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生于陛下登基那年。
在那之前周贵妃已生了皇七子庆王和十公主。
秦王甫一生下她便进位贵妃。
晃眼十六年，她早就忘了委屈是何滋味了。
瞧见秦王脖后那一大片淤青，胸口便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她压着声，眼眶却已红了，“你莫不是个傻的？那般明显的圈套，你竟也往里钻？”。
秦王生的长眉秀目，唇线娇娆，像极了贵妃年轻时候的模样。
皇帝对其素来宠爱，单从“秦”这封号，就可见一斑。
“那吉平侯府莫不是活腻了？竟敢拿这事诓我！”，话未落音，胸口便是一阵绞痛，他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额上冷汗涔涔往下。
周贵妃心疼的不行，连忙绞了帕子为他拭汗，恨铁不成钢的声音也软了不少，“我的儿，你且放心，此事绝不会就这般算了”。
她保养得益的面容上掠过一丝少见的狠厉。
待秦王睡下，便径直往蓬莱殿去了。
裙摆扫过白玉阶，步履生风如捕猎的雄狮。
隐隐听到殿中歌舞之声，她脚下顿了两步，放声大喊，“陛下！陛下！陛下可要给我们母子做主啊！”。
皇帝挥退殿中乐女，伸手扶起梨花带雨的爱妃，关切问道，“爱妃何事这般慌张？莫急，且慢慢说来”。
若不瞧那耸拉的鹰眼，倒也算是情真意切。
周贵妃抽泣着依进皇帝怀里，被那腥甜的脂粉气扑了一脸。
都说陛下偏宠他们母子，不惜劳民伤财为秦王娶妃。可又有谁知道，宫里借机进了多少美人。
他一向最看重名声，生怕将来史书工笔记他不明，却又离不得声色犬马，一时不如意，就想着法子折腾下头的人。
周贵妃在他身边侍奉多年，多少还是能猜到他的心思的。
今天这事，仅处置了秦王身边的近侍、含翠殿里的宫侍，便是不欲深究的意思。
是以，秦王酒醒之后便不能攀扯齐国公府。擅自闯入女眷更衣之处，真闹开了，怕是他们母子都要遭受弹劾。
可若要她就这般咽下这口气，却也是万万不能的。
“陛下，咱们秦王今年才十六啊，太子那一脚，呜呜呜”，她抬起泪眼，声音哽咽语无伦次“胸前一片乌青，疼的话都说不利落。纵使不是亲弟弟，只是个宫人，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就下此重手啊”。
说着说着，她声音又哽住了。
“是是是”，皇帝接过帕子，亲自她拭泪，面上亦一派温和，“此事太子确有不对，喝多了两杯竟糊涂了眼。朕方才已训过他了。十六还年轻，叫太医院好好看顾着便是”。
“陛下！”。
周贵妃还要再说，宣平帝却已没了耐心，将那湿哒哒的帕子随手掷到地上，转身便回了御座之上，眼神之锐利令她不由发颤，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叩首道，“陛下，臣妾替秦王谢，谢陛下关怀”。
“嗯”，宣平帝漫不经心的把玩着一串青金石十八子，随口道，“皇后近来越发糊涂了，李添”。
“奴才在”。
“传朕口谕，自今日起，着贵妃周氏协理六宫诸事”。
周贵妃面上一怔，对上皇帝似笑非笑的眼神，方才醒过神来，恭恭敬敬叩首谢恩，“臣妾谢陛下恩典，日后定当尽心竭力，不负陛下隆恩”。
“嗯，夜里露重，爱妃早些回吧”。
周贵妃走后，蓬莱殿乐舞再起，新封的美人重新依进怀里，娇俏明丽如那春日里初绽的花骨朵，宣平帝却无心再赏。
他捏着丽美人柔若无骨的纤纤玉指，面上渐渐沉了下来。后宫这些妇人好打发，魏钊却是个难缠的。如今有了由头，明日怕不是又要推辞了。
果不其然。
次日早朝后，齐国公魏钊便又跪倒了御书房的金砖上。
宫墙里头，没有皇帝不知道的事。
夫人和女儿能在皇后跟前硬撑，是有皇帝不想深究此事在先。
他却不能也如此。
皇帝已然老了，太子却正是壮年。比起是非对错，他更在意的是手中权柄是否稳固，底下人是否还在他的控制之中。
他俯身叩首，声音沉重“小女罪孽滔天，实不可赦。陛下仁爱，怜她年幼饶她一命，臣感激不尽。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臣已传信老家族人，不日便送她入家庙清修，日夜诵经祈福，以赎这一身罪孽”。
“魏卿啊魏卿！”。
宣平帝指着魏钊，一副不知该拿他如何是好的模样，眼底却无半分意外，扬声朝外道，“来人呐，传钦天监监正”。
“你家姑娘清不清修朕不管，但朕的儿媳妇，不能去清修！”。
魏家此代只有两位姑娘，三姑娘魏嘉清早在十年前便已嫁了，如今就算是想换人，都无处可换。
“陛下！”，魏钊膝行两步，急道，“我那逆女当真不是良配啊！还请陛下三思啊！”。
宣平帝起身，亲手将他扶起，神色中竟也透出了几分无奈，若真因着后宫争斗，便将那战功赫赫的功臣之女罚去青灯古佛一辈子，朝臣怎么看他？天下百姓怎么看他？
武将就是死脑经，只知道守着那点规矩不转弯。
“良不良配你说了不算，朕说了也不算，得老天爷说了算！”。
魏钊心道，钦天监那起子人，还不是看你眼色行事?面上却仍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陛下三思啊”。
“莫与朕说，你与老天爷说去”。
宣平帝打定了主意要聘魏家女做媳，监正那里自然也是得了信的。
进了御书房，便捧着龟甲道喜，“大吉啊！陛下”。
宣平帝龙颜大悦。
着礼部官员与宫中使者前去国公府送吉，并商定纳征的吉日。
消息传进后宫，周贵妃气的砸了两支红釉瓷瓶犹觉不够。原以为人是给秦王定的，才惹了皇后下手，没想到竟真是为他们母子设的圈套，她如何能够不气。
皇后心中亦是一片苦楚。
乞巧那一日的谋算，非但没叫那国色牡丹落入东宫，反而触了陛下逆鳞，权柄外分，就连太子都好吃了一顿排揎，东宫储君竟要给那庶子赔罪。
当真是一点脸面都不给他们母子留。
惹得中宫与贵妃同时不喜，吉平侯府的日子自然也不好过。
分明是他们见皇帝召秀女入宫为秦王选妃，起了搏一把的念头，却又将所有过错推到了李玉霜身上。
她的小院如今粗使婆子严加看管，只待过了这阵风头便要将她嫁出京去。
当然，风波中心的齐国公府也没好过哪里去。
经此一事，魏钊已差不多确定了皇帝所谋之事，夜夜长吁短叹，白日里还得做出一副水波不惊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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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一个累字可言，短短几日，便清减了一大圈。
可见，这桩婚事有多不招人待见。
不管内人外人如何作想。
半月后，礼部官员还是率仪仗来到了齐国公府，高声宣告，“奉制封康王妃，遣使行纳征册封礼！”。
身着朝服的魏钊亲自迎于大门之外，行四拜礼，恭侯宣制。宫中女官奉亲王妃冠服入内堂，服侍魏婉清穿戴整齐后，方出阁听封。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惟王者敦伦，必先内治......”。
亲王妃冠上簪双凤，缀三十六枚花钿，珠翠叠峦，满顶生辉。内着青缘襈袄，外罩四?袄子，再披鞠衣、大衫，霞帔加身，玉带附腰，一层复一层，沉甸甸的从头压到脚，呼吸都得敛着分寸。
魏婉清低眉敛容，跪于香案前，冠上金凤稳稳不动，口衔珠结，面花流苏亦纹丝不颤，一派端庄持重。
皇后遣教习嬷嬷入国公府的消息已传遍了整个京城，就算魏家女代代低嫁，女婿多数要仰仗岳家鼻息，此番却也惹来了不少闲话。
她不能再出差错了。
未经风雨的娇花天真的想着。
“.....咨尔齐国公府九女，毓出名门，淑仪素著.....，兹特遣使持节，册立尔为康王继妃，其尚弘德修身，克赞恭勤，绵瓜瓞于万世，佐宗庙维馨之祀，钦哉”。
“臣女接旨，叩谢皇恩”。
魏婉清双手接过金册，起身再行拜礼。
昨日礼部已去了太庙祭告先祖，圣旨一出，她便是名正言顺的康王继妃了。
尽管那位康王，她尚不曾见过一面。
玉器，金器，珠花头面绫罗绸缎流入一般送进内院，公府四门大开，车马不绝。
“百福宫周贵妃赐南海珊瑚一株，金玉翡翠头面一套，八宝......”。
“太子妃赐玳瑁西洋镜......”。
各公府侯府亦纷纷遣人添妆，两进的院子摆得满满当当，姑嫂整点金银器具，婶娘归整绫罗绸缎，玉石摆件、珠花点翠亦由各房长亲帮着打点。
整个府邸忙的热火朝天，唯有俯兰阁一片静谧。卸下冠服的魏婉清净了面后，复又拿起了绣棚坐于窗前。
亲王妃出嫁着翟衣，不需像寻常女子那般亲绣嫁衣，只须绣一顶遮面的喜盖头。
日头斜斜映入窗棂，裙上金丝缠枝莲纹流光溢彩，大红织金的妆花锦缎映的那芙蓉面愈发艳绝。纤纤玉手执着极细的银针，一下一下挨过红缎，恍若画中仕女。
花嬷嬷与宝嬷嬷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端起了手边的纹白玉瓷杯。
魏九姑娘的女红自学会了做荷包后就再没长进过，绣几朵云，两片竹叶能拿得出手。可这海棠崖纹如意锦绣的喜帕，是真难倒她了。
别看这会架势摆的十足，眼尖的嬷嬷心里却明镜一般。。
一针都还没下呢。
她俩奉皇后之命入府教习，可继妃规矩娴熟，《女诫》《女孝经》对答如流，抄写更是一丝不苟，一手蝇头小楷娴雅婉丽，便是与后妃们供奉在太后佛堂里的经书比都是不差的。
至于敲打。
出宫前，太子妃可是特意叮嘱了她们，万不可慢待了王妃。
如今好吃好喝的在人家府里待着，揪出的错处竟只有一个不善女红。
两位嬷嬷端着茶杯，愈发左右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