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很快没了动静，屋内云霭却是再睡不着。
奈何动弹不得，只能瞪着一双眸子时不时地看一眼沉睡中的霍罪，或是打量一下屋内布置。
另一边，黑妞三人很快便到了甄阿翁家中。
见黑妞买了这许多的布料不说，还塞给甄阿翁一枚看着就不便宜的好看坠子，甄家阿翁、阿婆一边觉得这孩子没白疼，一边又觉得这孩子花起银钱来太过大手大脚，着实不会过日子。
但碍于有外人在，却也不好出言数落。
春晓、秋实两人没瞒着身份。毕竟瞒也瞒不住。
然不待细说，甄阿翁那自打黑妞进门起便一直未下嘴角的笑便已淡了下去。
苍山坳世世代代多是靠着刨土过活的老实农户。日子过得不算富足，更无甚见识，但也将脸面看的极重。
若是今日收下这二人，于村子声誉难说无碍。但二人落户此处乃是县衙所允，手中也有誊抄的户籍文书，显然拒绝不得。
只是，要住在黑妞家中，甄阿翁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松口。
不是他对这两人有偏见，实在是人言可畏。
黑妞的名声已经被传的不成样子，总不能再雪上加霜。
“那不住黑妞家，阿翁给他们另寻个住处。”
黑妞少有的乖巧。
甄阿翁面露难色。
给他们批上一处空地，让他们盖几间房子倒是不难。可要现成的，依着他们这出身，怕是没人愿意外借。
只是这大冬天的不宜动土。总不能眼见着这两人露宿荒野吧……
秋实见状，忙牵着春晓跪于甄阿翁面前：“我二人自知出身卑贱，不应来此污了村子声誉。
可我们也曾是好人家的儿女，只因遭遇不测，被迫沦落风尘。如今虽已得幸脱身，可天下之大，举目四顾，却无容身之地。
昨日得遇女郎，便想女郎这般好，那女郎所在的苍山坳定也是个好的。便求了书吏将让我二人落户于此。
还请村正怜惜，免我二人无家可归，许我二人借住女郎家中。
我二人发誓，绝无不轨之心，绝不行有害女郎之举，亦不会惹女郎不快。
若我二人有违此言，抑或今后做出有损村子声誉之事，村正可尽管将我二人赶出村子，我二人绝无怨言。”
言罢，齐齐一拜。
甄阿翁长叹口气，面有不忍，却还是未松开。
“要不阿翁还让他们住下吧。反正家中还有两人。”
黑妞一语惊人。
“为何还有两人？
那二人是何身世？可是也要落户苍山坳？
老大！你昨日不是跟过去看了，怎就没说？”
甄阿翁越发不淡定，吹胡子瞪眼地看向甄大伯。
甄大伯被看得心里发虚：“昨儿不是太晚了嘛，我就没来得及仔细打听。”
他是跟过去看了。可夜半人疺，又有两个伤患，并一个赶车的哑叔需要安置，着实不好细问。
瞅着黑妞几人也不焦躁，又想着反正今日几人还会过来，便就按捺下了心中急切。
且就昨日那情形，他这不知内情的，若是说了，又说不清楚，反让自家阿爹着急不是。
“你来说！”
甄阿翁怒目，瞪向黑妞。
黑妞眨了眨眸子，转头看向秋实。那眼神甚是易懂，你来！
秋实了然，稍作斟酌，将昨日事情原委告知了甄阿翁。
待秋实讲完，甄阿爷脸色已是铁青。
“你把那个残颜公子带回家了？”
甄阿翁胡子颤个不停。
“嗯。”
“你知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人？
这样的人你也敢招惹。我看你是翅膀硬了，真不知天高地厚了！”
甄阿翁身子发颤，眼神却是四下环顾。
这架势黑妞熟悉。
是要找个趁手的家伙什儿，准备打人。甄家阿兄调皮，惹急了阿翁时，阿翁常会这样。
于是赶忙道：“黑妞也不想的，是他们非要给。
黑妞不想下大牢！”
一句话说的都是事实，却感觉有哪里不对。
“啥？不要就下大牢。
这帮天杀的，合着就可着我家黑妞一人霍霍是吧！”
甄阿翁气急，摔了手中的笤帚，急急往外走：“不行，我得去趟县里，我倒要问问还有没有天理。”
甄家大伯与二叔见状，赶忙去拦。
“村正只怕会是白去。
便是借给县衙十个胆子，他们也是不敢损了今上、王府与公主府的面子。”
甄阿翁被秋实的一句话抽走了全身力气。
“不能给送回去？”
一旁的甄阿婆问道。
“这哪里还送的回去。”
甄阿翁无力地坐回木凳。
“你这样。
先带阿翁去看看家里那两人。
不是说受了重伤吗？阿翁看看要不要请个郎中。可千万别让人死在家中，尤其是那个残颜公子。”
甄阿翁喝了口儿媳端来的温水，理了理思绪，看向黑妞。
“哦。
那阿翁，黑妞还想在东偏房起个土炕。”
黑妞说着，指了指春晓、秋实两人，接着道：“家里土炕不够，住不开。”
甄阿翁瞪眼：“还起土炕，这大冬天的，你让阿翁去哪里给你弄土坯。”
可话虽如此，甄阿翁却还是回头看向了自家二儿子：“老二，你去许老三家问问。
我记得今夏他家起房子，还剩了些。你给借来，就说明年还他。”
显然，这是默认了黑妞收留春晓、秋实两人。
甄阿翁心下无奈，事已至此，哪里还差这两人了。
春晓、秋实终是安下心来。
“成，我这就去！”
甄二叔爽快答应，起身出门。
“走吧！去瞧瞧那两人。”
阿翁起身，看向黑妞。
甄大伯见状，赶忙扶上甄阿翁。
却是被甄阿翁嫌弃甩开：“我还没老到要人扶！”
身后，甄家三个孙儿也想跟去瞧瞧，却是被甄阿婆叫住，没能跟上。
这边，云霭折腾了半天，终究是架不住刚刚受过重伤，又曾起过高热，沉沉睡去。以至有人进屋都没能察觉。
黑妞扶上甄阿翁越过霍罪，先是走到云霭跟前。
天未大晴，屋内光线有些昏暗。
甄阿翁只得走得近了些。
一眼对上云霭那布满灼伤，惨不忍睹的大半张脸，不由一阵心悸。大力捋了几下心口，这才颤着胡须道：“这就是那个残颜公子？”
黑妞摇头，指了指外侧：“那个才是。要不~还是别看了吧？”
甄阿翁又瞪一眼黑妞，几步上前，看了个分明。却是随即红了眼圈：“这帮天杀的，这帮天杀的……”
黑妞忙上前，学着甄阿婆的样子，给甄阿翁顺气。
半晌之后，甄阿翁一声长叹：“你说你，就去了趟县城，怎就会遭遇这些。
都怪阿翁，怎就没看好你，怎就能让你进城……”
甄阿翁满是自责，却始终没再去责怪黑妞。
见黑妞、甄阿翁与甄大伯走出东屋。春晓、秋实赶忙送上备好的温水。
甄阿翁微微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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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两个有眼力劲的，只可惜……唉！
“那什么。
老大，你去给老黄头叫来。让他给瞧瞧，伤的要紧不。”
老黄头是这村里的土郎中，十里八乡倒也有些名气。
饶是甄阿翁埋怨县衙不地道，也不喜屋中之人，却也知道，那个残颜公子活着是个麻烦，要是死在这儿，便是更大的麻烦。
能把人塞给他家这看起来傻乎乎的黑妞，估计也没憋什么好屁。
要说那孩子也真是不知上辈子作了什么孽，怎就摊上那么一个爹。
至于另一个。
唉，看着也是怪可怜的，怎就能伤成这样。
事到如今，就只能盼着这两个知恩，莫要有那歹毒念头吧。
不然……
“不用了。”
黑妞出声，打断了甄阿翁飘远的思绪。
“已经医过了，死不了的。
阿翁不信可以问秋实。”
黑妞又道。
见甄阿翁看来，秋实赶忙点了点头：“是！
云郎君今早已醒来一次。霍郎君虽还未醒，但也已有起色。”
甄阿翁放下心来。
纵自家黑妞有些不靠谱，但眼前这人却是看着稳重。
可惜了，被迫选亲也就算了，怎自家黑妞就没选一个这样的。
那帮天杀的……
甄阿翁心下气闷。
先前，他总担心黑妞嫁不去出。如今虽也算是有着落了。可还不如嫁不出去。
但户籍也落了，又是这般情形，便是想要休夫也是行不通。
此次婚配十年之内不得和离、不得休夫。
这官府想的也是够周到的。
甄阿翁叹气。
所幸，封魔大战时，他们西守这处未怎么受到波及。百姓对那人族叛徒，倒也无甚切肤之恨。若是不然，黑妞今后这日子怕是更难。
但此事想要瞒着，估计也是瞒不住的。
年前还好，大雪封路，鲜少走动。可年后一开春，这事儿怕是很快就会传开。
唉，黑妞这丫头怕是更少不了被人指指点点。
甄阿翁又叹气。
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说来，他如今反要庆幸黑妞有些恶名在外，一般人不敢轻易招惹。
甄阿翁叹气不断。
再抬头时，就见一屋四个人都直直地盯着自己，这才咳了声，吩咐道：“老大！你把家里那三个混小子叫来。和那谁，秋实是吧？把东偏房收拾出来，不是说要起土炕？
唉！幸好当初留了烟道，不然可就废劲儿了。”
想了想，又道：“顺便，叫你阿娘、婆娘、弟妹拿上吃食，过来多做些菜。
虽说已经落了户籍，可既未行礼，就算不得成亲。
今晚，便就给黑妞、春晓这几个孩子补上交拜之礼。
也省的落人话柄，自己也遗憾。”
甄阿翁依旧忍不住叹气：“别怪阿翁小气。
你们这情况咱也没办把礼数都走一遍。便只能如此了。”
春晓、秋实红了眼眶，哽咽着上前道谢。
他们从未想过，没了家人之后，还能有人为他们着想，愿为他们张罗婚礼。
……
甄大伯出了门，春晓、秋实去了东偏房收拾。
黑妞抬脚也要跟去东偏房时，却被甄阿翁喝住：“你去那边墙角站着。
没阿翁允许，哪儿也不许去！”
甄阿翁恶狠狠地瞪了眼黑妞。
人家小两口去收拾，你个傻丫头凑什么热闹。
且你若是去了，真不会越收拾越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