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价值吗？”陆清窈轻声呢喃，随即自嘲一笑，等过了明天再说吧。
“你没有麻烦就好。”
陆清窈和李大夫打了声招呼便打算上马车，却见苏昭移动半步拦在她面前。她有些疑惑地看向苏昭。
“陆大夫，我有话想单独跟你说。”
见苏昭神色认真，陆清窈没有拒绝。她向陆清安说了一声，和苏昭一起上了马车。
这辆马车似与平常坐的不同。不仅马车内部加了软枕和垫子，动起来后，陆清窈能感受到这辆马车的颠簸感明显更轻，坐着也更舒适。
“这辆马车我让工巧阁改装了，坐着还舒服吗？若是还行，我将那人推荐给亭安。”
“你不必为我做这些。”陆清窈沉默了些许时间才开口。
苏昭不接她话，直接换了话题：“明日面圣，圣人有差事交予你。”
陆清窈闻言怔了一下：“差事？”
“嗯。与叶山长出去不同，是正经差事。这事与你之前刚回京时救的那个小孩有关。当然，也与我有关。”
“万相。”陆清窈突然明白为什么会有差事落在她身上，这全京城最了解万相的莫过于她了。
“当年我腿受伤残疾实是因中了万相衍生毒之事，除了告诉圣人三人，其他人并不知晓其中内情。那伙刺客究竟受何人指使至今未查出。偏偏此时京城又出现了万相。你曾与凌将军说，万相不该出现在京城。
“除了万相、你和李大夫在邑京书院救治的那例钩吻外，还有一例。就在昨日，京兆府上报前几日有村民一家吃了毒蕈[1]，致使一家五口死亡，那毒蕈同样不应该出现在京城。”
陆清窈蓦地抬眸：“你说毒蕈？那毒蕈长什么样？”
“抱歉，我并未看到案卷，暂不知其中内情。”
陆清窈闭了闭眼，将情绪压下去。
苏昭将陆清窈的异样记在心里，将剩下的话说完：“万相出现在京城南方，钩吻出现在西方，而毒蕈出现在东方。虽说看起来都只是个例，但结合起来看，颇为蹊跷。圣人不认为是巧合。
“这几例只是恰好被发现了，也不知还有没有未被发现或未上报的。圣人已下旨要求京兆府核查近期辖区内所有非正常死亡情况，将其统计并上报。”
“万相只来自西南，钩吻来自于南方及西南，虽说那毒蕈我并未见着，但我猜测，那毒蕈或许也来自西南。西南……”陆清窈心中隐隐有种预感，她所中之毒跟西南也脱不开关系。这中间，难不成真的有关联？
只是，真的有这么巧的事吗？
陆清窈思索了一阵，暂时还没有什么头绪，只能先将这事放在一边。
她看向苏昭，有些不解地问道：“你与我说这事，不妨碍吗？”
“不妨碍。”苏昭神情变得有些严肃，“陆大夫，这事危险未知。若没有村民一家五口死亡之事，圣人着你去查，知情的人不多，危险还小些。
“但京兆府上报此事经过了尚书省，虽说圣人不欲声张，可难免有人走漏风声。你若接下差事，入了某些人的眼，后面会发生何事，谁也不能预料。
“另外，你毕竟刚回京城，还是白身便得了圣人青睐，破格由你处理此事，怕是会引起有些人的不满。明面上或许不会做什么，但暗处使个绊子，也能让人难受一阵。
“凌将军今日应会得到消息。我提前告知，是希望你能有更多的时间去考虑要不要接下这差事。”
苏昭犹豫了一下，还是接着说道：“那日我见你有所犹疑，我不知你在忧心何事。我也不知你明日会作何抉择。不过不管你做的决定如何，你都不用过于担忧。”
陆清窈心里升起一股暖意，她知道苏昭在尽可能地为她考虑，也是在宽慰她。她非草木，不可能对苏昭所做的事毫无波动。
“谢谢。”千言万语，陆清窈最终能说的也不过这两字。
听她说出这两个字，苏昭眉梢微挑，似是毫不意外。
“那陆大夫，算上昨日的事，我能不能向你要两个谢礼。”
陆清窈有些讶异，倒不是说苏昭向她讨要谢礼，而是她能感觉到，苏昭对她的态度有所不同，就好像回到了一年多前一样。
“你想要什么谢礼？”陆清窈面上不显，问他道。
“第一个，你能不能告诉我昨天发生了什么事？昨晚太急，亭安说得也不甚清楚。”
陆清窈其实猜到了。在上马车之前，他说想和她单独说话，她以为便是为了这个。承了他的情，总不能让他真的一无所知。可她若是说多了，苏昭必会参与进来。
陆清窈在思考怎么说时，苏昭再次说道：“我问了李大夫，他说你是因为骑马导致的身体损伤。可是陆大夫，你并不是一个不顾自己身体乱来的人，除非这件事你非做不可。”
想到这里，苏昭迟疑着问她：“是跟十年前的事情有关？”
陆清窈心里一惊，她不意外苏昭会知道十年前的事，只是她没想到苏昭敏锐到这种程度。
她眸光沉沉地看着他：“你知道多少？”
苏昭有些不安，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陆清窈露出这样的眼神。他直觉觉得，如果在这个问题上没说实话，好不容易和她缓和的关系又会回到原点。
苏昭老老实实地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他当时没敢和圣人打听，只是当作无意间和陛下提起了陆清窈。
“陆云泓，我知道，阿瑾和我说了。要我说，用承恩伯一条命换陆破暝一家的买卖确实划算。”
提起承恩伯，盛瑜还嗤笑了一声：“也是好命，有人愿意用命换他，偏偏那人的命还值几个钱。”
“陛下，之前怎么从未听过陆将军还有一个女儿。”
“他们自己不提，又没人敢在他们面前提到这个孩子，久而久之很多人都忘了，以为陆家只有一个孩子。”
“为何没人敢提？”
“当年陆亭安重伤，陆破暝狠狠闹了一阵，陆亭安醒来之后，完全不记得当时发生了何事，所以一直没找出是谁干的，后来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但当年陆家带两个重伤的孩子回家还是被不少人看见了。再加上兵荒马乱的，没见着另一个孩子就猜测可能是没了。
“也因着这事，为了陆亭安的安全，陆破暝将孩子带去边关了，没留在京城。
“说到这个就来气，当时陆破暝一家还以为是我和阿瑾吩咐人做的，让阿瑾招揽他们多花了好多力气。若是让我知道是谁干的，我保准第一个上去揍人。只有我和阿瑾往外扔屎盆子的，没有人能往我们头上扣。”
盛瑜骂了一阵，才又回到正题：“不过阿瑾跟我提过，说陆家将另一个孩子交给一人带出城去了，陆家稳定下来之后还出去找过，没找到人。其实他们自己也没报多大希望这个孩子还能活着。又过了几年吧，好像才联系到那人。可能也是顾虑当年那事，所以也没往外说那孩子还在人世。”
苏昭说完，脸上不免带出些许情绪，那是心疼。显然，他是在心疼陆清窈受的罪。
陆清窈听完，脸色好了一点。
“昨日，我想起了十年前的一些事。”
“可以跟我说吗？”苏昭眼含关切，虽是问话，却带着恳切。
陆清窈低头凝思，好像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凌霜阳那边若有动静，总是瞒不了圣人和陛下的。说到底，苏昭迟早也会知道。
她将想起来的事情和线索简单跟苏昭说了，只是隐瞒了自己是主动去做的这件事。
“这事，我也让人去查，可好？”
“会有危险。”
苏昭轻笑一声：“陆大夫，我身边的危险也不小，你会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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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清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回道：“随你。”
“这是第一个谢礼，我收到了。第二个谢礼……”苏昭话没说完，绯色便从脖颈蔓延至脸庞，“我可不可以抱你一下？”
陆清窈以为自己听错了，整个人愣住，眼睛都睁圆了：“你说什么？”
“陆大夫，昨晚亭安闯入我府中，说你出事了，要立刻去书院找李大夫，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苏昭脸上的绯红退去，渐渐变得苍白。
“我在庆幸，幸好昨晚没答应怀直与他出门。我不敢想，若是昨晚亭安来找我时我不在家，你会怎么样？在路上，我也一直在害怕，我担心要是晚了一步怎么办？好不容易见到你没事，可是碍于身份，我不能多呆。晚上我没敢睡，我只是想……”
“好。”陆清窈撇过头，没敢直视苏昭的眼睛。
苏昭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是同意了。
他轻移到她身边，犹豫了一下，终是环抱住了她。他自然是知道这个要求非常无礼，只是他实在是不安。他已经失去过她一次，再也承受不住第二次了。
怀里的人比他想得还要消瘦。苏昭脸上没有喜悦，只有释然和坚定。
陆清窈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答应了，她想一定是昨晚病糊涂了。当苏昭靠近，恍若一团热源砸在她身边，脸颊都被烧得滚烫。
明明是想远离的人，怎么就到如今这样了，她有些自暴自弃地想着。苏昭就像那混着另一种毒药的解药，吃了会死，不吃也会死。
“砰砰砰”，她只觉自己心跳越来越快，耳边传来有力也同样快速跳动的心跳声，她突然想到，原来让心跳加速也不止那一种方法。
时间看似过了很久，但也不过几息的时间，苏昭就放开了。他很是认真地看着陆清窈，清晰无比地说道：“陆大夫，陆清窈，我心悦你。”
陆清窈不可置信地抬头，他口中唤的名字是陆清窈。她总算知道苏昭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了，他不再纠结她是否承认她就是陆青。若是不肯改口的“陆大夫”，是为了联结和她的过去，那现在这声“陆大夫”，则是完完全全喊的是她，无关她到底是陆青还是陆清窈。
“苏昭，我说过你认错了人。你不怕那位姑娘知道，生你的气吗？”现在她承不承认似乎已经没有意义，陆清窈只能做着最后的挣扎。
“我想她不会生气的。”
“你这是移情别恋。”陆清窈已经口不择言。
“那便算是吧。”
“我不喜欢你。”
苏昭眼里带了笑意：“嗯，我会努力的。”
陆清窈后知后觉地想到，这个对话曾经一模一样地发生过。
马车停下的时候，陆清窈几乎是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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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大夫，我想跟你坦白一件事。”那是在灯会之后，在苏熙锲而不舍的努力下，陆青终于同意单独和他出门。
“什么事？”陆青有些莫名，他的病情又不是假的，有什么好坦白的。
“我不叫苏熙，我叫……”他话未说完，就被陆青打断了。
“你叫什么都没关系，在我眼里，你就是一个病人，其他的我并不关心。”
苏熙撑着轮椅站起，站在陆青面前，神色极为认真：“陆大夫，不，陆青，我心悦你。”
陆青带着面纱，苏熙看不清她的神情，只是她的眼睛明明白白地显露出惊讶。她摘了面纱，露出一张在其他人眼里可怖的脸，问他：“你确定？”
“是，我确定。陆青，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无关容貌美丑。我还是个瘸子，你会因为我是个瘸子而不喜欢我吗？”
陆青将面纱戴了回去，沉默良久，才回道：“我不喜欢你，但不是因为你腿脚不便。”
“我知道。陆大夫，我会努力的。”