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啊啊啊！！有鬼啊迟卫野！救命！救——”
喻褚的声音戛然而止，对上迟卫野莫名其妙的眼神，瞬间哑了声。
……他就说脸盲误事儿吧。
刚刚人站在黑暗里，喻褚完全认不清他的五官，而对方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用那种鬼一样的眼神看着自己，差点给喻褚魂吓飞了。
几秒沉默后，迟卫野闷笑出声，指着自己：
“鬼？我吗？”
喻褚此刻的尴尬程度不亚于上次车里响起的190男模广告。
他平复好心情刚想解释，就听迟卫野懒洋洋地开口：
“噢，你看见我弟弟雕的木雕大头了，是吗？”
喻褚一愣，“你弟弟？”
没听路青河说过迟卫野还有个弟弟啊？
“嗯，认的弟弟。”迟卫野蹲下身，把落在地板上的手电筒捡起来，顺手拍了拍喻褚膝盖上的尘，语气平静道：“小时候他喜欢木头的香气，喜欢做木雕，做了个我的大头给我。”
他俯下身，把木箱子拉出来，露出后面的雕刻：
喻褚也在他身边俯下身，两个人脑袋凑在床底下，迟卫野少年时期的面孔兀然出现在雕像上面，五官没有现在那么锋利深邃，却已经看出帅哥的苗子，雕像是在笑着的，只不过刚刚就是这张咧开的嘴把喻褚吓了个半死，但如今知道这是少年时期迟卫野之后，那张脸就不显得恐怖了。
“帅吗？”迟卫野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喻褚刚要回答，一转头，额头猛地撞上迟卫野的鼻梁。
“啊……”
“嘶……”
两个人皆是痛哼一声，一个捂着鼻子一个捂着额头，从床底下狼狈爬出来。
四目相对，喻褚憋不住先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帅的帅的。”
迟卫野鼻子疼，指尖抵着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喉间滚出一声低哑的闷哼，却没真的生气，只是有些无奈地看着笑到肩膀颤抖的人。
喻褚笑够了才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转移话题：“那你弟弟挺有天赋，他现在还在做木工吗？”
“他走了。”迟卫野的声音很平静，却瞬间浇灭了房间里的笑意。
喻褚脸上的表情一僵，眼底笑意散去，换上错愕的表情：“走了？”
迟卫野轻轻看他一眼：“嗯，出车祸离开了。”
“……抱歉。”喻褚张了张嘴，笨拙地想要安慰，却一时语塞，“弟弟他……”
迟卫野垂着眸子，长睫在眼下投落一片浓重的阴影，眼底却只是一片平静如水的死潭。
几秒沉默后，他抬眼看着手足无措的喻褚，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人只是走了。”
“什么？”喻褚茫然地抬起头。
“喻褚，”迟卫野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放得更柔，“你相信世界重演吗？”
喻褚眨了眨眼：“世界……重演？”
迟卫野“嗯”了一声：“有人说，世界每隔129600年就会重演一遍，比如我现在站在你面前和你说话，那么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后，我依旧会站在这里，和你说着同样的话。宇宙不是线性，而是一个周期。”
哲学课上，喻褚曾听老师讲过这个理论，但是从看起来一向理性又严谨的迟卫野口中听到，他还是微微愣了几秒才回答：“我知道，北宋哲学家邵雍说的。”
迎着迟卫野淡淡的目光，喻褚坚定地摇摇头，“可是我不相信。”
“地球诞生都有四十六亿年，人类历史都超过十二万年，所以显然这个理论不成立。”
迟卫野笑笑，说，“那如果我用物理学的角度来解释呢？”
“什么意思？”喻褚愣了愣。
“物理学家庞加莱在研究三体问题的时候提出了庞加莱回归定理，意思是说，一个孤立系统经过足够长的时间，一定可以回到过去的任意一个状态，根据这个理论，宇宙的确可能在很多年后经历重演。只是……前提条件非常严苛，这个世界必须封闭，有限，时间足够长，而且遵循经典力学的系统原理。”
喻褚仰起头看着男人的神色，迟卫野的目光虽然停留在自己身上，却又好像越过他陷入了回忆。
喻褚还是第一次看见迟卫野这样认真地表达观点。
他知道，弟弟对迟卫野来说一定非常重要，所以他才会这样期盼着重逢。
从哲学上说不通，那就去找科学上的依据。
其实他是想要反驳的——
地球，或者说宇宙并非封闭，时间更不是有限的，物理层面验证的数据也无法运用到现实。
其实自古以来，有关于世界轮回的假说有那么多那么多……其实人们非就是想证明，总有一天，死去的亲人还会再次重逢。
喻褚虽然是文科生，但他其实是个现实主义者，并不喜欢看这些虚空假说。
但就在望向迟卫野那双深沉的眼里的一瞬间，他忽然想到了自己离开的爸爸妈妈，还有生死未卜的姐姐。
如果世界轮回可以让他见到亡故的亲人，喻褚的心口微微一颤，那么他也会希望庞加莱说的就是真理。
于是喻褚很认真地祝福他：“希望你和弟弟有一天会在世界重演的轮回中重逢。”
迟卫野看了他一眼，很轻地说了声谢谢。
……
五月中旬一到，整座A大便悄然沉入一种微妙的气氛里。
图书馆的座位从早到晚满着，连平时最闹腾的食堂都安静了几分。林荫道上的自行车少了许多，倒是多了些捧着咖啡步履匆匆的人影。
空气里浮着一股墨香混杂着焦虑的味道，那是考试月独有的气息。
理科专业的考试周期向来比文科长得多，也不是临时抱佛脚能解决的。
路青河彻底扎进了图书馆，从早待到晚。
喻褚偶尔路过他们宿舍楼下遇见，两人也只是隔着几步远点点头，谁都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
一个月里，他们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还真是印证了路青河那天在饭局上和家长交代的那句“见得不多”。
于是喻褚让迟卫野帮自己听心声追人的计划也无限延期。
迟卫野不是那种会往图书馆跑的人。可期末成绩出来，他的名字总挂在排行榜前十，国家奖学金的名单上年年都有他的位置。
喻褚也过得不算太紧张。
他擅长背书，好像脸盲的毛病夺去了他辨认人脸的能力，却塞给他一份对文字格外敏感的补偿。那些密密麻麻的知识点落在纸上，他总能找到自己的方式记住它们。
所以期末周的生活节奏对他而言没什么变化，反倒想着马上就要放假了，心里还松快了几分。
两个在期末周里悠闲的人，见面的次数倒是意外地多了起来。
游戏约了几次，喻褚的积分不知不觉就冲进了全服前一百。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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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记着这份人情，路过篮球场看见迟卫野在打比赛，便顺手带了瓶矿泉水过去。
傍晚的日光很柔和，斜斜地铺在球场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迟卫野刚打完一场，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汗顺着下颌滴落，看见喻褚似乎有些意外——毕竟今天的比赛路青河没有来，围观的女生都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是来看迟卫野的。
“你怎么来了？”他走到少年跟前，微微弯下腰看着他。
“顺路。”喻褚说。
迟卫野看他几秒，接过水，拧开盖灌了两口，忽然抬眼笑了一下。
“其实，”他轻轻垂下眸看着喻褚，“我更喜欢喝杨枝甘露。”
喻褚伸手弹了弹瓶身，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给你带水就不错了，要求还挺高。”
可第二天他还是去了那家奶茶店。店门前的风铃被推门时碰得叮当响，老板抬头看见他，熟稔地笑开了：“哟，小喻又来给小路买喝的啦？”
喻褚的脚步顿了顿，回过头，也笑了笑：“不是，今天给别的朋友带。”
老板愣了一下，很快又换上那副慈祥的笑容，摆了摆手：“好啊好啊，大学生嘛，就该多交朋友！”
喻褚没再说什么，低头看着店员把两杯杨枝甘露装进袋子里。
心里闪过一丝失落，不过也只是一瞬。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A大的这个期末周，和往年任何一个期末周一样，在蝉鸣渐起的午后、在翻书页的沙沙声里、在奶茶杯壁的水珠滑落的瞬间，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流过去了。
直到一封举报信打破了这份宁静。
“我靠！！”蒋宵撞进宿舍门，大嗓门把几个复习的舍友都吓了一跳，前者气喘吁吁地指着手机：“你们快点看学校论坛！”
“怎么了？”喻褚打开手机，在看见那个熟悉的名字时也惊了一下。
江云舒的名字被叠了三千多层楼。
翻到最顶上，一条炸裂的标题赫然挂在校园论坛热度榜首——
——【被多人举报！A大学霸校草人设崩塌！江某盗窃课题组科研成果被处罚！】
喻褚皱着眉头往下划。
L1：【惹到不该惹的人了吧，我听说那个课题组背后有资本的，窃取狗撞上硬铁板了吧！】
L2：【这个人我本来就看不惯，之前就爆出来说是靠爬男人床拿的奖学金，终于塌方了，呵呵，意料之中，这种人真是给A大抹黑。】
L3：【啊啊啊啊啊啊到底在说谁，我大一的不知道，求解码？】
L4：【说的是学生会那个吧，他前段时间就从学生会辞退了，说是主动辞退，但我听说好像是被人发现受贿乱扣分，被老师强制辞退的……没想到又闹出这个事情来。】
L5：【盗取别人劳动成果的败类！赶紧让他退学！看着他那张不男不女的脸就恶心……】
L6：【楼上，能不能别上升人身攻击啊？他长得还可以吧，而且事情也没确凿，上面的那些同学空口无凭，小心造谣被抓。】
L7：【我草？就这种人还能有脑残粉吗，六楼你是串子吧？】
L8：【不站队的路人飘过……emmm，期末周来上这么一段酣畅淋漓的吃瓜真是……】
L9：【……他不是这种人。】
……
喻褚的目光停在九楼的ID上——
他认出来，那是路青河的小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