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王府的家庙在琼华殿的东侧最里，院里栽着挺拔的苍柏，甫一踏入那森森凉气便如潮水般齐涌了上来。
魏婉清面色肃穆的接过司香人手中的线香，双手执着，在烛火上引燃。
只是不知怎的，那香上明明生了火，离开烛盏却“呼”的一声灭了干净，两缕白烟过后，只留下被熏黑的香头。
司香人赶忙再递上一柱。
再点再灭。
司香人赶忙再递，只是这次却被另一双手接了。
香案前烛火通明，映的康王温润的眉眼一片宁静，身旁继妃垂眉敛目面上无喜无悲，仿若那坐在神台上的佛像。
司香人欲言又止的看着二人，这样实在不合规矩。
香又灭了。
“王爷王妃不如改日再来罢”，司香人轻声说道，“许是今日时辰不吉”。
康王瞥他一眼，看向香案正中的牌位。
你不愿意受这炷香，她若有的选也不会愿意来上。你要有怨气便去找赐婚的皇帝，何苦折腾她一个还未双十的小姑娘？
“换”，他冷声说道，身上威压迫人，“最后一次”。
司香人愣了一下，拿不准是今天上最后一次，还是只上这最后一次。他小心抬眼去看继妃的脸色，眼中疑惑越发浓重。
她怎得一点都不慌。
他再次双手捧香奉上，康王面无表情的接了，在烛上点燃，扇灭其上明火，才递至魏婉清手中。
魏婉清双手捧香举高，宽大的袖摆滑下，腕上玉镯莹莹生辉。她神色肃穆端正，脊背挺得端正，恭恭敬敬的捧香拜了三拜，才将香插入香炉之中。
青烟袅袅而上，牌位上的金漆描字逐渐模糊。
司香人恭敬的陪着两人走出正殿，心中乱成了一团乱麻。王爷对这新王妃如此看重，若是今日之事暴露，恐怕这满院的人都要遭殃。
他咽下嘴里的口水，大着胆子开口，“下臣斗胆，有一事想问王妃”。
魏婉清不解的看康王一眼，温声道，“但问无妨”。
“下臣听闻，陛下将供奉在皇觉寺的白玉观音赐予了王妃”。
“确有此事”。
“如此便说的通了”，他解释道，“王妃携神像入府，凡间亡灵怕是不敢近身。只是王妃一片诚心，先王妃亦是不愿辜负，见王爷相助后，想来神灵应当不会怪罪，便斗胆着收下了”。
魏婉清受教点头，“原是如此”，她笑着看向康王，“那妾这心总算是能放下了”，本来还只是半信半疑，这下是彻底明白了。
“辛苦你为我解惑”，她亲自拿了珍珠手里的荷包送到司香人手中，嘱咐道，“往后在先王妃灵前也要多加上心才是”。
“是，下臣往后定然尽心尽责”。
康王满意点头，算他识相，“今日之事不要外传”，他温声嘱咐了几句，便携着王妃离开了家庙。
走出那青砖庙墙，午后的热气便又扑了上来，魏婉清长舒一口气，笑着对康王说，“王爷，既然咱们都出来了，就顺路去揽月阁瞧瞧郡主吧？”。
康王面上一愣。
先王妃怀孕时身子不好，老五在娘胎里就带了体弱。
虽是体弱，却也不是弱的出不了门。便是受不得热气也该到承华殿等着，躲在院子里不见人算什么事？这会听魏婉清主动提及去揽月阁探望，心里越发嫌弃于氏小家子气。
＊
揽月居是离琼华殿最近的院子，正房三间，院中栽着两株白玉兰，旁侧是一方青石砌筑的莲池。穿着月白绣花袄的小童，正捧脸望着池里的悠闲摆尾的锦鲤，细细弱弱的声音里听起来还带着哭腔，“小铃，父王怎么还不来看我？”。
小铃往后看了一眼，糊了光纱的窗子后头于夫人正在哭诉，“王爷从前待我一向都和和气气的，呜呜呜，娘，呜呜呜，今日却为了那小妇在那么多人面前呜呜呜，她才进府第一日，呜呜呜，以后呜呜呜，以后，以后呜呜呜，我不活了”。
于妈妈压低声音喝她，“哭哭哭，一天到晚就知道哭！你要拢住了王爷的心”，她往外看了一样，声音微微放高，“就算为着郡主你也得多对王爷上点心”，说完又压低了声音，“早点生个亲生的才是要紧事”。
“我....”，于氏恨恨的拽帕子，“他都不碰我，我能有什么法子？”。
自三公子出生后，康王便不怎么进后院了。前些年好不容易遇着次机会，没曾想却被挽香阁的抢了先。虽说崔氏也因此遭了康王厌恶，可最终却又生下了个女儿。她已有儿子傍身，一个丫头片子无关紧要，竟都要跟她争，叫她如何不气。
于氏想到此，心头怒火就不可遏制，转头便吩咐侍女小夏，“叫人给挽香阁的宋婆子说一声，今日那贱人得了支水头极好的镯子”。
再想想今日康王亲自扶魏氏下马车的样子，她心中越发悲切，王爷他就喜欢长的好看的，姑娘都没法子，我能怎么办？呜呜呜，呜呜魏氏进了门，往后往后呜呜肯定要抱去琼华殿了，呜呜呜娘，怎么，怎么办呀”。
“慌什么！”，于氏低斥道，“郡主不愿意去王爷还能把她绑去不成？”。
“你这样.....”。
母女两个正密谋之际，忽而听到院外传来通传声，“王爷到——”。
于夫人激动的握住于妈妈的手，“王爷他来看我了，他心里还”，话未说完，便听到了紧接着，“王妃娘娘到——”。
莲池旁的郡主已小跑着迎了上去，“父王！”，小铃赶忙跟上，“奴婢参见王爷，参见王妃”。
“起来吧”，魏婉清客气的将人扶起来，转眼去看被康王抱在怀里的郡主。
四姑娘虽一脸怯怯，说话声音比蚊咛大不了多少，可瞧起来却是四五岁的模样。郡主只比她小了三个月，瞧着却差了一岁还不止，那白玉项圈都要跟她的小肩膀一样宽了，偏还配了个比巴掌还大的玉锁。
叫她看的都担心压坏了她那小身板。
“兰儿，来，叫母妃”。
三个男儿是大了没办法，这俩小的，康王还是希望她们能跟王妃亲近点的，便抱着小女儿哄着她叫魏婉清母妃。
魏婉清也配合的扬起笑容，去拉她举起来的小手，只是还没碰到便听一声刺耳尖叫，“不要！不要！不要！我不要！啊啊啊啊啊！我不要！”，她蹬着腿握着拳头，哭的撕心裂肺，“啊啊啊啊！娘！娘！我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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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
“兰儿不许无礼”。
“算了”。
魏婉清手落到康王的胳膊上，温声劝道，“郡主还小呢，王爷莫要逼她了，兴许往后多见见就好了”。
康王偏头看着她笑，“是，王妃说的有理”。
于氏从房里出来便瞧见了他对着魏婉清笑的柔情款款的模样，心下越发不忿，男人果真都是好色鬼投成的。
“郡主，郡主，哎哟，我的郡主啊，怎么哭成这样了？”，她三两步冲到康王身边，将嚎啕大哭的郡主抱进怀里，“不哭不哭，奴婢在呢，奴婢在呢”。
魏婉清瞧着后头同样一脸焦急的于妈妈，不着痕迹的轻摇了下头，转头问旁边的小铃，“郡主平日里是你照看的？”。
小铃看一眼于妈妈裙角，赶忙摇头，“奴婢，奴婢只是得了空陪郡主玩会，平日，平日都是夫人亲自照看”。
这个年龄的孩子，按理来说，已经该有和她同岁的小丫鬟伴着了。
就是在院子里玩闹，大小丫鬟奶娘也得都在近前看着。
康王都把孩子抱进怀里了，屋里的人才赶出来，瞧着还都是伺候大人的，没一个像伺候孩子的。
魏婉清便又问了句，“奶娘呢？怎么不见奶娘跟着？”。
于妈妈推了一把闷头哄孩子的于氏，于氏这才不情愿的答道，“原是有两个的，只是那老东西......”。
话还没说完，郡主嚎哭的更加厉害，“啊啊啊滚！给我滚！你给我滚！”。
康王脸色再次铁青，“于氏！平日你就是这么照看郡主的？”。
魏婉清赶紧拉他袖子，孩子都哭的都在呕了，怎么还有空计较这些，“还不快去医所请府医”。
小玲恍然回神，“是，是，奴婢这就去请”。
心知这孩子是不愿意看到自己，魏婉清便没在揽月阁久待，找了个更衣的由头便带着人先回了琼华殿。
殿里，玛瑙几个已取了对牌回来，慧心也打发走了婆子们，正凑在一起准备明日给府中人的见礼。听到外面的动静，便一股脑的迎了上来，拥着魏婉清在妆镜前坐下。
晚间有家宴，还得再换身衣裳。
玛瑙献宝般的打开檀木箱匣，“各司几支都当着于妈妈的面数了清楚，叫她按了指头印”。
魏婉清接过琥珀端来的芙蓉蜜露茶浅尝了口，笑着问，“你叫她按她便按了？”。
“自是费了番口舌的”。
说起来玛瑙就有许多话要说，“她原是不让我们进院的，但奴婢三个脸皮厚，硬是跟了进去，您猜怎么着”。
已听她说了一遍的琥珀和彩晶异口同声道，“那窗子竟然是用御贡的光纱糊的！”。
这厢琼华殿里正说着在于妈妈小院里的见闻，那厢揽月阁里喝了安神汤的郡主也终于睡了过去。
小铃捧着魏婉清临走时褪下来的玉镯给于氏，“王妃，王妃说，给郡主的”。
“一个继室算哪门子的王妃”，于氏一把将那竹节玉镯掷了出去，“什么东西，竟敢让郡主跟那庶女戴一样的镯子，真是岂有此理”。
“叮”的一声，透水的玉镯落在地上，断成了两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