记忆的深刻的感受一直埋在心底,就像那双悲怆空洞的眼睛一直在她心里盯着她,一闭眼就能对上,她越来越觉得,它就要变成永远都甩不掉的永恒烙印。
多么深刻的感觉啊,简直刻骨铭心……而那个瞬间,那一眼,到底是许觅的错觉还是蔺洱转头时路过的某个瞬间?
许觅已经无法再分辨了。
老天为什么要和她开这样的玩笑?为什么要让她承受了十年又告诉她根本与她无关?让她的痛苦没有归处,让她莫名其妙来到银海,让她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最痛苦的,莫过于痛苦没有归处。
许觅背靠着墙喘气,身体渐渐无力一点点往下滑,跪坐在地板上又一次止不住地朝自己讽笑出声。
太可笑了……
蔺洱隐隐感到不安。
她将自己想到的发给许觅后她没有再发信息过来,蔺洱连发几条问她怎么了她都没有回复,电话也打不通,挂了她两次后彻底关机。蔺洱知道出事了,顾不上民宿里的忙碌,和员工交代了几句匆匆赶回家去。
当她打开家门,一股说不出的冷意袭面而来,她来不及感受是为什么,扭头看到许觅在房间里收拾行李。
两只行李箱摊开放在地上,衣物被许觅胡乱地从衣柜里拿出来扔在里面,许觅仍然穿着她为她买的睡衣,但头发有些乱,眼睛有些红,动作有些疯狂像受了什么刺激,看到蔺洱来了,也只是看了一眼就继续去做她的事。
蔺洱心一凛,赶忙走过去拉住她的手腕问:“怎么了?”
许觅用力将她的手甩掉,抓起挂在衣架上的衣服脱下来扔到行李箱里然后转身去收拾别的,蔺洱快步跟过去将她拉住绕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满眼担忧和急切,“若若。”
“怎么了?怎么忽然这样?发生什么事了吗?”
“……”
“若若……”
那一晚后她总是爱叫她若若,这个只有她家人才知道的她的小名,好像她也是她的家人。许觅不动了,看着她的眼睛,心像被麻痹了,她居然感受不到任何感觉。
许觅说:“我要回云城,改签了晚上的机票。”
“为什么?怎么这么着急?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许觅看起来那么凌乱,却用平淡的声音说:“没出什么事。”
“但是我要走,今晚就要走。”
蔺洱怔了好半晌,“……什么意思?”
许觅动了动唇,心里忽然有了一丝波动,但她分辨不出是什么,只知道这股波动让她一时失声,但她很快又说:“你留在银海,不要跟我去云城了。”
不要跟她去云城了。
这意味着什么?
顷刻间,蔺洱感到一阵窒息,她从许觅眼中看到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和一股决然的淡漠,昭示着某种变化与崩塌,她们之前的种种恩爱、亲密、依赖和关系都将一去不复返。
这让她感到心慌,握紧许觅的手像是害怕她立刻就会从自己面前消失。她定了定神,知道自己必须要挽留,必须要解决问:“……为什么?不久前不是还好好的吗?和刚才你问我的事有关吗?”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忽然要分开?我们一起商量好吗?”
她慌张得让许觅竟然有些心痛,那股心痛和之前为出车祸的她心痛的感觉好像,让许觅有些反感,有些厌恶,想要逃避,想要否认。
“我们没办法商量,蔺洱,我本就不该来这里。”
“……为什么?”
许觅想挣开她,蔺洱紧紧攥着不将她放开,头一次这么强硬。
她深吸一口气,艰难地说:
“许觅,我需要一个理由。”
她需要一个理由。
她做错了什么,或是她哪里不好,或是从前发生了什么让她误会了。
可许觅看了她很久,说:“蔺洱,我其实不爱你。”
她眼里那层薄薄的水雾蓄成一滴泪珠从眼睫滴落在她的脸颊上流下一道水痕,她薄薄的眼皮染上了红色,眼神那么的难过,好像是不舍。可是她说,她不爱她。
蔺洱愣住了,一时间有些眩晕,紧握许觅的手缓缓松开。
“……什么?”
第47章 离开
离开:多希望从没遇见过你
她们明明还在计划未来,崩塌来得这么猝不及防。
许觅把手抽回,擦了擦自己脸上那颗泪珠留下的水痕,深深吸了几口气重新抬头看着她。
“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以为是我害你出了车祸。”
“当年,谢明睿邀请我去她家新开的电玩城,我跟那群人不熟,让她把你也叫上,我以为你收到邀请,我以为你在商场附近被撞是因为我。”许觅声音发颤,激动地说:“……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以为你被撞是因为我,以为你被截肢是因为我,以为你母亲旧疾复发过世也是因为我,我以为你所有的不幸都是因为我,你知道吗?我当时有多痛苦,我这些年有多痛苦。”
蔺洱被这些出乎意料话语和信息砸得不知所措。
她从来没有将当年那场车祸和许觅联系在一起过。
许觅的情绪不断翻涌着,统统都是因为痛苦。
“你知道我这十年是怎么过的吗?我一直活在一个充满愧疚,充满负罪感,充满噩梦,充满恐惧的世界。这么多年来我没睡过一个好觉,常常在半夜被噩梦惊醒,我经常梦到你在病房时绝望的样子,然后一直心悸到天亮,手抖、干呕,一次又一次崩溃……”
“我想找到你把一切都告诉你,但我太害怕了,我太矛盾了,我太煎熬了。整整十年,痛苦如影随形有时候甚至让我忘了我自己是谁,让我变成一个疯子。”
“你无法想象……”
蔺洱无法想象。
她感受到自己的心在像被刀割一样疼,她不敢想象。
“若若……你……”
“怎么会?”
她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不知道怎么样让许觅冷静。
许觅并不想冷静,她只想要发泄,她只想要将这十年的痛苦通通都发泄——
“我其实不爱你,蔺洱……我对你全是愧疚,我来银海,只是想解救自己。”
“我其实知道,我知道你很早就开始喜欢我,来银海之前偶然知道的。因为知道了你喜欢我,我对你的愧疚终于有了弥补的出口,所以我来了。我想弥补你、补偿你,只要能弥补你让自己的心好受一些我无所谓付出什么,我已经无法继续承受那种煎熬了,我想赎罪。你明白吗?我所做的一切,对你的好,对你表现出的喜欢都只是为了弥补你,为了让你开心,为了让我自己的良心好受一些。”
蔺洱怔怔地看着她,眼里溢满了难过,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开始碎裂。
她紧紧绷着一口气,企图将不断出现的裂痕按住,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干涩极了:“不……”
她摇了摇头:“若若……你现在不太冷静,这件事对你的冲击力太大了。抱歉,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那时候邀请我,抱歉,我知道你一时间接受不了,我知道你一定很痛苦,我们先平复一下好吗?先冷静冷静,不要说气话……”
“你认为我是在说气吗?”
无法理解她的痛苦,只认为她在说气话,就像在否认她的煎熬,否认她的痛苦。许觅变得敏感极了,像蔓延的山火,禁不起风吹。
十年来一直在煎熬,来银海找蔺洱后其实也在煎熬,每次看到她的残肢都会心痛愧疚难过;面对她对自己的好总有种不配得感;担心被看穿然后撒谎变成自己的讨厌的人。许觅发现自己好像一直在怕,一直在不安一直在害怕……到底要怎么平复,怎么保持冷静,她只想逃离这一切,让这场闹剧结束。
她不想见到蔺洱,不想见到这个让她白白痛苦了十年,到头来连到底要恨谁都不知道的人。
“蔺洱,我觉得我不能再继续骗你,也继续骗我自己了。我没办法再和你在一起了,你能明白吗?我不想见到你了,我想远离你。”
“骗”这字对蔺洱来说就像当头一棒。
说完,许觅转身继续去收拾她的东西,她要快速地把她东西从这个家剥离。蔺洱僵硬地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抬起手,不知道该怎么踏出脚,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动一动眼睛。
她僵硬着,好像心被她过分冰冷的话冻住了。
许觅把自己该带走的东西都放进了行李箱,进浴室换衣服,蔺洱终于扭头看着房间,忽然明白了自己刚进门时感受到的那股冷意是什么。
是一间两个人房间而另一个人的东西忽然撤走了,房间变得空落落的,明明是恢复了原样而已,但你已经无法习惯,所以感觉到冷,实际上是怕。
许觅把睡衣换掉,简单洗漱了一下想洗去自己的泪痕和狼狈的痕迹,她不知道有没有成功,但顾不上太多,她只想逃离这里。
蔺洱看着她进去又出来,看她拿起手机似乎是在叫车。她说她已经改签了机票,她是真的要走,迫不及待。
蔺洱感到一阵绝望。
明明上一秒还在幻想未来,幻想同居,一起选一套云城看江的房子,解决完一切事情之后也许会一起养一只猫,下一秒就即将失去她,就像十年前的那个春天,上一秒还在畅享大学、前程和她,下一秒就失去了一条小腿,失去了站在她面前的勇气和能力。蔺洱所有的不幸都来得那么的突然,让她猝不及防且没有机会躲闪避免,甚至是挽回。
“许觅……”挡许觅将行李箱从地上拉起,准备要带它们离开,蔺洱叫住了她。
许觅站定,看向她。
“和我在一起也是为了弥补我,跟我一起计划未来也是为了弥补我吗?”
人有时是那么的倔强,分明答案已经摆在眼前,答案分明就在她的话里被她愤恨地说出口,分明知道再说一遍会让自己再挨一刀,蔺洱偏偏还要再问。就像她被撞后被拉进医院,医生也曾尝试将她的腿接上。无论如何,都要努力、尽力。
许觅毫不犹豫地说:“对。”
自己的表情好像又崩塌了一些,蔺洱已经顾不上了,“那天晚上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许觅立刻就能知道蔺洱说的是哪个晚上。
她自己都觉得好笑,笑出了声,只不过听起来很凄凉:“我在害怕,我怕你有一天知道真相会恨我,我现在才知道那时候的我到底多可笑,我在怕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所以那些话也是哄我的,对吗?”
真默契,许觅还是立刻就知道她说的是指哪些话。
端午节,蔺洱亲手为她包了一个最好的粽子,问她到底为什么难过,想帮她解决,又问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对她产生感情的。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对她产生感情的?许觅仍然记得当时自己的感觉,无措,茫然,又不能不回答。
蔺洱问的问题为什么总是那么难回答呢?
“那些话只是为了应付你。”
许觅吸了口气说:“为了让我莫名其妙来银海找你接近你看起来更自然,为了不让你看穿我。你听了之后很开心不是吗?觉得我和你一样很早就开始喜欢你,你开心我就安心了啊,这就是我当时的追求,因为我要赎罪啊。”
“你离开之后我一直记得你,总是想起你,偶尔会感到难过,这么多年来一直是这样,你总是出现在我的梦里。这些话是真的,但不是因为喜欢。”
“只是因为愧疚,良心不安。”
只是因为愧疚。
“那么长的时间,那么多次接吻,那么多次在床上,那么多个晚上相拥而眠,你都没能对我产生一丝喜欢一丝爱,是吗?”
人在难过的时候眼睛是灰色的,像阴天的云,让你感受到黯淡和悲伤,闷闷的,又泛着湿润,将要下一场大雨。
就像此刻蔺洱的眼睛,那双曾经深邃又温柔的眼眸难过地望着她,好像在自责,深深的自责,自责自己曾经让她那么痛苦,自责自己没能做好,没能让她喜爱。她将要下一场大雨,将要被什么吞没。
她其实已经任由自己被悲伤席卷不做挣扎,所以很平静,又痛苦地向许觅发送着最后一丝求救信号。
这让许觅想起了十年前的那双黑洞洞的眸子,同样由这双温柔深邃的眼睛坠落而成,唯一不同的是她在求救,仿佛她还没有被截掉腿而锯子就抵在她的皮肤上。许觅的心忽然剧烈地疼起来,疼得让她没办法承受,“蔺洱……”
“我……我多希望,我从来没遇见过你。”
“对不起。”
蔺洱难过地说:“许觅,对不起。”
许觅紧紧攥着行李箱的把手,当眼泪控制不住往外涌,她迅速将脸别开,匆匆转身逃走。
她逃出房间打开房门,回身关门的那个瞬间她依然不敢抬头因为害怕去看蔺洱的眼睛,她知道她就定定地站在她身后望着她。
乘电梯下楼,叫的车早已等在楼下,司机下车帮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许觅坐进后座,等待着司机上车带她逃离。
她承受不住这份颠覆,逃离的欲望泯灭了她所有的理智,她好像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又好像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将要面临什么,事情混乱成一团窒息的棉花包裹着她,她想逃出去喘口气,她清楚自己要崩溃了,从关上蔺洱家房门那一刻起。
她好像在哭,眼前是一片模糊,脸颊不断有水珠滚落。她有些喘不上气起,捂脸的手在抖,心很痛。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在奔向解脱不是吗?明明终于知道了自己其实没有做错过什么,终于不用再赎罪,终于不会再害怕了。
司机上车,听到抽泣声后回头,顿时惊讶又无措,“哦呦,干嘛了啊妹,怎么哭了啊?和对象闹分手啊?”
许觅深吸一口气,抬起一张湿红的脸冷声说:“没事,去机场。”
司机打方向盘的手有些犹豫,“确定喔?见你哭得那么伤心,是不是舍不得啊?年轻人不得那么冲动滴喔。”
“去机场。”许觅又重复了一遍,拾起掉落在座椅上的手机点进微信置顶,她不敢去看她们还停留在聊天框里的聊天记录更不敢往上翻,快速给她转了二十万,留言道:【这几个月的房费,你送我的礼物,还有机票钱】
好像这样才能和她两清,好像这样才能让自己的良心更安一些。说完,她迅速把手机静音扔到一边,扭头看向窗外。
市区到机场的路程不到一个小时,许觅望着窗外,眼泪已经被擦干了。她已经远离了大海,一座接着一座的大山将她带往机场,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来。
蔺洱愣愣站在原地,房间里空空荡荡,她的眼神也空空荡荡。
那扇被许觅关上的门隔绝了什么,宣告了什么,也毁灭了什么。
好像一瞬间的事。
就像那场车祸一样,是一瞬间的事。
她的珍视的幸福,她们计划好的未来,就在这么一瞬间被摧毁甚至不给她一点准备和反应的时间。
她们昨晚还在做暧,相拥而眠。
她们不久前还在彼此问候,聊云聊天气。
蔺洱感到一股深入骨髓的绝望,好像她不配幸福,好像她注定孤苦。
好像天上有一双眼睛盯着她,会在她人生中每一个充满希望接近幸福的时刻摧毁掉所有,她的家,她的妈妈,她的小腿,她原本顺遂的人生,还有……许觅。
她此刻人生中最重要的人,原本她以为,会重新给她一个家的人。
说她其实不爱她。
到达机场,晚上七点的飞机还有五个多小时才起飞,许觅来得太早了,她需要在休息室等很久,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消磨时间,她恐惧安静和等待,害怕无孔不入的思绪需要为自己找点儿事做。她随手拿起一本书架上的书,翻开才发现自己看过了,就在蔺洱的家里蔺洱的床上,蔺洱从身后搂着她和她一起读,才读了几页她们就开始接吻……许觅像应激了似的把它放回去,再也不敢碰别的书。
她开始警惕周围所有的一切,煎熬地继续等待。
蔺洱靠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垂着眼睛,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只渐渐息屏的手机,明明是热夏,屋子却冷得让人寒颤。
房子一瞬间变回了原本的样子,快得得让人无法习惯,冷得让人难以忍受。蔺洱看着自己的膝盖,透过黑色的布料看膝盖下的假肢。
忽然的离开,为许觅她甩掉了许多的工作,不断有工作的电话打来,息屏的手机又亮了,似乎要把她拽回现实世界,可她充耳不闻,不去接听也不去挂断,她在思考那场搅乱一切的车祸。
不知道多了过久,有人敲响了蔺洱的房门,蔺洱扭头看过去,敲门声急促极了,终于,她动了动腿,起身去开门。
她没有去看猫眼,敲门的也确实不是许觅。
谢嘉宁担心地看着她,“怎么不接电话啊?我们还以为你出事了。”
“抱歉。”蔺洱转身坐回沙发上,好像没有力气说更多了。
“你……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出什么事了?许姐呢?”她眼眶很红肿,脸色惨白。谢嘉宁左右环顾,没见到许觅的影子。
蔺洱不说话。
“你们……吵架了?”
吵架其实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有架可以吵,说明对彼此还在意。有架可以吵,说明还有和好的可能。
但她和许觅却不是。
她从未想过那场车祸会和许觅有关,那天在医院里最后一次见到许觅,她没有看清她的表情,不知道许觅惶恐的内心。
十年……
十年……
窗外天已暗了下去,这段时间傍晚总给蔺洱带来一股幸福感,以往她无所谓会工作到多晚,这些日子间因为许觅在,她将傍晚的夕阳当做一条分割线,变得像大多数人一样,要记得下班,要回去陪重要的人。
现在,许觅的飞机大概要起飞了吗?
她承受了十年,她来到银海,因为愧疚和蔺洱在一起,愧疚感消散,她毅然决然地离开。
她又想起端午节那天许觅的眼神,柔和平静,带着一点在回忆时流露出的她特有的忧伤,带着一点羞赧,但又很坦然地说假如当年蔺洱就向她告白,她可能会试着去尝试。
那天晚上她们做到深夜,许觅累得在她的怀里很快睡着,而蔺洱失眠到凌晨,一直耿耿于怀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更细心,为什么没有更勇敢。
又想起许觅因为吃江伊跃的醋而喝醉的那个夜晚,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负气地说有人比她更适合她,到底是违心的气话,还是那一刻的真心话?
但她其实早就知道蔺洱当年就喜欢她,所以在听她告白、听她用心诉说那段感情的时候,她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许觅第一次见她残肢的时候哭了,掉了眼泪。去找来中药,不记得多少个夜晚帮她热敷按摩,心疼地用手抚摸,手总是会发抖。
她想起许觅那独特的倔强,要帮她拿包,要在民宿帮忙,要开车,总想让她休息,担心她累着。
原来只是因为愧疚——只是因为这条残破的腿而非蔺洱本身。
蔺洱曾经以为许觅真的很喜欢她。
蔺洱曾经以为,她真的有能让许觅爱上自己的能力。
哪怕一丝丝,哪怕一点点,哪怕只是舍不得,舍不得看自己难过,舍不得让自己受伤。
蔺洱恳求、挽留。
可许觅说,她多希望她从来没有遇见过她。
许觅终于坐上了飞机,飞机起飞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黑漆漆的天空,已经看不清银海的夜景,那里的东西抓不到她了——愧疚、负罪感和痛。
她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好似终于放松了些,她闭上眼睛,心想如果能一觉睡醒就回到云城就好了,就像从一场噩梦中醒来,干净利落,无需挣扎。
就像从来没有遇到过蔺洱那样。
第48章 分手了
分手了:你没事吧?
深夜,许觅带着她的两个行李箱回到了她在云城租的房子。
这是一间她独居的一居室,比蔺洱在银海的房子要小一些,比蔺洱在银海的房子冷清得多,尽管许觅把自己的东西从蔺洱的房子搬走带回填补了这里,这里依然显得很空。
很空,物品摆放得很整齐,装修是灰白色调,显得更冷清了,许觅对这里没什么感情,没有回到家的感觉,没有归属感,像一间酒店,甚至不合她的心意——这不是一间能看海或是能看江的房子。
不过房租快到期了,她最近随时会搬走,搬到哪里去?一间能看江的房子吗?
但,看不看海或看不看江真的很重要吗?这什么时候变成她的标准了?那只不过是她和蔺洱“计划未来”时随口说的想象而已,为了让自己的感情看起来更真实,为了让蔺洱更开心。
她一开始就没有选择能看江的房子,所以她从一开始就不喜欢。
她逼自己忽略掉一切把所有的精力和注意力都用在为不久后的面试做准备,希望就此她生活可以尽早恢复正常。
蔺洱将自己关在房子里,关了三天。
许觅走得很匆忙,落下很多东西没来得及带走,比如那天她换下来的睡衣,挂在浴室里;她买的面膜和发膜,杯子和牙刷也都摆放在盥洗台上,一些新的碗筷在橱柜,她的香水,她遗落的首饰散落在桌面或床头柜。
还有她的拖鞋,她的花瓶,阳台上还未晒干的她的衣物,一些蔺洱送给她的礼物,她送给蔺洱的礼物。
甚至还有床头柜里她买回来的用掉一半的指套和许觅不知道什么时候买来已经拆了的玩具。
物品和语言、歌曲一样可以成为存封记忆的盒子,它们零零散散的散布在这个房子里某些出其不意的角落,让人不小心撞见,愣住,不知道该怎么处置。
把它们都装起来放进箱子里吗?发微信通知她一声,然后把它们邮寄到云城去。但蔺洱觉得许觅应该不想再收到有关自己的信息。毕竟,自己给她带来了那么巨大的痛苦,那些没被她带走的东西对她来说大概也不重要。
让它们继续呆在原位吗?每天都会看到它们,不经意间又会看到它们,这让人有些难以承受。
而收拾好收起来,又像藏着某种可能会令许觅厌恶的私心。
无计可施,蔺洱想着回民宿去住,但真是不巧,她这些天来恍惚到有些忘了,民宿三楼的小房子也被许觅在不记得多少个夜晚住过睡过,她没来得及跑回这边收拾所以留下了更多痕迹,甚至还残存着她的香水味,进门的一瞬间蔺洱甚至恍惚到以为她还没走。
扔掉吗?把有关她的一切通通都扔掉,可扔掉这个词多像是一种报复,将一切弄得难看又难堪。
蔺洱不会扔掉它们,尽管许觅扔下了她。她默默选择了承受,忍受许觅带给她的这一切,这一切好像是她短暂幸福后的报复,而这场报复在一开始就在预演。
她没有幸福的权利,一切幸福都在暗中标好了代价。
许觅不属于她,许觅甚至可能有点恨她……蔺洱有点希望自己是在做梦,可……许觅……她曾经多么庆幸她们又走到了一起。
许觅曾经是她的爱人。
多么美好,可一切都源于她的残缺,而非她本人。
她又开始忙碌到深夜,去餐厅,去酒馆,或者别的什么,只要有事可做。
她没有撤掉民宿管家的招聘信息,她不断地面试应聘者,带着她们了解这间民宿文化和工作内容,在确定人选后开始做交接工作。
她一夜之间变得郁郁寡欢,周围所有人都看得出她的难过,她们早就听说了她要和许觅到云城去,但现在……她还去云城吗?
但她还是要走,她要去哪里?
“你不是在银海吗?怎么忽然回来了。”
许觅的面试顺利通过,下周一入职。这种事情应该庆祝,她发信息约了一位朋友出来一起吃饭,但她回云城的事没有提前告诉任何人,就连陈树令都不知道,这位朋友对她消失了好几个月又忽然出现感到惊讶不已。
许觅说了自己入职新公司的事,朋友惊喜地为她庆祝,然后抱怨她可真能藏事,什么都憋着不说,辞职不说,谈恋爱不说,回云城了也不早早告诉她,这都要入职新公司了才约她出来见一面。
许觅牵了牵嘴角,她的确不习惯事事都和朋友分享。
“我在网上看了你女朋友的照片,你的眼光可真好,长得也太好看了,而且身材好好,好健壮,一定经常健身吧?好会挑女人喔。”
顿时,许觅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捏紧了手里的勺子。
陈树令和她认识,她们三个人之间是共友关系,所以这件事她大概是从陈树令口中得知的,陈树令一定会夸张地和她说,许觅终于谈恋爱了,爱上了她入住的民宿的老板,而且还是高中时期就认识的老相好。
许觅不想谈论这个问题,但朋友显然对这个话题充满兴趣,一口一个“你女朋友”如何如何,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应当,全然不知道一切都不是真的。
她不知道她不爱蔺洱,和蔺洱在一起只是为了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甚至过错都不曾是真的,这样不纯粹的感情不能算是在一起过,女朋友这个词太亲密了,不适合她。
女朋友这个词真的太亲密了,亲密到让许觅有些恍惚,她真的和一个人那么亲密无间过吗?
真的有过,但那也是假的,也是过去式了。
已经是过去式了,却被人一直在提,拥有和失去的落差横在心间,让人不太好受。
这么多天了,她还是没太适应她的新生。
“所以她和你一起来云城了嘛?什么时候约出来见见?”朋友问。
许觅捏着勺子,那一块肉迟迟没有送进嘴里,朋友忽然注意到她的手在发抖,眨了眨眼,脸上的笑容淡下去,看着她,“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许觅缓了口气,将勺子里的食物吃下,“没事。”
朋友察觉不对,仔细观察她,发现她气色和脸色都不太好,黑眼圈化妆遮盖了,但多少能看出一点。
她后知后觉,许觅对谈论女朋友这个话题没有一丁点儿兴趣,为什么?不是还在热恋期吗?
“你们和你女朋友……是不是吵架了?”朋友小心翼翼地问。
许觅说:“分手了。”
朋友很是疑惑:“这……不是刚在一起没多久吗?”
许觅继续埋头吃东西,“不太合适。”
“这样吗?那太可惜了……”
气氛忽然变得尴尬,朋友用叉子搅了搅意面,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瞥见许觅的手越来越抖,忽然重重的砸在了餐桌上,勺子从手中掉落摔落在地板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响声,朋友懵了一下,放下叉子起身走到她身旁无措道:“你没事吧?”
服务员闻声也快速走了过来问要不要去医院,许觅呼吸很急,撑着桌子缓了缓,说没事。
可当她抬起头,看着她这张毫无血色的脸和泛红的眼睛朋友还是被吓得不轻……这完全就是一个病人,朋友想送她去医院,许觅拒绝前往,朋友无法勉强,坚持开车送她回家。
上了车,许觅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紧闭双眼,呼吸依然很重。
朋友忍不住瞥她,忍不住说:“你看起来很累,最近都没有睡好吗?怎么会手抖成那样?”
“……”许觅没有回答,看起来像没有力气。
“是在为分手的事情心烦吗?怎么忽然分手了?怎么搞成这样?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许觅睁开眼睛,有些痛苦地请求朋友不要再问,朋友欲言又止,“好,我不问了,不好意思……”
朋友将她放在小区门口,许觅道过谢后独自走回家,进电梯,刷卡,电梯门合上,她回到房门口,用指纹将门打开,然后转过身推着把手将门关上,低下头,额头无力地抵在门上。
她企图让自己的生活尽快回归正常,她一直以来都期盼着正常的生活,所以她模仿正常生活的样子,拿到offer后应该叫个朋友出来庆祝。
但这场“庆祝”没能让她开心起来或看起来多正常,反而让她痛苦,就像那天晚上她坐在回云城的飞机上想要一觉睡醒就到云城的愿望没有实现,她一直清醒又混乱,身体和手不受控制发抖,就连空姐都过来询问她是不是不舒服。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为什么身体会有那么大的反应?好像回到了当年蔺洱被撞后生死未卜的那段时光。
缓了好几口气,许觅拖着疲惫的身体卸掉脸上的妆,一张憔悴的面容在镜子里显现出来,她已经好几天没睡过好觉了。
家里有很多褪黑素,但对她没有用,明明已经很累很困,思绪却无法停止,她的神经一如离开那天那样紧绷,过载的心跳无法平静,在胸腔里鼓动着,声音覆盖了整片黑夜。
一直失眠人会疯,生活会越来越糟糕,她太懂得,所以去开了安眠药。吃安眠药能睡着,但睡着了会做梦,做噩梦,会陷入梦魇,会满身大汗昏昏沉沉地在不知道白天黑夜中醒来,没有从睡眠中积攒一丁点儿好的能量。
但她不得不承认,她的生活好像没有变好。
她有些崩溃,她意识到她的神经岌岌可危,她不知道去问谁,谁能给她答案——她究竟做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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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她,你就懂有她在身边有多好
第49章 伤害
伤害:她来云城了吗?
她知道自己原来没有做错任何事,所以她走了,她回到了云城,回到这间房子想继续她的生活,她的面试通过了,这是她崭新人生的第一章 ,但是她开心不起来,没有一丁点儿喜悦和期待。
她为什么开心不起来?
为什么她没有感到轻松和解脱?明明已经知道是自己冤枉了自己,明明已经白白忍受了十年不是吗?为什么她的生活没有变好?为什么她的伤口无法愈合?她究竟还在痛苦些什么?
许觅崩溃,然而无用的崩溃让她力竭。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许觅靠坐在床下,双手抱着膝盖,脑袋低垂额头抵在手臂上,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地板的某一处,任由房间慢慢被夜幕的黑暗笼罩,任由自己被黑暗笼罩,生命力在她身上流失,似乎连去开一盏灯的力气也不剩。
她很累,也很困,但她还没有吃安眠药,她知道自己一定睡不着,一定会一直到天亮也无法入睡。她没办法控制她的大脑,又想起走时那天蔺洱的问话,想起自己的回答,想起蔺洱的眼睛和她说的那句对不起。
那一幕反反复复地在她脑海中上演。
为什么总是想起那一幕?因为难过吗?还是因为不舍?
并不是,她不难过,蔺洱难过不是她的错,没有爱又怎么会有舍不得?
那她到底怎么了?
新来的民宿管家是一个很有经验的女人。
二十几岁,很年轻,但之前在公司已经做过高管,领导能力很强,亲和力也很强,大大方方,对谁都笑脸相迎,当然也不失管理者的威严,皱个眉头气质瞬间就变了,不怒自威,事情解决后又会回豁达地拍拍那人的肩膀大开玩笑,拿捏人心的经验十分老道。她还带来了一只狗,为民宿增添了看家护院的小卫士。
她上手很快,记忆力很好,精力充足,蔺洱带了她三四天她就可以独自一人全天管理民宿。蔺洱三楼那间房子清理出来给她住,零零碎碎的东西都搬回买的房子里堆放起来。
她关好家里的窗户,清空冰箱,关掉电闸,她要离开了,她骗谢嘉宁说几天后才走,但她不太想跟任何人道别,不想面对任何的不舍,所以悄悄地在这个静宁的下午独自一人离开,谁也没有告知。
许觅的状态越来越差,差到她无法强撑,无法再自欺欺人。她向那家公司提出取消入职的申请,公司批准她推迟一个月再入职,让她好好放松调整。
许觅不知道该怎么调整,更不知道该怎么放松,她甚至无法恢复到去银海之前那些年强撑的状态,整个人像忽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不知道去哪,不知道做什么,做得最多的事便是躺在床上对着昏暗房间的某个地方发呆,任由思绪被蔺洱这个人侵占,不想起来,不想动弹,甚至外卖到门口了都不想去拿。
她在云城有很多认识的人,但她没有知心的朋友,从小就没有。没人知道她的心事,没人知道她究竟怎么了,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似乎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心事。她想到,自己唯一表露过心声的人好像是蔺洱。
蔺洱……这个名字很特别,让人联想到类似洱海那种圣洁纯净的地方,这个名字在她的世界那么的特殊,用一种刻骨铭心的方式占据了她的生命十年……
她好像还要继续占据,极端地,绝对地,永远无法甩掉,就像现在,她自以为摆脱了她,但她仍然深深印在她的脑海里。
她没有甩掉痛苦,她好像也没有甩掉蔺洱,她究竟走到了哪里?
一切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蔺洱是一个好朋友,好同学,好搭档,她是一个很好的人,她是一个有趣的人,她是她生命中一个算得上特别的人,曾经,她是少有的能让她安心的人。
高三那年……如果她没有出意外,她们应该会成为更好的朋友,甚至是知心朋友,或者仍然只是普通朋友。总之,她们都应该奔向更好的人生,谁也没做错什么,事情不应该变成今天这样。
所以命运为什么要走偏,为什么关于她的记忆后来变成了一场好似永远都不会醒来的噩梦,日夜困扰着她,为什么要暗示谢明睿邀请她,为什么偏偏那么巧合误会了一切,为什么悔恨了十年。
许觅缓缓闭上眼,带着对命运的满腔疑问睡着了。
或许是太累了,身体和大脑都到了极限,窗帘紧闭,没有开灯,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但她终于睡着了。
她一觉睡到了不知第几天后,或许也只是第二天而已。她没有做噩梦,没有发抖也没有出冷汗,抱着被子安安稳稳的醒来,是这段时间来难得的一次好觉。
她一身轻地从床上爬起来,拉开窗帘,明媚的阳光洒在她身上,眼前的世界清晰明亮,仿佛充满了希望。
许觅觉得自己的精气神恢复了一些,心跳也是平稳的。她不那么难受了。她想下楼走走,吃个早饭。
她走进附近的一家咖啡店,点了一杯拿铁和一个羊角包,面包散发着浓郁的黄油的焦香与麦香,许觅感觉到了自己久违的食欲,刚想要吃,忽然瞥见玻璃窗外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一愣,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推门出去,蔺洱站在路边,看着她,那双眼睛温柔又沉默。
“蔺洱……”
许觅难以置信地唤她名字,“你……你来云城了?”
蔺洱没有回答,许觅目光紧盯着她,不由自主地朝她走近,来到她面前,牵住了她的手腕。
蔺洱的手腕是温热的,就像她这个人本身,许觅握在手里,眼眶忽然湿润了,“蔺洱……”
许觅望着她,紧紧牵着她,不想她走,却又不知道对她说什么好。眼眶里蓄着的泪水渐渐让眼前人变得模糊,她用力眨了眨,蔺洱垂下的目光有些无奈,开口问她要做什么。
听到她的声音,许觅再也无法心里的激动和庆幸,一把将她抱住。
紧紧搂着她的腰,脸深埋在她的颈侧,熟悉嗅入鼻腔,一股安心的感觉沁入心扉,让她想哭。
她抱得更紧,不愿松手,蔺洱抬手回拥她,像从前一样顺着她的背脊往下抚摸。
“你跟我回去……”
“不是说不爱我吗?”
“不是说,多希望没有遇见我吗?”
许觅急忙道:“气话,我当时太混乱,我乱说的。”
许觅完全顾不上咖啡店里她还没吃的早餐,把蔺洱带回她的房子里,锁上门的那一刻她才安心了一些,将蔺洱拉到沙发上去坐着,又凑上去紧紧抱住她靠在她的怀里,蔺洱低头在她耳边说她很伤人心,许觅抬头亲了亲她的脸颊,用这样的方式哄她。
蔺洱无动于衷,好像还没原谅她,但眼神分明是温柔的,分明是可以包容她的。
她好庆幸……
许觅闭上眼睛。
许觅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昏暗,房间里窗帘紧闭,透不进一丝光。
她望着天花板,心里那股轻盈和庆幸被黑压压的黑暗慢慢溶解,被沉重和绝望感充斥,她意识到自己刚才只是在做梦。
她在梦里很舒服,很开心,很庆幸,可当梦醒,她就又回到了这黑沉沉的现实。
许觅躺在床上,她有些失望,有些无望,眼神黯淡无光,揪着梦境回忆,没意识到一滴酸涩的泪从眼角划过。
忽然,被她随手放在床边的手机亮了起来,为这个昏暗无光的房间添了一束微弱的光,许觅偏过头,信息显示在她心头掀起了一丝波澜。
来自银海。
来自蔺洱身边的人,来自谢嘉宁。
她本来空洞的眼神骤然变了,睁得很大,变得紧张,心跳很快。她犹豫着伸出手去拿,鼓起勇气去看,几条信息映入眼帘——
【许姐,蔺姐忽然不见了,她去找你了吗?】
【她走了,一声招呼也没打就走了,没告诉我们她要去哪里】
【她这些天状态真的很差,你走后她真的很难过,忽然消失,我们都很担心她】
【你知道她去哪了吗?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许觅蹙起眉。
蔺洱消失了?
瞬间,一股来自心底的难过像浪潮一般涌向她,像那天分别时蔺洱难过的眼睛,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去哪了?她要去哪里?她要去做什么?
明明一切都是假的,假象被撕毁了,她为什么还是要走呢?许觅不明白,她为什么还是要放弃她在银海安定的生活?
许觅退出谢嘉宁的聊天框,犹豫着想翻通讯录,眼神急切。
她早已经把蔺洱的聊天框给删了,设置了免打扰,为了不让自己看见,为了逃避,害怕自己在某天深夜被她的消息提醒惊醒然后彻夜不眠。
蔺洱会不会给她发了什么?
她离开银海已经半个多月了,蔺洱会不会给她发了什么?会不会和她现在在哪有关?许觅在搜索拦里输入L这个字母,蔺洱的头像跳出来,她的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
点进头像,许觅屏住呼吸,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二十万块的转账到期未被领取自动退款的提示,除此之外蔺洱什么也没说,一句话,一个字,一句挣扎,一句挽留,一句拒绝或是埋怨,恨意的表达,都没有。
一切空空如也,除了那天许觅发给她的二十万转账和被退回的提示。
许觅愣愣看着这一切,久久回不过神,忽然间,她意识到了什么。
她忽然之间意识到,还没来得及庆幸自己其实没有伤害过她,自己就真的深深地伤害了她。
明明在生日的时候,她许了一个希望蔺洱永远不要再受伤的愿望。
————————!!————————
你分明做梦都想她来找你
第50章 你淹没了我
你淹没了我:旧物
二十万块的转账没有被领取,过期退回了,转账记录明晃晃地摆在那儿,还有那句留言——
【这几个月的房费,你送我的礼物,还有机票钱】
许觅这才意识到,这是对蔺洱的一种羞辱。
她企图用这二十万将在银海的一切都变成一场无需负责的交易,她是老板,她是住客,付了钱她们就两清。
假如蔺洱领了许觅或许会好受一点吗?许觅不知道,可蔺洱不缺这二十万,她对她从未吝啬过,无论是钱还是爱还是精力,真挚的付出不是钱能买来的,二十万不行,二百万也没办法,对蔺洱来说都是羞辱。
许觅开始后悔,自己当时为什么要这样?就算是分开也不应该羞辱她……她当时太痛苦太混乱,太想要甩掉一切以至于什么都顾不上了。
所以到底甩掉了什么?甩掉了痛苦,还是甩掉了蔺洱这个人的身躯而已。
蔺洱为什么还要走,银海那间民宿是她一手经营的,她那么用心,银海还有她的朋友,有她的交际圈,有那么多在乎她的人,有那么多喜欢她的人,她为什么不留下继续她的生活,她不来云城,要去哪里?
……她来的会是云城吗?
许觅的手忽然攥紧了,这个念头在心中窜起,在脑海中盘旋、徘徊,她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希不希望如此,想到梦里失而复得的情形,她紧张得有些无措。
她紧抿着唇,犹豫了很久,在对话框里打出几个字:【你来云城了吗?】
她的手又开始发抖,紧紧攥住了床单,咽了好几口唾沫,就着不知道哪里来的冲动发了出去,下一秒,对话前头跳出了一个刺眼的感叹号。
消息被拒收,已不再是对方的好友。
许觅怔住,大脑一瞬间被空白占满,无法运转,无法消化这则信息所带来的意义。
好半晌,她的睫毛颤了颤,手垂下去,手机面朝下盖在地板上,紧蹙着眉头,眼神绷直紧盯着前方,好像在强忍着什么。
夜色倒映着她眼中的泪光。
蔺洱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知道自己无法在有充满许觅回忆的地方继续待下去,有点痛苦。记得之前听谢嘉宁说现在流行一个叫做机票盲盒的东西,她尝试着用了一下,开出了去西北的机票,随即动身了。
人有时候就是需要这种不需要选择的东西,在一片迷茫和黑暗中不知道该往哪走的时候很需要一根牵引的线,无所谓往哪里走。
她住进了一家和听潮居全然不同的民宿,地区不同,民俗不同,意义也不同,那里靠近海,而这里靠近沙漠,那里孕育着生命,这里孕育着荒芜。
但某种程度上,大海也荒芜,沙漠也燃烧着蓬勃的生命,就像她偶然结识了一伙想要徒步穿越沙漠的团队,她们热情四溢,蔺洱聊天时透露自己先前也有过徒步的经验,她们便邀请她一起——人有时候就是需要不需要选择的东西,无所谓去哪里,无所谓怎么样。
她答应了,决定跟她们一起徒步穿越沙漠。
她不太想让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想把自己藏起来,想和世界断联。
许觅躺了很久,久到忘了时间,久到快要忘了生活快要忘了外面的世界,直到上次那位看出她状态不对的朋友联系不上她担心她出事来她家找她,她才重新和外界有了那么一点联系。
你出问题了。
那位朋友忧心忡忡地说,你一定出问题了,去看看医生吧,见她不说话,朋友又说至少要走出去,看看风景,转移一下注意力,太久不见阳光人会枯萎的。
看医生就会好了吗?医生能解答她的问题吗?吃药或许能短暂缓解,但无法根治。出去走走就会好了吗?见阳光真的就不会枯萎吗?这些苍白的话语和安慰让许觅感到无力,那十年间她不是没有挣扎尝试过,走出去,能去哪里呢?去做什么,走得远了痛苦就能甩在身后吗?
朋友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简直束手无措。
但,很突然的,某天晚上许觅接到了来自许凌的电话。
她没有接,她知道自己的状态无法面对凌厉的母亲。许凌打了几次未果后发信息言简意赅地告诉她,她要把江城一中附近那套学区房卖了用来周转资金,她房间里的东西如果不回去收拾的话她就全部扔了。
把些话把许觅带进了回忆,她差点忘了,她还有许多没有收拾的旧物。
高考结束之后许凌便从江城一中附近那套学区房搬进了郊区的别墅,学区房一直没有卖掉,许觅当时把很多东西都留在了老房子里,很多年都没再回去过。
除了带走一点要穿的衣物,那些年的书、试卷、笔记等等统统都还留在那里,几乎封存了许觅的整个青春。
现在许凌要把它们扔掉吗?一点也不剩地扔掉,就像许觅从未拥有过那样。
明明那些回忆藏着痛苦,明明许觅这些年来也一直不再拥有,甚至快要遗忘……听说真的要扔,心中却燃起一股强烈的不愿与感应,好像什么重要的东西要真正离她而去了,让她感到窒息。
【我回去收拾】
许凌回复:【给你三天时间回来】
难以置信,许凌的一句话竟变成了许觅走出去的动力。
她很快坐上了回江城的高铁,她已经两年多没有回来了,更准确来说她已经十年没有真正回到过江城。每次匆匆的来又匆匆地走,目光不敢过多停留,思绪不敢过多回忆,回来了,却想屏蔽周围的一切,而走了,又好像从未真正走出去。一直游走在迷茫和纠结中,望不透自己究竟在哪,也望不透自己的心。
她一面对那些旧物有着难以面对的恐惧心理,一面又想回去保护它们,索性破罐破摔,既然她已经坏得不能再坏,又有什么是不敢面对的?她甚至开始好奇更坏的自己能是什么样子的,会走向毁灭吗?
回到别墅时许凌恰好在家,两年不见她还是老样子,身上有股很强的压迫感,不茍言笑,眼神凌厉。见了许觅,她盯着打量,许觅躲着她的目光,觉得她可能看出了什么。
许凌没说话,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递给她,“老房子的钥匙,吃完饭自己去收拾,该扔的扔,该带回来的带回来。”
“嗯。”
还算心平气和的对话,许凌没再多说什么。
勉强吃过饭,许觅坐上网约车,她心跳很快,轿车慢慢将她带进这座城市的中心,窗外的风景越来越熟悉,经过了曾经的百伦商场,经过了江城一中,到达了她从小生活的地方。
她依稀还记得楼栋单元和房号,所幸没有走错,钥匙还能把房门打开,屋里太久没人打理,布满了灰尘和回忆。
她顶着回忆的冲击打开曾经房间的房门,恍惚地走进去,这里和十年前她走时一模一样,一张单人床,柜子的挂钩上挂着她曾经的书包和相机包,木桌上零零散散地放着落灰的草稿本、卷子,写满了各种公式,书架上摆着书,有当时看的教材,有当时流行的文学和她曾经喜欢过的专辑……
恍惚间她好像看见了曾经的自己就坐在面前这张椅子上,恍惚间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十八岁还是二十八岁,似乎刚刚从旁边那张床上醒来,带着熬夜后的疲惫。
她走到书桌前,顺着回忆的本能想要抽出某本书看,不小心连带着抽出了另一本,那本书砸到地上摊开,她往后一退,中间夹杂着的一张张彩色的纸片散落一地。
许觅愣了一下,顷刻间一股熟悉感涌来,一时间却又想不起这些纸片是什么,蹲下身拾起拾起其中一张,看到内容后愣在原地——-
等下放学一起走吗?-
有事?-
嗯,想问你几个问题
这是……蔺洱的笔迹,这是当年她和蔺洱在课上传的字条……
许觅怔忡不已,难以置信,连忙去看另一张-
这题的解法可能有点绕,我梳理一下,待会儿下课了再好好给你讲一遍-
好-
要吃糖吗?-
给我-
给你
这张字条有点儿皱,因为蔺洱最后是用它包裹着糖递给她的,原本皱巴巴的纸条怎么会被抚平了,出现在这里?
怎么还有这么多……
这一张张一句句,逝去的被遗忘的,尘封了十年的文字与回忆尽数向许觅扑来-
你真的不冷?-
真的,卫衣很厚-
明天洗后还给你-
没关系,不用洗也可以-
今天心情不好吗?-
没睡好-
那可以稍微补个觉,我的笔记给你抄-
待会儿年级开会你去吗?-
不想去-
那我们可以先一起去上个厕所-
生日快乐-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登记表上有-
那谢谢许同学-
不换-
所以陈绮贞和孙燕姿到底更喜欢谁?-
是张悬-
听说她最近要来内地演出-
你想去看?-
有一点-
高三了还想去看?-
听起来很青春不是吗?
……
纸片很杂乱,可能是便利贴,可能是随手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半页,大小不一形状不一,本应该看完后随手扔掉,为什么会被收集,为什么会整整齐齐的夹在这本书里?像是被收藏了一样。
它们难道很珍贵吗?
这意味着什么?这到底……
许觅的心开始发颤,不停地将纸条捡起来急切地读,一股股回忆几乎让她承受不住。
她忽然翻到一张拍立得,相片里年少的她和她穿着校服站在一起,背景是学校的操场,蔺洱侧头看着许觅,许觅表情很淡,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但照片的背面有几行字,好像是一首诗,是许觅自己的笔迹——
你是宁静的大海,
也是翻涌向前的浪潮,
热烈、旺盛、滚滚不息。
你,淹没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