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相触的瞬间,李持砚能清晰地摸到她掌心里未干的泪痕,还有她骤然绷紧、又瞬间放松的指尖。
亓春眠在盖头下,只看得见方寸天地。她看着自己绣着凤穿牡丹的金绫绣鞋,绣鞋抬了几次,方蹭到轿轩又缩回。
她到底还是怕踩空摔在人前,踌躇再三,心下一横,提起坠有珍珠流苏的裙摆,便想着干脆一鼓作气纵身跃下就是,丢的是他李持砚的体面,她又不在乎名声。
李持砚立在轿前,眸光低垂,将那只探了又缩、颤巍巍停在轿槛边的绣鞋尽收眼底,原本只是按礼数伸出去的手,此刻微微收紧了一些。
亓春眠顿了顿,却听到他说,“有我在,别怕。”
他语气放得平平稳稳,似乎没有半分波澜,依旧是惯常的清冽,像素月洒在寒泉上。但亓春眠盖头下的下颌还是轻轻点了点,下意识收紧了手,能清晰感受到他的骨节硌着她的掌心,她缓步抬脚踏下了轿。
李持砚走得极缓,每一步都踩得扎实,刻意放慢了步速等她,目光时不时扫过她脚下的路,遇着红毯的褶皱便微微顿足,遇着门槛便低声提醒一句“抬脚”。
一路穿廊过院,终于行至饮月厅,春风拂过檐角垂落的绛红罗绸,卷着晴光,滤成了一汪胭脂水,温温软软泼进厅来,亓春眠脚下一片绯红光影。
厅中设了天地桌,供着天地君亲师的牌位,两支成对的香烛高烧正旺,烛火跳着细碎的金芒,洒在案上摆放着的四时鲜果上。
高堂之上,只有赵扬韵端坐在椅,身着诰命霞帔,鬓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得体的浅笑。
厅外的笙箫鼓乐声隔着帘扇传进来,滤去了大半的尖锐,变得闷闷的、沉沉的,可混着陌生的笑语私窃声就显得有些刺耳。
亓春眠脚下踩着堆起来的飞英,微微一滑,整个人往李持砚身侧倒了半分,惊得立刻站稳,握着他的手却收得更紧,胳膊也不自觉地贴住了他的袖袍,往他身边靠近了些。
李持砚察觉到了,没有躲开,伸手虚扶了一下她,脚步却放得更缓。
“吉时已至!”
“恭拜天地,良缘高结——”
“再拜高堂,福泽绵叠——”
李持砚牵着亓春眠的手,带着她微微侧身,屈膝跪下,他俯身,她便也俯身,全程未曾松开他的手。
“夫妻交拜,佳偶永成——”
亓春眠转过身,正对着身前的人,盖头的缝隙里,只看得见他那秋金云纹的官靴,离她不过半尺的距离。她跟着赞礼声俯身,这一刻,她才突然意识到她这成了李持砚明媒正娶的妻子。
礼成的瞬间,满室贺声炸了开来,凤管鸾笙再次沸起,亓春眠被人拥着往后院去。
嘉筵之上,觥筹之间,李持砚徐行于席间,绯袍微动,如孤云出岫。行至萧相面前,微微驻足
萧伯仲与身旁宾客说笑,见他来了,搁下酒盏,动作不急不缓,面上笑意和煦如春风。
“萧相。”李持砚双手执盏于胸前,躬身作揖,端方合礼,眼睛里映着满室烟火,却如深溪凝冰,不见暖意,“您能拨冗前来参加晚辈的婚礼,晚辈感念不尽。”
“这段时日,若非您在京中替晚辈周旋提点,这婚事……恐难这般顺遂。”
萧伯仲连忙上前双手将人扶起,在他臂弯上虚按了按,只是不轻不重的力道。
“侍郎言重了,你我本是同僚,况且你初返朝堂,便执掌兵部,军务繁杂,日理万机,本就分身乏术,我身为宰辅,为你周全,本就是分内之事,不过略尽绵力,何足挂齿?”
李持砚笑了笑,他不急着答话,先抬手将杯中残酒缓缓饮尽,这才抬眸,望向萧伯仲,“无论如何,萧相这份情,晚辈都记下了。”
萧伯仲闻言,眉眼温和,“少年人有心就好。”
“如今,你方新婚,我就先在此恭贺侍郎。既已成婚,便要多顾念家中,莫要因朝中军务过度操劳,亏了身体。”
“少年人忠君报国之心,我自是理解,但……”萧伯仲缓缓抬手,落在他臂膀上,“唯有珍重自身,方能长久为国效力。”
“多谢萧相教诲,臣定当谨记于心。”李持砚脸上的笑意未减。
话音落,旁边侍立的下人端着两盏斟满的酒盏过来,刚要上前,萧相缓缓一个抬眼,李持砚低声说了些什么,叫他退下,亲手端过酒盏,递了一盏给萧相,自己留了一盏。
酒盏相碰,二人相视一笑,眼底都盛着恰到好处的温和与客气,仿佛当真是多年知交、毫无嫌隙的朝堂同僚。
只是转身的瞬间,李持砚的眼中谦和彻底敛去。
“老、匹、夫。”
喜房内,亓春眠坐在床头,喜娘丫鬟早被打发出去,花燃也在外面候着,房中只她一人。
先前薄暮夕光的混浊早已换作了皎皎浮月的冷清,亓春眠等得困倦,往身侧的矮栏靠了靠,黄花梨木的望柱抵着手肘,眼睫撑开一条缝,便不受控制地往下垂,昏昏然欲要睡去。
神思混沌,朦朦胧胧间,她似乎听到廊下传来了靴底踏过青砖的声响,极轻极缓,却又极为清晰。
一下,一下,又一下的叩在沉寂的夜阑深处。
来不及辩得真幻,门轴“吱呀”一声轻响,被人从外推开,她不知自己是醒着,还是跌入了更深的梦里。
溶溶月色缠着泠泠夜风,缱绻地灌了进来,撩起床围的纱幔,如水波般晃荡不休。
一绡薄纱拂过她的面颊,不偏不倚,堪堪蒙住了她的眼。
在月光的清辉里,她看见一个人影,那人一身白衣胜雪,眸眼低垂着,看不清神色,让人觉得他正悲悯地俯瞰着尘寰众生。眉宇间仿佛凝着远山山巅万古不化的冰雪,不似凡俗中人,倒像是庙堂里受了千年香火的神明,踏月而来。
她心头猛地一颤,却又陷入更深的恍惚,喃喃出声。
“小菩萨……”
亓春眠觉得自己眼皮好重,想要去看清他的面容,却如何也睁不开眼。
他在月影中好模糊,叫她看不清。
她年少时曾趴在他面前许了无数了个愿,即使他未曾有过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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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可她却还是想叫住他,带自己回家……他若再不还她的愿,她就把他掐死在这儿。
李持砚站定在她身前,握住喜秤的尾端,轻轻一挑,嫣红的盖头应声滑落,流苏的尾端不经意扫过亓春眠的眼睑,他撞见一双还蒙着水汽的朦胧双眼,他听见她低声呢喃的“小菩萨”,也听到了她那声“我想回家”的愿。
他凝眸俯视着榻上的人,将手里的喜秤放在身侧的桌案上,视线落在她的脸上,“这里就是你的家。”
亓春眠眼睫轻轻发颤,定定地看着他,清醒过来后张了张唇,刚垂下眼,又突然抬起头。
那画上之人原来真的是他,她看了他好半响,直到他开口说话才回过神,原来生得这般好看呢,比画上还要好看。
“抱歉,今日诸事繁杂,让你久等了。”
亓春眠没有回应,只是身体往前一倾,竟就这么睁着一双圆湛杏眸,毫无顾忌地看向他,半分忸怩闪躲也无。
“原来你脖颈处有一颗痣。”
话音落时,亓春眠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却只是勾唇一笑,往前又凑近了一些,借着红烛跳动的光,把那颗藏在衣领边缘、被绯色衣料衬得愈发显眼的小痣看得更清了些。
李持砚喉结动了动,后退半步,唇边几欲溢出的斥责终是被生生咽了下去,面色微沉,转身走到桌边,深吸一口气,执起早已备好的两杯合卺酒。
红绳连着两只楠木酒杯,酒液清冽,映着一片迷离的红,他沉吟一会儿,还是坐在了与她隔着两步距离的地方,将其中一杯递过去。
亓春眠双手接过,闻着有些刺鼻的酒气,舌尖下意识就发麻,抬眼见李持砚正看着她,索性闭了眼,仰起头就往嘴里灌。
谁知慌里慌张间,手腕一歪,竟扯动了连着两只酒被的红绳,李持砚刚要抬手稳住,已经晚了。
半盏酒液洒出来,大半都洒在了他胸前的绯色吉服上,晕开一片深色水痕,缓缓漫延。
李持砚的手仍停在原处,身形未动。只有那执盏的手指,一点点泛起青白。
“啊,真的对不住。”亓春眠看着那片酒渍顺着衣料纹理慢慢晕开,脑子里一片空白,情急之下想也没想就抬起了袖子,而后又放下,将袖子拢好,用手背轻轻地擦了擦,尴尬地扯了扯嘴,笑意勉强。
“我就一时情急,没注意这缠在一起的绳子,我……不是有意的,你别生气。”
“无妨。”
李持砚抬手按下她的手腕,重新端起剩下的半杯酒,看向她:“余下的,慢慢喝就好,不着急。”
两只酒瓢轻轻相碰,连着的红绳在烛光里晃着,线影摇动。
亓春眠这回当真把“小心”二字刻在了心里,双手虚虚拢住酒杯,先垂眼瞟了瞟那根牵住两人的红绳,又乖乖地低下头来,待最后一滴酒落进嘴里,她才把空了的酒杯放在案上,抬眸对着李持砚,毫无保留地绽开了一抹明灿的笑。
一阵风穿过窗纱,满室的影子都随着烛火晃动起来,唯有她唇角笑意,澄澈明朗,未曾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