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一段命运的剖白。
来自晏·不著名·刚上任·临时起意·非著名吟游诗人·云章。
肇事者回味无穷，甚至还想再重复一遍：“啊！穆珩！”
“啊！闭嘴！”
穆珩喝止完他就懒得再给他眼神，整理整理心神，向阿尔弗雷德说了昨晚在羊皮书上看到的那几本魔法启蒙书的名字，询问：“请问图书馆里有这几本书吗？”
阿尔弗雷德惊讶地看了一眼穆珩，对于她还未投身于这个陌生世界的探索，就已先产生接触世界的真理的主动的事情十分诧异，但同为在知识海洋里的不断前进的上下求索者，穆珩求知若渴的态度令她感到十分欣慰，所以她不介意帮助一下这个魔法新人。
她笑眯眯地点点头，缓缓起身，抬手，拿起椅子旁一根平平无奇的古朴魔法长杖：“这几本书图书馆里都有，唯独一本《古魔法简述》已经失传，但我有收藏它一小半的残本。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让侍从替您去馆里取书，我带您回家去拿残本，您看可以吗？”
这有什么不同意的。
穆珩爽快答应，跟在阿尔弗雷德的身后走出了餐厅。
阿尔弗雷德的家离皇宫很近，穿过中央广场，祭剑礼出口的对面小楼就是。
但即便只是短短十几分钟的同行，穆珩也已是受益匪浅。
身为皇家图书馆馆长、魔法协会四贤者之一的阿尔弗雷德，一生钻研魔法，见多识广，讲解起魔法的本源，既通俗易懂，又一针见血。
此刻，她正好讲到艾瑟隆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魔法师。
穆珩趁机开口，问道：“您听说过瑟拉菲娜?布莱克索恩这个名字吗？”
阿尔弗雷德微微思索片刻，缓缓摇了摇头：“是哪位殷世的大魔法师，或者冒险家？”
连她都没听说过吗？
穆珩笑了笑，随意地摆摆手，含糊地将话题带过。
两人在谈笑间推开门，迎面撞上一个身材高大、面容清秀，怀里抱着唱经本的长袍男生。
他看见阿尔弗雷德，一愣：“奶奶？”
而后侧身给她们让出一条路：“您不是在……”
接着一转头，他看见了跟在奶奶后面的穆珩。
四目相对。
穆珩礼貌地小幅度朝他挥了挥手。
不由分说地，这个年轻男孩脸“腾”地一下就红到了脖子，四肢僵硬、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眼珠子“刷”地一下盯着地面，颤颤巍巍地泛起一丝水光。
这是什么桥段？
看着他看起来下一秒就要屏息因窒息的样子，穆珩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不接受碰瓷！
阿尔弗雷德并未察觉到少年的异样，自然地向穆珩介绍：“这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孙子盖尔，目前是一个，呃，吟游诗人。”
穆珩谨慎地向盖尔点点头，却见他周围的空气看起来更加稀薄了。
真不接受碰瓷哈！
阿尔弗雷德拍拍盖尔的肩膀，让他别急着出门，先在客厅招待一下勇者，随后就独自去地下室取书了。
盖尔手足无措地给穆珩沏好茶水，引导她来到沙发上坐下，然后同手同脚地坐在她左手边的单人沙发上。
“您好，”他的嗓子很紧，声音是挤出来的，细弱蚊蝇，“勇者大人。”
穆珩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沉重地点了点头：“嗯……”
她回忆起在小说里看过的那些风流潇洒、能言善辩的吟游诗人，再对比眼前这个看起来在阳台上稍微大声念一句歌词，就要把自己羞死过去的盖尔。
心中升起一种油然的钦佩。
哪个内向的人不想在准备享受私人空间的时候招待一个陌生的客人，并来一场酣畅淋漓的smalltalk呢？
穆珩站起来主动拿起茶壶，给两人斟茶。
这一杯，敬i人！
穆珩的手才盖尔慌忙起身推拒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
她的脑海立马传来一声极为清晰的“啧”。
假的吟游诗人见到真同行破防了。
穆珩不予理会，按着盖尔给他倒完，才坐下来端起茶杯。
只是一口，她便有些惊讶地抬眉：“很好喝。”
入口温润柔和，甘醇中带着淡淡的奶香，不像是这个看起来轻工业并不十分发达的中世纪世界的产物。
盖尔带着水汽的眼睛更加柔和，扭捏地搅着手指：“因为是茶奶，就是红茶加牛奶，经过一个魔法工序完成的饮品，比较适口，您能喜欢——真是我、哦不，茶奶的荣幸……”
“装、货。”
晏云章一字一顿，咬字铿锵有力，声音清楚得感觉要从她的脑袋里钻出来了。
到底什么时候出屏蔽功能？
穆珩揉揉耳朵又喝了一口茶奶，转头继续跟盖尔聊天。
好歹穿越之前也算个小领导，带过团队，她很快就勾住了一个人文底蕴的话题，缓缓展开。
穆珩的声音不疾不徐，语调也柔和，盖尔的声音逐渐恢复正常。
盖尔作为吟游诗人去过的地方不少，说起他乡的人文轶事是如数家珍，脸上的红晕慢慢消失：“……我前段时间刚从迷菇森林回来，那里，唔，很特别。”
听到关键词，穆珩的眼睛亮了一下。
羊皮书地图里指针指向的就是迷菇森林。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盖尔，问：“特别？”
“唔，是的。它跟其他的高危地区有些不一样，几乎没有什么很有攻击性的魔物，只有许多有魔力的蘑菇，据说还有人听见过蘑菇开会，不知道是真是假。”
盖尔看穆珩跃跃欲试的样子，还贴心地提醒：“不过就算听起来童话，但迷菇森林这些蘑菇会产生一些致幻的孢子和迷雾，加上森林地势复杂容易迷路，评级其实是A级危险区，没有还是有不少冒险者葬送在里面的。冒险者协会规定，没有向导的指引是不能进去，就算有向导者的人，想穿过外层进入里面，也得向导的等级够高才行。”
他的向导只是初级向导，如果穆珩想要进更核心的区域，他恐怕在这方面帮不到她。
那她到时候还得找个靠谱的向导。
穆珩深谙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道理，情报到手就行。
她笑得开朗：“确实是很有意思的地方，谢谢你愿意分享给我。”
此话一出，盖尔的脸又红了，穆珩脑海里的磨牙声又出现了。
刚从地下室出来的阿尔弗雷德察觉到空气中凝滞的氛围，看看自己的孙子，又看看眼神清澈的勇者，眼中划过一丝了然，立马趁热打铁：“哎呀哎呀，刚才好像听到你们在说什么迷菇森林，而我有个朋友正好在那附近做些向导生意。”
她从桌上的卡片盒里，掏出一张卡片，在上面用魔力留下自己的名字，将它夹在残本里递给穆珩：“您去迷菇森林肯定会路过佩尔城，那里面有个桑尼酒馆，住着一位叫艾米莉亚的高级向导，想必能帮上您的忙。”
盖尔不满地瘪嘴：“我可从未听您提起过这回事。”
门口卫兵整齐划一的踏步声逐渐接近，阿尔弗雷德只装听不见，推着盖尔的肩膀，让他去送送穆珩。
“应该是国王派人来接勇者大人了，你送送勇者大人。”
“奶奶、”
大门在两人面前重重合上。
里面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年轻真美好啊——”
晏云章持不同意见，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气急败坏：“胡说八道！”
穆珩频频摇头。
不爱幼就算了，连基本的尊老基本法都舍弃了。
这个人的道德素质越来越差了。
两人分别前，盖尔叫住穆珩。
他又恢复了刚见面时的局促，不过说话是语速倒是快了很多：“勇者大人，今天，唔，反正！希望您能原谅我一开始的失礼，因为其实早在您英勇地降临在祭剑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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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的时候我就……”
许是紧张，泰尔噎了一下。
穆珩的心也跟着紧了一下。
晏云章的呼吸也几乎要停了。
他死死盯着盖尔的眼睛，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不甘心的情绪在他的心里疯长，他几乎要悲戚出声。
我也——
“——被您的强大震慑住了！”
？
憋着许久没说的话一说出来，就像是长发的结突然梳开一样，盖尔说得越来越流利：“于万人瞩目之下，您依旧临危不乱，就算身体抱恙也依旧坚韧不拔，这才是真正的勇者！这才是真正能拯救艾瑟隆大陆的救世主！”
他热血沸腾，连连摇头：“我还是太弱了，我为您写了一首赞颂您的诗歌，希望能用它来时刻勉励自己向您学习。”
没等穆珩说出拒绝的话，他就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深吸一口气，大声朗诵。
“强强强，勇者大剑破城墙；棒棒棒，勇者力量震心房！”
“这是诗歌！？”穆珩深感震惊。
“这是吟游诗人！？”晏云章牙都要咬碎了。
浑然不觉两人心声的盖尔腼腆一笑：“虽然我之前是艾瑟隆茶奶创始人，后面加入了商盟、实现了财富自由才追逐的梦想，但好在吟游诗人的集会欣赏我的才华，破格吸纳我成为了他们的成员，我一定会通过集会将这个颂歌传唱到艾瑟隆的每一个角落，让每一个人都能感受到您的英勇！”
晏云章冷漠开口：“问他加入集会花了多少钱。”
穆珩犹豫：“不好吧？”
“不问你今晚睡得着吗？”晏云章笑声十分清凉。
穆珩看着盖尔，“嘶”了一声，小心翼翼地问道：“多少……”
“五千金币。”盖尔双手握拳鼓劲，眼睛里都是光芒，“为了梦想，这些都是身外之物。”
ok、ok。
直到穆珩跟着护卫队往城门走去，属于盖尔情绪的热浪才缓缓消散。
太热血了。
穆珩感慨。
敢于追逐梦想谁都了不起！
耳边偶尔会闪过衣料摩擦的悉索声，在身边卫兵整齐划一的踏步声中，穆珩还隐约听见夹杂在布料声中的一些低语。
“我真……”“跟一个傻……”“较劲”。
穆珩还想仔细听，但没有声音了。
她疑惑。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没等穆珩询问，她就看见了国王标志性的披风。
国王在侧门等候多时了，护卫队帮忙把国王带来的东西收拾进戒指里，女仆则给穆珩穿戴上长袍，并将包起来的勇者之剑挂在穆珩的腰间。
一切准备妥当，阳光也正好，没人能看出眼前的被裹成一个球的人形物体是新官上任的勇者。
今早的事情发生之后，国王紧急调整了勇者出行的方案。
为了保证勇者的安全，穆珩的离开不再进行大张旗鼓的宣传。
看似高调的护卫队也早就在中途将她隐蔽地送到了侧门，随后护送这假的替身木傀儡往正门行进，吸引魔物火力。
穆珩临走前，最后回望了一眼这个陌生的王城。
但高高的城墙阻隔了所有外来者窥视的目光。
她笑了笑，盖上兜帽，转身，缓步向前，消失在树影之中。
国王总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但怎么也不记得在什么时候看见过这个场景。
可能是年纪大了，记性越来越不好了。
在穆珩的身影消失后，送行的大部队大都转身按原路返回，唯独国王左手边的侍卫依旧紧盯着森林的方向目不转睛。
国王皱眉上前拍拍他的肩膀。
侍卫机械地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国王。
好几秒后，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匆忙跪下来谢罪。
而一抹黑影，沿着他的脊椎一路下滑，钻进地里，扭曲着向穆珩的方向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