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平十六年春，皇帝下旨召秀女入宫为秦王选妃，朝野震惊。
自庆国立朝以来，唯有两次因皇子选妃广召秀女，一次是太祖皇帝为诸王选妃，一次是太宗皇帝为英宗选妃。
东宫的皇孙再过两年就要束发了。
宣平帝此时下旨广召秀女为秦王选妃，前朝惊，皇后慌，唯有秦王生母周贵妃满心欢喜。
天子口含天宪，纵使前朝后宫都谏“与理法不合”，一个月后，秀女们还是都入了储秀宫。
正选这日是个好天气，蓝汪汪的天上没有一片云彩，十六七岁的姑娘们，低垂着眼，默不作声的顺着高耸入天的朱红宫墙水青柳般被风吹着向前。
与此同时，皇帝的御驾也已过了乾清门，沉沉的脚步声自曲桥上经过，赭黄色衣袍上的螭纹不怒而威。惊的水中锦鲤逃窜着沉入莲叶下，浓郁的馥香也被水汽冲散了不少。
御座早已安置在钦安殿中，座围三面屏风，屏风之上朱红漆绘五爪龙纹，亭台阁阙山水风景栩栩如生。
“参见陛下”。
皇帝抬手示意起身，皇后率众人谢了礼后才在他右手侧坐下，下首太子妃将要坐下，却听到几步外的贵妃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她比帝后小了十多岁，虽已年过半老却也保养得益，一双含情美目笑盈盈地看着皇帝，说话间鬓边的累丝翡翠金步摇曼妙轻晃，惹来一地流光。
挨在檀木大椅上的折枝喜鹊也再度垂荡了下来。
本朝极重孝道，庶母未坐，即便尊贵如太子妃也一样要陪站着。
“哦？”。
随手将白玉错金八宝茶盏递与近侍手中，宣平帝饶有兴致的问道，“莫非爱妃已看中了哪家贵女？”，皇后浅笑着垂眼，面上依然一片慈爱。
“陛～下！您又取笑臣妾”。
周贵妃心道，若是真能让我做主，又何必装模作样的召秀女入宫。
“方才臣妾等从千秋宫出来，还未进御花园竟闻到了股浓郁的花香，遣人顺着花香一路找过去，竟然是四神祠外的牡丹开了，您瞧瞧”，她抬手示意宫人呈上牡丹。
初开的牡丹大如碗口，紫红色的花瓣端丽盈彩昂首立于丛叶之上，尽显花中之王的矜贵与傲气。
“照看花的宫人说，是今儿个晨起方开的。陛下，这是吉兆呀”。
皇后眼中快速略过一丝嘲讽，倒是心比天高。
可惜啊。
偏偏就真真能担得起“国色牡丹凤命在天”的那位不在秀女之中。
“如此吉兆，想来贵妃今日定能挑的如意佳媳了”。
她随口附和了两句，截了贵妃的话头，请示皇帝，“陛下，时候也不早了，是不是宣秀女进殿？”。
皇帝回正斜倚的身子，“嗯，宣”。
秀女们在大太监的引领下，一排排走进钦安殿，精致绝伦的绣鞋踩在猩红的地衣上，殿内的脂粉甜香愈发浓郁。
选的高了惹皇帝猜忌，选的低了贵妃心有不甘。
眼看熟面孔越来越少，贵妃有些坐不住了，瞧见皇后一脸看好戏的样子，她心里遂起了某个念头。
“康王孝期也已过了吧”，她闲聊般的与皇后说着，“府中诸子年幼，王爷久溺哀伤亦不是长久之计.....”。
皇后有些意动，康王是她次子，诸皇子中行三，元妃选的是她娘家荣安伯府的姑娘。可惜是个福薄的，将过花信之年就撒手人寰奔了极乐，留下一双儿女叫她想起来就心生可怜。
她已看好了继妃的人选，且人就在此次入宫的秀女中。
待选完秦王妃再选，怕是就要落个捡弟弟不要的名声了，若能与秦王妃一道宣旨，倒也不算真落下风。
然而，宣平帝对此早有想法，这会听她俩你一言我一语的搭台子，不免觉得好笑，眼皮上撩，暮气森森的威压扑面而来，“康王妃朕自有安排，皇后和贵妃就不必为此忧心了，还是先给秦王相看吧”。
陪坐下首的太子妃眼神一动，心中闪过一丝不太好的预感。
陛下的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对太子的防备和忌惮也越来越深，对秦王却越发放纵。康王身为太子胞弟，他的岳家自然要为殿下效力，若陛下选一位如同先前那位弟妹的继妃，怕是要空失了康王妃背后的助力，再落一程了。
回到东宫后，她与太子谈及此事，太子道，“父皇心中有数，定然不会委屈了三弟”。
宫中姻亲千丝万缕，此时他们最不能做的就是急。
可惜，皇后却没参透这点，等了两日不见皇帝再提此事，便忍不住的借着太后冥诞的由头将人请到了长秋宫，顺着给各府赐礼的话头就将话题引到了康王身上。
“陛下给咱们三郎相中的是哪家姑娘？”，她摸着鬓边的白发似是在不好意思，“臣妾愚钝，想了两日实在不得其所，还请陛下明示”。
皇帝翻着手里的折子头也不抬的说道，“齐国公府的九姑娘”。
“轰隆”一声，天边传来传来一声震响，淅淅沥沥的雨滴砸在琉璃瓦上凝成了鎏金的水线，皇后脸上的温良碎了满地，“陛下！”，她拎着裙子跪拜在地，“陛下三思啊”。
齐国公府那可是跟着太祖皇帝立朝的老功臣，代代镇守西北军功赫赫。
太祖皇帝在时，就曾有宫中术士批言，“魏家女命格奇贵，遇龙化凤栖梧桐”。
成祖皇帝不信命，聘了魏家嫡女给还是亲王的太宗为正妃。不过五年，太宗便登临帝位。若是太子能得他家姑娘，皇后怕是要日日焚香跪谢诸天神佛。
偏偏却落到了康王身上，这叫她如何不愁。
皇帝放下折子示意内监扶人，“皇后莫要惊慌，不过是方外之人的一句戏言罢了，做不得数的”。
“此事万万不可啊，陛下！”。
听闻此事的齐国公，“扑通”一声，也跪在了御书房的金砖上，声音里已带了颤意，“不可啊！陛下！”。
原以为经过太宗上位后萧家这些人总能消停点，没想到才不过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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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竟就有人提起了旧事，这哪是要结亲，分明是要催他儿的命！
他跪伏在地，冷汗涔涔，“小女前些日子已定了人家，明年开春便要出阁，实在，实在不可啊！”。
“哎～”，皇帝缓步走下御座，亲手将浑身发抖的老臣扶起，语气亲昵得近乎反常，“魏卿此言差矣”。
齐国公佝偻着身子不敢抬头。
“你家九姑娘朕是见过的”，皇帝声音不疾不周，像在话家常，“娴雅沉静，又生得一副花容月貌，你这做父亲忍心将她配个兵鲁子，朕可不忍心！”。
他顿了顿，含笑看着眼前这张冷汗直冒的老脸继续道：“我家老三虽说年纪是长了些，可脾性却也是诸王中最温和的一个，会疼人！”。
齐国公膝盖一软，又要跪下，却被皇帝一把托住，“怎么？”，声音虽然仍是一派温和，眼底却已彻底没了温度，“爱卿，莫不是嫌弃我家老三是个鳏夫？”。
“老臣不敢”，齐国公慌忙请罪，“陛下明鉴，臣绝无此意，只是此事干系重大.....”。
“哼！”。
皇帝收回手，袖炮上的五爪金龙翻涌起伏气势汹汹，“干系重大？”，他居高临下的睨着跪地之人，声音猛然拔高，震得齐国公脊背发凉。
“莫非我庆国的江山社稷还能系与一闺阁女子之身？”。
浴佛节当日，皇帝不顾朝野劝阻，下诏令礼部为两位皇子行纳采之礼。
诸多事宜双份叠在一起，礼部忙的人仰马翻，后宫也不遑多让。
这一日，皇后正在千秋宫中核对纳采的礼单。
皇帝身边的桂公公送来了一尊通体莹润的白玉观音，坐与沉香莲座之上，望之心绪宁静。
“这不是...”，皇后微微一怔，“前些年于阗进宫来的那尊观音吗？”。
她记得很清楚，当年这尊观音进上，皇帝听闻是天然而成，未经一丝雕刻，便亲命供养于皇觉寺。
如今十多年过去了，竟纤尘不染一如往昔。
此时送来，怕是.....
“娘娘好眼力”，桂公公含笑躬身，语气恭敬，“陛下口谕，魏九姑娘聘单中添白玉观音一尊”。
殿中寂静了一瞬。
皇后脸上笑意缓缓收敛，起身行礼，“臣妾遵旨”。
桂公公将白玉观音呈上，又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告退了。
皇后也慢慢坐回了椅上。
观音送子，皇帝将已供奉了十余年的观音请出皇觉寺，添入聘单，是何意味已然不言而喻了。
是夜，千秋宫烛火通明。
皇后坐在妆台前，卸下钗环脂粉，铜镜里映出一个眉眼疲倦唇角下垂的妇人，她看了许久，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象牙梳篦自发上梳过，某个摇摆了多日的决定，在这一刻忽然就定了下来。
她没有回头，继续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声音低而平稳，“明日传信回伯府”，身后嬷嬷垂首恭听，“请老夫人进宫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