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五条悟一反常态的沉默。
浑身湿透的白发软塌塌贴在脸颊，污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裤脚沉甸甸的裹着小腿，每走一步都黏腻难受。
朔夜怕用术式带着他回去会吹风吹得发烧，索性站在原地等出租车。
艺术馆本就偏僻，好不容易等来一辆，司机瞥见五条悟落汤鸡似的模样，说什么都不肯接单。朔夜没多废话，直接加了钱，司机才不情不愿的松口。
五条悟全程臭着脸。
他向来自诩最强，而且生性爱干净，容不得半点狼狈。如今浑身污水，先前放大话单挑咒灵反被拖进水洼打脸，刚被朔夜冷着脸训过，转头又被司机嫌弃，一股火气和委屈堵在胸口，憋得难受。
一上车就梗着脖子转向车窗，侧脸紧绷，一句话也不肯说。
朔夜没那个闲心哄他，也没那个必要。
咒术界从来不是小孩子撒娇的地方，有的人上一秒还笑着说话的人，下一秒就死的连全尸都没有。运气更差一点的，甚至连死因都听起来啼笑皆非。
玉不琢不成器，五条悟很有天赋和潜力，不应该因为这种无足轻重的失误而夭折。如果几句训斥能让他长记性，朔夜不介意再刻薄一点。
车子停在五条家大门前，五条悟二话不说推门下车，头也不回地往里冲，裤脚滴下的污水在光洁的路面上拖出一串湿痕。
迎上来的家仆惊愕的脸色发白：“悟少爷……”
他充耳不闻，径直往里走。
朔夜看着那道倔强的背影，神色平淡。
他是五条悟的教习，不是心理医生。小孩子闹别扭生闷气再正常不过，他没精力陪着开导。
付完车钱，他转身回了自己的住处。
门关上的瞬间，将五条家的灯火与那点少年人的别扭，一并隔在了外面。
屋内整洁得近乎冷清。比禅院家那间霉味冲天的破屋亮堂太多、舒适太多，却空得没有半分人气，像一间随时可以搬走的临时住所。
朔夜洗漱完，疲惫的躺倒在床上。身边少了五条悟叽叽喳喳的吵闹，本该是难得的清净，他却无心享受，半点放松不下来，思绪不受控制的飘远。
甚尔……甚尔现在在做什么？
那家伙向来爱逞强，脾气又倔，对自己从来不上心。以前有他在身边，还能照看一二，现在他自己一个人在外头，真出了事怎么办？
这世上两面三刀的人如过江之卿，各种术式也千奇百怪，常在河边走，再厉害的人也有湿鞋的一天。
朔夜只暗暗希望，如果甚尔真有栽跟头的时候，最起码他想在甚尔身边。
笃、笃、笃。
敲门声轻轻打断纷乱的念头。朔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惆怅和牵挂，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刚洗完澡的五条悟。
他头发还没吹干，湿漉漉的贴在脸颊，和傍晚在艺术馆时一样软塌塌的。他不说话，只抿着唇，一双湛蓝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朔夜。
朔夜低叹一声，侧身让他进来。
五条悟沉默的走进屋，乖乖坐在床边，低着头轻轻晃脚。
朔夜没多说，拿过吹风机，站到他身后。
温热的风嗡嗡响起。手指轻轻抚过五条悟的头皮，少年身子僵了一下，很快又放松下来，不再晃脚，安安静静坐着，像只等着被顺毛的猫。
朔夜的手指熟练的插进湿漉漉白发间，一下下拨开湿发，动作轻稳娴熟。房间里只有吹风机的声响，安静得恰到好处。
发丝渐渐被吹得蓬松轻盈。
五条悟忽然小声开口，头也没抬：
“我没生你的气。”
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朔夜手上一顿，疑惑的“嗯”了一声，关掉吹风机，房间顿时安静下来。
五条悟指尖攥着衣角，迟疑了片刻，依旧没看他，声音低低的：
“我没生你的气，我只是……在生自己的气。”
朔夜垂眸打量他。五条悟低着头，耳尖有点红，手还紧攥着皱巴巴的衣角，一副做错事的小孩模样。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五条悟蓬松的头顶：
“我没怪你，我还不至于跟小孩子置气。”
五条悟猛的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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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仔细端倪朔夜的表情，反复确认他真的没放在心上后，才轻咳一声，声音渐渐恢复往日的活力：
“嘛……总而言之这次是我大意了，以后我会做到最好。”
朔夜在他身边坐下，语气平静：
“我不需要你做到最好。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我只需要你活下来，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五条悟似懂非懂的眨了眨眼，小手覆在朔夜放在床沿的手上。
他目光落在朔夜颈间那道狰狞的疤上，小声问：
“你的疤，也是像我一样弄的吗？”
朔夜回头疑惑的看着他。
五条悟不好意思的伸出手指挠了挠脸道：“就是……像我今天一样不小心伤到的，看起来很痛的样子，我之前一直没好意思问。”
朔夜指尖下意识摸了摸那道疤，贯穿半个脖颈的伤口早已愈合，可撕心裂肺的痛苦始终还停留在脑海间。
“很早之前的事了。”他淡淡开口，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五条悟看出他不愿多说，也没追问，只是忽然俯身，双手认真捧住朔夜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我都知道的，朔夜你以前的事。禅院家对你很不好吧，但是没关系，你现在在我这里，是属于我的。”
窗外银白月色倾泻而下，圣洁的月光宛如轻纱般温柔的笼罩住二人，少年眼神肃穆，神色庄重，像在许下一生的誓言：
“我会成为最强，保护好你。这样……就再也没人敢伤害你了。”
朔夜看着他一脸凝重的模样，没忍住侧头笑了一声。
“喂——”五条悟立刻鼓起脸，把他的脸又捧回来，语气嗔怒。
“我可是很认真的！”
少年人的感情难懂，又很好懂。喜欢在心底生了根发了芽就想尽方法表达出来，不去管对方是谁，也在乎自己是否成为了异类。
他察觉到自己的喜欢的时候会一往无前，觉得全世界都会为自己开路。
朔夜回望着他，眼底终于漾开一点浅淡却真切的温柔，轻轻点头：
“好呀，那我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