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天明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
短暂的错愕之后，他并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在科学的领域里，最怕的就是一潭死水，最怕的就是盲目迷信权威。
虽然林凡这话听起来，多少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但至少说明，他是真的看了资料，也真的动了脑子。
至于对不对么……一个刚接触航天基础资料几天的年轻人，能提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
多半是些理论上的理想化模型，或者是一些想当然的灵感。
但年轻人嘛，有冲劲是好事。
“好啊。”吴天明背着手，脸上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宽容，“有想法是好事。咱们搞科研的，就要敢于质疑，也敢于面对质疑。”
他转头看向不远处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中年男人：“老赵，你过来一下。”
那中年男人正拿着一块平板电脑，听到喊声，快步走了过来。
赵志勇，这次项目的副总设计师，也是探测器总体结构的主要负责人。那个巨大的金黄色身躯的骨干，基本上就是出自他的手笔。
“吴总，怎么了？”赵志勇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林凡，目光在他那身休闲装和脚边的行李箱上停留了一秒，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这位是林凡，龙科院来的专家，李院长推荐来交流学习的。”吴天明介绍道，“刚才小林说，他对咱们的方案有些不同的看法，甚至还做了些优化。正好，你是搞总体设计的，你来听听。”
赵志勇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就变了。
他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眼镜，上下打量着林凡。
太年轻了。
这年纪，怕是大学还没毕业吧？
“优化？”赵志勇嘴角抽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吴总，咱们这方案可是经过专家组三轮评审，连航天科技集团的老总都签字了的。这都要进入总装阶段了，这时候谈优化？”
他转头看向林凡，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傲气和不满，“小同志，龙科院是搞前沿理论的，咱们这儿可是实打实的工程项目。理论和工程，那是两码事。你才看了几天资料？就看出问题了？”
周围几个围过来的工程师也窃窃私语，脸上多多少少都挂着些看笑话的表情。
谁也不喜欢自己辛苦了几年的成果，被一个新来的毛头小子指手画脚。
“哎，老赵！”
吴天明板起脸，呵斥了一句，“怎么说话呢？三人行必有我师。龙科院在很多领域都走在我们前面，既然是李院长推荐的人，肯定有过人之处。你就不能虚心点！？听听年轻人的意见怎么了？”
赵志勇被总工当众训了一句，脸上一红，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闷闷地点了点头：“是是是，吴总工说的是。”
吴天明指了指旁边的一间全玻璃幕墙的现场会议室：“走，去里面说，那边有投影设备。”
……
会议室里。
林凡也不客气，直接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连上了投影仪。
“各位前辈，时间宝贵，我就不讲那些虚的了，直接看东西。”
林凡敲下了回车键。
屏幕上，原本那个复杂的、挂着巨大太阳能帆板、背着沉重燃料罐的探测器设计图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极其简洁的图形。
那是一个流线型的银色梭体。
像一枚拉长的水滴……
没有巨大的太阳能板，没有外露的燃料箱，没有复杂的管线。
整个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赵志勇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摇了摇头，甚至笑出了声。
“这就是你的……优化？”赵志勇指着屏幕，“小林啊，你这是画科幻插画呢？太阳能板呢？没有电，探测器上去就是一块废铁。燃料箱呢？没有推进剂，怎么变轨？怎么姿态调整？”
他叹了口气，看向吴天明，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看吧，我就说是瞎胡闹。
吴天明也皱起了眉头。
他虽然鼓励年轻人创新，但这图纸……确实有点离谱了。
作为一个航天，他一眼就看出了这个设计最大的硬伤——这也是任何航天器最基础的逻辑。
“小林啊。”吴天明斟酌着词句，尽量不打击年轻人的积极性，“你这个外形设计，从美学角度看，确实很漂亮，很有未来感。”
“但是，工程设计讲究的是功能实现。”
吴天明走到屏幕前，指着那个光溜溜的“水滴”，
“动力源呢？”
“虽然我们的探测器主要靠惯性滑行，但遇到引力弹弓变轨，或者避让小行星带的时候，必须要有主动动力。也就是化学燃料推进。”
“你把燃料箱都砍了，还怎么变轨？怎么避让？”
赵志勇在旁边补充了一句，语气有些尖锐：“这可是常识性错误啊，小林同志。”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几个年轻的技术员低着头，替林凡感到脸红。这也太外行了，连这就敢拿出来显摆。
林凡站在讲台上，面对着一屋子质疑的目光，表情依然淡定。
林凡指了指屏幕上那个水滴的尾部，放大了一张局部图。
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蜂窝状结构。
“我在这里设计了转向系统。”
“那你的推进工质呢？”
“燃料在哪？”
“不需要燃料。”
林凡语出惊人，
“利用可控核聚变方舟反应炉，驱动无工质推进引擎，不需要喷射任何化学物质燃料，就能持续航线。”
林凡说完，现场直接安静了。
气氛一度十分尴尬。
“……”
这下，连吴天明都沉默了。
无工质推进引擎？
可控核聚变方舟反应炉？
“呵……呵呵……”
赵志勇干笑了两声，他实在听不下去。，
“理论谁不会说？问题是得有人造得出来才行啊！”
“无工质推进引擎？可控核聚变方舟反应炉？谁能做的出来！？科幻小说家吗？”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吴天明也有些失望地看着林凡。他原本以为这年轻人有些真才实学，没想到是个好高骛远的空想家。
“小林啊，有大胆的想法很好，但我们要脚踏实地……”
“谁说只是想法了？”
林凡的声音打断了吴天明的安慰和说教。
他把一直放在脚边的银色手提箱提到了会议桌上。
“咔哒。”
金属扣锁开启。
赵志勇停下了脚步，转过头。
吴天明也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箱子上。
林凡缓缓掀开箱盖。
黑色的防震海绵中央，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
一个，是拳头大小，散发着幽幽蓝光，仿佛蕴含着无穷能量的圆柱体。
另一个，是银白色的，布满了复杂蜂窝格栅，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工业美感的涡轮。
林凡抬头看向目瞪口呆的众人。
“这两个东西，我都做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