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又下起了雨，雨滴砸在窗上动静越来越大，震得魏婉清毫无睡意。
床帐两层，纤薄的西洋纱内罩着厚实的云锦流苏帐，将外面的天光遮得严严实实。她瞧着帐顶隐隐亮光，以眼神描绘其上的鹊登梅枝花样。
耳畔“沙沙沙”的雨声越来越紧了，明日院中恐怕又得冒出不少竹笋来了。
也不知李妈妈是会拿来煮粥，还用用来炖羹，那吃不完的会做成笋鮓还是笋脯？
琼华殿的地砖之下竹根盘根错节，这冒头的春笋往后怕是不缺花样吃。
她翻了个身，躲开康王看过来的眼神，摸着身上的软被，继续思索吃笋的花样。
忽而雨声中多了些旁的东西，她皱眉细听了会，嘴角嘲讽勾起。
“咚咚咚”，房门被轻声叩响，康王伸出的手蓦然收回。几息之后，帘外传来珍珠的低声通禀，“王爷，王妃，揽月阁的人来报，郡主不大好了”。
魏婉清拥被起身，声音清亮如玉石碰撞，“掌灯”。
“是”。
康王轻叹一声，翻身下床，“王妃歇着吧，本王过去看看”。
“谢王爷体恤”。
魏婉清冷眼目送他披衣离去，转脸就对留下的玉竹说，“将床上的被褥都换了”。
玉竹愣了一下，赶忙上前收起康王的被衾枕头，又从箱笼里取出秋香色锦纹褥子换上，铺上缂丝锦绣团花如意锦被，才服侍着魏婉清重新躺下。
“奴婢去唤琉璃姐姐来”。
平日值夜一般是一个大丫头带着两个小丫头，珍珠和翠竹跟着康王去了揽月阁，寝殿里就只剩玉竹一个。若是往日也就罢了，偏偏今儿个于氏刚闹了一通，魏婉清心里正是不痛快的时候，玉竹就想着叫人来陪她说会话。
“无妨”。
魏婉清摸摸她担忧的小脸，笑着说，“叫她们安心睡着吧，别折腾了”。
“你也去歇着罢”。
玉竹有些犹豫，“不等王爷了么？”。
魏婉清脸上的笑意敛住，望着帐上栩栩如生的喜鹊，淡声问，“等他做什么？”。
“王妃”，玉竹倚上来柔声劝道，“奴婢知道王妃心中不痛快，可”，她往外瞧了一眼，压低声音说，“可如今不比还在京中那会.....”。
这话听的魏婉清心里有些意外，她翻了个身，抬眼去瞧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小丫头，“你倒是想的周全”。
玉竹不好意思的摸头发，她来魏婉清身边的时日虽然短，却跟文心和慧心两个一样，是国公夫人亲手带着调教出来的。
钱氏心知女儿脾性，私下里百般叮嘱她们几个，去了青州若有不遂之处，务必要多多劝慰姑娘，千万不要让她跟康王硬碰硬。
听着她徐徐说着母亲往日的嘱咐，魏婉清心里狠狠揪了一下，迟来的委屈携风夹雨袭来，两行清泪默然滚落。
她何尝不知如今寄人篱下身不由己。
旁的她都能忍，可于氏拿魏家的累世战功说事，他在那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要粉饰太平，她如何都不能忍。
“奴婢拙见”，玉竹还在劝她，“王爷如今这样摆明了是要袒护他们”。
于氏白日里才刚借了郡主生事，揽月阁的人夜里就又来请人，郡主真不好假不好难说，那被发落到偏院的于氏必然是要借机回去的。
“咱们与他置气只能平白叫人捡了便宜”。
“倒不如先放宽了心好生过日子”，她柔声劝道，“不是奴婢狂妄，但就以他们的行事作派，回了京中，姑娘还愁拿不到他们的小辫子，将人一网打尽？”。
“有道理”，魏婉清赞同颔首，瞧着她长松了口气的模样，双眼狡黠眯起，“但那样太便宜他们了”。
“姑～娘！”。
“哈哈哈哈哈”。
冒雨过来的文心和琉璃听着屋里那愉悦的笑声，两人都有些慌张，别是气出好歹来了罢？
“王妃！奴婢和琉璃进来了”。
魏婉清从床上坐起来，“你俩怎么过来了？”。
实则，经过于氏那一闹，睡不着的不止魏婉清，还有后头的几个丫头，一瞧前殿亮了灯，几人就赶忙起来收拾了。
“慧心姐姐原也是要过来的，但文心姐姐说她白日还要见外面的管事”，琉璃解了被雨水打湿的外袍搭到架上，接过玉竹手里的茶壶去外间烧水，她们身上还带着雨汽，不好靠姑娘太近，“玛瑙明儿个在前殿当值，琥珀要跟您身边，叫外人瞧出了端倪不好，就我俩先过来了”。
说话间，文心已前前后后都巡查了一遍，合紧房门，散了身上的水汽，将棋盘摆在黄彩描金云蝠螭纹桌上，照着先前描的棋局摆好青白棋子，过来请魏婉清，“姑娘若无睡意，不妨来下棋吧”。
她与玉竹是一样的想法。
康王是皇帝亲子，先君后夫。
他能昧着良心做那不分是非的糊涂汉，她们却不能失了身为臣下的本分，他冒雨去看生病的郡主，于公于私她们都得等一等。
魏婉清三岁开蒙，诗书礼易都习自大家之手，幼年时期还曾在宫中与公主们同在太后膝下受教。
弃琼拾砾这么简单的道理，她不是不懂。
只是她到底也不过是个还未双十的少女，一个多月前还是被被双亲捧在掌心的娇贵明珠，如今却要她忍气吞声的将人对家中祖辈的折辱吞下，心性再是坚定不移，也按捺不下翻涌波动的怒气。
“我困了”。
她翻了个身转向床榻深处，乌黑的长发露在宝蓝色的如意锦被之外，难得的孩子气瞧的文心眼底酸胀，心中颇不是滋味。
她咽下要劝说的话，理顺那散了满床的长发，为她掖好被角，温柔的隔着被子轻拍着伴她入睡，“嗯，奴婢知道”。
“轰隆”一声，云间劈下震耳的惊雷，窗外树影婆娑雨声更急。
揽月阁里，郡主还在哭闹个不休。
她本来就发着热，刚才又趁着侍女不备冲进院子里淋了雨，这会烧的都要糊涂了，却还记得哥哥临走前交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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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要是于夫人今夜不回来，往后你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她哭的歇斯底里小脸青中带红，“娘！娘！我要我娘！咳咳咳咳呕”。
方才好不容易才灌进肚子里的汤药又被她呕了出来，其中的淡红血丝吓得孙婆子心惊肉跳，“咳血了！王爷！郡主咳血了！”。
康王冷眼看着他捧过来的帕子，耳边小女儿还在撕心裂肺的喊着，“娘！娘！咳咳咳咳咳呕！呕！”。
声声涕泪俱下，听的他又恨又怜。
半响后，终是怜占了上风，“去将于氏接回来罢”。
“嗳嗳”，孙婆婆几个忙不及应声，“奴婢这就叫人去接夫人”。
珍珠一把拽住要开口的翠竹，几不可见的冲她摇了下头。
郡主到底是康王的亲生女儿，先王妃因着生她落下病根，早早撒手人寰，生来就比旁人多着两分情面。
她心里也恨。
可今夜她真要哭出个好歹来，罪过恐怕都要推到她们姑娘头上。人若就此回来，她们姑娘势必会对康王心生厌恶，两人之间再无情意可言。
于家母女真是好算计啊。
“郡主不哭了，郡主不哭了，夫人要回来了，王爷已经下令要夫人回来了”。
婆子们在里间欢天喜地的哄着还在哭的郡主，正堂的康王心累的捏住眉心，闭眼呼出胸中闷气，冷声下令，“往后无本王口令，郡主和于氏不得踏出揽月阁半步”。
走到廊下瞧见院内那两株玉兰，心头怒火再难遏制，“明日将这两株玉兰砍了，叫人移株桃树过来”。
于氏进门就听到他这吩咐，心中的雀喜倏地一下荡至谷底，“王爷”，她推开撑伞的婆子，三两步冲到康王跟前，跪地求情，“这两株玉兰乃先王妃亲手为郡主所种，还求您高抬贵手，为郡主留个念想”。
“呵”。
康王冷笑一声，满眼寒光似刀如冰，也就是魏氏入府不久，根基不深，要不然就以她今日所为，打死都算是轻的。
“你们既然如此挂念先王妃，不如就去王陵陪她如何？”。
“轰隆”一声，漆黑的雨幕被张牙舞爪的闪电劈开，于氏望着康王那深不可测的眼眸，上下牙不可自抑的来回触碰。
门帘撩开，郡主挣扎着从婆子怀里出来，跌跌撞撞的跑向跪在地上的于氏，“娘！娘！”。
于氏手忙脚乱的把她抱进怀里，“郡主，我的郡主”。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她有郡主，对，她还有郡主，郡主离不了她，不可能的，郡主离不了她，她不会死的，她绝不会死的。
康王厌恶的瞥一眼拥在一起的两人，迈步走入雨中，声音毫无温度，“再有下次，你们就一起去王陵陪先王妃”。
于氏死死抱着郡主滚烫的身子，仿佛这般就能驱散身上的寒意。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他不可能不要郡主的，郡主是她的亲女儿，是皇后娘娘的亲孙女，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