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斐和祝念希相识于一场意外，那年她们都只有14岁。
一场车祸，许斐失去双亲，燕京的亲戚没人愿意收留她，无奈之下，她跟奶奶生活在一起。
从繁华的都市到北城小镇，不少人替许斐唏嘘，感叹命运无常。
新同学知道了，一脸可惜：“燕京多好啊！怎么来我们这个小地方。听说你之前打网球，在国际上都得过奖？”
许斐没回答后半句话：“这里挺好的。”
小镇依山傍水，少见高楼，晚上不见霓虹灯，却能看见满天繁星。
天气好的时候，许斐会跟着隔壁的大婶上山采草药，一次的钱够她们吃好几天。
3月小镇多雨，难得一天放晴，许斐背着篓独自上山。
奶奶不太放心，许斐笑得灿烂，撸起袖子秀胳膊上的肌肉：“我之前锻炼得可勤了，快去快回，晚饭前一定回来。”
奶奶这才松了口。
从上午忙到下午，许斐采了不少药，不知不觉偏移了原先的区域。
山里面的野草高，她一路走一路割，视线尽头出现一座小木屋。
木头开裂，墙面布满青苔，看上去已报废许久。
意识到自己迷路了，许斐当即往回走。
突然，一声虚弱的呼唤传入她的耳中。
“救命……”
这声音极轻，沙哑难辨，只能听出是个女声。
鬼？
几道呼救声再度传来，一次比一次轻。
许斐把镰刀护在胸前，小心翼翼地朝小木屋走去。
拨开最后一丛草，她终于看清了面前的景象。
一个女生倒在地上，身上穿着高档的制服，质感很好，此刻却被泥土与血水覆盖，乍一看触目惊心。
她的头发披散着，整个人做出爬行的姿势，两只手撑在地上，手腕受了伤，圈圈青紫禁锢在雪白的皮肉上，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流血。
一道血色的拖痕在她身下延伸，直到木屋深处。
许斐朝里看，瞬间倒吸一口冷气。
她的右腿断了！
木屋的门口，一个沾血的撬棍倒在地上，旁边还有几卷麻绳。
难道是……被人打的？
许斐的大脑飞快运转。
绑架案？
绑匪呢？
她攥紧了手里的镰刀。
下一秒，她的裤脚被人拽了拽。
低下头，许斐望见双深沉的黑眼睛，她没见过这样纯黑的瞳仁，深到能把人的灵魂吸进去。
“救我。”女生死死地盯着她，扯着沙哑的嗓子，逐字逐词咬得清清楚楚：“你要什么我都能给。”
说完，她开始咳嗽，土地上多出星星血迹。
“先别说话了！”
许斐连忙拿出水杯，扶起女生，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喂她喝淡盐水。
“还有别人吗？”
许斐后悔没及时修手机。
女生摇摇头，纤长的睫毛无力地垂着：“跑了，只有我。”
许斐看向女生沾满血的断腿，右腿一阵幻痛，她咽了咽口水，“我先帮你处理。”她直起身。
女生突然抓住她的手，抬头死死盯着她：“你不要走。”
“我不走，”许斐回握住她的手，笑了笑，安慰道：“别怕。”
许斐从前在网球队学过急救。
她找来一块长条木板，两条原先捆草药的布条。
许斐蹲下来：“如果太痛了，可以咬我。”
女生摇头：“没事的……！”
许斐捧上她断腿的瞬间，强烈的刺痛瞬间充满她的全身，仿佛她的筋被人抽出来，当做鞭子，一下又一下打在她的断腿上。
她咬住牙，像被打断那天一样，没喊出来，只在唇齿中溢出闷哼。
她在发抖……
许斐心疼女生，朝她靠了靠，想转移注意力。
“你叫什么名字，我叫许斐。”
“祝……念……”
祝念希没能把自己的名字说完，她转身，埋进许斐的怀里，张嘴咬住了她的肩膀。
祝念希很久没吃过正经的饭，哪怕用力咬，力道也算不上大。
许斐赶紧把木板固定好，背着祝念希往山下走。
为避免她的腿受二次伤害，许斐尽量挺直脊背。一边走，一边帮忙固定着腿不乱晃。
周边太安静，许斐碎碎念着自己的生活。
祝念希没力气，偶尔回话，更多时候只是“嗯”一声，意思是她在听。
许斐挺喜欢这种感觉，不觉得累。
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山里下起了雨，远处一大片乌云黑压压地飘过来，俨然要变为暴雨。
许斐加快步伐。
又走了几步，暴雨倾泻而下，两人都被淋了个彻彻底底。
天气预报不准！
许斐朝后看，祝念希乖巧地靠在她的肩膀上，脸上的污泥被雨水冲刷，少女的脸白皙而柔软，在黄昏的日光中有着玉一般的质感。
真好，还好她今天上了山。
谁料她这下动，背上人误会了什么，应激似的收紧双臂，牢牢抱住她的脖子，祝念希把脸贴上来，声音发着抖：“别扔下我，求你……”
许斐的心似有大手攥住，酸涩难忍。
她习惯了被百般嫌弃，没想到有朝一日也能被人抱紧。
“我不会扔下你，我发誓。”
许斐再度转头，笑着：“我们快要到了。”
祝念希很轻地“嗯”了声。
瓢泼大雨中，身下人的躯干是唯一热量来源，祝念希搂得更紧，贪婪地汲取着许斐的体温。
她身上的洗衣粉味似乎有魔力，像一个温柔的罩子，把所有冰冷与痛苦都隔绝在外。
祝念希感觉她也暖了起来。
一直到太阳落山，天色完全黑下去，许斐终于背着人下了山。
街边的路灯下，好几个人打着伞、穿着雨披聚作一团。
突然，有人指了指远处：“许斐下来了！”
一时间，所有人都跑了过来，隔壁的大婶远远地开训：“你这孩子，怎么那么不让人放心呢！再晚点，我们都要上山了！”
然后，她看到了许斐背上的人，猛地噤声：“这这这，怎么了？”
许斐气喘吁吁，背上人的体温高到她难以忽视：“快打120！她腿断了，还发烧了！”
话音刚落，她倒了下去。
再睁眼是医院的病房，奶奶在床边焦急地守着她，一脸担忧。
大婶也在：“许斐，你睡了一天一夜！可把你奶奶急坏了。”
许斐环顾四周，问道：“祝念希呢？她的腿怎么样了？”
大婶反应了几秒，猛地一拍手，嘴里滔滔不绝。
“她啊，被家里人接走了！回首都做手术，你是没看到那架势，院长都来了，点头哈腰的。”
大爷补全细节：“那是寰泰集团总裁！大老板！你救了她们千金，给了多少钱啊？”
话题偏移，许斐滑回病床。
好可惜，没再说几句话。
回家后，她偷偷在网上搜了“寰泰集团”。
跳出来的网页和报道琳琅满目，许斐在一串串数字中读懂一点：她和祝念希，不过是短暂相遇。
雨里的挽留，也只在那个时候有意义。
初三，许斐分化延迟，成为Beta。
后来她受好心人资助，进入淮阳中学，重回燕京。
开学典礼，掌声雷鸣，欢迎今年的新生代表上台。
远处的Omega身形挺拔，宛若无暇的玉，右腿看不出断裂的痕迹。
许斐震惊：“她是……”
陶雅倩：“她是祝念希呀！人人都认识她，中考状元，寰泰集团的大小姐！”
许斐看着远方的Omega，出神。
至少，她看起来过得很好。
***
酒吧杂物间里的小床逼仄狭窄，许斐长得高，睡这要蜷缩起身体，第二天起床背总酸痛。
可即便如此，许斐也不愿回到她叔叔家，寄人篱下。
转眼间开学考已过去两天，梅姐嘴硬心软，多收留了她两天。
今天是周一，许斐早早起床，洗漱完换好校服从前厅经过。
晚班才结束，好几个酒保和服务员在吧台边聊天。
同一辆迈巴赫，连续在酒吧外停了三晚，这绝对是件大事。
酒保：“绝对是看上我们这的谁了！”
有人不同意：“哪有追人不下车的，这架势更像寻仇。而且，能看上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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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保开始一个个掰手指，报人名。
许斐走到门口，被梅姐叫住。
老板手指勾着车钥匙：“今天顺路，送你上学。”
这样的“顺路”很常见，许斐乖巧地笑了笑：“谢谢梅姐。”
酒保视线从远处收回，她多掰一根手指，低声道：“其实许斐也有可能，女高，长得跟建模似的，很多人吃她这款。”
她这话得到一众围殴。
“别带坏高中生！”
“许斐是正经Beta！”
一辆宝马5系在城市间灵活穿梭，停在学校门口。
破旧的自行车再次上岗，许斐推着车，早风吹开她额前的碎发。
梅姐把车窗降下来：“斐斐，8月工钱打你微信了，记得收。”
许斐打开手机，比说好的多500。
她看向梅洽，茶色的眸子灵动清澈：“怎么又多给？”
梅洽伸出手，从里面揉揉许斐的脑袋：“加班费，给你的就收好。”
许斐应下。
梅姐目光一动，看向许斐身后：“斐斐，她是你同学吗？”
一直在看你。
“嗯？”许斐转头。
越过重重人群，她第一眼看到祝念希。
同样的西式制服，在Omega身上就有着高级定制的质感。
祝念希站在黑色的迈巴赫前，面无表情，眼神是化不开的浓稠。
不过一瞬，她移开视线，对着路过的同学抬手打招呼。
没期待就没失落，许斐忙低头。
“不是。梅姐我先走了。”
7班。
陶雅倩正埋头补作业，一边动笔，一边跟后座的倪子豪聊着八卦。
许斐交完作业回来，听到他们的对话。
“实验班被取消了？！真的假的！”
许斐竖起耳朵。
祝念希是实验班的，一个班汇集了全校的尖子生与关系户。
倪子豪拍胸脯保证：“保真！我早上听老班说的，被人举报了，说老师受贿！教育不公！”
“那实验班的学生呢？”许斐没忍住问了句。
倪子豪：“据说是先插在平行班，等风头过去再重组。”
要来插班生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全班。
早读开始了，却没几个人把心思放在书上，大家都在讨论，来的人会是谁？
倪子豪把头探出窗户，突然坐直，低声道：“老班来了！老班来了！”
7班的班主任名叫李琴，40多岁的省特级数学教师，往年都带高三，身体实在吃不消，退下来修养。
李老师一只脚踏入教室，空气中只剩下早读的英语朗诵声。
环顾四周，看着底下一个个的脖子伸得老长，她失笑，拍拍手。
“先停停，大家都听说了，我们班这学期来了两名插班生。”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室。
李琴脸上带笑：“祝念希，宁思仪，两位都是来自实验班的同学，现在加入7班，大家课下好好认识认识，互相学习。”
祝念希拿起讲台上的粉笔，写下自己的名字，转过身，嗓音和直播中一样清澈：“大家好，我是祝念希，请多多关照。”
宁思仪同样自我介绍结束，她是Alpha。
李琴看身高给两人安排位置。
“思仪，你坐到班长旁边去。”
“念希嘛……”李琴视线转过一圈，指向许斐前面的位置：“许斐前面的两个位置，你选一个。原先的同学转班了，先不给你安排同桌，之后再调整。”
“好。”祝念希走过来。
她越近，许斐的内心越不平静。
Omega在她侧前方坐下，黑发静静地停在锁骨上方，她的皮肤很白，外界的光斑停在精致的鼻梁上，像个吻痕。
陶雅倩很激动，戳戳祝念希的后背，“我叫陶雅倩。”
祝念希侧过身，先看到许斐，再转到旁边，点点头：“你好。”
许斐敛眸，默默数着英语书上的字母。
刚要开口，视线里突然一只白皙的手，五指纤纤。
她抬起头，茶色的瞳仁被黑沉沉的目光俘获。
祝念希开口，笑容完美无缺：“你好呀，我是祝念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