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天使落入凡罗米修斯号机库时，卡塔木腿还再发软。
活着。
他和伊娜，居然真从那座地狱里活着钻出来了。
机库里很忙。
维修架升升降降，白制服的盖亚工程师在各层平台间来回奔跑，机械臂拖着一块块烧蚀装甲掠过头顶，空气里全是金属热味和冷却液味道。
瑞亚从驾驶舱跃下，步子很快。
“跟我来。”
卡塔木赶紧牵紧女儿，跟了上去。
一路上，伊娜安静得出奇，只有经过舷窗时，才会忍不住偏头，看一眼外面那片真正的星海。
卡塔木低头看了看她，手掌又紧了几分。
没事了。
至少，现在没事了。
凡罗米修斯号的内部和神国很不一样。
没有那种精心雕琢出来的温柔，也没有到处都刚刚好的舒适。这里到处都是忙碌、命令、脚步声、焊接火光、运转中的机械轰鸣。
可卡塔木反而更踏实。
这才是活人聚集的地方。
不是牧场。
瑞亚把他们带进一间指挥侧厅时，希亚已经等在里面了。
纯白长袍，身姿笔直。
她转过身，看向卡塔木父女。
卡塔木脚步顿住，下意识就想行礼。
希亚却先开口了。
“卡塔木。”
“这次，多谢你。”
她的声音很稳，也很直接。
“如果不是你，我们拿不到相位稳序晶。”
卡塔木喉咙有点堵，赶紧低头。
“是你们救了我们。”
“我做的那点事，不算什么。”
“算。”
希亚看着他。
“愿意帮助我们的人，本来就不多。”
她抬手示意。
“从今天起，你和伊娜就是凡罗米修斯号的正式船员。”
“把这里当自己家。”
这句话砸下来，卡塔木整个人都懵了一下。
伊娜躲在他身后，小心翼翼探出半张脸。
希亚看了她一眼，语气放轻了些。
“住处已经安排好了。”
“母舰最近战损很重，能腾出来的乘员舱不多。”
“你们父女，暂时先住一间，将就一下。”
“有什么住的不满意的，跟我们说。”
卡塔木立刻点头，快得像怕晚一秒这事就没了。
“满意，没有不满意。”
“能逃出来，我已经谢天谢地了。”
伊娜也跟着点头，抱紧她那只旧机械兔。
“我和爸爸住一起就很好。”
希亚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
……
乘员舱不大。
两张壁床，一张折叠桌，一个小小的储物柜，舷窗外能看见远处母舰编队缓慢转向。
比起神国那些舒适住宅，这里简直可以说寒酸。
可卡塔木把门关上时，肩膀却一下塌了下去。
安全。
至少这扇门后，没有神侍，没有执法单元，没有广播里日复一日的温柔鬼话。
伊娜坐在下铺，摸了摸床沿。
“爸爸，我们真住在这了吗？”
卡塔木满意得点了点头。
“住这。”
“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家。”
他说完这话，自己都怔了一下。
家。
这个字眼再从嘴里吐出来，居然不烫了。
伊娜抬起头，冲他露出个很轻的笑。
卡塔木转身，打开桌面终端，脸上的松快只停了几秒，就又绷紧了。
他没资格松懈。
自己既然上了船，就得拿出能配得上这张船票的价值。
终端光幕展开。
他把这些年偷偷记下来的东西，一点点往上填。
邪神扫荡星域图。
神侍军力部署图。
哪片星域已经被扫过，哪片地方短期内不会被重兵盯上，哪几条航路最容易撞上神侍巡猎编队，哪几处宜居带还算安全。
线一条条拉出。
点一个个标红。
卡塔木越写，后背越发凉。
这些年他为了活命，只顾着偷偷存线索。现在把整张网真正摊开，他才发现那东西扫荡过的范围有多夸张。
像一只胃口越来越大的怪物，把周围大片星域吃得坑坑洼洼。
他咬了咬牙，把最后一个节点标完。
等母舰集群跳出虫洞后，最好别抱团。
分散。
必须分散。
只要聚成一团，被咬上的概率就会高得离谱。
……
几个小时后，作战会议室。
卡塔木把整理好的星图投了出来。
一群盖亚军官和泰坦将领围着光幕，越看越沉默。
卡塔木指着几片区域，嗓子发干。
“这些地方，短期内能算安全。”
“我的建议是，跳出虫洞之后，各母舰集群立刻向不同方向分散。”
“别扎堆。”
“哪怕通讯链会被拉长，哪怕补给会困难，也比被它们顺藤摸瓜一锅端强。”
希亚看完全部星图，抬手关闭投影。
“你的图，很有价值。”
“先收录进主脑数据库。”
卡塔木刚想再补一句，母舰忽然轻轻一震。
虫洞跳跃，开始了。
他下意识攥紧桌沿。
来了。
这一步跨出去，就再也不是神国范围了。
光幕外，所有画面被拉成炽白长线。
卡塔木的心脏也跟着提了起来。
跑远点。
一定要跑远点。
最好一口气甩出去几十光年，上百光年，再也别让那鬼地方追上来。
……
几个小时后，震动停了。
母舰跳出虫洞。
卡塔木猛地抬头，先是狂喜，紧接着，那点狂喜就僵在脸上。
星图刷新。
距离标尺刷新。
他瞳孔都收紧了。
半光年。
才半光年？！
卡塔木整个人都麻了。
“怎么会这么短……”
他强行安慰自己。
没事。
跳得短也没事。
连续跳跃就行。
一次半光年，十次就是五光年，一百次也能跑出去很远。
可他盯了半天，母舰主引擎根本没有再次预热的迹象。
不走了。
真的停下来了。
更离谱的是，外部机库开始开启，大量工程机甲和施工平台往外铺，拖拽架、拆解臂、材料回收仓，一套一套往外放。
那架势，根本不是短暂停留。
是要在这扎营。
卡塔木头皮当场炸了。
他几乎是冲出会议区，一路跑去找希亚。
“执政官！”
“执政官！”
希亚站在主控台前，正看着外部施工画面，闻声侧过脸。
卡塔木喘得胸口发疼。
“怎么停下来了？”
“这个距离根本不安全！”
“半光年……邪神要追，抬脚就到了啊！”
他声音都急劈了。
“你不是看了我给的星图吗？”
“那些安全区，不在这啊！”
希亚看着他，神情平静得近乎冷酷。
“那份星图的价值，不在于逃离，而在于打击。”
卡塔木整个人卡住。
“……什么？”
希亚抬手，点开一张新的作战参数图。
前方星空坐标，被一个巨大红圈锁定。
“我们已经到达预定坐标。”
“这里，就是恒星湮灭炮攻击范围的极限。”
卡塔木愣愣看着她，大脑空了一瞬。
下一秒，他猛地反应过来，喉咙都干了。
“你们不是在逃？”
“逃？”
“谁说我们要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