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去秋来,解玉一事在众人心头的阴霾渐渐散了。
紫禁城一切如旧,红墙绿瓦仍在,花木草叶仍在,人云亦云仍在,但就如同秋日落叶般微不足道的事,也会在一些人心里留下抹不去的痕迹。
死者长已矣,存者且偷生。
韩昭苏迎着晨曦,端坐着在妆匣前,透过铜镜看梦鱼的手在发间穿梭,将她的每一缕发丝绾起,脸上淡得看不出表情。
“不梳这个。”梦鱼拿木梳的手抖了一下,随即温声问她缘由。
自入宫以来,梦鱼和解玉给她梳的都是圆髻,将发丝尽数绾起,盘绕成圆,拿一支簪子固定住,这是大虞女子出阁后常梳的样式。
“梦鱼,解玉的事……你也辛苦了。我知道你性格沉稳踏实,但不喜与人周旋,我与婉妃说过了,尚仪局是个好去处,不比其他劳累,又能学到东西……”
韩昭苏话还未说完,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眼圈渐红的梦鱼,却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我不走。我哪里也不去,死也要赖在承乾宫。”梦鱼也来了脾气,索性将手中的木梳一丢,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知道,如果自己一走,韩昭苏会把自己一辈子关在这里,让任何人都进不来,活成一座孤岛。
韩昭苏正欲再劝,不料梦鱼径直走出偏殿,赶在她一个字都还未说之前。
她慢慢转回铜镜台前,拿起那把木梳,对着镜中人自照,梳起一个不曾梳过的发髻。
待她拾弄好一切,披上一件藕色绣蝶氅衣,独自往永和宫走去。
李敬受自封妃后,恩宠有加,前些日子被赐了协理后宫之权,而乔贵妃正好借机脱身,不再沾染后宫之事,安心礼佛。
韩昭苏刚一踏入永和宫,方才还有说有笑的宫女们即刻便停下来,纷纷低下头不说话,又忍不住用奇怪的眼神偷瞥她,这种目光一直伴随着她进主殿。
她掀开殿门的帘子,身后又恢复了那样叽叽喳喳的吵闹。
这宫里的喧嚣与她无关,而她也很快就看不到了。
场景随她脚步转换,两个身影蓦地出现在她眼前。
除了本该在此的婉妃,还有与她说笑的裴归鸿。
他今日穿着玄色衣袍,上面绣着暗龙纹,那样清寒无比的人。
桌上被人摆放着各色果子,还有两盏茶水,一支红玛瑙金钗,和一封从南凉来的书信。
连案上花瓶里有些恹恹的百合,也被两人的谈笑声感染,生得愈加鲜亮动人。
而韩昭苏却像一个不速之客,不请自来地打断了帝妃和睦的画面。
“婉妃……”韩昭苏缓缓走上前,路过一旁的裴归鸿,微微躬身向李敬受行礼。
李敬受偏头看了眼对面的裴归鸿,他也如韩昭苏一样,将对方视若无睹,仿佛两人都看不见彼此的存在。
“……姐姐快起来,你我都在妃位,要行礼也该是我。”李敬受从座上下来,不知该如何应对,随即招呼婢女拿张凳子来。
待韩昭苏坐定,李敬受伸手将茶递给她,摸了摸她泛凉的手,“姐姐手真凉。”
此话一出,韩昭苏感到有个眼神在自己身上打量着,浅尝辄止,又很快移开了。
“先喝口茶,待会儿小厨房的奶茶煮好了,我叫人端上来给你尝尝。”
韩昭苏露出个不算笑的笑,眉目舒展,“我今日来,是有东西给你。”
李敬受笑嘻嘻问道,还不知她要从袖中拿出个什么来。
“这个东西,我听说是个好的,可惜我用不上。”韩昭苏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什。
她从袖中扯出个滑亮的物件,将它摊在手心,每一寸都明明白白地落在众人眼中。
李敬受看清那件东西的瞬间,目光陡然一变,“这不是……容贵嫔送给陛下的寿礼吗?”
这自己接还是不接?
她转而又看了看一旁的裴归鸿,他依旧是纹丝不动,没有阻拦的意思。
“姐姐,这块玉佩,怎么在你那里?”李敬受本想说点车轱辘话,能拖一刻是一刻,没料到韩昭苏直接将玉佩套在她腕上。
韩昭苏莞尔一笑,拍拍她的手心,“不重要,我还要谢你,帮我把梦鱼的事办妥了。”她顿了顿,“若是求错了人,让她赴解玉的后尘,那我可真要死不瞑目。”
没等李敬受回话,座上的裴归鸿放了茶盏,冷眼看她,“嫔妃自戕是重罪。”
韩昭苏却像听不见似的,拢了拢鬓发,站起身来,“敬受,你以后……好好的……保护好你的家人。”
她嘴嚅了几下,却没再说出点什么,心头不忍,不顾李敬受的挽留,直直往殿外走去。
李敬受一时愣在原地,见裴归鸿眉头凝重,隐忍不发,怯怯问出口,“陛下,这……嫔妾收是不收?”
裴归鸿将手中那盏茶喝尽,绷着一张脸,声如寒冰。
“收了。”
语罢,他从座上下来,理正衣袍,又成了文臣口中仁义礼仪的君王。
裴归鸿如他们心中所想,悬崖勒马,往他们铺好的守成之君的道路上走着,将韩丞贬出京都,复了章海信的朝,不再宠着那个祸妃,不再逾矩。
回到承乾宫后,韩昭苏坐在窗前,手中婆娑着那包纸片,脑中回响着昨日小太监的话。
他是立秋新分来承乾宫的小太监,身量不大,一连几天都沉默寡言,原先以为他是个哑巴,又想到宫中太监不收哑巴,才悻悻收了心思。
岂料昨夜她睡梦中忽觉腹痛,浑身滚热,连嗓子也干痛说不出话。
她奋力坐起身,本想将床榻边的凳子碰到,发出点声响吸引人过来,那小太监竟不知不觉走过来,将桌上的水递了过来。
韩昭苏惊恐得睁大眼睛,却先被他拦下,“娘娘莫怕,我是容喜。”
容喜将她手中空盏接过,又续上一杯递过去,“王爷问您,可愿离开皇宫?”
她一时呆住,渐渐回神问道,“他能带我出去?”
“全凭娘娘心意。”
裴兰昭并不是大发慈悲的菩萨,用玉面阎罗来形容他才算贴切,自己被送入宫是因为他需要,而现在又怎的要自己出宫?
韩昭苏忍着喉间的刺痒,冷着脸说道:“他又想让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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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喜在一边陪笑道:“王爷说带您出宫的确有条件,但具体是什么,奴才也不知。”
裴归鸿欺心,让自己沦为棋局上一颗可吃可打的棋子。如今棋子破碎,深入虎穴,不能为他所用,这或许会让他扼腕叹息。
但他会默默换上一枚新棋,站在自己曾经的地方,眼眸中平静得泛不起一丝波澜。
裴兰昭与他不同,他们之间从不存在欺字,而是明晃晃的交易,不搀一点情丝,从来是冷心冷眼。
言出必行,这对她来说就够了。
“好,我愿意。”
容喜似乎露出一点笑意,从怀中拿出那包纸片,“里面是迷魂散,能让人昏迷两个时辰。”
“届时明日戌时,会有人来接应您。”
韩昭苏回过神,看着天边盘旋不下的飞鸟,庭院深深,高楼危塔,于它们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而人却要倾其所有,才能赌一个逐水飘零的将来。
……
养心殿暖阁,几个臣子躬着身向座上的裴归鸿禀报事务。
牵头的是兵部尚书张珏,他将肃州战事的军情告知给裴归鸿。
肃州一战,前锋由闻澜领着一小支精锐突袭,士气高涨,一路将敌军逼退三十里外。容怀远不顾劝阻,领着大半兵力乘胜追击,岂料在青崖谷中了敌军的埋伏,折损大半。
开战两月,军营上下的粮草见急,只得歇了下来。
“臣恳请陛下,派诚王领兵前去增援。”张珏再度俯首,声音压得极低。
牵制诚王势力,贬去边疆戍守,是他们这些文臣防止功高震主,巩护皇权而向先帝进言的。
而今他们却不得不请他回来,不管他们承不承认,大虞不能失去这位战神。
裴归鸿沉着脸色,不置可否。
章海信走上前列,幽幽道:“近来国子监门前常有学子闹事,他们举旗游街,在京都散布天子流言,搅得民间怨声载道,臣细问来,是因南北科举之事。”
言罢,章海信挪步上前,将那一张张发黄的纸递上去。
裴归鸿随意翻了几页,多是说他昏聩无能,独行专断。也有言辞缓和一些的,说他中庸之才,只是被祸妃迷心,尚有转圜余地。
乔渊接上章海信的话头,上前进言道:“臣也以为,南北两地,地物风情略有不同,若是采用一张卷,未免失于公正。”
裴归鸿垂着头,心中不知盘算着什么。
沉思间,众臣又是哗啦啦跪倒一片,每一张肃穆的脸,端方恭敬的礼仪,都像一把豁口但锋利不减的刀,逼迫着他做出选择。
与这群文臣相处,犹如浑水摸鱼,彼此都不知对方的心思,猜对便成他们口中的明君,猜错便是他们口中的昏君。
“……好”,裴归鸿话音未落,众人纷纷都道陛下圣明。
他话锋一转,“不过朕要立韩婕妤为后,你们不得阻拦。”
座下众人面面相觑,最终望向站在最前列的章海信。
章海信直视前方,朝裴归鸿拜了一拜,“臣遵旨。”
没有想象中的刀剑相向,只有平静的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