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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第四十一章 皈依

作者:何意栖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马声嘶扬,裴兰昭一马当先奔向远处通明的营帐,季舟和一众将士紧随其后。


    众人面上凝结了白茫茫的霜雪,却挡不住那热烈高昂的兴奋。


    今夜本是除夕,西凉原以为虞军不会出兵,便开始在肃州边界搜刮百姓,怎料被埋伏在山涧的将士突袭,硬生生将他们咬下的肥肉吐了出来,逼得他们打掉牙齿和血吞。


    浣娘也高兴得蹦起来,朝着马上的季舟挥手。


    待众人回营,季舟也不顾自己还穿着铁铠,跃马而下,一把紧紧将浣娘搂在怀中。


    裴兰昭手上还提着一个头颅,面目如生,发丝被血浸没结成团,染得他一手猩红,还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气。


    他似是作弄韩昭苏一般,故意将那颗头颅往她跟前递了递,语气狡黠,“怎么,你怕这些死人不成?”


    韩昭苏克制着要呕吐的冲动,瘪着嘴道:“谁怕了?”


    “那你帮我先拿着,我把这身铠甲褪下来,穿着怪沉的。”裴兰昭挑眉轻笑。


    他知这姑娘要强得很,便故意说话激她,看她到底能为所谓尊严做到几分。


    韩昭苏颤颤巍巍伸出手,每近一寸,那颗头颅似乎就越狰狞一分,仿佛下一刻就要睁开眼睛冲她吼叫起来。


    在她的指尖将要触碰到那发丝时,裴兰昭手臂一移,将其递给了边上的小兵。


    “不逗你了。”他欲伸手摸摸她的头,碍于一手的血,最终也只是重重点了点她的脑袋,“我让你拿你就拿,就为了你那点自尊?傻不傻?”


    一众人簇拥着季舟和浣娘他们,渐渐往营帐中央走去,只剩下他们二人。


    韩昭苏又低着头不说话,忽而听见头顶传来声音,“和他们去玩吧,别在这儿傻站着了。”


    她缓缓抬起头,难得见他嘴边噙着笑,脸上虽沾着冰雪和血污,目光却那么温柔。


    “……好,那你……不过去么?”韩昭苏温吞着回话。


    裴兰昭在她额上弹了一下,施施然笑出声来,“我这一身血,怎么过去?”


    韩昭苏轻轻嗯了一声,听话地往那群人走去。


    他今日……为何对自己如此温情,竟瞧不出往日的半分恶劣。


    围在篝火前的浣娘见她这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忍不住问道:“阿苏,你怎么失魂落魄的?”


    季舟手中握着碗酒,闷下一口,接过话道:“许是被方才的头颅吓到了。”


    闻言浣娘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含笑道:“不碍事的,人都死了,没什么好怕的。”


    提到那颗头颅,围坐的将士们又喧闹起来。


    “要我说,还是咱们殿下英勇,临了杀他们一个回马枪,摘了那西凉王子的头,余下的也溃不成兵,哪儿还有打下去的心气。”


    另一个声音道:“那也是惊险十分,我当时跟着殿下身后,亲眼看到那王子手握长枪,和殿下杀得有来有回,看得我心都悬起来了。”


    有人小声嘀咕起来:“可……我好像还看见……殿下被刺中了一枪。”


    此话一出,其余人纷纷道他是看错了眼。


    那人仍是支支吾吾,“可我真看见了呀……”


    嗤笑声四起,无一人信他的话。


    浣娘蓦地叫喊出声,“阿苏!你去哪里?”


    季舟心中明白了几分,默默扯住浣娘的手,两人静静看着韩昭苏往裴兰昭的营帐而去。


    寒风阵阵,那边热闹,这边冷清。


    营帐内被一盏小烛台染得昏黄,幽静中传来盆里淋淋水声,皮肉沾粘的撕扯声,还有男人隐忍的低喘声。


    “你在做什么?”韩昭苏语气凛然,不留情面地掀开帐帘,仿佛将裴兰昭的一层伪装扯下来,露出血淋淋的道道伤痕。


    裴兰昭握着匕首的手抖了一下,被她那道粲然眼神镇住,沉沉叹出口气。


    他半身赤裸,直挺挺的背脊上赫然是一个血洞,暗红的血争先恐后地往外流淌着。


    那道可怖的伤口沾粘着衣物,轻轻一动,便是深入心骨的痛。


    “你快出去,小心吓着你……”裴兰昭喘着粗气,说话间便要赶她出去。


    “谁说我怕?”韩昭苏一步一步,反而向他走近,停在与他咫尺之间。


    她呼出来温热的潮气,细细喷洒在他脆弱的背上,惹得他竟微微颤动起来。


    “我方才怕那颗头,因为他是大虞的敌人。我不怕你的伤,因为你是为了保护大虞的百姓。”


    韩昭苏的声音轻若鸿毛,却在他心头不断挠着,仿佛要将那些沉寂的情动牵扯出来。


    他愣神之际,手中的匕首已经被她夺去,“你不说自己受伤,是为了稳住军心?”


    感受到那道冷刃在刺痛的伤口游走,裴兰昭屏住气息,默认了她的猜测。


    她的手很巧,隔断衣物和创口的动作很轻,免去了他太多痛苦。


    “你若是想掩人耳目,不嫌我手脚粗笨,以后便让我来做吧。”


    韩昭苏划开一块布料,覆在背脊那块血洞上,利落地包扎起来。


    她的语气仍是冷的,仿若漫天风雪,令人生寒却又镇痛。


    裴兰昭没有拒绝:“好。”


    良久,韩昭苏背对着他坐,没有任何动作,只是轻轻阖上眼。


    无声中,她忽然开口道:“裴兰昭,你可不可以对我温柔一点?”


    “我不是你的敌人。”


    季舟曾对她和浣娘说过,裴兰昭之所以谨慎嗜杀,是因为追随他多年的副将曾背叛过他,两人同生共死多次,早将彼此的性命托付给对方。


    那个副将深夜潜入他的帐中,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将要挥刀的瞬间,裴兰昭不知道怎的忽而惊醒,先一步将他斩于刀下。


    自己的副将,曾经的兄弟,就这么死了。


    裴兰昭甚至没来得及问他,是不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或是一时鬼迷心窍。


    后来他得知,这个副将是西凉人的间谍,埋伏在他身边,取得他的信任,哪怕曾救自己于危难间,也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不费吹灰之力杀了他。


    望着那摊血泊,他哭不出,笑不出,什么都做不了。


    自此裴兰昭再不示弱于人,亦不施情于人,活成一个冷面阎罗。


    他的谨慎,多疑,甚至喜怒无常,都是因为他把所有的人,都当成了随时可能背叛他的敌人。


    而如果,自己注定不能有更好的归宿,至少还可以依附在他的身边,与他同气连枝。


    为奴为妾,也罢。


    总之顺从他,将自己完完全全变作他的附庸。


    她本就是一个执拗的人,明知为奴则生,为人则死,却还是妄想求两全。


    又是半晌无言,韩昭苏意识到自己的妄言,正欲起身请罪。


    腰间一紧,被身后的人拦腰抱住,他力道很轻柔,似乎是在回应她的话。


    裴兰昭的脸贴在她的腰侧,低声道:“……好。”


    与此同时,韩昭苏恍若无神,眼神带着茫然和顺从。


    或许此时,她应该伸手摸他的脸颊,告诉他,她也愿意。


    但是眼前浮现的却是另一张挥之不去的脸,似乎死死地按住她将要抬起的手,让她怎么也狠不下心去摸眼前的人。


    不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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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骨子里残存的自我,还是那颗叫嚣的心,死而不僵地抵抗着。


    裴兰昭看着她眸中泪光,徐徐贴近她的脸,两片唇在分寸间定下,谁也没敢往前一步。


    ……


    熙宁二年春,虞军大败西凉旧部。


    熙宁四年夏,西凉旧部八旗认降,余下六旗逃往西域,不知所踪。


    武陵山匆匆忙忙下过一场雨,山野间飘起丝丝水泽,幽绿密林中沁满凉气。


    山脚处淤积了上游河水冲刷的泥沙,铺成一片不大不小平坦的湿土。


    上头生着一丛丛的细弱水稻,迎风弯弯。


    放眼望去,如这般大小的稻田零星分布在各处山脚。


    韩昭苏骑在红马上,手握缰绳轻轻转动,远远眺望着那些矮矮的水稻,透着一抹淡然的笑。


    她牵动缰绳,往武陵山那头的营帐奔去。


    待韩昭苏一下马,浣娘和一众女眷将士迎了上来,脸上露着忐忑和隐隐期待。


    “成了?”浣娘扯着昭苏的袖子,迫切地询问着她。


    韩昭苏不住地点个头,笑着道:“都结出稻米来了,虽不多,但也能先填补填补。”


    众人顿时欢笑起来,悬在他们心上的气总算能得到喘息的时机了。


    因江州一带修筑运河国库花费甚多,而北面苍山产矿也支用了几十万两银子,适逢前年万寿节修建皇陵,拨给肃州用于军队开支的军饷自然也少得多。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饶是裴兰昭坐镇,也挡不住人心惶惶。


    而今裴兰昭还能靠着西凉六旗未清的名号,从朝廷那处刮下点粮饷来,一旦朝廷那边断了银钱,怕是连接济幽州私兵的钱都拿不出。


    众人散去后,韩昭苏走入裴兰昭的军帐内,见他撑肘静静研读着手上的兵书,似乎未曾觉察到她的到来。


    她脚步放轻,一点一点走过去,不知该如何言说。


    当初她召集军营里的女眷和上不了战场伤兵,去那边山脚种水稻时,裴兰昭虽嘴上未曾说过什么,却多少觉得他们是异想天开。


    而今那些水稻成活,韩昭苏心里也有了底气。


    她微微站直了身子,规矩地行了礼:“殿下,我今日去瞧那些水稻,已经尽数成活结米了。”


    裴兰昭放下撑着的手,唇角弯起,瞥见她衣裙上的泥点子,声音温和:“不过是杯水车薪,还要冒着被官府发现的风险,又有什么用?”


    她惊觉迎头浇下一片冷水,千言万语仿佛都哽在喉间。


    韩昭苏一时说不出话,心下登时成空,落寞无奈涌了进去。


    她的手心紧紧攥住一片衣角,那块平滑的绸缎布子被握皱巴巴,生出深深的沟壑。


    面对裴兰昭的话,她本应该开口辩驳,斥责他的冷硬,不识好人心。


    见她在原地不动,低头不语,裴兰昭才觉自己说错了话,忙拽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向自己。


    “我……我是一时失语,你别放在心上。”裴兰昭的指尖轻轻扫过她的脸颊。


    韩昭苏凝息无言,默默点头,什么也没有说。


    “弓练得怎么样了?哪日好给我露一手瞧瞧。”他环住她的腰,好声好气地问着她。


    韩昭苏松开紧咬的唇,小声道:“还成。”


    她低眸望着脚尖,乖顺地犹如一个兔子,说话轻声细语,杏眼圆圆。


    裴兰昭又笑道:“学不好也无妨,权当是解闷。”


    他本就不希望韩昭苏沾染这些,最好什么都不要做,待在自己身边做一个温柔体己的人就好。


    她的身子弱,蛊毒未解,做什么都是累赘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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