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甫亮，孟琦精神抖擞地醒了过来。看见身边的孟小鱼面朝里裹着被子睡得安稳，便没有叫醒她，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今天终于不再下雪，难得有一丝冬日暖阳。孟琦领着丫头们清扫了院里的积雪，把各处都洒扫了一遍。等一圈都忙完了，孟琦端着刚烙好的酥饼走进屋内，发现孟小鱼竟然还一动不动地躺着。
“姑娘，姑娘？”她小声呼喊，没有得到应答。“姑娘，肚子饿了没有？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她边说边爬上床，伸手想去摸摸孟小鱼的脑袋，谁知却触到一片骇人的高热。
“姑娘！”孟琦大惊，赶紧将她翻转过来，就看到孟小鱼双颊不正常地通红，双目痛苦地紧闭，牙关还在咯咯打战。最可怖的是她原本恢复得尚好的左手，此时却有殷红的血迹从纱布中渗出。
根本无暇思考，孟琦只愣了一瞬，就立刻跳下床，发疯般冲向门口：“来人啊！！！快去请大夫！！！请大夫！！！”
……
孟小鱼感觉自己坠入了一个混沌的幻境，眼前尽是扭曲的色块，人物和画面全都糅杂在一起，耳旁人声嘈杂，不知道是在啸叫还是呼喊着什么，却又什么也听不清。
孟小鱼如溺水般挣扎，身体却似有千斤重。不知道挣扎了多久，就在她逐渐陷入绝望之际，忽然听到了一阵婴孩的哭啼。那声音是那么清晰，像刺破乌云的一缕金光。
雁儿!是你吗雁儿？
孟小鱼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她竭尽全力挣脱开束缚在自己身上的力量，拼命朝那哭声传来的方向狂奔。可就在快要抵达那束金光的时候，云雾里的声音却突然飞远。孟小鱼大惊，伸出手想要抓住那束逐渐消失的金光。
雁儿雁儿！求你别走！！！
然后，她就真的抓到了什么！孟小鱼倒抽一口凉气，猛地睁开双眼——一张软呼呼的小脸近在她面前。
“雁儿……？”她浑然地开口。
“姑姑，我不是雁儿，我是鹤儿啊！”
孟小鱼瞳孔微颤，眼泪登时决堤般涌出。
“哎呀！”床边那六七岁的娃娃小脸一皱，一边伸出小手擦着她脸上的泪水，一边回头喊着：“爹，姑姑她怎么哭啦？”
“小鱼儿你醒了！！”一青年男子应声快步走来，抓住了孟小鱼还举在半空的手。
她的视线终于完全恢复，孟小鱼呆呆看着眼前一大一小两个人，声音沙哑地开口：“鹤儿……哥，你怎么回来了？”
床榻旁神情焦急的青年男子正是孟绪，身旁的孩童名唤孟鹤庭，是他的长子、孟小鱼的亲侄儿。
孟绪用手绢擦拭着她的眼泪和额头的汗水，心疼地道：“你都这样了哥哥能不回来么？哎、你嫂嫂传信来时可给我们吓坏了，幸好这次提前回来了！”
孟鹤庭学着他爹的样子牵起孟小鱼的手放到嘴前呼呼地吹了几下，“姑姑，你还疼不疼了？雁儿是谁啊？”
好久没见过这个小侄子了……孟小鱼望着他的脸庞，有些恍惚，上次分别的时候，他都是个十来岁的小少年了。他……他后来怎么样了？那时孟家被查抄，安晃只告诉她嫂嫂贺月霜带着孟鹤庭逃走了，一直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小鱼儿，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的手为何会伤成这样？”孟绪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拉了回来，他问：“还有，你去找静王究竟所为何事？”
看来孟琦没有隐瞒这几天发生的事。“我就是不小心的。至于去找静王殿下……”孟小鱼咬咬唇，“大婚在即，我想……见见他……”
孟绪的嘴角抽动，大概是相信这番说辞，他有些无奈地道：“既然都知道马上要成亲了，何须着急这一两日去见他呢？”
“哥，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爹呢？”孟小鱼抓紧问了自己最想问的问题。
“嗯，这次行程很顺利，就提前回了。”一如既往，外面发生的事即便孟小鱼主动询问，孟绪也并不会与她详细多说。“爹的事还没处理完，不过你放心，最多三四天他就回来了。”
“姑娘！”这时孟琦也进来了，看见孟小鱼醒来，激动地扑到床边，“好了好了，你没事了！”
“小琦。”
孟琦闻声这才忙向孟绪行了个礼，眼泪都还挂在眼睫上。
“怎么会把你家姑娘照顾成这样……”孟绪面带不悦，不过还不等他说完，孟小鱼就连忙抢过话：“哥你别怪琦姐！都是我不好，当真是我自己不小心的，你别怪她。”
孟绪本来也没打算说什么重话，见到这番主仆情深的场景，更不好说什么了，只好：“算了算了，好好照顾她罢。”说完他牵起孟鹤庭的小手，对孟小鱼道：“大夫说你这几日得静养调息，不可再出门乱跑了。我带鹤儿先回东院，你换身衣服再多躺躺，啊。”
孟鹤庭竟还不想走，往回抽着手朝孟小鱼怀里扑，“不！姑姑难受，我要陪姑姑！”
孟绪不跟他啰嗦，直接拦腰给他提起来，“既然都知道姑姑难受，咱们让她好好休息啊。”说完看了眼孟小鱼，就提着还在哎哟呼号的孟鹤庭走出了西厢。
“姑娘……”孟琦蹲下身，掖了掖孟小鱼的被子。她看着孟小鱼，似有千言万语，最后却只叹了口气，扯起一抹宽慰的笑，道：“先把药吃了吧。”
她不问，孟小鱼也没有解释，默默任她喂自己吃了药，又换下身上被汗水浸湿了不知道多少次的衣物。“我不想躺了，扶我起来吧。”
正想扶她躺下的孟琦一愣，“嗯。”了一声，扶着她走到厅中坐下。
孟小鱼望着门外的天光，只担心自己会不会又昏睡了很久。孟琦帮她系上披风，道：“这会儿刚过未时，刚才下过一场雪，今儿个天又黑得早。”
未时……也不知安晃那边查得怎么样了。太子当年的事闹得那么大，这么多年过去了朝中众人都还讳莫如深，他的事恐怕没那么容易调查。
孟小鱼幽幽叹气，转向孟琦道：“我哥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孟琦调着碗里的奶茶，“午时一刻到家的，从回来就一直守在姑娘房里。听说老爷在城外负责安置战俘的事，估计回头少爷也还得赶回去。姑娘，大夫说这几天你得清淡饮食，我给你做了冬葵粥，这会儿还熬着呢，你先喝点酪浆罢。”
看着孟琦的脸，孟小鱼心中的愁云终于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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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些。“嗯。”她接过碗，小口抿着，眼睛仍勾勾看着门外。
“姑娘。”孟琦突然喊。
“嗯？”
“你……你别再去找静王殿下了，好吗？”
孟小鱼一愣，却见孟琦的脸早已憋得通红，她夹带着鼻音认真说道：“姑娘，琦姐知道你找静王有万分紧要的事要商议，但这次你会伤上加伤，也是因为静王吧？”
“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也知道姑娘这么做总有你的道理，但是……但是我实在是心疼啊！这几日姑娘你没有一天的脸色是好看的，身子没有一天是利落的，总是在叹气、总是在发愁、总是在等什么似的。要是夫人在天上看见姑娘如此难受，她该有多难过啊……”
孟小鱼没想到她竟然会说出这番话，听到最后不禁也想起母亲的面庞，胸中泛起一阵酸涩。
“有些事不一定要姑娘你一人扛下的，总会有别的更好的解决办法。”她话里有话，走到孟小鱼身前蹲下，轻轻牵起她的手。“答应琦姐好吗，别让夫人再为你担心了。”
可是……可是除了娘，还有爹、还有哥哥嫂嫂、还有鹤儿，还有你啊……孟小鱼喉头滚动，咬着牙，说不出一句敷衍她的话。
“姑娘！”孟琦却催促着她回答。孟小鱼垂眸不看她的眼睛，点点头，“嗯，不见了。”
孟琦大喜，“好好！”她伸手理了理她的衣领，“那姑娘你先喝着，我给你端冬葵粥去！”
她站起身，一路小跑来到小厨房。熬粥的丫鬟见她来了，连忙揭开盖子请她掌眼。孟琦搅了搅，满意地点点头，吩咐道：“先盛一小碗吧，剩下的放到灶上温着。”
丫鬟得令，端起炉子上砂锅到一旁去分粥了。
待丫鬟转身，孟琦看着燃烧的炉火，面色沉了下来。她摸了摸袖子，从袖口掏出了一张折叠的纸条，没有一丝犹豫，把纸条投进了炉子里。
……
是夜，在安神汤的作用下，孟小鱼难得安稳地睡了一觉。
迷迷糊糊中，孟小鱼感觉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不过困意太盛，孟小鱼只嗯哼了一声。
那人又拍了几下，见她实在不醒，无奈倾身上前，在她耳边轻声喊道：“孟二姑娘。”
平地惊雷！
孟小鱼欻地睁开眼，瞳孔猛收，定定盯着眼前那张脸愣了半晌，才惊呼出声：“安子风——”
“嘘！！”安晃连忙伸手捂住她的嘴，“低声些！”而外头也恰时传来一声鸡鸣，一时间两人四目相对，一动也不敢动。
安晃看她镇定下来，松了口气，又见她大半张脸都被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只有两只眼睛切切地看着自己，心没来由跳错了一拍，赶紧把手收了回来。
孟小鱼此时已经震惊得无以复加，她撑着坐起，眨着眼反复确认此刻不是梦境，愣愣道：“你怎么在这里？”
安晃清了清嗓，抓起一旁的大氅扔到孟小鱼怀里，“在我解释之前，还要烦请二姑娘先解决一下外面的人。”说着示意她看向门口。
孟小鱼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听见外面传来了琦姐轻声安排下人的声音。她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