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找到了
林灼云笑容一滞。
程方海站起了身。他走到林灼云对面的位置坐下, 略微带着些沧桑和岁月痕迹的瞳仁静静地注视着林灼云。
“一个有野心、想要往上爬、想要用自己的力量为帝国做些什么的年轻士兵，还有刚刚离开学校的军校生，我见过太多了。”
“每一年、每一天, 在军团里的每一时刻，我的眼前充满了这样的人。”
“他们像是朝阳, 尽管知道他们年轻稚嫩又力量弱小，但是我丝毫不怀疑，这些年轻人身上的烈焰总有一天会变成利剑, 为帝国斩平前路的荆棘，用身体和血液照亮帝国的未来。”
“每一个年轻军人，都是这样的。”
“但是我在你的眼睛里, 完全看不到这样的力量。”
林灼云收敛了面上的笑容。
“那您觉得，您看人很准吗？”
“那就要看你是怎么想的了。”程方海说道, “你看似英勇果敢，独自迎击虫兽时也毫无惧意，强大又果决，无数人为你折服, 多么一个张扬又有魄力的年轻人啊……但你实际上对帝国漠不关心。”
“这是最根本的，属于一名帝国军人的热忱。”
“属于第一军团的每一名军人都有, 而你没有。所以你原本就不属于第一军团。”
“其实从这方面而谈, 我甚至都并不觉得你适合进入军部。”
程方海的话锋突然一转。
“但是没有办法, 你太耀眼了, 况且别人都争抢，我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这样一颗星白白落入其他的军团。只是第一军团, 你就算是加入了, 也不会喜欢的，所以为什么不尝试一下其他的选择呢？”
对于程方海刚刚的一番话, 林灼云似乎无动于衷。
他的指尖在面前桌面上轻点着，“可是，能够选最好的一个，我为什么要退而求其次？”
程方海闻言笑了笑，“你能够说出这样一句话，那就说明你对于军部，对于军团，是真的漠不关心，也毫不了解了——不过没关系，因为对于军部和军团，没有谁比在场的我们更熟悉了。”
林灼云作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势。
程方海便说道：“联邦你已经去过，那么你应该心中已经清楚，帝国和联邦必有一战。即将开始的军事联赛，不仅仅是帝国内部的人才招揽，更是对于联邦的示威。”
“第一军团很好，这一点众所周知，不管我们其他军团再如何费尽心思，只要有顾修亭这样一个能力卓绝的人在，军事联赛的第一只会是第一军团。但是只要第一军团在军事联赛当中胜出，就一定会背负起对外的责任，对上联邦这件事，会毫无疑问地被第一军团接手。——因为第一军团就是这样的。最艰巨的责任，就是第一军团的责任。”
“每一位立志加入第一军团的军人也都已做好了这种背负责任的准备，或者说这种责任是他们主动追逐的。但是问题是——你自己做好这种准备了吗？”
程方海看着林灼云，“你有大好的青春和才能，甘愿在刚刚离开学校就背井离乡去往联邦、一走不知多少年，漂泊在第一军团的星舰上吗？不要被英雄主义冲昏了头脑，年轻人一头热血地奔向盛产‘英雄’的第一军团，但是贵族出身的你，又有什么英雄主义的理想呢？就算是有那么微薄的一丝，你又能够为了理想，忍受未曾忍受过的艰苦吗？”
林灼云低垂着眉眼，程方海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和眼里的情绪。
他开始有点后悔说了这番话了。——年轻人都是充满了不切实际的理想并且好面子的，面前坐着的林灼云大概也是一样。而自己就这么不留情面地直白地揭穿了他，会不会遭到埋怨？
只是埋怨他倒也无所谓，但如果因此而导致林灼云就算打消了加入第一军团的念头也不考虑他的第二军团，转而被在场的其他军团长捡了漏子，那他真的是要心痛死了！
正在懊恼着，却见林灼云抬起了眼睫。
那双眼睛澄澈透亮，没有掩藏半点情绪。
或者说……是掩藏得太好了，以至于让程方海都没有看出来什么。
程方海听见对方轻声发问：
“但是您又怎么知道……我没有英雄主义的理想呢？”
程方海微微松一口气。
听这个语气，似乎是没有因为他说话的直白而生第二军团的气？
他便继续直言不讳道：“那么你的‘英雄主义’，究竟是只因为‘第一’的名号，还是真的想要做到同顾修亭一样，用自己的力量护卫民众？如果是前者，其实‘第一’的名号并不代表什么，因为这永远都不可能是独属于个人的荣耀，就算你加入了第一军团，也什么都得不到。”
林灼云继续问：“如果是后者呢？”
程方海：“你不会是后者。”
林灼云笑了。
“这么武断？”
程方海摇摇头，“这不是武断，而是判断。……你之所以以星网的虚拟形象名噪帝国，明明本身拥有精湛的机甲驾驶技术和无与伦比的战斗天赋，却在现实当中二十年都默默无闻，难道不是因为你本就不想成为军人、进入军团、保护任何人吗？”
“那么对于你来说，第一军团太过危险了。”
“距离帝都星不远的星球驻军，或者保护职能限制在宜居星球的驻守军团，对你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
程方海说完之后便静静地注视着林灼云。
他在等待着林灼云的回答，其他人也在等待着林灼云的回答。
——他们已经把人得罪狠了，能不能招揽到林灼云，就看今天了。
这是最后的机会。
不过让他们喜出望外的是，林灼云似乎有所意动。
他眉头轻轻蹙了几下，这是一个代表考虑和选择的表情。
众人欣喜万分，紧紧盯住了林灼云的脸，等待着他的回复。
“军团……我确实并不是一定要进入第一军团。”
在他这句话刚刚说完，程方海便不由得长长舒了一口气。
真是不枉他刚才那么一番的苦口婆心，看来今天林灼云这个人，是注定要被自己收入囊中了！
只是他的振奋和开心还没来得及来到脸上，便听林灼云继续说道：
“不过太安稳，也不是我的本性，所以第二军团……我还是要好好考虑考虑一下。”
喜悦情绪急转而下，程方海瞬间变成了一副苦瓜脸。
取而代之的是笑容转移到了其他军团长的脸上。
坐在后排一位身材魁梧、气势斐然的军团长一把推开了程方海，丝毫不顾半点同僚情谊和对方的老胳膊老腿，一屁股占据了对方的座位。
他倾身向前，目光灼灼地看着林灼云。
“不图安稳，追求刺激，那不如来我们第十六驻边军？我们这里最适合历练了，不需要处理帝都星或者副属星驻军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也没有那么多需要听命的上司，时不时还能有一两只虫兽杀一杀。我看过你联赛的视频，杀虫兽时的那股劲儿是装不出来的，如果你安安稳稳地进了星球驻军，那你这辈子都别想见到一只虫兽的影子了。”
“我看得出你是一个向往自由的人，别让军部的那些条条框框钉死了你；就算你目前还没有具体的目标，也可以暂时来我们军团体验体验，你说呢？”
被推开的程方海甚至都没顾得上生气，请见这番话就差忍不住大呼奸贼。
平时在军部开会的时候怎么不见这么能说会道？一个个锯嘴葫芦一样，提个军令都要推三阻四，一副自己不会说话、只会动手的流氓样子。
现在为了拉拢人才，连这个平日里只会说“我们驻边军只会做事不会人情世故”的十六军团长都要舌烂莲花了？
说得他这个第二军团长都要差点心动了。
可惜林灼云面上的表情还是带着犹豫。
程方海这才又高兴了。
哈，他们第二军团拉不到的人，你们驻边军也一样没戏！
第十六军团长还在等。
但是其他人等不了了，出声打断了林灼云的犹豫。
“林同学，不想驻守帝都星附近，也不想跑到那么边远的地方当驻边军，还可以考虑考虑我们军团嘛！”
第十六军团长闻言扭头呛声：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你们军团要啥啥没有，驻地又小，军团又穷，周围尽是些原始星球，自己军团的兵都还要抡着锄头种地呢，还好意思让林同学去你们那里？”
先前开口的第十二军团长跟着脖子辩解：“又小又穷怎么了？我们……我们这是成长空间巨大！你懂不懂什么叫潜力股？”
他扭头又对着林灼云说道：“别听他的，我们军团只是比较……守成！而且，像林同学你这样光芒夺目的人，就应该来我们这种小军团。在这里，绝对不会有其他人能够遮掩你的光芒，有什么想做的事，也不会有谁会阻拦你。而且——亲自带领着一个原本平平无奇的小军团一步步走向颠峰，难道不比加入一个原本就强盛的军团更有成就感吗？”
程方海听得一阵阵火大。
——这一个两个的，竟然都这么会说！
还都瞒着他！
难不成是在今天之前，这些家伙都报了什么语言速成班？
程方海推开第十二军团长，急吼吼地冲林灼云说道：
“你别听他说得好听，其实他就是想白嫖你这个优秀战力，为自己军团增加征兵的竞争力、还想让你免费领着他们军团在帝国联赛上取得好成绩！你来我们军团，我们一个月给你发十万……不，三十万军晌！”
众人看到，原本还带着些思索神色的林灼云，脸上的犹豫神色消失了。
他们再顾不得什么，纷纷争抢着开口：
“来我们军团！除了三十万的军晌，你进来我就给你一架A级机甲！”
“来我们军团！我们军团给你一整个武器库！里面的无论是机甲还是战舰，都分到你名下！”
“艹，都在这里炫富呢？——我直接给你整个军团的征兵选择权！因为你而加入我们军团的新兵，都可以直接交给你训练！”
这话一出，众军团长不由得投过去肃然起敬的目光。
——连物质诱惑都不行了，这是直接把军团权力都给出去了啊？难道就不怕到时候军团的长官也要换人来当吗？
而林灼云也因此而看向了他的方向。
被注视的军团长不由得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没错！在场当中就他最大方！快选他！
军团的权力算什么？有“好爸爸”这样的作战意识和能力，本来就早晚都能走上军团长的位置。既然都是早晚的事，那么他早一点让渡出来又算什么？
只要能把人弄到自己军团就行了！
然而林灼云看得却并不是他。
而是站在他背后的、在程方海之后第一个出声“竞价”拉拢的、在开口之后却和其他军团长相比显得有点安静和低存在感的一位军团长。
林灼云的笑容突然加深。
他看着对方压低的帽檐，宛若胜券在握因而毫不在意地把玩着茶杯的手指，终于露出了从走进这间房间之后的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
他的眸光漫不经心，又好像抓住了什么令人愉悦的真相。
“找到了。”
林灼云轻轻开口。
*
作者有话说:
第302章 穆盼山
宴会终于走到了尾声。
虽然众人心中默认的宴会主角林灼云并没有出场太久, 甚至在被几个怪模怪样的侍应生引走之后就没有再回来，但是宴会当中的军部将领们心里也没有太多的惋惜。
原本就只是尝试而已。
能够比第一军团更有吸引力的军团又有几个呢？身为“好爸爸”的林灼云，并且还是刚刚单枪匹马地从联邦那样一个地方回来不久, 夺得了两个星域的联赛冠军，一般的军团已经配不上他了。
他们来到这里也只不过是做最后的尝试, 而结局他们早有预料，因此也算不上失望。
而且……虽然他们怀着招揽人的任务前来参加宴会，但是他们的军团长和副团长却在派他们来之前很古怪地说什么“完不成任务也没关系”、“我们自有其他办法”？
难道招揽人, 除了拉进关系攀谈之外，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总不能是美人计吧。
……但是他们军团长和副团长也没有一点“美人计”的资本啊。
与其在林灼云一个人身上死磕，更多人在林灼云离开现场、并且许久都没有要回来的迹象的时候, 就已经转而抓紧时间和在场的其他优秀人才攀谈起来。
虽然是穆家张罗的宴会，但是好在也并没有太多的眼高于顶的贵族过来参加。
这让大部分都是平民出身的军部将领们心里舒服很多。
军部将领们今天来得很齐。
这当然有联赛即将举办的原因, 让那些平日里都不会出现在帝都星的驻边军将领也出现在了这场宴会上。甚至是以往的很多军部活动，军团的人都不会来得这么整齐。
他们甚至还有闲心数了数在场的同僚。
——好像除了第三军团之外，其他各大军团都有来人。
不过第三军团不来也是正常的。他们那一帮痞子，向来不爱在宴会这种正经的场合出现。如果有一天司徒营真的因为要招揽人才这样的原因出现在哪家举办的宴会上, 他们反倒要担心司徒营会不会因为招揽失败就恼羞成怒地扛着激光炮把宴会轰成平地。
而除了军部的各方，各大军校本届的毕业生也有好多被邀请前来。大部分年轻人都是很面熟的, 毕竟优秀的军校生一般在毕业之前都已经开始崭露头角, 也在通过各种机会和军团进行任务接触。
年轻的军校生数量就很多了。因为虽然被邀请来的都是每个专业的佼佼者, 但是帝国好的军校也同样有很多, 这些学校各个专业就算是每个专业邀请来几个人，也能够把这一整个建造宏伟的别墅给填满了。
最健谈的正是这些军校生们。
而他们讨论的内容似乎还和先前离场之后就没有再回来的林灼云有关。
毕竟他们当中的大多数, 除了要为即将毕业的自己寻找一个合适的去处之外, 就是为了能够亲眼见到崇拜已久的“好爸爸”才愿意来到这里的。
健谈的他们一般都会将宴会上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情分享给一切能够分享的好友。
比如说“天哪我竟然真的亲眼见到‘好爸爸’了！他真的好有气势！站起来也好长一条，根本和之前坐在轮椅上的小可怜不是一个人嘛！”
再比如“你猜我刚刚在宴会上看见了什么？是一个涂了满脸血的生化人！穆家的庄园里一定在背后做着什么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 而实验体已经逃到了宴会上了！快快准备好，我们时刻曝光！”
又比如“哎呀哎呀是我误会了，刚刚的那个根本不是什么生化人，而是用鼻血化了妆的林家家主……我真的是不明白帝国这些贵族们的审美，希望这幅鬼样子不要成为帝国接下来的流行妆容，那我找女朋友会很为难的。”
当然还有“兄弟你知道吗，联邦人竟然会耍杂技！口吐火龙你见过吗？没有特效也不需要助燃剂的吐火龙欸！”
好在林立德并不知道他成为“生化人”的大新闻差点就要引爆帝国的头条。
而烈宏远他们也对于“表演杂技”这种事确实有点热衷，并不在乎被提前宣传。
除了群体庞大的军校生之外，便是一些民间的优秀机甲师和战士了。
他们基本上都并不是军校出身，但是因为卓越的战斗才能和机甲驾驶技术而在星网或者线下的各种战斗赛事当中崭露头角，也因而成为各大军团招揽的对象。这类人往往都在星网中拥有较大的名气，就比如现在还在举着拍摄器在宴会当中直播的几位。
“穆家的庄园真的很大，别墅的装修风格也很漂亮，不过我是不怎么懂这些啦……”
“你们问‘好爸爸’？他确实来了，但是当时围在周围的人太多，我没能挤到最里面，不过我当时有把拍摄仪举高来着，你们也没有看到吗？”
“对吧，他气势真的很强！真是不知道星网上为什么在传林灼云是个废物小可怜，这分明是个冷漠的酷哥好吧？”
“什么什么？谁在扒我账号？我之前在星域联赛的直播里发过‘林灼云可别拖参赛者的后腿’？——绝对不可能！那是我的第二人格掌控了我的账号发出去的话！”
“不过好可惜，本来我想要一个‘好爸爸’的亲笔签名来着，但是他看样子不会回来宴会了，也不知道后面还有没有机会能再见到他本人。”
“军团？我当然想和‘好爸爸’加入同一个军团，但是……顾元帅才是我的白月光啊，我担心‘好爸爸’万一不选择加入第一军团，那我究竟要选谁跟随呢……”
“说起来顾元帅好像也来参加今天的宴会了，他参加贵族举办的宴会，这还是头一次呢。只是好像我并没有看见他啊……”
“什么？”青年看见了直播间当中迅速爬满的弹幕，“顾元帅出现了？！”
他急忙回头张望，终于在人声沸扬当中看见了那个气势凛然的身影。
顾修亭正同一个矮胖的身影交谈。
因为顾修亭周身的气场，很少有人敢主动靠近他。因而在场的其余人只是远远看着他，只顾着举起终端猛猛拍照。
“不过……和顾元帅说话的那个是谁？军部有个子这么……的军官吗？”
举着拍摄仪的青年纳闷地嘟囔。
还是直播间的观众先认了出来，“那当然不是什么军官啊，那副身材是军官的可能性简直为零好嘛。他好像是先前装造很别致的林家的家主。”
顾修亭确实正在同林立德说话。
不过不是他先找上的林立德，而是林立德主动叫住了他。
对于这一点，顾修亭很意外。
于是他没有拒绝，而是静静看着分明害怕得快要抖成筛子，也还是要强作镇定地站在他面前的林立德。
“顾……顾元帅，您和我家侄子的感情……还好吧？”
顾修亭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很好。”
林立德被他的话给冻得又是一抖，心想这幅表情和语气，可不像是“感情很好”的样子啊。
他已经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想不开主动来找这尊煞神说话了。
——感情好不好有什么可确认的？就算是感情破裂，只要确保在今天他和林灼云那小子不会离婚不就成了？
都怪他刚刚在听完穆盼山的话之后就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原本打算的继承顾元帅遗产的事因为顾修亭的痊愈而成为了泡影，今天却又重新有了能够实现的可能，所以想赶紧来确认一下。
但是……和顾修亭说话什么的，实在是太考验人了！
气势这么盛、这么吓人干嘛？！
回头他就给林灼云那小子真正的“春’药”，等顾修亭真的被他的好侄子给压了，看他还有没有气势！
只不过尽管心里想得很威风，现实却是林立德嘴唇哆哆嗦嗦了半晌，也还是一个字都没能蹦出来。
直到面前的顾修亭轻轻皱了皱眉，一声不耐的催促声音从喉咙里发出声来：
“嗯？”
林立德：“！！！”
他吓得又是一抖，也有可能是因为干了坏事而做贼心虚，他这下子差点连腿也站不住了，矮胖的身躯圆润地转了一百八十度，然后拔腿便跑。
顾修亭看着林立德逐渐远去的背影，脑袋上缓缓冒出来一个问号。
……林家的家主难不成其实有些精神方面的问题？
还是他的性格本来就这么古里古怪？
不过林立德在顾修亭这里并没有维持太久的存在感。
顾修亭手指轻轻抚摸了一下军装最顶端的纽扣。
面前光线又是一暗，落下了一个人影。
顾修亭缓缓抬眸。
……有些脸熟，好像是穆家的管事。
管事对着顾修亭弯了弯腰，随后开始满面微笑地寒暄。
“顾元帅感觉今天的宴会举办得还算是成功吗？我们家主给各方的军团将领都发送了邀请，以及各大军校的优秀毕业生，当然还有……”
顾修亭面无表情地听着。
听着听着思绪便开始放空。
总之也不是什么有内容的重要的话，没有什么听的必要。
穆家的管事同样说了一会儿便离开了，并没有待太久，似乎就只是做做样子地尽一下地主之谊。而在他离开之后，顾修亭才再一次触碰了一下军装的纽扣。
放在里面的药剂安静无比，没有任何反应。
但是顾修亭心中并没有太多意外。
……林立德原本就不在他的怀疑范围之内，只不过因为对方一反常态地主动过来同自己说话，因而才有了一丝称不上疑点的疑点。
穆家的管事这个身份要值得怀疑很多。
但事实是穆家管事的身上也并没有携带着“药引”。
那么会是谁呢？
顾修亭的目光在全场当中逡巡一遍。
众军校生和年轻的机甲师们兴奋激动的目光一双又一双，似乎全都对着他的方向蠢蠢欲动。
顾修亭顿了一下。
然后转身朝着和人群相反的方向抬步走去。
举着终端的军校生们不由得露出失落的表情。
……好吧，他们早就知道顾元帅比较低调，除了战场的影像和军部必要的活动，一般也不会出现在什么公共场合，更别说是站在人群前面任人拍照了。
他们刚才不会是把顾元帅给吓到了吧？
林灼云没有回来，他们拍不到；现在顾元帅也要走掉不给拍了。
很多人已经开始准备着直接离开宴会了。
反正这场宴会唯二重要的两个人都不在场。
然而顾修亭转身只来得及朝着清净的角落走了两步，便被一道声音喊住。
“顾元帅，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顾修亭缓缓抬头。
别墅二楼的阳台上，面容儒雅的中年男人倚靠着栏杆，举起酒杯遥遥冲着他的方向敬了一杯。
顾修亭微微眯起眼。
“……穆家主。”
作者有话说:
第303章 暴动
穆盼山微微一笑, 将酒杯随手放在栏杆上，转身走了下来。
敏锐的军校生和自由机甲师们此刻已经察觉到了一股风雨欲来的气息。
——反正顾元帅也没有出声要赶他们走，穆家主应该也不会主动开口让他们这些受邀前来的宾客离开, 那么……他们就围在这里听一听八卦，应该……没关系吧？
于是偌大的别墅前, 近千人的宴会场地，竟然因为穆盼山的出现，就顷刻间变得鸦雀无声。
穆盼山已经慢条斯理地走下楼梯, 朝着顾修亭缓缓走近。
终于，两人站到了面对面。
不远处，军校生们激动地捂住嘴巴, 按下拍照键的手指几乎要快成残影。
——虽然顾元帅向来不怎么搭理贵族，但是和贵族之间却是存在不少龋龉。除了利益纠纷, 还因为顾元帅否过不少有关于贵族权利的提案。
而贵族当中势力最盛、资历最老的穆家，自然也和顾元帅不会有什么和平的关系。
这也是为什么一开始顾元帅前来参加穆家举办的宴会被拍到的事会立即在星网上引起轩然大波。
“穆家主竟然也出现了！”
围观的军校生惊讶之余，还不忘把一手消息分享给没有在场的朋友。
更有其他机甲师，直接将直播的拍摄仪对准了顾元帅和穆盼山的方向。
而顾元帅只是目光轻轻扫过来一眼, 并没有阻止。
“你很失望？”
他看向穆盼山。
面容儒雅的中年人闻言露出一个惊愕的表情。
“顾元帅真是……何出此言？”
顾修亭没有理会穆盼山的装模作样。
“如果不是失望，今天这种场合, 你不会亲自来。”
穆盼山终于在顾修亭的身前站定。
虽然他同气势斐然的顾修亭相比起来显得面容略微沧桑, 但这仍然没有阻碍他从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沉着和云淡风轻的气质。
在听完顾修亭的话之后, 他甚至从容地露出一个笑容。
“顾元帅, 虽然穆某人是这场宴会的主办，但我其实并不是本场宴会的主角。因此穆某人出现在这里与否, 其实都不重要。”
“只是不知道顾元帅在今天的宴会当中, 有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呢？”
对于穆盼山对于方才话题的避而不谈，顾修亭也没有继续抓住不放。
他微微将目光从穆盼山的面上移开, 转而落到他身后的花圃里的花花草草上。
“找我有什么事。”
顾修亭淡淡开口。
穆盼山眼里的情绪有了一瞬间的沉色。
……都到这时候了，竟然还这么狂妄。
这种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态度——顾修亭，等到你暴动的精神力冲破大脑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还能这么目中无人。
只不过很快穆盼山就收敛了神色。
他唇角的笑容弧度不变，“今天这是一个单纯为了各方的人才和各军团提供一个互相认识的场合。穆某人还算有些能力和人脉，所以自作主张，充当了这样一个牵线人，还没有来得及感谢顾元帅能够赏脸前来。”
顾修亭目光淡淡朝着穆盼山扫了一眼，随后又再一次落到了他身后的花草上。
看到这一幕的军部将领们早已经见怪不怪了。
——顾元帅向来不爱听这些虚伪的寒暄。
所以一般军部开会、或者军团长们同顾元帅做任务汇报的时候，顾元帅一般都会——光明正大地发呆。
然而穆盼山并不知道，也不能习惯。
——又是这副目中无人的态度。
他眸中划过一抹狠意，然而面上还是维持着温和风度的笑容。
他继续开口说道：“现在的第一军团处境很尴尬吧？顾元帅您虽然已经好起来了，但是军团里的人却……所以说，今天这样一个难得的机会，如果有看得上眼的人才，顾元帅可以主动上前交流一下，可不要放不下身为元帅的架子。”
在穆盼山的话音落下，顾修亭还没有什么反应，周围的人已经不由得轻嘶出声。
……穆家主这是怎么了？
他不是向来和和气气、面子工作做得最好的吗？以至于帝国当中还有不少平民因为穆盼山的温和形象而选择支持穆家的产业。
怎么今天却对着顾元帅说出这样夹枪带刺、带着恶意的话？
顾修亭没有回应。
他看着穆盼山，眉心微蹙。
穆盼山却又露出一个微笑。
“——不过，顾元帅看不上其他人，也是应当的。毕竟……顾元帅已经把握住了最好的那一个。”
穆盼山意有所指的话，周围的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他们面面相觑，不敢作声，只是等待着顾修亭的反应。
顾修亭没有生气。
“我自然知道谁是最好的。”
他淡淡开口。
穆盼山则看向顾修亭，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说道：
“那可真是羡慕。”
所有人都看出了穆盼山对于顾修亭的态度不善。
而顾修亭似乎从始至终都没有被触怒，只是安静看着穆盼山已经离开的背影，逐渐皱起了眉头。
——药剂，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他能够确定穆家一定会在今天的场合将所有的计划落实，但是……如果穆家人不打算亲自测试他是否引用了药剂，而是假于他人手的话，那么“罪证”便不好确认是属于谁了。
不得不说，穆盼山确实是一个十分谨慎的人。
原本顾修亭还以为凭着穆盼山的自负，会自己携带着“药引”来亲自确认他的精神海情况的。
顾修亭微微敛下眉。
——不过没关系。
既然已经知道了今晚之内便会有结果，那么他自然也等得起。
顾修亭抬眸的一刹那，围拢在别墅周围和庄园内外的存在立即放缓了呼吸，将自己的身形掩藏得更加隐蔽。
顾修亭淡漠地收回视线。
看起来像是对潜藏在暗处的存在毫无发觉。
暗中的人眸中划过一抹沉思。
——随身携带的精神力探测仪器没有捕捉到任何一丝来自于顾元帅探查的精神力。
那么这是否代表——顾修亭的精神海确实并没有像是星网报导的那样已经痊愈，甚至都没有了随时用精神力探查周围环境的余力。
暗处的人迅速在终端上下达了指令。
几乎是同一时刻，庄园内外的无数道身影已经悄然移动了身形。
与此同时。
顾修亭终于见到了今晚在宴会当中的第三位穆家人。
“顾元帅，听说您的精神海已经痊愈了？”
穆文州不知何时出现，并且走到了顾修亭的身前。
原本正惋惜穆盼山离开之后没有八卦看了的众人立即又重新围聚了回来。
顾修亭看向穆文州。
他对这个青年印象很深——虽然在私交上他和这位穆家的少主几乎没有。
但是自从他和林灼云结婚以来，已经直接或者间接地听到过很多次“穆文州”的名字，以及……林灼云坚持不懈地“追求”对方的事迹。
当然还有几次作为“情敌”的算不上愉快的会面。
顾修亭并没有回馈以什么笑脸。
——这就是除了他之外，林灼云摸过毛的兽人。
——不想看见。
烦。
然而穆文州似乎并没有看懂他的厌烦，反而还更加走近了一步。
他目光毫不躲闪地紧盯着顾修亭的脸。
不得不承认，顾修亭除了在清剿虫巢上的累累功绩令人追捧之外，竟然还真的有一张好看的脸。
只是他的气势太过锋锐，乃至于帝国的民众从来都只敢于仰望。
所以说林灼云……是不是就是因为顾修亭的这张脸，才在和对方结婚之后就变得再也不是之前那个一切以自己为首的跟屁虫？
只是很可惜，就算是这张脸长得再好看，林灼云也还是看腻了。现在他宁愿放弃了第一军团，也要重新跟随在自己的屁股后面。
穆文州脸上不由得露出一抹得色。
——现在，甚至就连林灼云整个人都成了他们穆家军团的人。元帅又怎么样？第一军团又怎么样？
只不过是民众眼里的光明正派而已。
而实际上的顾修亭顾元帅……也不过是个鸡鸣狗盗之辈。
顾修亭感觉有点莫名其妙。
……看来不仅仅是林家的人怪，穆家的人好像更怪。
特别是这个被他家小伴侣摸过毛的穆家人，简直怪得出奇。
顾修亭实在不是很想同穆文州寒暄。
但是念在对方的第一句话似乎真的是关心和好意，加上自己也在第一军校带课了一段时间，穆文州尽管讨厌，但是也勉强算是自己的学生——
“只是‘听说’吗？我以为，作为星域联赛的参赛者，你已经亲眼见过我的精神海是否是真的‘痊愈’，应该已经没有疑问了。”
穆文州却意有所指道：
“见过，也不代表看见的就是真的。”
穆文州又走近了一步。
这已经几乎算是和顾修亭面对面了。
顾修亭没有动作，只是静静等待着穆文州下一步的动作。
却听对方压低了嗓音说道：
“精神海的损伤是不可逆的吧？在整个帝国现有的医疗技术下，还没有能够通过手术成功治疗精神海损伤的先例。那么请问顾元帅的精神海……究竟是出现了奇迹才能够痊愈到全盛的时期，还是……通过使用了一些不该使用的药物呢？”
顾修亭的眸光陡然一变！
因为他探入空间钮当中观察着那一瓶药剂的精神力反馈给他——药剂此刻正在以一种近乎暴动的态势，在剧烈地膨胀、炸开！
——药剂的一切剧烈反应都被掩藏在无人能够看见的空间钮当中。
然而顾修亭知道——在有些人眼中，这样剧烈的药剂反应，是应该发生在他的精神海内的。
宴会当中突然有谁惊呼出声：
“我的精神海——宴会当中有人精神力暴动了！”
在场当中几乎全都是机甲战斗方面的佼佼者，与之相对的，在场中人的精神力等级也不会很低。
精神力敏锐的机甲师现发觉了空中异常的精神力波动，惊愕之后便是迅速告诉周围的人撤离。
帝国当中，没有人不知道精神力暴动的威力！
兽人几乎没有几个是精神海一片安静祥和的，只要在场当中有一个人精神力暴动，甚至就算那个人精神力等级只有D级，暴动的精神力也足够扰乱在场所有人的精神力、甚至是损伤他们的精神海！
更别说——若是等级稍微高一些，甚至还可以牵动在场其他精神海受到过损伤的兽人也同样发生精神力暴动！
然而，太快了。
众人能够听到的只有最开始喊出声的那句话。
下一秒，在撤离还没有开始之前，磅礴而暴乱的精神力就已经迅速铺展到了整个宴会场地，以一种无可阻挡的态势，立即席卷了在场所有人的精神海！
＊
作者有话说:
第304章 野心
[顾元帅精神力暴动！]
[穆家宴会……顾元帅……禁药……！]
顾元帅的庄园中。
李觉将早已编辑好的内容发布到了星网上。
和他一起的邵力还是有些迟疑, “我们这么做……真的没有问题吗？虽然我也相信林少爷不会害我们顾元帅，但是……禁药什么的，也太扯了吧？”
李觉道：“反正我觉得林少爷说得都是对的, 所以他怎么吩咐，我们就怎么做就好了。——他可是‘好爸爸’, 他怎么可能出错？你要相信，所有你觉得不靠谱的决定，都是林少爷自有安排。”
邵力看着李觉笃信的面孔, “……咱们是元帅的人，你可别忘了。”
李觉：“就算元帅来了，也得听林少爷的。”
邵力想了两秒, “……这倒也对。不过就算是林少爷吩咐的，我也还是觉得这个内容有点扯啊……”
话还没有说完, 终端突然急促地响了三声。邵力立即定了定神，抬手看去。
“……我去。”他愣愣抬起头，看向李觉，“刚刚得到的消息——穆家的宴会场上有高精神力者出现了精神海暴动, 整个宴会的所有人员全都受到波及，正在紧急呼求医疗队。”
李觉也震惊道：“这么快？！”
不过下一秒, 他便双眼亮晶晶道：“我就说林少爷自有他的计划吧！——现在穆家宴会的消息已经传出来了, 那么就该进行下一步了——”
“可以让咱们的弟兄都赶过去了, 接下来, 就是林少爷所说的——瓮中捉鳖了。”
＊
精神力暴动波及到了在场的所有人。
——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产生了精神力暴动的兽人绝对是一名高级精神力者。
但是等他们明白这一点的时候，早就已经晚了。
精神力等级的压制, 以及暴动的精神力对于他们精神海的扰乱, 让他们几乎是一瞬间就失去了所有行动能力，只能被迫压制瘫倒在地。
在这个时候别说是发消息求救, 他们就连手指动一下都做不到。
好在在场当中有不少人因为想看“顾元帅和穆文州情敌相见分外眼红”的热闹而开启了直播，正在进行当中的直播间里的众人在懵了一会儿之后，也根据宴会当中众人的反应推测出了宴会上发生的状况。
很快，便有直播间观众帮宴会上的众人呼叫了医疗队。
原本还在对宴会上发生的众多稀奇事而津津讨论的星网观众们也对于突发的事件震惊不已。
[在场有人精神力暴动了？！是不是哪一家的军团长？可是已经好多年没有大规模的虫兽战争了吧？并没有听说哪个军团的将领和虫兽战斗导致了精神海创伤啊。]
[精神海受伤就老老实实的待在自己军团里，或者直接转文职啊。这样什么都不管地出现在公共场合，对其他人简直是不负责。]
[前面的你够了吧？众所周知的事，我们兽人伴随着年龄增长，精神力就是会出现不稳定，这个问题只能缓解，不可治愈。照你这么说，难不成帝国所有兽人干脆都别出门了？]
[精神力不稳定可以知道，但是精神力暴动，这个自己总不会察觉不到吧？这样严重的情况还出现在这样几乎是整个帝国年轻人才聚集的宴会，真的很难不怀疑是否是什么阴谋啊。]
[这就要问穆家了吧？怪不得这么“好心”地多管闲事，说什么要促成军团和军校人才之间的交流，实际上就是专门谋划了这一场精神力暴动。]
[精神力暴动还可以谋划？这种情况是不定时炸弹，没有人可以控制它在什么时候发生，所以谋划什么的，根本站不住脚。除非这不是自然的精神力暴动，而是服用了某种禁药之类人为促成。]
[等一下！宴会、禁药、精神力暴动……真的有一种很强烈的既视感。只不过希望是我想多了吧……]
[禁药？什么是禁药？]
[这可就追溯到十多年前发生的……]
[等一下！！！都别吵了，你们快看，发生了精神力暴动的——好像是顾元帅！]
宴会当中，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顾修亭的身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体型巨大的雪豹，似乎是因为精神海的剧烈动荡而痛苦地嘶吼着。
在它面前，是穆文州惊愕的脸。
……怎么会这么突然？
他身上携带药引靠近顾修亭，只是为了测试一下对方是否真的服用了药剂。他甚至还没有将药引的木塞打开、真正动手引动顾修亭的精神海暴乱。
不过……也可能是顾修亭当时的那场战役，精神海受伤太过严重，以至于加大了药量，所以才会对药引的出现表现出这样的敏感程度。
穆文州很快就收敛了表情。
虽然说和父亲的计划有些微的出入，但是应该不碍事——反正，距离计划好的时间也差不多了。
计划执行得不完美并没有让穆文州心慌，相反，他看着面前不断痛苦地翻腾的雪豹，心中甚至涌上一股快意。
——顾修亭顾元帅，在这个位置上待得太久了。
帝国的所有人都拥护敬爱他，即使在战役当中损伤了精神海，不能够再使用精神力，变成了一个随时都有可能因为精神海暴动而死去的废人，但是军部却依然没有撤销他的元帅职位。
甚至于第一军团也仍然无可撼动地屹立在帝都星。
——这怎么能行？
穆文州知道自己要的、以及家族要的。
他在进入军校之前就在星网的战斗分区名声鹊起，随后考入军校，也是永远的战斗系第一；他要的可不是在毕业之后和所有平民一样，朝着某支土里土气的军团投入简历，驻扎在贫瘠偏远的普通星球，或者在经历几场战役之后一点点地晋升军衔。
这是几乎所有军校生必备的履历。
但是，他可是穆家的少主。
他要做的不可能是一个军团内普普通通的士兵，而是军团长。
他要做的军团长，也不可能带领一支默默无闻的军团。他的军团，必须要拥有绝对的第一的地位。
就像是第一军团。
就算是在军部，他也要拥有最高的权利，他要的位置是——元帅。
但是元帅的位置已经由平民坐了几十年。
之前是白长风，现在是顾修亭。
好在顾修亭被虫兽重伤了精神海，已经不会在这个位置上待太久了。
于是他在军校当中，抓住一切能够抓住的机会——比如机甲大赛，又比如，星域联赛。
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机甲大赛当中凭空而出了一个“好爸爸”，把他借着比赛扬名的计划打败得粉碎。
而星域联赛……又出现了一个林灼云。
不过好在，不管是“好爸爸”还是林灼云，现在都是他的。
这样拥有号召力和影响力的人，虽然抢走了他的风头，但是今后只能在他的手下做事，最终也只能充当自己的垫脚石罢了。
帝国联赛也即将开始。
有顾修亭在，荣耀全都会被第一军团夺走。他们必须阻止这种可能，因为……联赛的第一名，只能属于他们穆家军团。
这是最好也是最快的扬名办法。
让他能够在这一代年轻人当中斩获绝对的声望，然后带领穆家——一飞冲天。
耳边的通讯器急速地响了两声。
穆盼山的声音在另一边响起：
“怎么回事？谁让你引动药引的？！”
穆文州缓缓退到了后方，低声说道：
“我没有引动，只是试探了一下……没有想到顾修亭突然就精神海暴动了。”
顿了一顿，他继续说道：“父亲放心，我身上携带了等级最高的精神力防护，就算是顾修亭的精神力，也不会伤到我。”
“你以为我是在关心你吗？蠢货！”通讯器背后的声音压抑而蕴含着怒火：
“我交代你的是只要测试出顾修亭是否真的引用过药剂就可以，引动药引的事，自然有其他人来做。现在顾修亭在和你说话的时候精神力暴动，而你却安然无恙，你觉得事情过后进行调查，调查组的人会蠢到发现不了你的问题吗？只要药引被从你身上搜出，整个穆家，就是谋害元帅的凶手。”
穆文州闻言立刻慌了起来。
“那……父亲，我现在就把药引放到其他人身上！”
“不用了。”穆盼山声音低沉，说出的话却带着冷意，“只要在场的人，全都说不了话就可以了。”
“那直播……”
“你忘记了星网是谁家的了吗？放心，不仅仅是星网，就连他们终端里的视频也一个都留不下。”
穆文州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没错，不仅仅星网有他们穆家的股份，甚至他们穆家制造和销售的终端也占了市场的绝大多数。
不该出现在星网上的视频，当然可以不用出现。
穆文州对通讯器对面的穆盼山说道：
“父亲，那么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吧，我保证，绝对不会再出错。”
“做得彻底一点。”
穆盼山抛下这句话，就挂断了通讯。
穆文州重新抬头看向场地中央的雪豹。
雪豹的挣扎动作丝毫没有减小。
甚至因为痛苦，动作越发狂乱暴躁起来。
整个庄园都被巨大雪豹的动作破坏得乱成一团，修剪完好的花圃被彻底摧毁，花瓣散落一地；两侧原本打理得精致的草坪也被精神力肆虐得露出了下方的泥土。
庄园的别墅甚至都被雪豹的躯体撞得碎石崩溅。
“嘭——”
巨大雪豹嘶吼着撞上了别墅的外墙。
“轰隆——”
别墅整个震颤了一下，随后那尖尖的巴洛克风的塔顶骤然断裂，碎石和噼里啪啦摔成了一堆。
穆文州：“……”
作者有话说:
改完错字想修改的时候进网审了
所以现在才替换上来，抱歉抱歉QvQ
第305章 连根拔起（上）
穆文州脸色有些铁青。
——他家的庄园！
不过很快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算了, 一座庄园而已，只要爬上了那个位置，想要多少庄园没有？
甚至就连顾修亭的元帅庄园……也不是不能落到他的手里。
毕竟被林灼云继承的东西, 他还不是会双手捧给自己？
手指在终端上隐蔽地敲了两下，便迅速地从暗处闪现一个包裹严实的人影。
“少主。”
穆文州没有回头, 低声说道：
“计划开始。迅速一点。”
“是。”
在人影的话音落下，便从庄园的各个方位探出了许多精巧的探头。
所有探头全都对准了庄园中央正在痛苦挣扎的大雪豹，以及被破坏得凌乱不堪的庄园, 还有被暴动的精神力压制得瘫倒在地、仿若尸体的众多宴会宾客们。
尽管因为萦绕在整个庄园当中暴乱的精神力，这些看起来坚硬无比的金属探头只坚持了几十秒便轰然碎裂成金属屑，但是庄园中的一幕幕已经被探头清晰地拍摄下来, 传送到了星网上。
穆文州的笑容加深了一些。
“上。”
话音落下。
所有潜藏在庄园周围的人影迅速出现，穿着特制防护衣的人迅速将庄园中央的大雪豹包围了起来。
而大雪豹似乎对自己身陷包围恍然未觉。
它痛苦挣扎的动作更大。
粗壮蓬松的黑白斑点尾巴在咆哮间猛然抽向了一旁的别墅大门, 由宝石堆砌成的华贵精致的门扉轰然碎成了粉末。
见到雪豹竟然在精神力暴动的极端痛苦情况下还能够有这样的破坏力，围拢上来的黑衣人脚步不由得迟疑了一瞬。
下一刻，前排的黑衣人抬手摸上腰间，一把把激光□□样的武器出现在了他们手中。
为首的黑衣人冲着中央示了个眼神。
而后所有人举起枪支, 朝着中央痛苦挣扎的大雪豹扣下了扳机。
“砰——”
枪支内发射出的并不是激光，而是一张张压缩的金属网。金属网在空中最高点迎风涨大, 细密的金属丝尽管在漫天的暴乱精神力场当中也依然安好无恙。
站在远处的穆文州嘴角刚刚扬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这些武器可都是他们穆家的研究所最新的研究成果, 所使用的材料都是尖端的SS级机甲精密零件的金属材料。虽然用在制作捕兽网上看起来有些大材小用了, 但如果是用在顾修亭顾元帅身上, 也算是对得起它的价值。
然而还未等捕兽网靠近雪豹，空气当中暴乱的精神力便陡然扭曲了一瞬。
“吼——”
伴随着大雪豹痛苦的嘶吼声, 半空中密集罗布的金属捕兽网全都凝滞了一瞬, 然后在精神力的涌动当中开始崩断！
金属碎屑飘飘扬扬。
穆文州原本还停留在嘴角边的笑意顿时消失不见。
他眉头蹙起，手臂微抬。
围在大雪豹身边的众黑衣人便像是接收到了什么指令, 转而从腰带的空间钮当中拿出了一枚特制的子弹。
子弹当中充斥着蓝色的液体——这并非是真正的子弹，而是镇定剂。
——帝国最普遍所使用的镇静剂当中有一种成分是绝对不能使用在精神力暴动的兽人身上的。倘若使用，非但不会缓解精神海状况，反而会急剧地加速精神海崩溃的速度。
但是，这也只不过是镇定剂而已。
他们穆家的医疗队只是从没有见过这样威力强大的精神海暴动，慌张之下忘记了镇定剂的禁忌，开错了处方、拿错了药剂而已。
就是到后面面临问责，又关他们穆家什么事呢？
这一切只不过是私自服用了帝国“禁药”的顾元帅咎由自取罢了。
穆文州再次挥了挥手。
镇定剂被装载进枪支，第二次朝着中央的大雪豹扣动了扳机。
然而预想当中的令人兴奋的景象也还是并没有出现。
就如同方才的捕兽网一样，所有的镇定剂弹药在距离中央的大雪豹身体几米之外就被迫停滞在了空中，丝毫前进不得。
暴乱的精神力裹挟着所有的弹药，在所有黑衣人对目前的状况踌躇不决的时候，猛然将它们原样回送了回去。
“砰！”
“嗤！”
镇定剂的弹壳在黑衣人面前猛然爆裂，药水和玻璃碎片一起深深扎进了防护衣当中。
“啊——”
用来对付不论体能还是精神力都在顶端的顾修亭的镇定剂，剂量自然不是普通人能够承受的。
站在最前方的几名黑衣人立即就失去了行动能力，瘫倒在地。
而经过这样一遭，最中央的巨大雪豹竟然还毫发无伤。
反观他们这边……虽然是作为围剿的一方，但是却全都被吓得踌躇不前，望着大雪豹的眼里露出浓浓的忌惮。
而顾修亭呢？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穆文州竟然觉得中央的那只巨大的雪豹，与其说是被精神海的暴动折磨得痛苦地挣扎翻滚，反而更像是在肆无忌惮地……打滚撒欢？
甚至对方在花圃里、在干净整洁的宝石地面上、在打理整齐的草坪上翻腾了这么半天，就连浑身的毛毛都没有沾上什么污泥，反而仍然洁白蓬松，像是一朵朵开心绽放的蒲公英。
甚至还有护理液的香味。
嗯……嗯？护理液的香味？
穆文州心中刚刚升起了这个想法，就立即把自己狠狠否定了。
怎么可能。那可是顾修亭。
那可是在军部铁血威严、冷漠无情、自从在战役受伤之后，就时时刻刻饱受精神海折磨痛苦的顾修亭，怎么可能会有闲心打理什么毛毛、甚至还涂护理液？
看来是他心神太过紧张，以至于都恍惚错乱了。
穆文州定了定神，终于第三次抬起了手。
不过这一次并不是嘱咐他们进攻，而是后退的指令。
“没关系，反正这是在我们的主场，不在乎时间的消耗。既然他的精神力强到能够扰乱所有攻击，那么我们就再晾它一会儿，总有把精神力逼空、把精神海逼得崩溃的时候。”
“医疗队先准备好，到时候直接从顾修亭的大脑里抽取‘证据’。”
“绝对不能够像是白长风一样，临到最后关头却被救下来，以至于现在还活得好好的。活的顾修亭是押不上法庭了，服用过禁药的尸体也依然可以成为证据。”
穆文州很有耐心。
或者说他十分乐意慢慢地看着眼前大雪豹痛苦挣扎的一幕，就算是再慢一点也没关系。
但是穿着防护衣的黑衣人却低声对他说道：
“可是……少主，情况不对劲。”
穆文州不耐地皱眉看过去。
黑衣人说道：“按理来说，精神力暴动不应该持续这么长时间。就算是当初的白长风，从精神力暴动到精神海散逸，也只用了几分钟，虽然后面被救回来……但是顾元帅他……已经在那里打滚……不，挣扎了十多分钟了。”
已经挣扎了十多分钟，空中的精神力却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就算是顾修亭精神力等级高，也不至于会这样吧？
因为受损的精神海就像是一颗卸了闸的入海口，精神力会在暴乱当中冲撞周围完好的河岸，并且一泄不复返。
暴动的精神力对周围人的精神海造成损伤，往往只是一瞬间的事。
在暴动之后，就是于空气中弥散。
……精神力暴动，哪有像现在这样一直都暴动的？
黑衣人继续低声道：“会不会是……”
“不用说了。”穆文州打断他的话。
“不管他是精神力暴动，还是其他的，总之禁药的事是错不了。既然剂量不够的话，就再给他加一些。”
黑衣人：“可是家主的计划……”
“父亲的计划现在出现了偏差，除了弥补没有其他的办法。反正在场的所有人，就算能走出去，也不会能够说出今天的事，不是吗？”
穆文州语气不容置噱。
“药还有多少？”
“不多……”
“但至少一个顾修亭还是够的，对吧？”
穆文州目光直直地看向大雪豹的身影，“都拿过来。”
黑衣人的行动很迅速。
仅剩的一瓶药剂也被呈到了穆文州的面前。
穆文州抬手拿起药剂。
然后缓缓走向巨大的雪豹。
——禁药要比镇定剂容易下。
最关键的一点，就是禁药可以轻而易举突破暴乱中的精神力防护。
服用过禁药的身体和精神海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阻止禁药的靠近——甚至还会主动吸纳。
穆文州从身边的黑衣人手中接过了枪。
随后，他慢条斯理地将手中浓缩的一瓶禁药放进了弹夹。
举枪，瞄准。
他从瞄准镜中看向大雪豹痛苦嘶吼的张开的嘴。
手指在扳机上微微用力。
然而突然之间——
瞄准镜当中的雪豹嘴巴突然换成了一只湛蓝色的瞳孔。
——那瞳孔当中没有半点狂乱暴动的迹象，反而一片澄明冷漠。
穆文州持枪的手臂猛然一抖。
他猛然抬头，目光直直看向前方的大雪豹！
却见原本还在痛苦地翻滚的大雪豹不知何时已经屹然站立了起来，迈着脚步缓缓朝着自己走来，冰冷的的湛蓝色瞳孔当中倒影着自己惊惶的脸。
作者有话说:
第306章 连根拔起（下）
穆文州骇然后退了一步。
面前的巨大雪豹还在一步一步朝他走近。
对方身上丝毫不见先前还在庄园内痛苦挣扎的样子, 反而浑身气势凛然，每根毛发上都闪着尖锐的冷光。
磅礴的精神力伴随着巨大雪豹的一步步逼近，如同深海一般将他整个人都重压到了无可反抗的地步。
穆文州面色惨白如灰。
……怎么可能？
怎么会这样？
服用过“圣女”, 怎么可能还有这样的气势？！按照那样的药剂浓度，对方的精神海现在应该已经薄如蝉翼、濒临崩溃了才对！
然而没有任何人能够回答他。
巨大的雪豹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
对方浑身的毛发蓬松又整洁, 一尘不染，是任何人见了都要夸赞和欣赏的程度。
然而穆文州现在满心只剩下了恐惧。
他甚至连继续后退这个动作都做不到。
只能仓皇地转头想要寻找黑衣人的保护：
“快……”
话音只在喉咙里发出简短的半截。
因为他转头看去，原本跟在他身后的黑衣人队伍已经全都被闪烁着红灯的武装机器人缴械俘虏, 穆文州慌忙四顾，潜藏在庄园各处的黑衣人和负责将庄园围困的手下也都缓缓从暗处走了出来。
他们脑后抵着闪着寒芒的枪口。
举着枪支的，则是同样冰冷的金属武装机器人。
穆文州面色灰败。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都被他搞砸了。
面前的巨大雪豹已经恢复成了人形。
洁白蓬松的斑点尾巴在身后愉悦地甩动了一下, 穆文州不明白这种愉悦是来自于抓到了穆家的把柄还是其他。
顾修亭眸光冰冷，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
“现在你应该, 没有什么其他要关心的了吧？——情敌先生？”
而瘫在庄园的地面上躺成一条一条、充当尸体的宴会宾客们看见这迅速变换的局面，只觉得满脑袋懵。
……怎么回事？
怎么就把穆文州给抓了？
怎么穆家的庄园里还藏了这么多荷枪实弹、装备精良的黑衣人？这难不成是穆家的私兵？
怎么还出现了这么多一看就造价不菲、用料珍贵的小机器人？……感觉还有点熟悉？
还有，不是说元帅精神力暴动了吗？
——不对，精神力暴动！
瘫在地上一条条的“尸体”们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从一开始他们被庞大的精神力给压制在地、不能动弹，身上却从始至终都没有感受到来自被暴动精神力波及的疼痛。
精神海是好好的, 精神力也是好好的, 身上也同样是好好的——除了因为在地上维持一个姿势躺了这么久而有点酸疼。
况且, 顾元帅已经恢复成了人身。
精神力暴动可不是什么可以控制着想来就来、想恢复就恢复的东西。
所以精神海暴动什么的, 应该是假的吧？毕竟如果是真的精神力暴动的话，他们在场的人不可能毫发无伤。
而被抓起来的穆文州也终于说出了同样的话。
“你……你是在做戏对不对？你根本就没有精神力暴动！”
他面前的顾修亭眉头微动。
俯视的姿态让穆文州难受至极。
顾修亭淡淡开口：“我从始至终就没有说过我的精神力会产生暴动吧？”
“相反, 我的精神海已经痊愈, 这才是我亲口承认过的。”
穆文州反驳出声：“你的精神海怎么可能痊愈？！帝国就根本没有这样的先例！你所谓的痊愈，只不过是服用了禁药！”
穆文州的话音斩钉截铁。
听得即使被撤除了精神力压制也还是继续装死地瘫在地上、试图听更多八卦的宴会来客们不由得精神地竖起了耳朵。
并听见顾修亭轻嗤了一声。
“禁药？什么禁药？”
穆文州急切, “当然是……！”
——当然是“圣女”！
然而这句话他也卡在喉咙当中没能说出来。
因为他很清楚，如果真的服用过药，顾修亭不可能会恢复正常，因为药剂所造成的“痊愈”只不过是假象，只要被药引引动，崩溃和暴动是绝对不可逆的。
——对，药引！
他知道是为什么了！
当时他站在顾修亭面前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拔出药引的木塞，因而药引也没有真正地在顾修亭身上起作用，所以对方现在才能够装模作样地站在他面前。
想清楚这一点后，穆文州心底旋即涌上巨大的狂喜。
狂喜压过了面对顾修亭时身体本能的惊惧和颤意，他竟然冲破了顾修亭的精神力压制，动手从空间钮中取出了装着药引的瓶子。
“你看这是什么！你不知道禁药？哈！那就让我们看看你服用过禁药之后，精神力暴动、精神海崩溃的样子吧！”
他说完话的同时，手中的瓶子木塞已经被拔掉。
里面的浑浊液体突然像是嗅到了什么令它兴奋的气息，在空气当中剧烈沸腾了起来。
穆文州看见药引的状态，脸上的笑容不由得扩大。
他期待地朝着对面的顾修亭看去。
然而。
一秒。
两秒。
面前的军装笔挺的人仍然淡定自若地站在原地，长睫低垂着，带着略微嘲意的眼眸被遮掩在睫毛之下。
“……无事发生啊？”
“这里是应该发生什么剧情的高潮点吗？”
“应该是，不然的话穆文州在那里自己激动个什么劲呀？还是再等等看。”
在地面上横七竖八躺着装尸体的军校生们小声嘀咕。
但是很可惜，不论是顾修亭还是穆文州精神力等级都不低，就算他们把声音压得再小，也还是被事件中心的两人清楚地听到了。
顾修亭没有什么反应。
穆文州却不可置信地抖了一下，手中装着药引的瓶子也随之掉到地上。
——怎么可能？
顾修亭怎么会没有反应？
明明药引已经出现在他身边了！
除非……除非，顾修亭根本就没有服用过“圣女”！
“看来你已经猜到了。”顾修亭微微抬眸，看向穆文州。
穆文州绝望地闭了闭眼。
……怎么可能？
……然而这就是已经发生的现实。
——不，事情还没到无可转还的地步。
——就算是顾修亭没有服用过禁药，没有办法用这一点作为借口来斩他下马，但是他的精神海损伤却是绝对存在的。
精神海像是一只破洞的筛子一样的顾修亭，能够使出多少实力？
先前阻挡帝都星的虫潮证明不了什么，顾修亭大概也只是在勉力支撑，为了帝国的民众安心而伪装出自己已经痊愈的假象。
最终虫潮的退却也完全不是因为顾修亭，而是和林灼云有关。
……虽然他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什么，林灼云为什么会那么恰巧地出现在虫潮中央，又为什么虫潮那么凑巧地在他出现的时候消失。
但是这些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只要在场的人都永远留在这里——
那么今天所发生的一切就只是一场意外。
只是一场顾修亭顾元帅精神海暴动而波及众多人、也包括他这一个穆家少主的重大意外。他可以就此消失，但是穆家仍然可以干干净净地摘出来，和此事毫不相干。
穆文州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面前的顾修亭。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
面前的人却突然说道：
“都拍好了吗？”
穆文州一愣。
拍什么？
随后听见一个清朗耳熟的声音。
“当然。”
穆文州猛然回头看去。
林灼云正踱着悠闲的步伐走过来，掌心当中抛着一个球状物体，走到顾修亭的身侧停了下来。
两人的距离亲密无间。
甚至林灼云还在侧头看向顾修亭的同时伸手薅了一把对方身后愉悦的摇摆的毛尾巴。
而顾修亭非但没有生气，那条长长的蓬松的尾巴还撒娇一样往林灼云脸颊蹭了一下。
——两人之间的气氛，哪里有半点要反目成仇的样子？
——不仅仅是顾修亭先前是在做戏，就连林灼云也是在装给他看！
然而还不等穆文州升起怒火。
目光已经先看清了林灼云手中不断抛起又落下的金属圆球究竟是什么。
那是……军部制造的直播仪！
“看来你已经认出来了？毕竟去联邦参加联赛的一路上它都跟着我们，也应该算是个熟人、不，熟机器了？”
穆文州猛然看向林灼云的脸。
对方笑眯眯地把玩着手中的直播仪，又轻描淡写地抛出又一句惊雷：
“不只有这一个哦。”
伴随着他这句话，隐匿在空中的上百颗金属球随之出现——每一颗金属球上都亮起着代表仪器运行的灯光。
“军部研发的东西，连去往联邦的航途中都可以联网使用，应该也要比你们穆家的东西更好用一点吧？你猜现在外面的星网上，有关于今天穆家宴会发生的事情的直播间，一共有多少个呢？”
穆文州闭了闭眼。
到此时此刻，他反而冷静了下来。
“星网有……”
“星网有穆家的股份嘛，我知道。”林灼云依然笑着，看起来心情无比地好。
“但是如果提前切断，退出一部分的星网权限，在智能检索不到的地方，你家的技术人员可就管不到喽。”
穆文州攥紧了手指。
“哦，还有。”林灼云再一次开口说道，“你瞧一瞧，这个是什么？”
说罢他举起一颗红色的东西，冲着穆文州晃了晃。
“多么珍贵的能量结晶呀，这个东西可不好搜寻呢，简直是可遇不可求。但是你猜怎么着？我刚刚在你们穆家别墅随便转了一下，竟然就发现了一颗！运气是不是很好？”
而在看清楚那颗能量核心之后，穆文州彻底目眦欲裂。
——那就是原本埋藏在庄园之下，能够随时拉庄园内所有人一起陪葬的东西的核心能源！
他不敢置信地再一次攥紧了手指，然而不管他发出多少次指令，庄园依然安静无比。
穆文州深深地吸一口气。
再一次看向林灼云，对方笑意盈盈的脸已经不见半点先前那个单纯又愚蠢的样子，反而变得无比可怖。
怎么能够……算计到这种地步？
真的有人能够这么可怕吗？
林灼云仿若看不见穆文州脸上的惊惧，他拿出能量核心可不单单是为了给穆文州看的，而是跟他家宝贝元帅炫耀。
“这个好值钱的，送给你，不要再生我气了好不好？”
顾修亭斜看了他一眼。
脸上不动声色，嘴角却偷偷地勾起了一个弧度。他没有转头，抬手直接把这一颗“求和礼物”收进了空间钮中。
小伴侣送的礼物。
收好。
而林灼云瞬间哭丧了一张脸。
真……真收啊？
他还没稀罕够来着。
算了，等他回去，一定要吃布丁把这个损失弥补回来！
他动了动手指。
整个庄园当中押送着黑衣人的机器人瞬间有了动作，它们将所有人全都捆绑了起来，其中也包括穆文州。
林灼云伸了个懒腰。
“忙活了一整天，事情终于结束了。这回罪证有了，证据也齐全，这么好看的庄园……看样子马上就要换一个主人了。”
穆家大势已去。
——或者说，自从帝国被整合统一，自从伊瑟伦皇帝在位开始，穆家，以及所有的贵族家族，就从来没有了所谓的“大势”。
有的只是某些人的贪心不足，还有无谓的追逐。
“……不，不可能！林灼云！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之前你追在我后面，难道都是伪装吗？”
正准备跟在顾修亭后面一起离开的林灼云闻言回头看向穆文州。
他微微挑眉，笑了。
“你还在乎这个啊？”
穆文州死死地盯着林灼云。
林灼云踱到了穆文州身前，微微俯身，轻蔑地看着他的眼睛。
仿佛是大发慈悲一样开口：
“算了，看着你似乎还有很多不服气的份上，不要等到开庭了，最后的话，我现在就告诉你。”
“穆家，完了。今天在场发生的一切，你身上的‘圣女’和药引，还有我刚刚签下的那一份军团密文……这些证据，你以为你还有不服气的余地吗？”
听到某个字眼，穆文州瞳孔睁大，“可是你又不知道密文被我放在哪里。”
林灼云笑起来，“你以为，我用来签字的东西是墨水吗？”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微微划过。
精神力的波动如海水一样流淌。
随后——竟然就在空气中显现出了蓝色的宛如海洋一样的实质！
这是——精神力实体化！
“我用来签自己名字的，其实是自己的精神力啊。所以你将那份密文放在了第几个房间、第几道锁、第几层暗箱之内，在我这里，全都无所遁形。”
穆文州此刻根本已经听不清林灼云在说什么。
他看见的只有面前空气中不断浮动着的精神力实体，口中喃喃：
“怎么可能？竟然是精神力实体化？可是只有……”
“只有精神力3S才可以实现精神力实体化。”
林灼云替他回答。
“你是不是还很想知道，顾修亭的精神海明明已经损伤，究竟是怎么痊愈的？”
林灼云手指搅动着空中的精神力实体，将它绞成丝线又重新团在一起。
一边口中轻描淡写地说道：
“当然不是因为什么狗屁禁药。而是因为——身为顾修亭亚人伴侣的我，是3S精神力者。”
作者有话说:
第307章 会面
扔下这句话, 林灼云没有什么好继续留恋的，转身跟上了顾修亭。
余下穆文州浑浑噩噩地被机器人束缚着带走。
……3S精神力？
林灼云？
这……怎么可能？！
如果早知道……
别墅的位置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穆文州木然抬起头，看见了从别墅当中被众多军团长们簇拥着押送出来的第四军团长。
穆文州瞬间愣在了原地。
……林灼云对他说的都是真的。
对方没有任何的夸张和大话。
穆家……是真的彻底完了。伴随着第四军团, 穆家的整个基业和名望，以及所有的野心, 全都在今天彻底拔除，彻底地消失在帝国。
他颓然地垂下了头。
……如果早知道。
——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没有受伤、全盛时期的顾修亭，还有一个在年轻的机甲师和战士当中名声大噪、追随者无数的“好爸爸”林灼云——甚至于还是拥有3S精神力的亚人机械师。
只要他们两个在一起, 帝国的守护神，顾修亭，就永远不会有光芒黯淡的那一天。就连精神海的损伤都已经轻而易举地痊愈, 往后……还有什么能够阻挡顾修亭的呢？
有这样的平民元帅待在帝国军部，那么帝国就永远不会有贵族重新拥有权力的那一天。
不, 或许……从一开始，伊瑟伦皇帝统一了帝国，统和所有贵族世家的军权到军部开始，只要伊瑟伦还在位一天, 不论帝国军部的元帅位置上坐的是谁，贵族就已经没有了任何重新拥有权力的可能了。
那么他们穆家所做的这一切又算是什么？
“算他们白忙活一场喽。”
穆文州听见林灼云的声音在远处响起。
身长玉立的青年亦步亦趋跟在顾修亭身后, 手里牵着的不是元帅的衣角, 而是元帅的蓬松大尾巴。他一边满脸陶醉地双手并用地抚摸着, 一边语气带着炫耀和讨赏：
“我可是一进入房间, 就立刻精准找到了和穆家勾结的军团长！”
顾修亭点头，像是在哄孩子：
“火眼金睛。”
“对吧！”被夸了的林灼云美滋滋, 跟在顾修亭后面继续嘟嘟囔囔。
“第四军团真是很让人料想不到啊。难怪明明拥有不弱的实力, 军团却近几年都默默无闻，原来是另投靠了新主。”
“明知道什么东西不该碰, 手非要伸得这么长。当年为了统一帝国，最先灭除的便是世家和贵族的军权。这才不过几十年，他们便忘记了伊瑟伦陛下的作风。”
“穆家老老实实当个小贵族不就好了么，搞出这么多事情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要和伊瑟伦陛下抢一抢帝国的位子呢。”
“我今天表现得还算不错吧？简直是算无遗策！老公你再夸夸我！”
顾修亭头也没有回，只是尾巴一甩堵住了林灼云的嘴。
耳垂微微泛红，“……正经一点，在外面不要称呼得这么、这么……”
“好吧好吧，都听你的……”
两人的声音逐渐走远了。
穆文州抬步跟上前面同样被押解的第四军团长。
心中突然涌上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如果权利和野心没有这么美好，他只需要按部就班地在第一军校完成自己的学业，然后以优异的成绩和表现被军团招纳……那样的未来，是不是也同样很值得闯一闯？
＊
好消息和坏消息同时到来。
好消息当然就是，再也没有穆家的人会突然跳出来搞什么事情，也不需要再防备着有谁会阴魂不散地对他家宝贝元帅下手了。
坏消息则是——因为穆家的事，作为帝国唯一的军部元帅的顾修亭，突然忙起来了。
从穆家的庄园离开之后，半路顾修亭就被一则通讯叫走，林灼云便只能被迫离开了手感超好的毛尾巴，眼巴巴看着后者乘坐着机甲离开，只留给他一个无情的背影。
林灼云面无表情地敲了敲飞行器的控制面板。
“我难道不如工作有吸引力吗？”
“我难道不如军部的文书长得好看吗？”
被敲出来的黑曜很会说真话：“可是军部的文书不会调戏元帅。”
“工作也不会一言不合就上去啃元帅的嘴巴。”
林灼云轻哼一声，“你一个人工智障，懂个屁。”
黑曜阴阳怪气，“对，我不懂，那下一次你和元帅两个人在飞行器里的时候，我就把温度调到零下好了，毕竟从进来开始，元帅身上的温度就没有降下去过，真是看起来就很热呢。”
可惜林灼云似乎丝毫没有听懂黑曜的阴阳怪气，甚至还对此感到非常荣耀，“唉，都怪我魅力太大。”
黑曜：“……”
还好它没有实体，否则现在已经被恶心得吐能量液了。
“对了，元帅现在已经有机甲了，机甲核心也是原来的‘黑曜’，你怎么不进去呢？难道你比较喜欢飞行器？”
原本的黑曜本体受损太过严重，不过好在最难修复的机甲核心已经通过“龙市”修复完成了。
只要核心修复完成，那么搭配上任何一架机甲其实都可以使用。
不过他家宝贝元帅的机甲当然不能将就。而他在联邦制造出来的专门送给宝贝元帅的机甲，其实就是专门契合了黑曜的战斗习惯和特质，甚至他敢用自己机械大师——虽然是没有经过官方认证的野生大师——的名义保证，他制造出来的机甲甚至能够比黑曜原本的躯体更能够契合。
黑曜没有回答。
它沉默了好一会儿。
真的是很久的一会儿。
就在林灼云以为这个人工智障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了的时候，黑曜终于出声：
“不能……换一个吗？”
林灼云疑惑，“啊？换一个什么？”
黑曜：“……我不要顶着一个粉色的壳子。”
究竟是为什么，林灼云送给元帅的机甲会是一架粉色机甲啊？！
这一点都没有属于元帅的冷漠肃杀的逼格好吗？？
它叫什么名字？它叫做“黑曜”啊！它只能是黑色的！
林灼云闻言挠了挠头，“粉色不好看吗？宝贝元帅他不喜欢？”
黑曜：“……元帅倒是很喜欢。”
元帅可不仅仅只是喜欢，而是超级喜欢。
——毕竟那可是就连星网的虚拟形象都要设置成一只粉兔子的元帅，以往只不过是有些自知之明，知道帝国元帅驾驶着粉色的机甲出门东征西战不太合适，对第一军团的形象也不太好，所以才一直维持着机甲黑曜的原始形象，没有任性地涂装成粉色。
但是现在，元帅的小伴侣亲手制造了一台粉色机甲送给他。
这谁还能说什么？
堂堂帝国元帅竟然喜欢粉色的机甲？
那是元帅的伴侣送的，关他们冷漠铁血的元帅什么事。
林灼云这回终于是听出来了，黑曜似乎真的很不想使用粉色的身体。
他摸了摸下巴，给出了一个建议，“要不……你用我的那架机甲？我的那架也很好嘛，到时候替换一下核心就可以，反正我的机甲也是随便宝贝元帅用的，大不了他不用机甲的时候你再待到飞行器系统里好了。只不过有一点，就是可能不如送给元帅的那一架跟你契合。”
黑曜几乎是一瞬间就想到了被林灼云当成轮椅在屁股下面坐了将近两年的“机甲”。
它果断拒绝，“我不要！”
被嫌弃的林灼云嘁了一声，“难伺候。”
飞行器还在排队。
从穆家庄园所在的星球回到帝都星需要经过几道程序，而林灼云先前开过来的战舰已经被押送第四军团长和穆家一应人的军团长们给“借”走了。
林灼云脑袋探向外面看了一眼，“有点堵啊。”
他看了几秒，又皱起眉，“来这里参加穆家宴会的……有这么多人吗？”
外面的航道简直被围得密不透风。
上方几乎透不见天光，只能够看到密密麻麻的各种型号的飞行器圆润的底部。密集排布的飞行器宛若悬浮在空中的金属鱼，和下方航线的金属飞行器构成了密集的天罗地网。
林灼云微微眯起眼。
异能的场域以他所在的飞行器为中心，已经悄无声息地覆盖了周围方圆几里的空中航线。
穆家除了第四军团和已经被全部抓捕的黑衣人圈养私卫之外，应该没有其他可以用的兵力才对。
那么现在出现在这里的，又会是谁的人？
会是冲着什么而来的？
“黑曜。”他开口，“我的空间钮里还有几只小机器人，你先别挑剔，找一只传输进去，等下……可能会有一场恶战。”
这里只有他一个人，怎么样才能把这么多的人全都活着抓起来又不杀死，是一个需要技术的问题。
而黑曜也果然是一个人工智障。
外面都已经兵临城下了，它还傻呆呆地没有反应过来，“啊？恶战？哪里有恶战？”
林灼云：“……”
他刚要张口开骂。
突然从落下的飞行器窗口飘进来一句高昂的嗓音：
“‘好爸爸’啊啊啊——你好帅啊！！！”
林灼云：“？”
他已经布置好的异能场域突然就有点显得多余。
在黑曜毫不留情的嘲笑声中，林灼云面无表情地彻底降下了车窗，和旁边平行航道上的飞行器驾驶座上的青年对上了视线。
对方好像也没有想到自己喊一嗓子就真的把人给喊出来了，愣了一秒之后就赶紧热情地冲着林灼云使劲挥手，一边奋力吆喝：
“爸爸！我愿意当你和元帅的儿子！你能给我签个名吗？！”
林灼云冷漠脸，迅速升起车窗。
只是下一秒，他便扭过头笑逐颜开地对黑曜说道：“嗐！原来不是敌袭，是我的粉丝见面会啊！”
刚刚喊话的青年看不见了林灼云的脸，失落地收回脑袋。
不过下一秒他便看到从林灼云的飞行器车窗中伸出了一只手，手指间夹着一摞纸质的相片。
坐在飞行器当中的偶像侧脸很是冷酷，“签名照。拿去分。”
青年受宠若惊，赶紧伸长了胳膊接过“签名照”。
随后就和照片上的粉红色紧身衣壮汉的脸对上了。
青年：“……”
手里的签名照突然就变得烫手了起来。
于是——青年开着飞行器，十分大方地将这一摞签名照挨个分发给其他飞行器当中不断鬼哭狼嚎地喊着“我也要签名照”的其他“好爸爸”的粉丝们。
“不是吧，你签名照都早就准备好了？果然是——算无遗策啊。”
黑曜语气有点佩服。
林灼云得意地撩了一下头发，“哎呀，没有办法，毕竟我成名已久，总要有一点名人的自觉嘛。——他们可真是赚了，刚刚的签名照上还有我虚拟形象的唇印呢，限定版哦。”
黑曜嘟囔：“唇印？这种东西究竟有哪个变态会想要啊。”
过了几秒，又反驳自己：“不对，元帅可能会想要。”
又是几秒，又改口道：“不，元帅也不会想要一个粉色紧身衣络腮胡大汉的唇印的。就算元帅喜欢粉色也不会想要。”
林灼云被气笑了，举着拳头开口：
“再多说一句，信不信我把你的面板砸了。”
黑曜根本不怕：“你砸呀，这是你坐着的飞行器，砸坏了你就摔下去喽。”
林灼云转而从空间钮中摸出机械工具，“我还会拆面板。”
正在威胁人工智障，突然车窗被敲响。
林灼云顿了一下，赶紧收起工具，在座位上端正坐好，摆出一个冷酷又帅气的、专属于偶像，威严不可逼近完美弧度的侧脸，然后才缓缓降下了车窗。
同时从车窗伸出去的还有刚刚从空间钮中拿出来的第二摞签名照。
语气很酷：“拿去分，分完还有。”
签名照被人接过。
随后是一声温和的男声，略微意外道：
“送给我的……签名照吗？谢谢，很帅气。”
林灼云听见对方的声音，眉头微动，扭头看去。
皇帝伊瑟伦的脸出现在旁边航线的飞行器车窗内，表情和蔼地看向他。
“今天林同学的表现真是帅气。要不要跟我一起找个地方坐一坐？”
作者有话说:
第308章 土特产
飞行器划过天空。
如金属游鱼般悬浮在空中轨道的所有飞行器全都可以一眼俯瞰, 从车窗朝外望去，下方密密麻麻的飞行器金属天窗倒映着空中轨道旁边的云朵，宛如波光粼粼的汪洋。
林灼云欣赏了几分钟, 这才收回了看向窗外的视线。
“谢谢皇帝陛下，终于可以不用排队了。”
坐在前方驾驶飞行器的是伊瑟伦。
而林灼云则悠闲地坐在后排, 翘着腿，膝盖上支着摆满了零食和饮料的小桌板，丝毫没有觉得把帝国的皇帝陛下当成了司机有什么不对。
伊瑟伦似乎也对此毫不在意, “不仅不需要排队，空间港的核查流程也不需要走。我可以直接带你插队，登记一下信息就可以。——只需要三分钟。”
林灼云吸一口饮料, 欢呼道：“那可太好了！”
然而一个小时后。
皇帝伊瑟伦的飞行器仍然还停留在空间港。
伊瑟伦露出了和以往全都不同的疲惫神色，揉着额头打开车门。
林灼云仍然坐在飞行器里翘着腿吃着零食, 只是表情略微不满。
“不是说三分钟吗？怎么还没好？”
伊瑟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按理来说只需要登记的话，三分钟完全足够了。但是……工作人员以为是空间港的系统录入缺漏，查了整整一个小时都没有结果——你没有在星球的空间港登陆过？”
林灼云叼着一根棒棒糖, 莫名其妙地看了伊瑟伦一眼。
“登陆？什么东西？”
伊瑟伦：“……那你是怎么从帝都星过来的？”
林灼云回答：“开着战舰过来的啊。”
伊瑟伦：“……嘶！”
连回光星域大大小小如此多的星球和国家统一整合后的一应事务，他全都处理得游刃有余, 没有觉得头疼过。
可是在今天, 他对着林灼云开始头疼了。
“那你之前跨星球也应该需要空间港登陆吧？你完全不知道登陆这回事？”
林灼云表情茫然。
伊瑟伦：“那你之前是怎么跨星球航行的？也是……开着战舰？”
林灼云摇摇头。
“那倒不是。”
伊瑟伦微松一口气。
便听林灼云紧接着说道：“是开着轮椅。”
伊瑟伦：“……”
他感觉头更疼了。
食指揉了揉太阳穴, “你让我静静。”
林灼云不满：“还不能出发吗？我可是已婚人士, 不在外面过夜的哦。”
他看着伊瑟伦，又补充一句：“特别是和野男人。”
伊瑟伦：“……我回去会跟顾元帅索要精神损失费的。”
可能是即将到手的精神补偿金有安慰到自己, 伊瑟伦感觉自己脑袋没有那么疼了。
就算遵纪守法的顾元帅的伴侣是一个法外狂徒, 也……不是不能接受。
至少没有坑蒙拐骗、偷盗抢劫。
伊瑟伦微微深呼吸一口，努力维持住了自己的温和面孔。
“因为你的登陆信息查询不到……不, 因为你根本没有登陆信息，所以我们暂时还不能离开这里。”
“不是有飞船吗？”
林灼云理所当然道。
伊瑟伦尽量语气平静地跟林灼云科普帝国的法律。
“没有登陆信息，无法证明本人究竟是偷渡还是故意隐瞒痕迹潜入星球进行一些非法活动——不过好在你是有明确原因，受邀参加穆家的宴会，并且宴会内容也几乎全程都在星网上有直播记录，这些都足以证明你并非是什么可疑人物。”
“不过按照流程，登陆信息需要进行补充登记，而这需要搜寻你从来到这颗星球之后的所有行踪记录。调取行踪记录流程比较复杂，所以我们至少要在这里停留十个小时。”
林灼云瞬间不满地看了过来。
尽管对方并没有说话，但是伊瑟伦却看出来了对方所表达的意思。
“……我是皇帝没错，也有一些特权，但这不包括逾越法律。”
他叹气道。
伊瑟伦从来都不需要、也不想要什么特权。帝国现如今的法治局面正是他所想要的，自己当然不可能去破坏。
——更何况是为了这种事破坏。
伊瑟伦甚至都可以想象得到，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帝国公民可能不会对他的违法行为进行指责，但却会进行狠狠嘲笑。
他维持几十年的英明而稳重的皇帝形象也将会瞬间崩塌。
他绝对不要做这么丢脸的事。
好在林灼云并没有强求。
“要留在这里的应该只有我吧？您的程序是合规的，那您自己先回去呗，没有必要陪我留在这里。至于我们的谈话……改日再约就是了。”
林同学还是很善解人意、为别人着想的。
伊瑟伦心中欣慰。
随口问道：“那林同学你自己在这里会不会无聊？”
“当然不无聊。”林灼云很快回答，语气理所当然，“因为我又不会傻等在这里；空间港这么多待出发的飞船，随便挑一艘往帝都星的，直接溜上去喽。”
伊瑟伦：“……”
好了，他收回先前对于林灼云“善解人意”的评价。
并且现在他是不得不陪着林灼云一起等在这里了。——因为林灼云绝对不能够没有人监管。
顾元帅，真是辛苦了。
而林灼云盯着伊瑟伦身上质朴到起了线条的衣服看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了什么，表情有些神秘地说道：
“陛下，你应该看了星域联赛的直播吧？你觉得多列联邦的皇宫看起来怎么样？”
话题怎么突然跳转到这上面来了？
伊瑟伦不明所以，但还是如实回答：“很奢华漂亮。”
“那就好，我还担心您会不喜欢呢。”林灼云开心说道。
伊瑟伦不知道为什么，心中突然升起一种不妙的预感。
“你要做什么？”
“给您从多列联邦带了点儿土特产，正好今天有机会交给您。”
林灼云说完便从兜里摸出一把空间钮，低着头挑挑拣拣一番之后成功找到了其中一个，将它递给伊瑟伦。
“给。”
既然是土特产的话……伊瑟伦不由得想到了海马星域那比帝国不知道丰富多少的美味菜肴和丰富食材，当初看到那些参赛者们大吃特吃，他堂堂一个帝国皇帝都险些要流口水。
伊瑟伦轻咳了一声，略微期待地伸手接过了空间钮。
“竟然还想到了给我带特产，真是有心了，顾元帅都没有想着给我带什么礼物呢。那我可以……现在拿出来看一看吗？”
林灼云表示随意，“里面东西有点多，最好要找一个空旷的大一点的地方。”
这并不是难事。毕竟有什么地方比空间港更空旷、地方更大？
伊瑟伦一改刚刚陪着太空港负责人查上万条登陆记录的痛苦，十分好心情地嘴角噙着一抹笑走到了空旷处，把空间钮里的土特产一一往外拿出。
东西还真的不少。
黄金的灿灿的琉璃瓦。
裁切整齐的方形玉石地砖。
能源石铺就的整块的壁画。
还有名贵木材以及珍稀金属制作而成的桌椅、摆件、用具。
每拿出一样，伊瑟伦都有一种似曾见过的感觉。
直到他又取出一把椅子。
这可不是和之前的椅子一样的椅子。
这是一把龙椅。
直到这时候，伊瑟伦终于知道了自己看见这一堆又一堆的物品之后的诡异的熟悉感来源于哪里了——这些东西，分明都是他在联赛直播当中见过的多列联邦皇宫的东西！
“嘶……”
伊瑟伦捂住胸口，猛地踉跄后退了两步。
先前他是怎么评价林灼云的来着？
哦对……“法外狂徒也不是不能接受，至少没有坑蒙拐骗、偷盗抢劫”。
但是看着面前这几乎要堆积成山的东西，伊瑟伦实在是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往最后四个字上面想去。
因为这堆东西……总归应该不是安达主动送的吧？
甚至于现在取出来在面前几乎要堆积成山的东西还只是空间钮当中物品的十分之一，林灼云不会是——把多列联邦的皇宫搬空了吧？！
伊瑟伦突然想到什么，猛然回头看向已经从飞行器走下来的林灼云，“在穆家的庄园，突然出现控制了穆家圈养的死士卫兵的……”
林灼云很自然地回答：“也是多列联邦皇宫里的东西啊。是用来巡逻的小机器人，看起来很可爱对吧？伊瑟伦陛下您放心，我就只是借用一下，等把人都押送回去，那群小机器人我也都召回来送给您。”
伊瑟伦忍不住回想了一下穆家庄园当中出现的冰冷而带着厚重机械感的武装机械巡警。
……“小机器人”？
伊瑟伦感觉自己不是很能够接受这个过分可爱的名字。
然而却听林灼云又说道：“它们能做的事情可多了，巡逻，纠察，执法，逮捕，这些它们的指令数据库当中都有，守卫皇宫一定很好用。把这些小机器人放在您的皇宫当中，多充门面、多有面子啊！”
伊瑟伦瞬间动摇了。
“小机器人”这个称呼其实也挺好的。
伊瑟伦十分心动地想了想那群很有气势的机械武装……不，小机器人，又看向眼前这一堆宝光灿灿的“土特产”，拒绝的话就堵在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
理智上来讲，他是应该拒绝的。
毕竟他身为帝国的皇帝，当然要以身作则，怎么可以接受“赃物”。
但是想想他那除了占地规模之外半点也没有什么属于“皇宫”格调的皇城，那些因为“继承”的原因建造年代久远的宫墙和房舍，全都拆了买废品都卖不够一万星币的皇宫，伊瑟伦十分可耻地又不忍拒绝了。
仿佛是看清楚了伊瑟伦脸上的挣扎。
林灼云十分适时地解释道：
“我可是一个遵纪守法的好青年，违法乱纪的事情我都不做的。都怪我太讨人喜欢了，留在联邦的时候，安达非要热情邀请我去皇宫坐一坐，我实在盛情难却，就在皇宫里随便住了几天，又随便走了走逛了逛，又顺带捡了点没人要的东西罢了。”
简直是巧言令色，简直不像话。
伊瑟伦心里知道林灼云说得话根本不可能是真的，“没人要的东西”？“随便逛了逛”？
怎么编也不编得像样一点。
这样的话，他作为一个明智的君主，当然是不可能相……
“我相信你，林同学当然是个遵纪守法的好青年。既然东西来历合法，那我就却之不恭，收下了。”
伊瑟伦神情温和，话音和蔼，态度自然。
礼物被收下，林灼云也很高兴。
这样的话，他就可以放心地向伊瑟伦提条件了。
“陛下，既然暂时我们都选择留在这里……不如接下来的谈话，就直接在这里进行吧。”
林灼云缓缓抬眸。
那双澄澈的眼睛当中此刻却蕴含着无限的深沉与锐意。
“有件事情需要您的首肯。”
“海马星域平叛书，需要一个您的签名。”
作者有话说:
第309章 勋章
伊瑟伦缓缓抬眸。
身上的气势也彻底显露。
此刻的伊瑟伦和刚刚对着年轻人头疼不已的人相比, 更像是威严沉静、运筹帷幄的那位帝国开国皇帝。
他眸中带着冷锋，落到人身上的瞬间仿佛能够穿透皮相，剖开人心。
“第三军团的消失, 果然是因为你。”
伊瑟伦缓缓开口。
这回反倒是变成了林灼云感到意外。
他缓步走到了还未被收起来的那一堆被倒在空间港平台中央的“土特产”旁，在里面挑挑拣拣, 最终找出了两把椅子，并且分给了伊瑟伦一只。
不过两把椅子排排坐好像有点奇怪。
他便又挑了一张小茶几放在了两人对面。
“吃点什么？”
林灼云主动问。
伊瑟伦对于现在闲谈一般的氛围感到有些意外。
不过还是回道：“都可以。”
林灼云便从空间钮中捧出了一大堆零食放到了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他随手挑了一包递给伊瑟伦，“陛下早就知道？”
伊瑟伦一边撕开零食包装, 意味深长道：“不要小瞧了帝国皇帝的能量。”
“不过正好——其实我今天也是因为这件事而来找你的。”
“原本并没有十分确定，毕竟在星域联赛开始之间，你似乎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军校生, 无论是精神力还是体能都没有出众的地方；唯有机械制造能力，可以称得上一句‘天才’。如果再有什么更令人意外的, 就是星网当中横空出世的机甲天才‘好爸爸’。”
“不过帝国星域广大，有才能的年轻人源源不断地出现，你也只是其中之一。你的优秀着实令人震惊，但是这些优秀也都并没有太过超出。”
“直到孤身一人的你留在联邦, 而顾元帅竟然也放任你自己离开。我就知道……你的能力，恐怕没有我所了解到的那样简单。”
林灼云眉头微挑, 态度淡然。
“所以陛下之所以主动来找我, 是因为怀疑吗？”
伊瑟伦眸光微敛, “当然不是。”
“如果不是怀疑的话, 那么陛下又是怎么把第三军团和我扯上关系的？”
如果只看话中的内容，这似乎是逼问。
但是林灼云却是在叼着一根辣条, 斯哈斯哈地喘气。
已经拆开林灼云给的那包零食、结果发现这也是一包辣条的伊瑟伦看着对面的人毫不优雅的吃相, 一时间有些进退两难，手里的辣条往嘴里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于是伊瑟伦选择把辣条——偷偷放进了空间钮里。
他轻咳一声, 继续了刚才的问题。
“实际上在今天和你见面之前，我都没有把第三军团的消失和你联系在一起——你确实和第三军团看起来没有任何交集，但是，司徒营和星网当中的‘好爸爸’可不是。”
“因此我来找你，原本只是想确认一下你和第三军团现在、以及未来的关系。”
“但是在你说你根本不知道跨星球航行需要‘登陆’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仅仅和第三军团有关系，甚至正是你导致了第三军团的消失。”
林灼云反问：“怎样知道的？”
“轮椅。”伊瑟伦说道，“你就是坐着它前往三军团的驻地的吗？”
林灼云难得心虚了一秒。
“……法律也没有规定不能乘坐轮椅进行跨星域航行吧。”
伊瑟伦点了点头，温和道：“多谢你替帝国发现了这个漏洞，回头我会给立法部提建议，将这一条加上去的。”
林灼云哼了一声，“我的轮椅有隐形涂装。”
伊瑟伦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因为他的太阳穴已经又开始疼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让我更确信，从帝国联赛结束之后发生的一切，都和你有关。”
林灼云看向伊瑟伦。
伊瑟伦则看向不远处那一堆琳琅的“土特产”。
“能够在海马星域军事力量第一的多列联邦的皇宫如入无人之地，毫发无伤地取回这么多……特产，你的能力，早就已经不是什么‘机甲天才’或者‘天才机械师’可以概括的了。”
“甚至于，所有令我不解的事情，都是在你回到帝国之后才发生，除了你，我想不到要再去找谁。”
林灼云目光直直地看向伊瑟伦那双深邃的瞳仁当中。
“既然陛下都已经猜到了，那么我们也可以来谈一谈合作了。”
“——第三军团确实是因为我而消失——不过这也并不能算是‘消失’，他们只是去了另外一个星域而已。”
伊瑟伦目露惊愕，“第三军团去了海马星域？”
林灼云笑道：
“伊瑟伦陛下，难道您不觉得星域通道的开启是一个绝无仅有的好机会？您难道不想……为帝国多谋求一点疆土？”
“多列联邦是海马星域各个联邦当中疆域最广、拥有星球最多的联邦，它也同时是海马星域和回光星域之间通道连接的联邦，如果能够将它拿下……”
林灼云目光如炬。
伊瑟伦从当中看到了正熊熊燃烧的野心。
他似乎从面前这张年轻的脸上，看到了当初带领着唯一的一支远征军整合回光星域大大小小各自为政的星球和国家，建立统一国度的年轻时候的自己。
不论是在星域联赛，还是从顾元帅对自己的描述当中，抑或是刚刚一个多小时的相处，伊瑟伦都从没有从林灼云身上看到一丝野心。
而在这个时候，对方的所有锋芒，终于如数显现。
但是伊瑟伦并未被这种野心感染。
“大话不是那么好说的——你知道多列联邦在海马星域当中的地位吗？你知道海马星域各个联邦之间被贵族世家的权利笼络成网、而多列联邦的安达正是网络的最中心吗？你知道多列联邦位于海马联盟的所有联邦之首，甚至可以号召整个海马星域的所有联邦……”
“安达已经死了。”
林灼云说。
伊瑟伦的话音猛然停滞在了空中。
林灼云眼中代表着野心的烈火更盛。
“安达不在的话，整个海马星域各个联邦的利益连结网都会崩塌，昔日因为反抗联邦、反抗海马联盟、反抗安达而被镇压的组织和流民全都会卷土重来——现在，就是往海马星域横插一脚的最好时机。”
“伊瑟伦陛下，您将回光星域整合统一成了唯一的帝国，不可能没有野心。难道您就真的不想——将海马星域偌大的版图，也都囊括进帝国当中吗？”
伊瑟伦心神巨震。
林灼云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恶魔手中的傀儡丝线，上方绑着散发着甜蜜气味的糖果；而这糖果现在已经垂钓在了他的眼前，只要伸手，就触手可及。
林灼云脸上的笑意更深。
“安达已死，最大的阻碍已经没有了，陛下，您还在犹豫什么呢？”
“联邦现在已经混乱如同一片散沙，而帝国拥有绝对统一的武装，浩大的军事力量，想要征战联邦，简直是轻而易举——至少，要比当初统和回光星域的各个星球和国家容易多了。您说对吗？”
“第三军团已经前往海马星域，并且已经布置好了征战计划所需要的一切准备。只等陛下您的一声令下，他们随时都可以行动。——将整个海马星域都当成帝国生日的贺礼，这难道不要比什么军演和军团联赛，更加漂亮吗？”
林灼云面带微笑地静静等待着伊瑟伦的回答。
他眼神当中带着浓浓的野心和笃定——有哪一位领导者能够拒绝扩大自己国家版图的提议呢？
在林灼云含笑的目光当中，伊瑟伦终于有了反应，
他从小茶几上的各种零食当中挑选出了一颗糖果，将它剥开，放入嘴中。
甜意在口中弥散开。
伊瑟伦说：“我拒绝这个提议。”
林灼云脸上的笑容一滞。
伊瑟伦静静回望向他，“帝国太大了，处理现在国家的事务，已经让我早八晚六、全年无休，如果再来一个海马星域，那我岂不是要操劳到寿终正寝——或许等不到那一天，就已经过劳死了。”
伊瑟伦似乎半点都没有为林灼云的话而感到心动。
甚至还开了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
但是林灼云并没有打算放过他。
“海马星域的国家事务也不一定需要您亲历亲为，但是征战带来的利益却是实打实的，您真的不想要吗？”
“利益有什么份量呢？”伊瑟伦对上林灼云的视线。
他的目光当中依然是充满着沉静与洞察的透彻，“还是责任的份量要更重一些。”
“我爱这片土地，爱我的民众，因此我愿意将这些都背负在肩上。”
“但是对于海马星域的人民，我给不起他们承诺和保护，又有什么必要去占有呢？”
林灼云突然收敛了笑容。
眼中充斥着的灼热野心也倏地散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不过没有了笑容的林灼云，反而显得比刚才要更为真实和平和。
他朝着伊瑟伦伸出一只手，眸中是和一开始一般无二的澄澈。
“既然如此，我会给帝国带来一个绝对不会起干戈的和平友邦。”
伊瑟伦愣了一下，随机微笑着同林灼云握手。
“所以说，先前只是在试探吗？”
“只是想知道陛下您想不想要更多。”林灼云耸了耸肩，“毕竟如果是那样的话，只凭一个第三军团，可能还不够哦。”
伊瑟伦没有回答。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相信这句话。
“那么，更多的东西我都不会问了。只有这枚勋章你要拿好。”伊瑟伦拿出一枚金色的徽章，“这是等同于帝国元帅权力的兵符，应该比你想要的平叛书签名更有力量。海马星域，我等着你交给我一份答卷。”
这是一枚镌刻着一颗启明星的勋章。
林灼云眼睫猛然颤动了一下。
……他突然感觉到了一种命运般的巧合。
那枚曾经被赐予给启明星军团的、缠绕着金色藤蔓的荣耀的徽章，已经被他亲手抛在了星海深处。
现在却又得到了一枚刻着真正启明星的勋章。
林灼云将它捧在手心，而后缓缓收拢了手指。
伊瑟伦道：“等到你做到你所承诺的那一天，这枚勋章，就是彻底属于你的了。”
＊
作者有话说:
第310章 下注
因为顾修亭一时半会儿估计也不会能够忙完, 林灼云回到帝都星之后并没有回家。
而是联系了白勇，又加上了烈宏远的终端。
对于偶像主动加了自己终端号这种事，烈宏远表现得很是喜出望外。
“偶像！我们正在中央大街表演杂技！要不要来捧捧场啊！”
林灼云：“……”
他不由得佩服道：“行动力很强。”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真的会有人喜欢看什么“杂技”。
“你现在有时间吗？”
林灼云问。
烈宏远：“如果是要看杂技的话当然……”
“谢谢, 我不爱看这个。你上一次说古伦思水土不服，还没有恢复？”
烈宏远：“对啊对啊, 他可真是没有福分，昨天那么热闹的场面都没能参与到，等我回去好好跟他讲一讲, 让他后悔去吧！”
“没关系，你可以专心表演，我替你去看一看他。”
＊
烈宏远以及其他联邦参赛者们被安排住在第一军校。
第一军校林灼云可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从烈宏远那里拿到了宿舍号之后, 林灼云轻车熟路地找到了古伦思所居住的一间，敲了敲门。
几秒之后, 才从门内传来一声虚弱的嗓音。
“进。”
林灼云推门而入。
穿过简单的客厅，便看见了躺在床上的古伦思。
“今天你竟然知道敲门了？烈……”
古伦思边说着便撑起身体。
然而在看见来人的时候，瞳孔骤然一缩。
“看见我，你很意外？”
林灼云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分明神情平和, 穿着休闲的衣服，身上没有携带任何武器, 然而古伦思却从林灼云走进来的一瞬间就浑身竖起了戒备。
林灼云没有等对方说话, “看来你很知道我是为什么来找你。”
古伦思全身紧绷, 目光紧紧盯着林灼云的脸。
“你……”
“不过你放心, 我不是来找你兴师问罪的。”林灼云闲适地翘起腿，漫不经心地打量古伦思居住的这间宿舍。
“虫潮已经被解决了, 我也没有秋后算账的打算。”
古伦思闻言身体缓缓放松。
“……我要怎么相信你真的不会找我的麻烦？你在帝国……应该只是一个连军衔都没有的军校生吧？你有什么能力保证？”
林灼云轻笑了一声, “不要这么戒备嘛，好歹也是一起参加过比赛的关系。——除了我之外, 在帝国还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是你引来了那场虫潮，这个回答你满意吗？”
在这句话之后，古伦思的身体才算是彻底放松下来。
半晌后，他才开口：“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这可不是在帮你。”林灼云道，“只是因为真正的幕后黑手已经不在了，抓住你一个工具人不放也并没有什么意义。”
古伦思不由得为“工具人”这个称呼苦笑了一下。
然而下一秒他便反应过来，惊愕地睁大了眼，“真正的幕后黑手已经在了？什么叫‘不在了’？！”
林灼云耸了耸肩，“就是‘死了’。”
古伦思呆在了原处，许久都没有动作。
直到林灼云打断他：“别愣着了，今天我来可不是看你发呆的。——烈宏远告诉过我，你是被安达收为‘义子’带在身边的？”
古伦思回过神来，目光复杂地看了林灼云一眼。
然后缓缓点头。
“……没错。”
“安达在阿卡伦星发现了那枚虫卵——也就是他对外宣称是‘虫洞爆破器’的东西，并且并且带走了拥有变异空间系异能天赋的你。对吗？”
古伦思看向林灼云的眼睛当中再次被震惊填满。
“你竟然连这些都知道？”
林灼云轻嗤一声，“不然你以为我又是为什么找上你？”
“所以，你也是为了我的能力而来的？”古伦思似乎是终于想到了答案，苦笑一声道：
“我的空间异能确实经过了变异，并且……等级不低。只要以力量作为链接，然后用我的身体为锚点，就可以将某种存在跨越远距离开辟通道，送到坐标所在的位置。而导致的后果——就像是帝都星的那场虫潮。”
古伦思抬头看向林灼云，“但是可能要让你失望了，现在我已经不具备这种能力。——之所以我的异能能够发挥出那么大的能量，最大的原因其实是因为我跟在安达身边的这段时间，异能核一直都被药物和庞大的能量蕴养，以至于能够达到异能最完美也最强盛的程度，大约相当于……SS级异能。”
“当然，就算是SS级异能的强度，想要将锚点和通道连接起来，并且另一端还是虫巢中心，我的异能也太过勉强；所以在虫潮成功降临到帝都星上空的时候，我的异能核已经破碎了。”
林灼云挑眉，“异能核破碎，你竟然还能够活了下来？”
古伦思道：“也还是因为异能核被蕴养过……它其实本身已经和我的身体并不是完美适配了，和我自身的联系已经很少，这可能也正是异能核破碎我却能够活下来的原因。”
林灼云点点头。
古伦思深吸一口气，“对于帝都星上的虫潮，我很抱歉……但是我并不后悔。因为对于我来说，阿卡伦星要比帝国的帝都星更加重要。安达随时都可能会因为我的忤逆而让阿卡伦星彻底消失，所以……我必须那么做。”
林灼云轻呵一声，“我对你的苦衷或者借口都不感兴趣。”
古伦思苦笑着低垂下头。
“既然现在的我已经没有异能，你……”
“这倒没有关系，我本来想要的也不是你的异能。”
古伦思重新抬起头。
“不是异能？”
不是异能的话……那么他又有什么其他有利用价值的？
他想要从那个名字也叫做“林灼云”的青年的口中得到一个答案。
“安达很多疑，从不彻底相信别人。”林灼云看向古伦思，“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古伦思缓缓摇头。
林灼云可惜道：“那么看来你也并不是什么很聪明的人。——安达从不信任人，一个是存在利益关系，一个，是拥有能够威胁他的能力。”
“所以不论是合作者，家族成员，甚至是近卫兵，全都不能够知道安达全部的布置和底细。”
“但是……你只是一个军校生。平民，出身偏远星球，背后没有任何势力，并且被安达主动以亲近的关系带在身边，把你和他最重要的‘虫洞爆破器’连接在一起；甚至于在他的计划当中，你早晚都会死，就比如在虫潮降临帝都星的那一刻因为异能核碎裂而死。”
“我找不到任何一点安达可能会对你有防备心的理由。这也正是我来找你的原因。”
古伦思瞬间明白过来。
他攥紧了手指。
几秒之后，他重新对上林灼云的目光，这一次他的神情只剩下了坚定。
“想要我做什么，你只管说。——我都会帮助你的，就当是赎罪。”
林灼云似笑非笑，“如果我的目的是为了帮助帝国攻打联邦呢？”
然而古伦思的表情没有丝毫动摇。
“就算是那样，也不会比联邦现在的情况更差了。”
林灼云收敛了表情。
“看来你也很清楚，多列联邦在没有了安达之后会发生什么。”
古伦思双眼明亮，“但是至少安达已经死了，这对于联邦的民众来说，就是唯一的好消息。”
林灼云定定地看了古伦思几秒。
突然灿然一笑，“放心好了，我并不是真的要你帮助帝国攻打联邦——正如你所料想的那样，在安达死后，多列联邦甚至整个海马联盟的几大顶尖贵族争相抢夺安达的‘遗产’；各个联邦中层世家甚至小贵族，也试图在其中横插一脚，几乎所有属于安达的私人星球外全都集结了兵力，开始混战。”
古伦思的表情转而变成了担忧。
因为——安达的私人星球，就已经是几乎整个多列联邦。
这也就代表着，安达留下的私人星球‘遗产’上，全都居住着多列联邦的公民！
在居民星球外混战？
那些贵族怎么敢的！
古伦思几乎要愤怒得发抖。
“他们当然不会在意星球上公民的死活，他们想要的只有拥有星球后可以收敛到的居住税，还有珍稀能源。”林灼云说道。“不过你放心，会有人结束这种局面的。”
古伦思愣愣地眨了眨眼。
林灼云的语气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风轻云淡，“我已经为联邦下注了一位还算有些才能的领导者，以及给他送过去了一些还算有本事的帮手。不过现在还差一个对于安达的一切布置和秘密了若指掌、对于多列联邦和海马联盟的几大联邦签署的利益分配和条约记录都十分清楚、以及安达在海马联盟和多列联邦的一切布置都知悉的人。”
“被安达毫无戒备地养了这么多年，并且你也不是个笨蛋，我所说的这些，你应该——”
“我都知道。”
古伦思的眼神从未像现在这样坚定过，“我答应你，不管你做这一切都原因是什么。”
林灼云定定地看了古伦思几秒。
倏而一笑。
“你的选择我很满意，只不过有一点，我觉得有必要让你明白。”
林灼云站起身，缓缓走到了古伦思的身旁。
他居高临下看着对方，“不管联邦现如今处在多么混乱和无助的境地，不管你心中知晓你的同胞和民众正经历怎样的流亡困苦，但是——将拯救的希望寄托于其他国家，绝对不是一件应该的事。”
“你心中觉得即使成为附属、被奴役，也好过现如今的混乱吗？那我要告诉你，彻底失去脊梁和自由的权利，是比经受苦难更糟糕的事。”
“愿意帮助帝国攻打联邦之类的话，最好不要让我听到从你嘴里第二次说出。”
林灼云随手拍了一下古伦思的脑袋，“我会找帝国最优秀的治疗师给你，尽快养好身体，我会送你去往需要你的地方。”
说完这句话，林灼云转身往外走去。
古伦思却出声叫住他：
“林灼云……”
林灼云脚步微顿。
“我不是……我说愿意帮助帝国攻打联邦，是因为对我提出要求的是你。”
古伦思盯着前方青年的背影。
那脊背挺拔的身影，熟悉的音容，还有……
“因为你的名字。因为你叫‘林灼云’。所以无论你向我提出什么要求，我都会无条件追随你。”
林灼云不知道自己在原地停滞了多久。
可能是几秒。
也可能是几分钟。
直到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开口：
“好吧，那我就用‘林灼云’这个名字给你一个承诺。”
他微微侧头。
“我刚才说过，我为联邦下注了一个人。”
“如果我下注成功，他会做到像是帝国的伊瑟伦皇帝做到过的同样的事。”
“至于赌注的另外一种可能……既然我已经做了这些，那么赌注就不可能失败。”
“在出发之前，多在帝国走一走看一看吧。你应该也会喜欢这里的。”
“因为联邦……可能在不久的未来，也会变成这个样子。”
*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