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区中央，神星原本悬停的位置，已经彻底空了。
失去中心束缚的三颗恒星，仍沿着惯性轨道缓慢运转。神星崩灭之后，那些被它长期攥在引力里的矿脉、残骸、碎块，也跟着一并崩散，大片铺开在星海深处，像一座突然被人掀开的巨型宝库。
包括，制造超级星际之门的关键物质【空间结晶】。
很快，公共频道彻底炸了。
数以亿计的被解放者代表接入频道，全息投影几乎铺满整座旗舰舰桥。不同种族，不同文明，不同语言，不同口音，但所有人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
“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们？”
“邪神死了，我们还能去哪？”
“禁区现在空了，这里有资源，有行星，还有大量技术残骸，你们完全可以在这里建立新的秩序。”
“你们会接纳我们吗？”
卡塔木站在一片交错的全息光影中，越听越沉默。
因为这些问题，也正是他想问的。
可希亚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因为眼下，盖亚和泰坦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卡塔木站在希亚身后，望着主屏上疯狂刷新的资源扫描结果，嘴唇抿得很紧。他本以为大战结束后，盖亚和泰坦至少会先停一停。
不管是庆祝，清点战果，还是为了资源分配先争一轮，都很正常。
可希亚只是扫了一眼数据，便直接下令：
“立刻搜集【空间结晶】。”
“就地开采所需各种原材料。”
“就地建造。”
“所有工程线，全速转向超级星际之门项目。”
“下一站，真正的神国。”
命令落下，整支联合舰队连欢呼都没持续多久，大批工程平台和采矿舰就已经扑向那些刚刚暴露出来的矿脉。
直到任务布置完，希亚才转过身，看向那数百个文明代表的投影。
“我与你们不同。”
她声音不高，却让所有频道瞬间安静下来。
卡塔木下意识抬头，看向她的背影。
希亚站得很直。黑色作战服勾勒出利落的身形，冷白灯光落在她侧脸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冷静、锋利，也异常干净。
“我们的文明，自诞生之初，便沐浴在神光之中。”
“我们的神明，从未向我们索取过什么。”
“祂一直在默默承担代价，为我们降下神启，为我们挡下灾祸。”
“而我们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横跨星河，前往神国，寻找这世间唯一的真神。”
“神明或许不会见我们，也许这一切只是我们的一厢情愿。”
“可那仍是我们此刻，最强烈的心愿。”
舰桥里静得吓人。
卡塔木站在她身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世上没有神。
这是他这些年拼命给自己打下的补丁。
因为只要承认有神，他这些年见过的一切，就会重新压回来。
而他见过的那些“神”，全都只会让人觉得恶心。
在他心里，“神”这个字，早就和血肉、吞食、圈养、改造绑死了。
可现在，一个亲手杀死伪神的女人，正当着数百个文明的面，平静地说——真正的神明存在。
而且，从未向子民索取过任何东西。
卡塔木胸口猛地一震。
他本能地想反驳，想把“神”这个字从自己脑子里彻底抹掉。
可希亚说这些话的时候，眼里没有半点狂信徒那种发烫的癫狂。
她很平静。
近乎温柔。
像是在说一个很远，却很确定，也很值得奔赴的地方。
这种眼神，比狂热更让人动摇。
没人逼她。
也没人要求她这么说。
这一切，都是她自己的意志。
频道里，终于有人低声开口。
“真正的神明……不会吃人吗？”
希亚看向那名投影中的老者。
“不会。”
“真正的神明，不需要靠吞食子民取悦自己，也不需要靠众星捧月证明祂的伟大。”
又有人红着眼问：
“祂真的什么都不索取？”
“是。”
“那你们为什么愿意为祂做到这种地步？”
希亚沉默片刻，随后轻声说道：
“因为有人曾在黑暗里给过你一束光，你就会想，哪怕走上一万年，也该走到光升起的地方，亲眼去看一眼。”
这句话落下，频道里很多人都不再出声。
卡塔木也没说话。
他忽然发现，自己恨的，好像从来都不是“神”这个概念。
他恨的，是那个披着神明外壳的怪物。
如果真有一种存在，从不向子民索取，只是在背后默默挡灾、给路、给火、给希望，那它和神星那种东西，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的呼吸一点点乱了。
脑海里，两套关于“神明”的认知，狠狠撞在一起。
一边，是吃孩子的地狱。
一边，是从不索取，却值得人拼命奔赴的真正神国。
他本该嘲笑自己天真。
可那股本能的排斥，偏偏没有以前那么硬了。
就在这时，一只小手轻轻拽住了他的衣角。
卡塔木低下头。
伊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仰着脸，小声问：
“爸爸。”
“如果真的有那样的神国，我也想去看看。”
卡塔木喉咙一紧。
他望着女儿眼里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许久都没说出话。
……
“执政官阁下。”
通讯官莉西快步上前，声音都在发抖。
“禁区内，已经有超过三百个文明联名递交正式申请，希望加入盖亚文明。”
希亚侧过脸。
“理由。”
通讯官深吸一口气，把原文念了出来。
“如果可以，我们想跟你们一起去看看，真正的神明，到底是什么样子。”
舰桥安静了几秒。
卡塔木站在联络席旁，抱着那份联名申请，手臂绷得发紧。
他自己也在名单上。
曾经最恨“神”这个字的人，如今却带着女儿，站进了一群要去寻找真神的疯子里，甚至觉得，这条路比逃跑更值得。
“这是全部联名文明的正式文本。”
希亚接过，只扫了一眼。
“全部批准。”
通讯官愣了一下。
“……全部？”
“全部。”
“他们很多连基础体系都还没接进来，舰队标准也不统一，语言、制度、后勤——”
“那就一路整合。”
希亚的回答依旧平静。
“这本就是我们一开始选择铺就星路的意义。”
“如果愿意，全宇宙的生命，都该有机会，觐见伟大的神明。”
……
数年之后。
禁区中央，三颗恒星之下。
超级星际之门，终于建成。
希亚站在旗舰主控台前，望着前方那座庞大到足以让整支舰队集体穿行的巨门，眼里罕见地多出几分波动。
环形框架嵌入三颗无主恒星的引力场中，表层铺满由空间结晶凝成的幽蓝纹路。数十道辅环悬在外围，一层套着一层。更深处，大量稳固节点与引力牵引锚彼此咬合，正将整座星门一点点推向启动阈值。
整片星域都因此变了样。
原本三颗恒星各有各的光色，此刻却都被星门牵引出一层幽蓝底色。
炽白、淡金、幽蓝，三种恒星光芒在空间结晶的折射下混成了一片冷冽而恢宏的光海。
希亚抬起头，看向那座已经进入倒计时的超级星门。
“开始点亮。”
命令落下。
星门最外层辅环率先亮起，幽蓝光纹沿着环轨一段段奔行，像一条冰冷长河被瞬间点燃。紧接着，三颗恒星的引力同时被星门框架牵引，周围空间开始出现轻微扭曲。
很快，那扭曲变得清晰起来，像整片星域都被一只无形大手缓缓拧动。
工程频道接连回报。
“引力锁定完成！”
“空间结晶共振正常！”
“门体稳定度突破临界值！”
“跨星河航道解算开始！”
“银河系坐标，已成功锁定！”
星门中央，起初只是一片模糊。
随后开始塌陷。
再往后，直接被撕开。
一道巨大的幽蓝光面，在门心位置缓缓铺展开来。边缘流淌着细密电光与空间涟漪，越亮越深，越深越像能把整支舰队连同所有人的视线一起吞进去。
短短数十秒，一条通往宇宙另一端的通路，轰然洞开。
整片星域都安静了。
就连那些见惯大场面的泰坦将领，此刻也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希亚站在舰桥中央，望着那条已经稳定下来的航道，声音清晰地传遍全舰队，也传遍所有新加入文明的船只。
“超远距离，跨星河，空间跳跃。”
“开始。”
“目标，银河系。”
“全舰队，进入星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